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说?】囚于梦中的白鸟
一篇非常愚蠢非常难绷的小说,本来想投到侦探社社刊的,但这期社刊不收新高一的作品(悲
1
朝仓透是在海潮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病房天花板上一块暗黄色的水渍,那块水渍像一座侧卧的岛屿,边缘长满细小的岬角。小时候,他曾在失眠的夜晚盯着它看上很久,为岛上的每一座城市取名,直到天色发白。
窗外是海。灰色的浪一层层推向岸边,玻璃上蒙着薄雾,窗框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朝仓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长一段时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墙上的日历停在十二年前的二月。床尾挂着一件不属于成年人的蓝色病号服。
他抬起手。手掌很小,手腕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十一岁。
这个念头出现得极其自然。
走廊里传来孩子奔跑的声音。有人从门前经过,鞋底在地面上踩出凌乱的回响。护士在远处喊着不要跑,没有人理会她。
朝仓下了床。双脚踩在地板上时,他感到一阵冰凉。
病房门没有锁。
门外还是记忆中的那条长廊。左边通往护士站,右边则是被封起来的旧楼。墙壁被海边潮气浸出斑驳的深色,日光灯管不时闪烁一下,发出微弱的嗡鸣。几个孩子正聚在护士站旁边玩卡片。
朝仓走过去时,他们的声音低了下来。其中一个男孩把散在地上的卡片收进怀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站起身。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默契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朝仓从他们中间走过,身后很快响起压低的笑声。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朝仓不愿意在集体活动中开口,不喜欢被人碰,也不会在别人说笑话时跟着发笑。护士说他只是住院太久,不知道怎样和同龄人相处。可那些孩子并不关心原因。他们只知道朝仓很奇怪。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冷风裹着咸湿的气味扑进来。疗养院后方有一片荒废的草坪,再往前便是一段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外是坡地和防波堤,院方一直禁止病人靠近那里。
白鸟澪坐在栅栏上。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外面只披了一件很薄的针织衫。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你又被赶出来了?”她问。
“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朝仓没有回答。
白鸟从栅栏上跳下来,鞋底落进湿软的泥土里。
“今天退潮。”她说,“要不要去海边?”
“护士不让。”
“护士也不让你整天待在病房里。”
“她们让我去活动室。”
“那里有人吗?”
“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朝仓看着她。
白鸟笑了一下。
“好吧,我不问了。”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让朝仓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活动室,也没有告诉他“多和别人说话就会习惯”。她只是蹲下身,扒开铁栅栏下方早已松动的铁丝。
“你不想说话就不要说。”她说,“我也可以不说。”
朝仓钻过栅栏,白鸟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坡地往下走。冬季的杂草已经枯黄,鞋底每踩下去,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直到走上防波堤,白鸟果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走在朝仓左边,和他保持半步距离。朝仓看着灰色的海,忽然觉得周围那些持续不断的声音安静了一些。
他们沿着防波堤走到尽头。退潮后的礁石间残留着一片片浅水,里面漂着细碎的海藻、贝壳和被海水磨圆的玻璃。白鸟蹲在一块石头旁,从缝隙中捡起一张银色糖纸。
“又没有洗干净。”朝仓说。
“回去洗。”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那只不是很好看吗?”
“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白鸟低头把糖纸展开,用指甲一点点压平。
“鸟的翅膀本来就不一定一样大。”
“那样飞不起来。”
“糖纸折的本来也飞不起来。”
她先将糖纸右边向内折,再折左边,最后用拇指在顶端压出一个很小的鸟首。
“给你。”她说。
朝仓没有接。“你自己捡的。”
“所以是我送你的。”
“我不要。”
白鸟便把纸鸟放在他旁边的礁石上。
“那我先放在这里。”
“会被风吹走。”
“你又不要。”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银色纸鸟轻轻颤动了一下。朝仓伸出手,把它压在掌心里。
白鸟像是没有看见,继续在礁石间寻找下一张糖纸。朝仓跟在她后面,他不知道他们在海边待了多久。
梦里的时间似乎没有固定的速度。有时一阵风可以吹过整个下午,有时只是眨了一下眼,防波堤上的影子便已经从脚边移到了远处。
白鸟坐在礁石上,问他:“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消失?”
朝仓正用手指拨弄浅水里的贝壳。
“死了。”
“死了就一定消失吗?”
“不然呢?”
“假如还有人记得他呢?”
朝仓抬头看她。
白鸟背对着海,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死了就是死了。”他说。
“可是记忆里还有他。”
“记忆又不是人。”
“那什么才算人?”
朝仓回答不出来,白鸟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她从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
“回去吧。”
他们沿原路返回疗养院。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后院的铁门已经关闭,两人只好绕到旧楼外侧,从一扇破损的窗户翻进去,窗后是一条没有开灯的走廊。
朝仓记得这里。旧楼已经停用很久,墙上的病房号码都被拆掉了,只留下一个个颜色较浅的长方形。走廊两边的房门紧闭,门缝中没有光,只有尽头亮着一盏蓝色的小灯。灯光并不明亮,却让整条走廊像浸在一层冰冷的水里。
白鸟停下脚步。
“怎么了?”朝仓问。
她没有回答。
朝仓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白鸟一直不太害怕任何东西。她敢翻过铁栅栏,敢在涨潮前走上最远的礁石,也敢在护士长经过时躲进没有使用的储物间。
可她现在盯着那盏蓝灯,身体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朝仓问。
“它一直看着我。”
“灯怎么会看人?”
“不是灯。”
白鸟声音很轻。
“是藏在灯后面的人。”
朝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蓝色灯罩下方似乎有一块黑色的玻璃。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我们走另一边。”他说。
“没有另一边。”
白鸟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冷。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蓝灯后面转动了一下,白鸟立刻把朝仓拉进旁边的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墙角放着一张空病床。白鸟靠着门,呼吸很急,朝仓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他会进来吗?”
“只要灯亮着,他就知道我在哪里。”
“那把灯关掉。”
白鸟看着他。
“我碰不到现实里的开关。”
朝仓没有立刻听懂。
白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白色卡片,放进他手中。那不是疗养院的门卡。
卡片上印着一个朝仓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标志:一只收拢翅膀、正在沉睡的鸟。
“醒来以后,”白鸟说,“你会看到另一条走廊。”
“什么?”
