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位的消失——写在 ASI 的前夕

岗位的概念随着工业革命诞生，随着AI发展消失，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和奴隶社会的奴隶一样，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就好比，原始社会的人看到奴隶社会也觉得是先进文明，但是不代表它永远都是。站在未来，我们看岗位也会是这样的态度。

一、岗位概念的历史起源

“岗位”作为一种以雇佣关系为核心的社会建制，并非人类社会的自然形态，而是工业资本主义的特定产物。

在前工业社会中，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岗位”。传统社会的生产活动嵌入在家庭、宗族和地方的共同体之中，劳动并不是一个独立于生活其他领域的社会范畴。在前现代的以家庭为基础的经济中，家庭本身就是一个生活与劳动的共同体；只有在工业体系中，家庭之外的有偿雇佣才被视为“工作”，而无偿的家务劳动则被贬低为无足轻重的活动。这意味着，“岗位”所预设的那种将人的一天切割为“工作时间”与“个人时间”的划分方式，在前工业社会中根本不存在。

历史语义学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job”一词在17—18世纪的英语中才开始获得“工作”的含义，最初指的是“临时工作”或“计件工作”，主要在农村人口中使用。“job”作为一个指称“有偿雇佣”的常用词，其现代用法是工业化的产物，并且有学者明确指出，这个词“在我们进入所谓的‘后工业’时代时，有可能变得过时”。工业革命“约在1840年”才正式将工作场所分化为具体的职位，如车床操作工、轧棉机操作工、机械师等。

雇佣劳动本身在古代文明中并非不存在——四千多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就有雇佣劳动的记录。但关键在于，雇佣劳动在工业资本主义下才第一次成为主导性的经济活动方式。正是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岗位”作为一种将人的劳动力抽象为可交换商品的社会形式，才获得了普遍化的制度形态。资本与雇佣劳动关系并非自古就有，而是“在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才产生的，是一个历史的范畴”。

二、AI正在瓦解岗位的内部结构

如果说工业革命创造了“岗位”这一社会形式，那么当前的人工智能革命正在从内部瓦解它的构成逻辑。

上海科技大学基于2022年至2026年7月主流招聘平台合计7.43亿条原始数据的分析表明，AI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并非以“整个职业消失”的方式发生，而是以任务重组的方式展开。报告首席数据科学家陈沁指出：“AI不会完整淘汰某一职业，它只会拆分、改写岗位内部的单一任务。雇主调整岗位职责和用人要求的速度，远快于更换职业名称的节奏。”以客服岗位为例，整套话术、工单录入和标准问答均可由大模型独立完成，人类互补分值极低，招聘规模持续收缩；而Java工程师虽然可以依靠AI生成基础代码，但架构设计、线上故障处置等高责任任务无法被机器接管，因此资深技术岗位薪资仍在上行。国际劳工组织的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技术 displace 的不是职业本身，而是职业内部的具体任务。职业是一组任务的捆绑——常规性、分析性、社会性、创造性、监督性的任务的集合，自动化倾向于替代其中的常规性子集，而补充其余部分。

这一过程的历史意义在于：岗位之所以成为“岗位”，依赖于工业时代形成的一个基本假设——一组相对稳定的任务集合可以被标准化、可互换地打包成一个“职位”，由一个人来承担。当AI能够以极低成本接管其中大部分可文本化、可标准化的任务时，岗位作为“任务集合”的稳定性就被动摇了。数据已经显示出这一趋势：企业在收缩入门级岗位的同时，将多道工序合并，打造“一人独立完成全流程”的复合职能包，基础文职、财务核算、图文内容、电话销售四大领域的招聘需求缩减最为显著。这不是“某些岗位消失了”，而是“岗位”这种组织形式本身正在经历结构性的重构。

三、从历史唯物主义看岗位的暂时性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分析，其核心方法论贡献之一，就是揭示了资本统治劳动的历史暂时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资本统治劳动的基础，“但它却是历史的、暂时的”。马克思把劳动力成为商品看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前提条件和本质特征，并从历史性和阶级性的双重维度考察了劳动力成为商品的历史意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只是历史的特殊阶段，只具有暂时性，而不具有永恒性”。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理论区分。马克思承认，统治者对劳动的强制并非资本独创——“强制劳动者超过自身的生存需要进行劳动、无偿占有劳动者生存需要外的劳动成果”，早已存在于奴隶主与奴隶、封建领主与农奴的关系中。在强制劳动这一点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与以往的生产方式“只有形式上的区别，即只不过劳动的统治者由奴隶主、封建领主、行会师傅变成资本家”。但资本主义的特殊之处在于，它通过流通领域的形式平等掩盖了生产领域的实质从属。劳动者“为了生存，不得不向劳动条件的占有者出卖劳动力，从而使劳动在形式上从属于资本，为资本所统治”。而“从单位时间内劳动被使用的程度上说，劳动者的境遇甚至连历史上的奴隶都不如”。

“岗位”正是这种形式平等与实质从属相统一的制度载体。它一方面赋予劳动者以“自由缔约者”的形式身份，另一方面将这种自由限定在必须出卖劳动力才能生存的结构性强制之内。当AI使资本不再需要大规模的人类劳动力来维持生产时，岗位所承载的这种“自由出卖劳动力”的形式条件就失去了其物质基础。

四、奴隶制的类比：历史阶段的暂时性

用户提出的类比具有深刻的历史唯物主义依据。奴隶社会并非人类社会的永恒形态，而是原始社会末期生产力发展的特定产物。在原始社会野蛮时代的中级阶段，随着第一次社会大分工的发生，劳动生产率提高，使人的劳动能够生产出超过维持劳动者生活所必需的产品，“吸收新的劳动力成为人们向往的事情，这便提供了使用奴隶的社会条件”。奴隶制在原始公社制度解体以后，“曾经是适合生产力性质的社会制度”。然而，“当经过长期的缓慢发展，生产力提高到一定水平的时候，奴隶制度的生产关系便越来越不适合于生产力发展的要求”。

