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火者——怀念恩师张贤科先生
作者:刘麒麟
一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国庆假期的夜晚。2013年10月2日,南方科技大学一教的一间小教室里,我第一次见到张贤科先生。
那不是什么正式的课堂,教室里稀稀疏疏坐着不多的人,先生站在讲台上,讲他所著的《治学法与辩证法七题》。没有用课本,不拘束于讲义,话匣子一打开,就如江河奔涌。从《周易》里的卦象“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或跃在渊,无咎”讲到中外学术圈的名人轶事,从ECC椭圆曲线加密方法讲到音乐中的五度相生律。那时我刚入学不久,对大学的一切都还陌生,对未来的人生方向尚在茫然之中。可那一堂课后,我忽然觉得眼前有一扇门被叩响了。
后来我明白,那是张老师最擅长的事:他教给学生的,从来不只是知识。
二
张贤科先生1944年出生于安徽灵璧县一个贫寒的农家。他后来的诗里写:“风写西山丹叶诗,梦回尤小乍春时。花开崖畔平生忆,最念知遇韩老师。”他始终感念小学时韩家珍老师对他的关怀,一路从乡村走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1973年起留校任教,1993年调入清华大学数学科学系,直到2009年退休。退休后,他又来到南方科技大学,后来又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校区任教。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从科大、清华到南科大、哈工大(深圳),他始终站在讲台上,一边教书,一边治学。
他著作等身——《高等代数学》《古希腊名题与现代数学》《初等数论》《高等线性代数》《抽象代数》《数学诗话》等十几种书籍,垒起来是一座小山。他研究的领域是代数数论,在数域、函数域、椭圆曲线结构等方面取得过多系列深入成果,曾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奖”等众多荣誉,还被载入《世界数学家辞典》。
可是在我们南科大学生眼里,他首先不是这些头衔。他是那个顶着一头红色卷发、骑着自行车穿行校园的贤科爷爷。
三
2014年春季学期,我正式开始跟随张贤科先生学习代数。
张老师上课方式与众不同。在南科大,他每学期的第一节课一定不讲数学。他从古代诗歌讲到《红楼梦》,再带着我们品味他自己写的诗。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搞代数数论的教授怎么爱写诗?可他偏偏就如此,推理到某个定理的关键处,他会忽然停下来,说“我当时证到此处,特别有感慨,于是赋诗一首”,然后真的吟出一首七绝来。
他的课堂上,定理都有独特的名字。讲到第一同构定理,他拿赤壁之战作比喻——“曹操的船模去可燃的部分就同构于剩下的飞灰铁钉”,学生们哄堂大笑,但笑过之后,那个抽象的概念就刻进了脑子里。讲到线性变换和矩阵的等价,他说中科大有顺口溜道“龙生龙,凤生凤,华罗庚的弟子会打洞”——这话既有学问传承的深意,又带着几分顽童般的幽默,让人过耳不忘。
张老师的课堂上,学数学不是苦差事。他从不让我们觉得抽象代数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他总能把那些艰深晦涩的概念,用生动平易的语言讲出来。他不急不躁,语速虽快,却逻辑清晰,像一把锐利的刀,把最复杂的问题层层剖开,直到露出内核。
“大志是成功的基因,自信是成功的钥匙,勤奋是成功的度量。”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他还引用《圣经》里的句子,大声鼓励我们:“Ask, and it will be given to you; seek, and you will find; knock, and the door will be opened to you.”然后他用洪亮的声音说:“让我们勇敢猛烈地、持续不断地,去叩击那科学宫殿的大门吧!”