“那里也有一盏蓝灯。”
她握住朝仓拿着卡片的手。
“替我把它关掉,好吗?”
朝仓看着她。
“关掉以后呢?”
“我就能从这里出去。”
“你和我一起醒吗?”
白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廊外再次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
“只是关灯?”
“只是关灯。”
“不会出事吗?”
“只会黑几分钟。”
白鸟注视着他,她没有哭,也没有哀求。
可朝仓忽然想起刚才在防波堤上,她陪自己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从来没有人这样陪过他。
护士陪他,是因为值班表上写着他的名字;父母来看他,是因为每个月必须来一次;其他孩子邀请他参加活动,是因为老师要求所有人都不能落单。
只有白鸟什么都不需要,她只是坐在那里。而现在,她第一次需要朝仓做一件事。
“好。”
“谢谢。”
房门外的蓝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朝仓听见有人停在门前。
随后,世界骤然沉入黑暗。
朝仓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沉梦仪的顶盖缓缓向两侧打开,房间里的空气比梦中干燥许多,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床边显示屏上写着:
01:40
下方出现一行提示:醒后任务阶段。请在十分钟内完成梦境引导者交付的任务。
朝仓坐起来,他的掌心还保持着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但里面没有门卡,也没有银色纸鸟,只有指甲留下的几道浅痕。
“西走廊的蓝灯……”
朝仓默念着,穿上拖鞋,打开房门。
栖梦馆已经熄灯,地面边缘亮着夜间照明,勾勒出走廊轮廓。其他人的房门都关着,沉梦仪运行时发出的微弱震动隔着墙壁传来。朝仓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知道西走廊的蓝灯是什么,那是监控设备的运行指示灯。实验开始前,真壁冬子曾经提醒过他们,不要随意操作馆内设施。
可显示屏上也明确写着,这是醒后任务阶段。设计实验的人既然允许梦境人物交付任务,就不可能安排真正危险的内容,更何况只是关灯。
朝仓继续向前,西走廊入口处有一块控制面板,蓝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和梦中旧楼尽头的灯一模一样。
朝仓伸出手,又停住。
面板旁贴着一张小字说明:夜间节能模式启动后,区域照明与辅助监控将暂停半小时。
“辅助监控,并不是全部监控,半小时也很短。”朝仓告诉自己,实验人员一定考虑过这种情况。
白鸟不可能真的因为这盏灯而获救,可他仍然记得她握住自己手时的温度。
朝仓按下夜间节能按钮,蓝灯熄灭,西走廊在他面前陷入黑暗。某个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扇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朝仓抬头看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身返回房间。
进入房间前,朝仓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黑暗里没有人。
至少,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重新躺入沉梦仪,海潮声从远处涌来……
2
御影宗一郎在一片翠绿得近乎失真的草地上醒来,久违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青草的芳香夹杂着远方的花香,被风送入宗一郎的鼻腔。
宗一郎拧紧眉头,用双臂撑着自己老朽的身躯吃力地站起,双腿不住地发颤。
随后他看到了草地尽头的那座花房,透明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花房……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一阵极强的眩晕便侵袭了宗一郎。他猛地抱住头,花房、草地,一切都在他的眼前破碎,花房像是朝他重来似的越来越近,最后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玻璃门被人推开,鲜花从门后倾泻出来。花丛深处,隐约露出一角苍白的裙摆。
一颗开始糜烂的脑袋,两只手臂,两条腿,骨骼的断面以及一旁的血管与神经清晰可见,一如二十年前宗一郎在花房所见到的。在裸露的身体下,深红色的花瓣铺满地面,层层堆积,几乎淹没了花房里的道路。哦不,花瓣原本兴许是白的。
玫瑰花海……
耳鸣几乎占据了宗一郎的大脑,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只白鸟忽然落在他的肩头,世界随之安定下来。
方才的猩红仿佛只是幻觉,宗一郎仍在原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白鸟用细腻如雪花般的羽毛轻抚过他的脖子,嘴里发出“咕咕”的令人安心的叫声,让宗一郎的心跳平静下来。
一只白鸟?
惊魂未定的宗一郎还未来得及出声,白鸟便扑腾翅膀从他的肩上跃起,向着远方的花房飞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宗一郎从肩头捻起一片遗落的羽毛。
他不想靠近那座花房,不想再次看见女儿支离破碎的尸体,不想闻见过于浓烈的花香,更不想回忆那片被报纸称作“玫瑰花海”的猩红景象。
但不知为何,抚摸着这片羽毛让他的内心无比地舒畅,仿佛在告诉他:她就在那儿。
他迈动脚步,穿过草地,转眼间就来到了透明花房的门前。他隐约能够看到,一个和他女儿一般大的女孩站在门后,背对着他。
不。那就是她。
宗一郎颤抖地推开门,走进花房。里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玫瑰花”,牡丹、百合、鸢尾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沿着道路两侧盛开,色彩鲜明而温暖。方才那只白鸟正停在一朵白牡丹上,歪着头注视他。
女孩转过身,目光对上宗一郎的脸,然后微笑了一下。刚才的那只白鸟从一朵牡丹上“咕咕”地飞到她的身边。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击中了宗一郎。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喊出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名字。
“绫子……”
女孩没有回答。
“绫子!”
宗一郎冲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打湿了女孩肩头的白色衣料。
“别哭了。”女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就在这里,父亲。”
宗一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迟迟不愿松手,直到女孩伏在他耳边,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可是,我的名字是白鸟澪啊。”
宗一郎的身体僵了一下。
女孩退开半步,望着他的眼睛。
“父亲又是小说看多了吧,”白鸟澪轻快地笑了一下,“都把我的名字和书中人物弄反了。”
“小说……”
宗一郎试图回忆。
他似乎确实读过一本小说,里面好像有一个叫绫子的女孩,也死在一座花房里,可当他继续追寻这段记忆,书名、作者和故事内容便像落入水中的墨迹一样迅速散开。
相反,“白鸟澪”这个名字却越来越清晰。
“是啊……”宗一郎抬手擦去眼泪,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是父亲记错了,父亲老了,脑子也不中用了。”
白鸟澪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温暖。
“没关系。”
“这一次,记住我就好了。”
“澪,我记得你的每一件事。”
“真的吗?”澪轻轻的声音让宗一郎打了个寒颤。“其实,你只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对吧。”
“你总说外面危险,所以想把所有门都锁起来。”
“可父亲,被锁住的人也会害怕。”
宗一郎的眼中,花房里的花逐渐褪色,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花房外掠过,手中似乎还影影约约能看到一把斧头。
他的心脏再次开始疯狂地跳动,近乎要窒息般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父亲还记得那扇门吗?”澪仍旧保持那股平静,“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到花房来被你发现,于是你叫佣人把我锁在了花房里。”
“第二天,一个正值花季的女孩被杀人狂……”
“别说了!”宗一郎近乎癫狂地大喊,双脚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正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以及钝器击打的金属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父亲。”澪扶起宗一郎。
“看那里。”澪指向花房的侧门,“它还是锁着。”
宗一郎连滚带爬地来到侧门前拼命想要开门,然而手却直接穿过了铁门。
“这是梦,梦里的你打开不了现实的门。”
“醒来以后,再替我打开一次吧。”澪对宗一郎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这一次,你还会把我锁在里面吗?父亲。”
“好……好!我一定!我现在就去!快点!快点!我要醒过来!”
