恰似烈火，生生不息 博士生涯总结

0. 序言

花了一周多的时间把退宿，离所，离职的事情全都办完，正式告别工作与学习多年的北京城，在登机口开始写博士生涯的总结。
我其实很早就在想怎么写这篇文章，找一点什么样的主题，正好我觉得我博士毕业论文的致谢写得挺好的，所以我觉得就以致谢里的核心理念作为这篇总结文章的主旨吧，这个主题是“火”。

1. 博零 火星 机缘巧合与学术筑基

梦回2020年大三升大四的暑假，那会保研资格还没正式下来，但是保研夏令营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了，疫情时期保研夏令营都改成了线上，于是给我创造了一个绝佳的当海王的机会，当时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学校的夏令营，拿了大概七八个优营，微所一开始甚至不在我的计划上，是有一天在保研信息网上随便翻的时候刚好看到，卡着最后一天报的名。
当时我也不知道为啥，总之就是特别想做类脑计算，尽管我当然对类脑计算这件事的理解非常的肤浅。那会儿清华精密仪器系施路平老师组发了一篇天玑芯片，我当然看着觉得特别牛逼，果断投了清华精仪系的夏令营，然后被挂了😂。其他的保研夏令营里我都没看到类脑相关的方向，最后在微所这里又看到了类脑计算，好感度大up，海投一波套瓷信后，被我的未来导师张锋老师和北理工时带过我的王兴华老师联合锁定了。最后就是一波综合决策了，考虑到微所这边的算是数一数二想招我，还有北理工熟悉的老师背书，方向也感觉有兴趣。最终我把别的学校的offer轮着拒掉，然后在我未来导师的一通电话之后，顶着我妈的强烈反对，在保研系统上把自己的志愿从学硕改成了直博，现在想想那会我是真的头铁😂，啥都没想清楚，也不知道直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说读就读了。
确认读博之后，我的大四生活基本上就是多线并行，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当北理工robomaster战队队长上，剩下的精力一边帮未来的课题组干一些奇奇怪怪的杂活，一边混毕业设计。说给课题组帮忙也是瞎帮忙，那会上手被安排做点rram存算相关的东西，去了一两次微电子所见老师和师兄讨论问题，其实我也就是听着半懂不懂的做点什么笔记。大部分时间则呆在北理工读论文，北理工的学长甩了一堆rram存算的论文过来，我当时对rram一无所知，只能狠狠的看论文学习，然后看得一头包。当时清华吴华强老师组有篇rram存算的nature文章见刊，我为了看懂那篇论文，逐字逐句的翻译和抄写，后来又找到了那篇论文一作的博士毕业论文，如获至宝，狠狠的啃。只能说当时运气确实不错，入门一个领域最好的方式就是找那个领域的优秀博士毕业论文，因为博士论文写得总归是有体系的，比看杂散的论文强很多。
除了看论文之外，另外一个乐子是我当时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好像想做类脑来着，怎么又开始做rram存算了？这和类脑是不是一回事儿？当时很拍脑袋的给自己的本科毕设想了个snn+rram+存算的题目，然后也是做的云里雾里的，拿着fpga给微所师兄之前留下的rram芯片一顿调，好像调的是那么回事儿了，打完robomaster分区赛后，五天时间内极限赶着把本科毕设论文写完，混完答辩，毕业万岁。然后从那之后我就彻底忘了类脑这回事了，哈哈。
本科毕业，暑假我也没找到太多事情干，对着北理工的一个实验书自己去eetop上扒了个虚拟机学了学数字ic的设计flow，写了那个数字asic流程实验的教程，顺便又写了点risc cpu之类的小项目。
另外一件不得不提的趣事是，当时澳大的麦沛然教授来微所做讲座，导师给我引荐了一个和麦教授交流的机会，当时导师介绍我说我本科时拿了很多国家级的奖项，麦教授的回复我印象很深，说我应该把目标放到全世界，到isscc上去发表工作，给全世界的同行去讲。当时给我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火星，也没想到多年之后它会真的烧起来。
就这样，本科的我在幼稚懵懂的状态下完成了自己的一部分科研筑基，并且即将正式开始我的博士生涯。