这个历史过程的核心逻辑是：一种社会形式在特定的生产力条件下产生，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但当生产力进一步发展时，这种社会形式就从生产力的推动者变成了生产力的桎梏，从而被新的社会形式所取代。原始社会末期的人们不会预见到奴隶制会被封建制取代，正如封建时代的人们不会预见到资本主义会取代封建主义。

站在原始社会末期的视角看，奴隶制相对于部落成员共同劳动、共同消费的原始公社，确实是一种“先进文明”——它使大规模分工成为可能，促进了科学、文化和艺术的发展。但“先进”并不意味着“永恒”。同样，站在工业革命的历史节点上看，雇佣劳动制度相对于人身依附的封建关系，确实是一种历史进步——它赋予劳动者形式上的人身自由和契约自由。马克思本人也“历史地肯定了在流通领域货币占有者与劳动力占有者之间的自由平等的买卖关系”。但正如奴隶制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暴露出其内在矛盾一样，岗位制度在AI时代也正在暴露出其结构性矛盾：它预设了“人必须通过出卖劳动力才能获得生存资料”这一前提，而当技术使这一前提不再成立时，岗位的暂时性就变得可见了。

“岗位消失”之所以在当下引起如此强烈的焦虑，恰恰是因为我们把岗位误认为一种自然的、永恒的人类活动形式，而不是一种历史地形成的社会建制。奴隶社会的人们也曾经把奴隶制视为天经地义，因为他们的整个生活方式和世界观都建立在“一些人天然地属于另一些人”的前提之上。当那个前提被生产力的发展所瓦解时，一种新的社会形式才成为可能。

结语

“岗位”是工业资本主义的发明。它将人的劳动力抽象为可计量的商品，将人的一天切割为标准化的劳动时间，将人的社会身份锚定在职业标签之上。AI对岗位的冲击，表面上表现为“某些工作被替代”，实质上正在动摇“岗位”作为一种社会建制的物质基础。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语言来说：当生产力发展到AI可以以极低成本完成大部分标准化任务时，“大多数成年人必须通过出卖劳动力来维生”这一制度前提就变得不再必要。

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人类曾以为奴隶制是文明的顶点；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人类曾以为等级制是自然的秩序；从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人类曾以为人身依附是社会的根基。每一次转变都证明：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形式，无论在当时看来多么“自然”和“先进”，都终究是暂时的。岗位，作为工业资本主义的核心社会形式之一，同样如此。

参考资料

一、岗位概念的历史起源

[1] Job - Etymology, Origin & Meaning. 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 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job

[2] The word “job” and its low-class ki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Blog, 2017-12-13. https://blog.oup.com/2017/12/word-job-low-class-kin/

[3]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起源的历史唯物主义检视. 温权，《哲学动态》2024年第3期. https://www.cssn.cn/zx/mkszyzx/202501/t20250124_5842416.shtml

[4] 资本所有关系的前史和理论前提——马克思对“各种形式”的理论分析. 刁超群，2017-12. https://marxism.ssap.com.cn/skwx_marxism/LiteratureDetail.aspx?ID=93416

二、AI对岗位结构的冲击

[5] 上科大发布报告称AI时代复合型闭环岗位成最大新增量. 经济日报，2026-07-23. http://rss.jingjiribao.cn/static/detail.jsp?id=671468

[6] 上科大发布劳动力市场报告：AI不会批量淘汰职业 复合型闭环岗位成就业新增主力. 科技日报，2026-07-21. 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6-07/21/content_550710.html

[7] “职位消失”是伪命题 AI正重构中国劳动力市场. 新华网，2026-07-21. http://app.xinhuanet.com

[8] Work Transformed: The Promise and Peril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LO Research Brief, June 2025. https://www.ilo.org/sites/default/files/2025-07/ilo%20brief%20work%20transformed%20promise%20and%20peril%20of%20ai.pdf

[9] 最新数据证实人工智能可引发女性比男性面临更高的职业风险. 国际劳工组织，2026-03-05. https://www.ilo.org/zh-hans/resource/新闻/最新数据证实人工智能可引发女性比男性面临更高的职业风险

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暂时性

[10] 马克思在给安年科夫的信中关于社会形式历史暂时性的论述. 马克思主义研究. https://mkszyyj.ajcass.com/Admin/UploadFile/SiteContent/FJList/201605250001/2025/12//20251230121410WU_FILE_0.pdf

[11] 《资本论》：科学研究范式的典范——资本主义生产形式的不可避免性和暂时性. 王荣江，《江苏社会科学》2013年第1期. https://www.cnki.com.cn/Article/CJFDTotal-JHKX201301017.htm

[12] 资本主义经济形式的矛盾和发展的极限. 北京大学学报，2015-05-15. https://ccj.pku.edu.cn

[13] 马克思关于劳动力成为商品与资本产生的社会历史条件. 马克思主义研究. https://mkszyyj.ajcass.com

四、奴隶制的历史阶段性

[14] 由奴隶制度过渡到封建制度的问题. 卫兴华，《教学与研究》1962年第2期. http://jxyyj.ruc.edu.cn/CN/Y1962/V/I2/43

[15] 奴隶社会. 知网百科. https://elib.cnki.net/grid2008/Detailchkd/XSearch.aspx?KeyWord=奴隶社会

[16] 奴隶社会. 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奴隶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