花瓣漂浮在两人之间。
一片。
两片。
直到澪的身体被整片红色覆盖。
梦境在玫瑰香中破碎。
宗一郎睁开眼时,心脏正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沉梦仪的顶盖缓缓打开。
床边显示屏上的时间是:01:50
下一行文字随即亮起:醒后任务阶段。请在十分钟内完成梦境引导者交付的任务。
宗一郎几乎是从沉梦仪里跌出来的,双脚落地时,他险些跪倒,只能扶住床沿大口喘息。梦中那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花香似乎仍附着在鼻腔深处,耳边也还回荡着正门遭受撞击的巨响。
仿佛那个手持斧头的黑影仍在花房外面。
“快点,再快点!”
房间里只有沉梦仪运转后的余响,以及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09:36
09:35
走廊里空无一人,夜间照明沿墙根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其余参与者的房门全部紧闭,门侧的白色指示灯表明沉梦仪仍在运行。
宗一郎向楼梯走去。才走出几步,他便看见了墙上的紧急联络器。实验开始前,真壁曾经反复强调,醒后任务只允许涉及准备好的道具。若梦中人物要求参与者操作门锁、电源或其他馆内设施,必须立即联系值守人员。
宗一郎在联络器前停住。只要按下按钮,真壁就会过来,她会告诉他,那只是梦。告诉他现实中的花房里没有澪,没有杀人狂,也没有正在被斧头劈砍的正门。
宗一郎抬起了手。指尖即将触到按钮时,他又想起澪惨白的笑容。
——这一次,你还会把我锁在里面吗?
宗一郎收回手,快速沿着楼梯走下去。今夜的雨很大,每经过一扇窗,闪电都会短暂照亮庭院。雨水斜着打在玻璃上,树木在黑暗中剧烈摇晃,枝影宛如无数弯曲的手指。
宗一郎刚推开走廊的门,湿冷的空气便钻进衣领。他抱住双臂,沿着玻璃长廊快步前行。长廊尽头,花房像一具伏在暴雨中的透明尸骸。
二十年来,宗一郎很少靠近这里。那里的水泥地面早已被重新铺过,二十年前的旧花架大多被拆除,只是后来研究团队在中央区域重新设置了少量实验花槽与自动灌溉装置。宗一郎还记得当年绫子——不,是澪——究竟倒在什么地方。
宗一郎推开正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照明感应器似乎早已损坏,花房内部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墙边的手动灯,几盏惨白的灯管依次亮起,将空荡荡的水泥地照得毫无生气。玫瑰的香气很淡,似乎来自花房最深处。
宗一郎来到侧门前,将手搭了上去,冰冷的触感令他猛地缩回手,和梦中一模一样。
他看向插销。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女儿或许同样站在这扇门前,用力拉过门把。她或许听见了犯人的脚步,或许呼喊过他的名字,而这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的右手再次握住插销,用力地将插销向旁边拉去。起初,金属因多年没有活动而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双手一同握住把手,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了上去,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花房。
他胸中绷紧的东西终于松弛下来,随后竟产生了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澪,”宗一郎望着铁门,声音颤抖,“父亲替你打开了。”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雨水不断敲打玻璃。宗一郎转身向正门走去,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门被夜风吹开了一条小缝。
宗一郎没有回头。
3
水城栞在一座废弃车站的长椅上醒来,雨水从漆黑的天空落下,在月台外织成一道倾斜的帘幕。两条铁轨浸没在积水中,伸向没有灯火的远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轨道里的倒影,雨水落下时没有溅起水花,水中的倒影也比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雨之城。”
这是她十多年前参与设计的一座梦境城市。月台尽头悬着一座巨大的铜钟。钟摆停在正中,一根黑色长绳从钟下垂落。水城记得,这座钟原本应该在市政广场,而不是车站。
有人修改了梦境。
“你终于来了。”
水城抬起头,对面的月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年轻女人。雨水穿过她的身体,她的脚下没有倒影。
“白鸟澪。”水城说。
女人微微一笑。
“你认识我?”
“我只是知道你的名字。”
“这样就够了。”
水城走到月台边缘。两人之间隔着被雨水淹没的铁轨。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雨之城没有你这个角色。”
白鸟歪了歪头。
“这里不是你创造的吗?”
“雨之城是,但你不是。”
“你确定?”
水城皱起眉头。
“你到底是谁?”
白鸟没有回答。
月台两侧的广告屏忽然亮了起来。第一块屏幕中,年幼的朝仓透坐在海边,白鸟安静地陪在他身旁。第二块屏幕中,御影宗一郎站在一座花房里。白鸟以他女儿的模样,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也见过你?”水城问。
“是。”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只是成为了他们希望见到的人,朝仓需要一个愿意陪他的人,御影需要一个能够被他重新救下的女儿。”
“所以你利用了他们的弱点。”
“我没有强迫他们。”
“没有强迫,不代表没有操纵。”
白鸟笑了一下。
“可他们得到的安慰是真的。”
水城没有回答。
第一块屏幕中的朝仓站起身,朝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去;第二块屏幕中的宗一郎把手放在了花房侧门的插销上。
“你给了他们醒后任务。”水城说。
“这是实验允许的流程。”
“醒后任务不应该涉及馆内设施。”
“可他们可以拒绝。”
“他们不会拒绝。”
“为什么?”