2. 博一 火苗 雁栖湖与起飞的预感

2021的秋天，扛着大包小包从市区前往遥远的怀柔区国科大雁栖湖校区，接下来这一年基本上就是在雁栖湖待着上上课，读读论文，找找方向之类的。尽管有一些老师同学觉得在湖里呆一年严重影响了科研进度，不如一早就回所里，但是从我的视角来看，湖里的生活和学习经历非常宝贵。
首先感谢国科大提供的单人间，当时顺利享受到了一波单人间宿舍，尽管房间很小，就一个床一个桌子，但是仍然非常开心，有私人空间的感受就是不一样。其次感谢国科大把路修得很好，从西区教学楼到宿舍是一段宽敞的柏油马路，人和车也不多，我当时买了块电动滑板🛹，踩着滑板马力拉满的往返教学楼和宿舍，感觉自己非常的靓仔。最后感谢国科大的优质教学课程，尤其是第一学期学到的几门硬核专业课，比如计算机体系结构和自然语言处理，学到爽到赚到✌。
综合来看湖里的生活非常的清心寡欲，因为附近真的有点鸟不拉屎，适合专心搞科研。那段时间我论文阅读量提升了很多，初步能甄别哪些是好论文哪些是差论文了，寒假回家抽空翻译了两本书，一本rram的书，一本pim/cim的书，自己借学术写作课的机会写了篇综述，成体系的阅读和写作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收益，我当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想到的idea都是别人几年之前就做过的，变成别人一两年内做过的，再到追上最新发表的论文，最后发现自己终于想出来些怎么找也找不到前人工作的原创性想法，这个明显能感知到自己的进步的过程令人非常的振奋。
在湖里的时期，另外一件开心的事情是当助教。幸好本科毕业那会自己学了一遍数字asic流程，导师在湖里要教相关的实验课，所里也没合适的学生带过来，于是我就顶上去了，想想也挺乐的，理论上我是报名学这门课的学生，结果这门课我不是在台下上的是在台上上的。但是给讲课带实验这种事，其实我本科时做社团培训也没少干，而且我还挺喜欢干这种事的，给人教东西自己也能跟着再学习一遍。后来博二博三我又当了两年助教直到博四实在忙不过来了。
另外，当时有幸参与了组里一篇nature electronics的大修工作，帮忙做了个小实验，最后蹭到了自己博士期间的第一篇署名pub，还是nature子刊，当时非常的乐，起手就是子刊，导师还说希望我后面发一篇正刊，那我博士期间不得起飞？
总之，顺利的修满了课程学分，带着满脑子的想法和科研欲离开雁栖湖，在所里的迎新会上，我非常自豪的自我介绍道：我的爱好就是科研！从现在的视角来看，虽然真心实意，但是也是有点神人😂，一般这种小孩就是少了一顿现实的毒打，很快毒打就要来了。

3. 博二 火炬 挑战与屡败屡战

回所之后，接到第一个任务，写一篇isscc。
片子是之前北理工的学长流的，临到了写论文的时候论文难产写不出来，距离截稿还有一个半月，这个差事落到了我头上。
说实话从现在的视角来看，挺神秘的。刚回所就开始写isscc吗，有一种出新手村就要打大boss的美感。但是当时我的神人脑回路是，写！没问题！然后我就a上去了，紧锣密鼓的画图，写文字，做实验补数据……最烦的就是帮别人做的工作想创新点想故事。绞尽脑汁总算是搞完交上去了，当然最后没中，但是导师说成功上会讨论了，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头。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篇论文的转投要折磨我多久😑……
很快接到了第二个任务，流片，明年年初to。我忘了我当时具体怎么想的了，但是以我当时的神人脑回路大概主要就是自信+兴奋。哇，流片，好开心啊。现在开心，再流三年片就ptsd了。总之虽然完全没有流片经验，也没有师兄师姐带，但是我就凭借着以前打比赛锻炼出的“工程直觉”，加上碰到啥问题就网上到处搜，总算是把自己第一颗片给弄出来了。结果刚流片流出去，回头就发现自己有个地方的逻辑没处理对……
这颗流片的事情搞得七七八八了，之前没中的isscc又要转投vlsi，大过年的全家人在那打牌唠嗑，我找个无人的小桌子在那边怼论文，感觉很不爽，但是没办法。转投的vlsi又没中，而且这次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和问题是啥，照理说这会儿应该开始感受到挫折了，但我印象里，当时我的神人脑回路好像也没感觉有啥。
当时我的脑子异常到何种程度呢？有一次我和我师兄聊起发论文的问题，师兄吐槽过导师一上来就要求顶会顶刊不太合理，应该目标先定低点给大家找点信心。我反而言辞激烈的驳斥了他，说就是该有追求，组里如果缺少发顶会顶刊的积淀那我就来创造积淀！现在来看其实师兄的想法是合理的，我那会真的就是个脑回路不太对劲的神人😂……
来不及为被拒的vlsi哀悼，下一个到来的是新一轮的流片！这次流片搞得挺惨烈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踩坑，最后给我熬到快死了，还是没按时流出去，delay了一个月，尽管流这颗的时候想到了不错的idea，但是这次delay又带来了很大的不确定性，鬼知道截稿之前芯片来不来得及回来。就这样以这次delay的流片作为终点，博二的学期正式结束了。
总结下来，博二投出两篇会议，喜提两次拒稿，进行两次流片，其中一颗流出去后发现有逻辑问题，另一个未能按时交出，what can i say，man？
顺便一提，当时我的计划是博二结束就发够毕业要求的，现在看来纯纯的何意味。博二结束的时候，我的状态仍然是四大皆空，哪怕是我这种盲目自信的神人大脑也该反应过来，博士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了。