时隔多年,我仍然记得他说这番话时的神情,记得那间教室里所有人的被点燃的求知热情。
四
张贤科先生博学多才,我很少在其他老师身上见到。
他能说多国语言,会使多种乐器。有一次在书院的活动上,他吹起竖笛,笛声悠扬,余音绕梁,同学们听得如痴如醉。他仿佛从文艺复兴时代走来的通才——数学、音乐、诗歌、哲学,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教学连分数时,他先讲五度相生律,我们这些乐理一窍不通的数学系学生也明白了“基音”“泛音”“协和”的概念,后来又融入天文历法的例子,我们很快就搞懂了“沙罗周期”“火星大冲”背后的数学原理;课间闲聊时他说“战争迷雾”,我们发现当年已经70岁高龄的他居然了解那年我们最爱的电子游戏。
五
张贤科先生生前多次提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 “普罗米修斯盗火式教学法” 。那是华罗庚等老一代科学家在科大建立和留下的教风传统:拼命把最新最本质的科学知识之天火,把炙爱科学、献身科学的精神之天火,盗来传给学生,而不顾任何的天条禁限,不畏宙斯的雷电轰击和众神的兴师问罪。即使在***前后的紧张气氛下,科大的老师还是尽量地——或谓之偷偷地、夹带地、钻空子地、不顾命地、情不自禁地——向学生透露一些深层的现代科学理论,传递追恋科学的痴情精神。
毫无疑问,张老师就是这种“盗火者”精神的杰出传人。他把华罗庚的学术血脉带进每一间教室,又从科大到清华,再到南科大、哈工大(深圳),一路薪火相传。他不但盗来了科学之火——那些最前沿、最本质的代数知识,更盗来了另一团同样珍贵的火种:文化自信之火。他始终相信,一个真正优秀的科学家,不能只有公式和定理,还应当有对本民族文化的深切认同与自豪。他用《周易》讲变易,用《西游记》讲心性,用古典诗词讲数学之美——这一切,都是在不动声色地把“文化自信”植入学生的精神底色。
六
然而,张贤科先生播下的这些文化种子,往往要等到许多年后,等到学生也有了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文化积累,才能真正生根、发芽。
2025年的一天我偶然翻开先生所著教材,翻到费马小定理和欧拉定理那一节,看到先生写的一首评述诗:
“费马欧拉定大限,连翻筋斗至此还。虽然心猿不自在,却得轮回真谛传。”
我沉默许久。“心猿”是出自《西游记》的意象,在章回体小说里一直是悟空成佛前的指代。孙悟空从大闹天宫的“心猿意马”,到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终成正果,名为“心猿”被收服。定理如同悟空翻筋斗云,一翻再翻,最终抵达更广阔的“轮回真谛”。而“虽然心猿不自在”——做学问的人,哪个不是心猿意马、上下求索?唯有经历这种不自在,才能最终获得真谛。
坦白说,本科时读到这四句诗只会看个热闹,根本意识不到“心猿”背后的文化分量。因为要理解这一层,不仅需要熟悉《西游记》的文本和隐喻系统,还需要对中国古典文学中“以猿喻心”的传统有所体悟——这种文化积累,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养成。直到毕业多年后我系统读《西游记》,再回头看老师的诗,才猛然惊醒:原来张老师当年已经在教材里埋下了这样深厚的文化密码。他从不居高临下地灌输“文化自信”,而是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把古典典故与抽象数学无缝焊接——让学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熏陶。你当时未必懂,但只要你日后愿意回头,你会发现先生一直在那里等你。
这正是先生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一生贯通中西,本身就是文化自信的活的典范。他用自己的教学和著作告诉学生:一个中国人,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文化语言去理解、去诠释、去热爱世界上最前沿的科学。他不需要喊口号,只需要在费马小定理旁边写上一句“虽然心猿不自在”,然后在几十年后,等你亲自读懂。
叹一句当初只道是寻常。
七
2024年7月18日凌晨1时50分,张老师在北京病逝,享年80岁。
7月18日下午听到这个消息,起初不敢相信,后来又不得不信。一夜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先生的音容笑貌——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他骑着自行车在校园里穿梭、红色头发迎风飞舞的样子,他在课间和我们讨论数学的样子。
7月19日,我赶赴北京,参加张老师的葬礼。返程路上,我作《临江仙》:
数论连分巧解,音频律韵声悬。五度相生妙理传。盗火普罗事,科学照人寰。
风趣幽默教学,古今故事相连。群环模域理尽欢。师恩铭刻久,光耀万年山。
八
2024年12月,国产大语言模型DeepSeek火热出圈。AI的进步速度令人惊叹,而AI底层恰恰依赖矩阵——那是代数研究者最爱的数学工具之一。
我想,如果张贤科先生还在世,他看到这些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一定会把AI放到课堂上来讲,会从矩阵运算讲到线性变换,再讲到群环模域,然后像从前一样告诉青年学子们:“越基础,越前沿。”
他一生热爱数学,热爱教学,热爱知识传播。他把华罗庚、陈省身这些大师的学术精神带到每一间教室里,又把自己对诗歌、对音乐、对人生的感悟揉进每一节课堂中。他是连接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文学与科学的一座桥。
我借DeepSeek辅助,又填《鹧鸪天》,以寄哀思:
算海穷天夜掌灯,桃李三千立门厅。八音通异域,六艺贯长庚。
文章代数合,诗笔方程并。蓬山此去传星火,犹照寒窗夜雪明。
九
写到这里,我仍觉得文字太过苍白,远不足以表达我对先生的怀念。
他曾引用李贺的诗来概括自己的人生——“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在我的记忆里的张老师从不迷惘。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教学,要著书,要把中国古典文化的智慧与西方现代数学的理性熔铸一炉,要在每一个年轻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如今先生已经远行。我时常翻开他写的教材,仿佛还能听见他在耳边说:“让我们勇敢猛烈地,持续不断地,去叩击那科学宫殿的大门吧。”
他的声音还在,他的学问还在,他的诗还在,他的精神还在。
我会一直记得:先生的红发在风中飞舞,他骑着自行车,朝着科学殿堂的方向,一路前行。
师恩铭刻久,光耀万年山。
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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