水城看着屏幕。
“因为你知道他们最缺少什么。”
白鸟从对面月台迈出一步,她没有落进水中。脚下的黑水浮现出一块透明地砖。她一步步越过铁轨,来到水城面前。
“系统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白鸟说,“而系统是你设计的。”
“我设计它,是为了帮助人。”
“朝仓得到了陪伴,御影也得到了重新见到女儿的机会。这不算帮助吗?”
“那只是梦。”
“可他们醒来以后,仍然愿意为我行动。”白鸟望着水城,“一个梦中的人,能够改变现实。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这件事吗?”
水城的神情冷了下来。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设计醒后任务?”
“为了观察梦境对现实判断的影响。”
“难道不是为了看看,你创造出来的人物究竟能走多远?”
水城没有回答。
月台尽头的铜钟忽然轻轻晃动起来,钟摆缓慢划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鸟走到铜钟下。
“这里的钟永远不会响,因为它只存在于梦里。”
水城跟了过去。
“你想让我做什么?”
“醒来以后,去大厅敲响现实中的铜钟——三次。”
“为什么?”
“朝仓为我关掉了一盏灯,御影为我打开了一扇门。”
白鸟转过身。
“我想让你也替我做一件事。”
“敲钟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在现实中留下过声音。”
水城望着头顶的铜钟。
“只是一道声音。”
“可所有人都会听见。”
“即使我敲响它,也不能证明你是真实的人。”
白鸟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水城看着她。白鸟拥有和另外两场梦中完全相同的面孔,却既不是朝仓的朋友,也不是御影的女儿,在水城眼里,她只是一个尚未完成的梦境人物。一个原本不应该存在,却已经影响了两个人的角色。
“我会敲钟。”
白鸟笑了。
“谢谢。”
钟摆猛地落下,整座车站在无声的震动中裂开。铁轨从水中翻起,月台向两侧倾斜,雨水开始从地面倒流回天空。
水城抓紧钟绳。
“你究竟是谁?”
白鸟的身影在雨中逐渐模糊。
“我是他们希望我成为的人。”
“那对我呢?”
白鸟注视着她。
“我是你希望能够创造出来的人。”
铜钟在她身后轰然碎裂。
沉梦仪的顶盖缓缓向两侧开启。
床边显示屏上的时间是:01:52
下一行提示随之亮起:醒后任务阶段。请在十分钟内完成梦境引导者交付的任务。
水城坐起身,持续如此之久的梦境让她感觉有些头晕。她看了一眼时间,将神经环从颈侧取下,整齐地放回仪器凹槽。
随后,她穿上外衣,拿起房卡,推开门,走入没有灯光的走廊。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走廊深处一片漆黑。
两点整,栖梦馆的铜钟响了。
第一声落下,朝仓梦中的海面荡开一圈波纹,银色的纸鸟从礁石上飞起。
第二声落下,宗一郎梦中的花瓣缓缓飘落。
第三声钟鸣却久久没有消散。
钟声渐渐沉入暴雨,栖梦馆重新恢复寂静。花房外的石阶上,一串刚刚留下的湿脚印被雨水不断冲刷。
很快,它们便彻底消失了。
4
睁开眼睛时,梦里的海岸与海潮的声音仍残留在朝仓的耳中。
床边的显示屏亮着:本次实验已结束,数据保存完成。
朝仓盯着第二行文字看了一会儿。
沉梦仪不仅能够制造梦境,也会读取使用者在梦中的视觉、听觉和情绪变化,将其转化为可以回放的影像。实验结束后,研究人员可以像观看录像一样,重新查看入梦者经历过的一切。只有醒来后的现实行动不会被记录。昨夜他离开沉梦仪、走向西走廊、按下节能按钮的过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仍能想起蓝色指示灯熄灭时,走廊陷入黑暗的模样。
“那只是醒后任务。”他再次这样告诉自己。
实验既然允许梦境引导者发布任务,就说明一切仍在设计者的控制之中。况且监控只关闭了半小时,现在应该早已恢复。
朝仓换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廊上的灯已经全部亮起,隔壁房门也在这时打开。水城栞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平日穿的灰色工作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刚从长时间梦境中醒来的疲惫。
“早。”她说。
“早。”
水城看了一眼朝仓身后的沉梦仪。
“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
“梦境记得多少?”
朝仓停顿了一下。
“很多。”
“等真壁过来以后再说。在第一次访谈结束前,参与者之间不能交换梦境内容。”
朝仓点头。这是实验开始前便定下的规则。不同入梦者若提前交流,很可能将他人的叙述误认成自己的记忆,影响梦境记录的分析。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御影宗一郎扶着门框,从房间里踉跄着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也在轻微发抖。
“御影先生?”
水城走上前。
宗一郎却像没有听见,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仍在下雨,从二楼能够看见主楼后方的玻璃回廊,以及更远处那座废弃花房的穹顶。
“门……”宗一郎低声说道。
“什么门?”
宗一郎猛地回过神。
“没什么。”
他避开水城的视线,低头将拖鞋重新穿好。
三人一同下楼。
栖梦馆原本是御影家族名下的一座私人疗养院。二十年前,疗养院停止营业,大部分建筑随之荒废。直到水城的研究团队寻找小型沉梦实验场地,宗一郎才重新开放主楼,将这里改造成现在的研究馆。
主楼二层安装着三台沉梦仪。
一楼则是控制室、餐厅和研究人员的休息区。主楼西侧通过玻璃回廊连接旧馆,后庭还保留着一座已经废弃的花房。
宗一郎既是栖梦馆的主人,也是此次实验最大的出资者;水城是沉梦项目的负责人,负责梦境框架与引导人物的设计;朝仓则是在公开招募中被选中的普通志愿者。
几名夜间值守的研究员正在控制室核对设备数据,没有人留在这里。长桌尽头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放着一只黑色文件夹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那是真壁冬子的位置。
“她还没有来?”宗一郎问。
水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07:23。
按照流程,真壁应该在七点十五分收走三人的醒后问卷,随后分别进行访谈。
真壁不是水城团队的成员,她是独立审查机构派来的安全负责人,有权查看实验的全部数据,也有权在发现风险后立即叫停项目。这也是水城与她关系紧张的原因。
实验开始前,朝仓曾在控制室外听见两人的争执。
“你们不是在观察他们会相信谁,“真壁当时这样说道,“你们是在寻找,他们最难拒绝谁。”
“醒后任务并非强制,他们随时可以拒绝。”水城的声音仍然平静。
“当任务由他们最需要的人提出时,拒绝还算得上自由吗?”