4. 博三 & 博四 烈火 转机与雄心万丈

转机来得有点快，2023年博二结束到博三开始之间的暑假，一边写着论文，一边准备着封装测试用的pcb，一边祈祷着为了isscc流出去的片子能及时回来，老天眷顾，真的赶在截稿前几天回来了，一波紧锣密鼓的测试终于赶上了论文提交。
论文交完后的时间里我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的，干啥都不在状态，太执着于想这个事情了。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再失败一次我现在会是啥状态。那阵子就是晚上做梦都会梦到论文中稿/拒稿的事情，一会儿又想到如果自己中篇isscc，再转篇jssc，i/j双全自己将会如何无敌，一会儿又感觉自己希望渺茫，悲从中来非常难受，总之就是从9月投出去开始就是这两种精神状态来回切换😂。
10月的一天，导师早上把我叫到办公室，事先也没跟我说是什么事，我到办公室了在那拘谨的坐着，导师说：恭喜啊，你isscc中了。那一瞬间我是深刻感受到了某种范进中举的喜悦，整个人一阵眩晕，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原地旋转一圈再晕乎乎的坐回去。
这次的成功来得过于及时，正好是在我博二遭受了一年的挫折之后不久，成了我博士期间的关键转机。感觉整个人的状态变得奇佳，过年期间一边准备着去isscc汇报的材料，一边构思着明年投isscc的论文的idea，从美国回来之后带着师弟师妹高效的按时完成流片，有条不紊的测试，写作，投稿，然后成功收获了我的第二篇isscc。这篇中了之后我就没那么惊喜了，因为感觉冥冥之中早有预料，在2024年年初去上海开会时我就和师弟画饼说这篇一定能中，到时候带你们去美国🇺🇸玩，结果成功兑现诺言，也是给自己装到了一回。
现在回想起来，博三博四的两年真是博士期间最高光的两年，最甜蜜的回忆，那阵子除了事业，感情也是突飞猛进。可惜好日子基本到头，马上要到博五咯。

6. 博五 灰烬？ 选择与未来的征途

在博三博四的高光之后，博五给我彻底的干exhausted了。尽管文章发的顺利，但是一方面是过程中长期的身心压力给我整出了不少小毛小病，另一方面则是之前欠下的烂摊子太多。2025年，博五开始的时间点，我需要：写&投三篇期刊，再流一次片+投稿isscc，写毕业大论文，好了，请开始我的表演💀。
以我往年的情况，搞定流片+投稿isscc已经基本忙的差不多了，现在又多出这么多事情，只能疯狂压榨自己的身体，加上心态上，两篇isscc在手已经算是“功成名就”，说实话有时候想不通自己还在吃什么苦。
2025年5月份的时候，我又开始了在字节跳动的实习，给本来就忙不过来的局面又填了一把火。所以最终形成了一个很抽象的局面，与一般情况下最难熬的博一博二相比，收官之年的博五反而成了我最难熬的一年。
好不容易把期刊都写完丢出去，三篇期刊的大修小修轮番的轰炸又给我造成了超大的压力，何况那阵子不光是心理问题，生理上左臂和左胸的神经痛成了一种常态，动不动给我折磨一通，这种状态下说实话事情自然不可能干的太好，博五投出去的isscc以及转投的vlsi都没有时间精力细心打磨，果然都没中😭。
好不容易把期刊一篇一篇对付完，大论文提交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了，过年期间疯狂猛赶，总算是按时提交。博士毕业论文落笔的那天晚上博五一年吃的苦头涌上心头，一时之间泪眼婆娑。万幸后面盲审答辩等一切顺利，时间很快来到了毕业的时候。
可以说博五给我整得多多少少有点燃尽了，那种整个人的一把火烧光了，只剩下雪白的灰的感觉很强烈。所以我在博士论文的结尾做了一个自省：博士读的到底值不值？当时我觉得我的思绪流淌的很自然，我没法用读博的结果去作为一个给五年前的自己的交代，我知道五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很纯粹的一个敢想敢做的年轻人，为了自己的梦想和爱好去选了读博这件事，五年前的我自己也没想过顶会顶刊或者大厂高薪的事情，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去做。所以现在的终点又何尝不是下一段起点呢？我需要干的事情是，经过这五年的起起伏伏之后，再次找到自己纯粹的梦想和爱好，自己认为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然后再次启程出发。
博五对我来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学术界 or 工业界？坦白的说我摇摆了很久，早期我其实是铁了心准备做学术的，但是去字节交流了几次，觉得一些理念很match，加上确实有缘，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去试试水。中间一段时间觉得确实可以在工业界做一段时间，实现一些自己的抱负。但是最终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初心，仍然选择了学术界，去港科大FACT Lab做博后。其实最重要的点不是自己在哪个position，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去实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7. 总结

我把我博士五年的心路历程写成了流水账记录下来，当做一个大家茶余饭后的读物，也当做一个多年之后我可以回顾自己这段经历的记录。其实我觉得这种文章写下来最大的作用，还是给正在读博的同学一些精神慰藉，我记录了每个阶段的状态，相信正在读博的同学总是能找到一些自己能够共情上的点。我记得我大概是博二那会，读到了一篇文章叫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作者讲述了他在清华读博前两年的煎熬和成长。对于我来说，我希望讲的故事是，一个人能够怀抱着梦想出发，在经过起起伏伏的旅程之后，即便已经面目全非，但还是能找回到当年出发时的初心，并开始下一段新的旅程。恰似烈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