水城没有回答。
“另外,你的实验安全数据并不是完全真实,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后,真壁抱着文件离开控制室,水城则若无其事地继续检查设备。
朝仓当时并不知道这起争论的意义,他只记得真壁在三人进入沉梦仪前,又单独提醒了一遍:梦境人物无论看起来多么真实,都只是系统生成的引导角色,不要擅自操作馆内设施。
想到这里,朝仓握住了桌下的手。
“给她打电话。”宗一郎说。
水城拿出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结果仍然相同。
“可能还在旧馆。”水城说。
“她去那里做什么?”
“核对早期实验的纸质记录。她不相信服务器里的数据没有被修改,坚持查看原件。”
“她昨晚一直没有回来?”
水城没有立即回答。
“我进入沉梦仪前,她还在控制室。之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朝仓看向宗一郎,宗一郎正盯着窗外的花房,右手无意识地摩擦着左手手背。
“去找她吧。”朝仓说。
三人离开餐厅。经过西走廊时,朝仓下意识看向墙边的控制面板,蓝色指示灯已经重新亮起。昨夜被他关闭的区域照明与辅助监控,早在\(2:13\) 便自动恢复。此刻那点蓝光安静得近乎无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水城回头问。
“没有。”
三人继续向玻璃回廊走去。雨水不断拍打着两侧玻璃。
宗一郎越走越慢,回廊尽头便是花房。现实中的花房与他梦中并不相同。大部分花架已经拆除,只在中央保留着几排用于植物实验的花槽。透明穹顶蒙着污迹,角落里的灌溉水管也因年久失修而不断漏水。
花房侧门开着,门板在风中缓慢晃动,撞上门框后,又重新退回黑暗。
宗一郎停住了。
“门怎么开了?”水城问。
“也许……是昨晚的风。”
“那扇门有插销。”水城说,“风吹不开。”
宗一郎没有回答,他忽然越过两人,快步向花房走去。
“御影先生!”水城追了上去。
花房正门没有锁,宗一郎推开门,一股潮湿而浓烈的花香立刻从里面涌了出来。
自动灌溉装置不知何时启动了,水雾从穹顶下方缓缓落下,将花房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白色雾气中。中央几排花槽里种着刚刚培育的白玫瑰,许多花瓣被水流打落,沿地面的排水沟聚集到一起。
水流卷动着花瓣,白色逐渐染上暗红,花槽深处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浅色衬衣,侧身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散开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周围铺满了被水浸透的玫瑰花瓣。
那场景与宗一郎梦里的花房重叠在一起,他僵在门口,二十年前的清晨仿佛再次降临。
同样的花香,同样的裙角,同样藏在花丛深处、一动不动的人影。
“不……”
宗一郎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去。”水城伸手拉住他。
宗一郎猛地甩开她。
“澪!”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花房,鞋底踩进积水,大片花瓣被溅向两侧。他跪倒在女人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真正触碰她。
“澪……澪!”
朝仓站在门边,呼吸停了一瞬。这个名字他不可能听错。
“父亲已经替你开门了……门明明打开了!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为什么你还是死了!”
宗一郎俯下身,想要抱起地上的女人。
水城立刻抓住他的肩膀。
“御影先生,冷静一点!她不是——”
“放开我!”
宗一郎近乎癫狂地挣扎起来。
“她是我的女儿!”
“她是白鸟澪!”
这句话在玻璃花房中不断回响,朝仓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明白,宗一郎也见过白鸟,不仅见过,还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水城蹲到死者身旁。她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女人的胸口,又将手指停在她鼻下。
片刻后,水城站起身。
“不要再碰现场,”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她已经死了。”
宗一郎像没有听见,仍跪在花瓣与积水中,反复念着白鸟的名字。
朝仓退后一步。
玫瑰花海……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中。
水城取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格仍然空白。昨夜暴雨破坏了山下的通信线路,栖梦馆只能通过控制室的有线设备联系外界。
“去控制室报警。”
朝仓没有立即行动,他的目光落在宗一郎身上。
“他为什么知道白鸟澪?”
水城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你认识她吗?”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朝仓看着她,水城避开了他的目光。
花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研究员听见动静后赶了过来,宗一郎最终被两名工作人员带离花房。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警察抵达栖梦馆。
最先走进花房的是一名穿深色雨衣的年轻男人。他的头发和衣领都被雨水打湿,神情却异常平静。身后的警员称呼他为泠泠探长。
泠泠站在花房门口,将现场从正门到侧门完整看了一遍,随后戴上手套,走到尸体旁边。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遮住死者面部的头发。水城站在门外,神情微微绷紧,朝仓也看清了那张脸。
那不是梦中的白鸟。更不可能是宗一郎死去二十年的女儿。
泠泠从死者上衣口袋中找到一张工作证,他看了一眼照片和姓名,起身走出花房。
“真壁冬子,栖梦馆本次实验的安全审查员。”
花房外玻璃长廊上的宗一郎听到后抬起头。
“她不是……”他像是突然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泠泠没有继续刺激他,只让警员将三人分别带到不同房间休息。
临走前,水城提出:“昨夜的实验过程全部被沉梦仪记录了下来。”
泠泠停住脚步。
“全部?”
“他们处于梦境中的所见、所闻,都有完整录像。”
“醒来以后呢?”
“现实中的行为无法记录。”
泠泠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停留片刻,随后,他转向控制室的方向。
“把三台沉梦仪的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看看——”
真壁冬子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
她四十一岁,是沉梦实验的外部安全审查员。初步检查显示,她在凌晨两点前后死于花房,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凶器尚未找到,花房侧门却一直开着,西走廊的辅助监控也恰好在那段时间停止运行。
泠泠坐在控制台前,翻看研究员整理出的实验记录。
三台沉梦仪保存的录像都很完整。朝仓透、御影宗一郎和水城栞分别经历了三场完全不同的梦,却都在梦中见到了名叫白鸟澪的女人。白鸟要求朝仓关闭西走廊的蓝灯,要求宗一郎打开花房侧门,又要求水城前往大厅敲响铜钟。三个人在醒来后都完成了任务。
“记录可以修改吗?”泠泠问。
负责设备的研究员摇头。
“原始数据被分别保存在三台仪器中。修改会留下痕迹,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他们进入梦境的时间呢?”
“也没有问题。”
泠泠在记录本上写下三个名字,又分别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从现有记录来看,三人的梦境确实发生过。朝仓并没有凭空编造那个让他关闭监控的女孩;宗一郎也确实在梦中将白鸟认作女儿;就连水城与白鸟之间的争论,也被沉梦仪完整保留了下来。他们事前没有交换过梦境内容,三台仪器之间也没有发现相互传输数据的记录。
泠泠将笔帽扣上。
“也就是说,他们完成任务,是因为梦里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可以这样理解。”研究员说。
“水城小姐也一样?”
“她的梦境记录同样真实。”
泠泠点了点头。
三名参与者虽然都在案发前后离开过沉梦仪,但他们离开的原因已经被梦境录像记录。至少在泠泠看来,他们更像是受到实验影响的参与者,而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共犯。
接下来接受询问的是馆内其他研究人员。
调查没有持续太久。两名设备工程师整夜留在中央控制室,室内监控完整记录了他们的行动;医疗人员正在处理循环装置的故障,操作日志从未中断;负责供电的管理员则待在地下配电间,多次与山下的维修部门通话。居住在东侧宿舍的几名研究员也没有离开过所在楼层。
傍晚时,泠泠的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名字。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随后在几名研究员的名字后面打了叉。
旁边的警员问:“现在还有嫌疑人吗?”
泠泠看了看控制室中的三台沉梦仪。
“参与实验的三个人有梦境录像,其他工作人员也有各自的记录。”
“那就是没有了?”
“也不能这么说。”
泠泠皱着眉,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下“监控”“侧门”“铜钟”三个词,又用线将它们连接起来。看了一会儿,他觉得这张图没有让事情变得更清楚,反而更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不知道。”泠泠很坦然地合上记录本。
“所以才需要找知道的人。”
他走出控制室,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5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暖。玻璃外是空森中学大门口的广场,喷泉的水雾在半空中折出一道颜色很淡的虹。
达达信松弛地靠在木椅子上,用叉子切下蛋糕最上方的一角——奶油、蛋糕和可可粉必须同时留在叉面上,三者的比例不能产生明显偏差。
他盯着自己的成果确认了两秒,才满意地送入口中。
渺渺托着下巴,坐在桌子另一边看他。他咽下蛋糕以后,眼睛轻轻眯了一下,渺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
由于血统原因,达达信的右眼是接近矢车菊的蓝色,坐在窗边,就像映着明亮的天空。
“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达达信抬起头,用手摸了摸脸。
“只是无聊而已,”渺渺枫糖浆色的长发下泛起一丝浅笑,“谁像你一样吃个蛋糕能吃这么久。”
还好是达达信,换别的人来肯定能看出她的小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达达信放下叉子,喝了口咖啡,“难得清闲一天,没有作业要写,没有乱七八糟的案子找上门,还真是让人不习惯啊。”
“渺渺,最近我姐演的电影要上映了,晚上你要……”
与此同时,渺渺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达达信的面部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看来你的计划要泡汤了。”
渺渺接通电话。
“喂,哥……又发生杀人案件了,还是花房里?……没错没错,他在我边上……栖梦馆吗……好,我问下他。”
渺渺暂时放下手机,理了理头发,看向达达信。
“我哥说在空森市海岸线旁一个叫作栖梦馆的地方发生了一起离奇杀人事件,好像和梦境实验相关,你要去吗,小信?”
“梦境实验?”达达信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热情,“听起来还挺有吸引力的。”
渺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作为空森中学侦探社社长达达信的侦探助手,她辅佐的这位大侦探也太容易被自己的哥哥骗去帮忙了,简直是天选打工人。不过和达达信一起破案确实能给她带来很大的乐趣。
“走吧。”
“好。”
达达信与渺渺一下车便闻到了大海浓郁的咸腥味。栖梦馆建在海边的一处高地上,他们下车后不得不走很长的一段爬升,才能抵达目的地。
“我的两位救星终于来了。”泠泠在大门口朝着两人挥手,“好久不见,长高了啊,达达信。”
“我记得我们上周才刚见过吧……”达达信回给泠泠一个白眼。
“啊哈,是这样吗?”泠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还是尽快切入正题。”
“首先说说栖梦馆。馆主叫作御影宗一郎。大概在二十年前,宗一郎在旧馆的基础上修建了新馆,旧馆从此近乎算得上荒废。我们查了下当时的案件记录,那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一起针对少女的连环凶杀案就发生在旧馆的花房,死者是宗一郎的女儿绫子。
“宗一郎闭关近二十年后,今年年初,水城栞带领的研究队伍来到栖梦馆,直到昨天实验正式开始进行。昨天的实验中共有三名受试对象,分别是水城栞本人,馆主御影宗一郎,以及一位志愿者朝仓透。
“根据研究员的介绍,实验由昨天晚上 23 点整开始。受试者陷入深度睡眠后,梦境内容将会被仪器替换为根据个人偏好生成的内容。“
泠泠喝了口水,然后详细说了说梦境的内容以及早上发现死者时的情况。
“这个沉梦仪完全就是在抓住人内心的弱点变相绑架受试者吧!”渺渺有些生气。
“确实是这样,”泠泠顿了顿,“为了观察梦境对现实判断的影响,设计者为沉梦仪制定了醒后任务。醒后任务需要在实验前提前设定,会在生成的梦境中自然地植入。”
“由于沉梦仪具有梦境记录功能,所以受试者在梦中的活动都会被记录下来,且记录并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可是现实中的行为应该没办法记录吧。”渺渺看着哥哥手中的文件说道。
“我的好妹妹真是聪明。根据梦境记录,朝仓透在 \(1:40\) 醒来,醒来后按照指示关闭辅助监控。根据辅助监控的记录显示,监控关闭的时间为 \(1:43\)。\(1:46\) 的时候,朝仓重新进入梦境。”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同样的,御影宗一郎在 \(1:50\) 醒来,通过玻璃连廊来到旧馆的花房,并于 \(1:53\) 完成任务打开从内部上锁的花房侧门,这可以通过侧门上设置的防御系统证明。\(1:57\) 他回到房间,重新进入梦境。”
“然后是水城栞。水城栞醒来与敲钟的时间分别是 \(1:52\) 与 \(2:00\),敲钟时许多研究员都听到了声音,可以证明。随后在 \(2:04\) 重新进入梦境。
“除此以外,所有与研究相关的人员都有各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那死者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花房里?”渺渺问道。
“死者真壁冬子,为实验的安全审查员,今天早上七点半左右被发现死在花房中,死因是后背中刀。根据法医检测,死亡时间可以划定到 \(1:50\) 到 \(2:05\),且花房为凶杀的第一现场。根据系统记录,在 \(1:54\) 真壁确认收取到了花房侧门的异常警报,所以应该是在之后前来查看时被凶手埋伏杀死。”
“这样看来,凶手应该提前植入了白鸟澪的形象,并且修改了三项醒后任务,”渺渺放下笔,看向达达信,“所以凶手应该要对沉梦仪技术足够的熟悉。”
“不,设计梦境的人与杀死真壁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达达信摇了摇头,“完全有可能是共同作案,让研究员设计梦境,同伙再杀死真壁,从犯罪能力上分析没办法揪出凶手。”
“我们还是应该从时间入手,”达达信站起身来,“渺渺,和我一起测试一下三个受试者所走路径的时间。”
泠泠带着两人进入栖梦馆。
三间沉梦室位于主楼二层,房门彼此相邻。朝仓透的房间最靠近楼梯,御影宗一郎与水城栞的房间则依次排列在走廊深处。
渺渺打开手机中的计时器。
“从朝仓的房间开始?”
“嗯,”达达信站在门口,“按他当时的正常速度走,不要故意跑。”
渺渺推开房门,沿楼梯来到一楼,又转入西走廊,蓝色指示灯已经重新亮起,控制面板安装在走廊入口的墙上。
“二分四十秒。”渺渺按下暂停。
“回去。”
她沿原路返回,途中没有停下。重新踏进沉梦室时,计时器显示五分三十秒。
“朝仓 \(1:40\) 醒来,\(1:43\) 按下控制按钮,\(1:46\) 重新进入梦境,和我们走出的时间差不多。”泠泠翻看记录。
“他没有时间绕去花房。”渺渺说。
“更重要的是,那时真壁还没有收到侧门的异常警报。”达达信看向泠泠,“她当时应该还活着吧?”
“当然。”泠泠点头,“\(1:54\),她还亲自在安全终端上确认了警报。”
渺渺在纸上划掉朝仓的名字。
三人重新回到二楼。这一次,他们从宗一郎的房间出发。
花房位于旧馆后侧,需要先下楼,再经过连接新旧两馆的玻璃连廊。昨夜暴雨留下的水痕仍贴在玻璃上,走在其中,脚下仿佛悬着一片灰暗的海。
来到花房侧门时,渺渺的计时器停在三分零七秒。
门上的旧插销已经被警方重新固定。插销本身没有电子记录,但门框上装有安全感应器。只要门板离开原位,值夜人员便会收到异常警报。
“御影先生 \(1:53\) 打开侧门。”泠泠说,“\(1:54\),真壁在安全终端上确认收到了警报。”
“宗一郎 \(1:57\) 重新进入梦境。”渺渺看着手机,“从这里原路返回他的房间,大约还需要三分钟。”
“也就是说,他打开侧门以后,必须立刻往回走,才能在 \(1:57\) 进入沉梦仪。”达达信说。
“可是他也可能在花房里等真壁过来,杀掉她以后再跑回去。”
“时间不够,”达达信摇了摇头,“警报 \(1:54\) 才被真壁确认。她收到警报后,还要从值守区域赶到花房。宗一郎若留在这里等待她,就不可能在 \(1:57\) 分以前走完回程。更不用说,他还需要接近真壁、实施犯罪、处理凶器,再返回二楼。即便真壁确认警报后立刻出发,宗一郎也只有不到三分钟。”
渺渺在宗一郎的名字旁画了一条横线。
“这样的话,他应该不是凶手。”
“至少不可能亲手杀死真壁。”达达信说,“他打开了花房侧门,也间接把真壁引到了这里,但等真壁真正赶来时,他已经在返回沉梦室的路上了。”
达达信走到花房侧门外。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维护小路。路面铺着灰白碎石,沿着小路向前,可以绕到西走廊尽头的一扇安全门。
“接下来看看水城的路线。”
达达信沿着花房侧门走到外面。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维护小路。路面铺着灰白碎石,一侧紧贴花房玻璃,另一侧则被低矮灌木和旧馆墙壁包围。沿小路向前,可以绕到西走廊尽头的一扇安全门。
“这扇门昨晚锁了吗?”达达信问。
“只能从馆内打开。”泠泠说,“出去以后,门会自动合上,但用工作人员房卡也能从外面打开。”
“水城有房卡?”
“研究负责人当然有。”
三人从维护小路绕回西走廊,再重新返回水城的沉梦室。渺渺看着计时器。
“从水城房间出发,经西走廊安全门来到花房侧门,大概三分二十秒。”
“再从花房到大厅铜钟呢?”
他们又走了一遍。花房正门穿过玻璃连廊后,可以直接进入主楼大厅。铜钟悬挂在大厅中央的楼梯旁,从花房出发只需要一分四十余秒。
“从水城房间经过花房,再前往大厅,大约五分钟。”
“水城 \(1:52\) 醒来,两点敲钟,中间正好有八分钟,而剩下的三分钟时间足够她杀人了。”
“可是她说自己刚醒时有些眩晕,在房间里休息了几分钟。”泠泠说道。
“有谁看见?”
“没有。”
泠泠摸了摸下巴。
“这么说,凶手就是她?”
“不,还不能确认。”达达信托着下巴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也就是敲钟。”
“关闭监控,是为了让某个人能够在那条走道自由移动;打开花房侧门,是为了准备一条不经过正门的路线,同时用警报将真壁引到花房。可敲钟帮助凶手完成了什么?”
“那是给同伙的信号?”渺渺问道。
“不,其余研究员已经被排除,而且朝仓和宗一郎重新进入了梦境。他们也不需要这个信号。”这次是泠泠抢答。
“没错,敲钟对杀人没有任何帮助。”达达信说道,“它只能够让所有人知道水城在两点完成过醒后任务。”
“假如水城没有接到任务,她在 \(1:52\) 突然离开沉梦仪,直到 \(2:04\) 才回来,就会成为最显眼的嫌疑人。可是只要她的梦境中出现了敲钟任务,一切就变得合理了。哪怕她中间有八分钟完全无法解释,调查者也会下意识地用‘完成任务’填满这段时间。”
泠泠想起自己最初查看梦境录像时的判断。他确实认为,三人都只是被白鸟引导的实验对象。
朝仓关闭监控,宗一郎打开侧门,水城敲响铜钟。三个行为都在梦中找到了原因,于是他没有认真追究每个人离开沉梦仪后的完整路线。
“也就是说……我被梦境记录骗了?”泠泠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嗯。”
“可是……”渺渺皱起眉头。“水城在梦里不是一直反对白鸟吗?她知道白鸟利用了朝仓和宗一郎,也认为醒后任务不应该涉及馆内设施。她甚至拒绝了好几次,最后才同意敲钟。”
“我们已经知道了沉梦仪会完整记录梦境。”达达信说,“而水城也知道这一点,那么水城为什么要在梦中说这些话?”
“因为她认为白鸟的做法不对。”泠泠说。
“说给谁听?白鸟只是系统生成的梦境人物。水城不需要向一个程序证明自己反对操纵,也不需要向她解释醒后任务的安全规则。”
渺渺看向屏幕。
“那她是在说给……”她的声音停住了。
“说给后来观看录像的人听。”达达信替她说完。
控制室安静下来,达达信走到屏幕前。
“她知道实验结束后,警方一定会查看三份梦境记录。因此她在梦中提前告诉我们:她不认识白鸟,她反对白鸟操纵另外两名参与者,她自己也只是经过挣扎以后才接受任务。”
泠泠望着屏幕中的水城,仍有些迟疑。
“可严谨来说,她说的那些话,确实可能是她当时的真实想法吧?就算她知道梦境会被记录,也不能证明她一定是在表演。”
“当然不能。”达达信说道,“单独看这场辩论,它只能说明水城有可能提前为自己辩护。所以我们才需要把它和现实中的时间、三项任务放在一起。”
“根据时间,我们排除了朝仓与宗一郎的嫌疑,同时其余人员也均有严格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能完成杀人这一步动作的只有水城栞。”
达达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顶棕色的帽子,带在头上。
“水城栞从沉梦仪醒来后,就通过没有监控的西侧走廊穿到小路,然后通过小路前往花房侧门处。这时侧门应该已经开了,她从侧门进入花房埋伏,待真壁进入花房时再用刀袭击她。完成杀人后,再立马前往大厅敲钟完成任务,制造不在场证明。”
“只是目前还不明确是否真的存在共犯……”
控制室的门在此时被人用力推开,水城站在门外。她仍穿着那件灰色工作服,神情与清晨离开沉梦室时没有太大区别。
她的目光先落在达达信与渺渺身上,随后移向并排放在桌面的三份梦境记录。
“够了,没有什么共犯!”水城栞大声的朝三人吼道。
随后,她主动伸出双手,感受着银手铐冰凉的触感。
6
“八点半,效率不错。”达达信从警车上下来,叉腰看着渺渺,“正好吃个晚饭去看我姐的新电影。”
“你姐姐凛月信又演新电影了吗?”泠泠有些惊讶地说道,由于工作繁忙,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这方面的动静了,“这个点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你真是老了,哥,”渺渺的话中带着几分嘲讽,“夜晚对于年轻人来说可是一天的开始哦。”
说罢,她从后面勾住达达信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贴过去,说道:“走吧,小信!”
达达信被她带得踉跄了半步,却没有挣开,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向街道另一头走去。
泠泠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现在的小情侣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警察局内的烂摊子,神情愈发沧桑。
“这班上的,案子还没收完,亲妹妹倒先被人拐跑了呀……”
后日谈
水城栞在审讯室里对自己的杀人行为供认不讳。
她本不想这么做,杀掉自己的同事。
让梦境进入现实,这是水城栞一直以来的研究目标,是她的梦想,更是一种执念。
实验日的前一天,真壁找上实验室里的水城。
“你当真要这么做吗。“
“怎么做?”
“你真的认为这么做能让她进入现实?”
“不,这只是实现目标的第一步。我只需要证明她能够影响现实世界,这就足够了。”
“可是改变现实的并不是白鸟澪。”
“但他们是因为她才行动的。”
“所以你就把这种拙劣的绑架人类情感的戏码当作改变世界?”真壁叹了口气,“如果这真是梦境进入现实的方法,那又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你该管的,真壁。”水城的声音中带着几丝愠怒。
“我与你共事了十年……你已经离你最开始的梦想偏离太远了。”真壁轻轻的说道,“顺道一提,我知道你的实验数据有很多的造假,尤其是实验安全方面。这只是一次警告。”
“你……你这是要在白鸟澪接触现实前杀了她。”
“请你好自为之——”说完,真壁离开了实验室。
水城栞无法接受自己投入近十年的实验终止,而且是以失败的形式。为此,她必须坚持下去自己的实验,她必须杀掉真壁冬子。
“嗯,没错,这是必须的。都是她的错,都怪真壁!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实验……”
泪水从她的眼中滴落,打湿了审讯室的桌面。
“难道……现实中真的不存在白鸟吗……”
水城栞低下头,像极了一只被囚禁于梦中的白鸟。
“澪——”
喊声划破海风时,御影宗一郎正站在悬崖边缘。忽然张开双臂——那不是普通的伸展,而是带着某种节奏的振动,仿佛真有看不见的羽翼正在从肩胛骨破土而出。他觉得他就像是一只鸟。
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碎成金箔,又迅速被岩石的阴影吞没,受惊的海鸟从海滩上惊起。
白鸟坠落在了海滩上。
朝仓透挑选了一个盛夏的夜晚,独自来到海边。
夕阳沉入海面时,朝仓在防波堤尽头坐下。晚风仍带着熟悉的咸味,身后的城市却亮起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明天。
过去的朝仓总觉得,生活只是不断与一些东西告别。病房、童年、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只在梦中陪伴过他的白鸟澪。
但这一次,他决定向前走。
夜色完全降临时,海面上方忽然浮现出一道淡绿色的光。光芒从天际缓慢铺开,像被风吹动的薄纱,又渐渐染上蓝紫色。整片夜空无声地流动起来,倒映在漆黑的海水中。
那是极光。
朝仓仰头望了很久。在那片不断变化的光里,一队白色的海鸥掠过天空。
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沙。
朝仓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城市走去。
极光仍在他的身后照亮海面。
白鸟,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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