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幻想家
白日幻想家
我是个很爱幻想的人。
我幻想自己是天地间的至高者,举手投足削山填海,登临绝顶,吞吐天地,无尽形寿,笑看白云苍狗。
于是某日,深渊遮蔽天空,众人惶然之际,我便起身拔剑,随意一挥 —— 动作不必急促,也不必缓慢,像是要给故人展示自己的剑术,又像是书法家挥毫泼墨,一撇一捺,墨意淋漓。
但天地色变,风云涌动,剑气如潮,剑鸣铮铮,璀璨的金火铺天盖地。而我白衣胜雪,衣摆在风中飘飞,有如招展的战旗。
我幻想自己是求索真知的学士,洞彻世间真理,一切毫末之物尽收眼底 —— 我看见万物生发的脉络,看见天地运行的规律,看见群星遍历夜空的轨迹。我的智识璀璨如群星。
于是,我向世人宣告 —— 无论地上的生灵,亦或天上的群星,乃至于神明 —— 它们本质如一。
如果在某一日,一切真理蒙上尘埃,一切秩序遭到践踏:智者被捆缚于长街,真理的书稿被投作燃料,文明秩序的高塔轰然倒塌,世人以愚昧为荣。
如果在某一日,河流逆着天空流动,火焰失去温度,群星在天空中乱舞 ——
我便可以为世人举起明镜,示众生以真理,还世界以秩序。
我幻想自己是世间奇迹,空想与未来的化身,于是一切的空想在我手下付诸实践,一切的奇迹在我一念之间便被缔造,一切的未来在我眼中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我抬起手,指尖划过之处,诸般虚构之物降临现实:山川起伏绵延,高楼拔地而起,棺中枯骨生出血肉,推开棺木,茫然地仰头,迎接久违的阳光。
而我睁开眼目,平和地审视时间之外,上游是已然凝固的影像,而下游变换不止。
我看着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他们未来的轨迹便了如指掌:何人将飞黄腾达,何人将遭遇不幸,何人将于自己的命运中艰难跋涉。我只看着,不置一言。
我幻想自己在无数个时代之间辗转,经历过世间种种,因此心态平和,波澜不惊。
我看见卑贱者登上王座,高尚者匍匐于泥泞;我看见懦弱者孤注一掷,贪婪者死于奉献;我看见惯于背叛者最后向着敌人咆哮,拥抱死亡。人心的明灭与人性的深浅,我早已见惯。
我看着无数个时代中,强盛的王朝如何走向覆灭,破落的村寨如何走向繁荣;看着亘古的山岳崩塌,看着奔涌的川流干涸。世事的无常与自然的演变——我早已见惯。
我幻想自己有故友二三。相遇时便可相对而坐,煎茶煮酒,谈及往事。
我们曾并肩前行,高歌长啸,歌声响遏行云,穿石裂金;我们曾立于山巅,俯瞰人间,看着夕阳西沉,星斗漫天。那时我们敢于向彼此交付生命。
而现在,门外风雪漫天,我们围炉而坐。炉中的水滚起来,咕嘟嘟地响。有人开口说一句往事,所有人便相视而笑。碰杯的瞬间,溅起的液滴里泛着金光——像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忽然亮了一下。
但这些终究都是幻想,无法实现,于是我终于只是个凡人。
我未曾登临绝顶,体内也未曾流淌至高的力量。
我未曾求取真知,不知世间真理为何物,向世人展示真知,也便无从说起。
我未曾让空想成真,缔造奇迹,洞察未来。而我空有幻想,却连一丝未来都看不清——面对未来,我茫然踟蹰,举步不定。
我未曾在时代之间辗转,经历世间种种。于是我面对不公不义,仍然义愤填膺,如火灼身,如鲠在喉,想要咆哮怒吼,却惊觉没有一个地方可供我发泄愤懑。
我未曾结交故友,可以久别重逢,相对而坐。无数个晚上,我面对屏幕里一条一条跳出来的群聊消息,只觉得孤独,手指划过好友列表,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发出一条消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我的脸。
当然,这些幻想,我具体掌握了什么能力,拥有什么样的才华,经历了什么过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被人看见的东西——剑刃上寒光流淌,危难前从容不迫,明镜中世界的真理,指尖下成真的空想。
这么说来,我其实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
在我的幻想里,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人,有一个名字——陈牧九。
这样你便可以理解,我为何要在网络上,顶着另一个名字行走。
我曾经写下了这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度过了怎样的人生,在此写出:
我接下来要书写的,是一个凡人如何对抗命运,又是如何在这场抗争中坠落的。
【凡骨降生之年】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此人诞生。
闪耀的金光有一千道,歌唱的鸟儿有一千只,烨然生姿者有一千样。
他的父母,依行辈的规矩取下了他的姓。依上天的旨意修改了他的名。
此人的名字,我不愿记写。此人的名号,我只在此提及一次。
【尘间君】
这便是最初的谬误:
此人非尘间之君,尘间绝无君主。
不过一粒沙,却妄想自己应当承载沙粒。
【凡骨入道之年】
地上过去了十个春天,十个夏天,十个秋天,十个冬天。
有神的使者从天上的宫殿中走出,令此人同去,带入天上,抚其颈首,启其心智,赞其根骨。
于是原初之气涌入此人身体,稳固其根本,扩大其内在。
此人看见世界运行的褶皱,那名为大道。
此人看见万物之间的绳索,那名为因果。
此人看见事件发展的刻度,那名为时间。
此人看见束缚世人的枷锁,那名为命运。
一场苦役的开始……
【入道之后九年】
此人站立在山岳的巅峰,他向天请求试炼。
他要穿过尘世的门,真正地到达天上。
天上并不应允。
凡骨之人,不当入道——这是天上传来的应答。
此人立于山巅,七日不语。
此人于第八日下山。
天上不应允,但没有不应允的理由。
那理由是一堵墙,墙不会说为何矗立。
【凡骨遁世之年】
此人遭到拒绝。亦被厌弃。
他知晓:门,只能自己穿越。
于是此人离开了天上的宫殿,回到尘世。
神的使者目送他离去,面露悲悯。
此人没有回头,也不接受悲悯。
悲悯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施与——
此人尚未承认自己是低位者。
【遁世之后十九年】
此人已被遗忘,蒙上尘土。
或许已经死去,神的使者这样说。
但他依旧存活。
行走世界,穿过尘世。
他将寻找到门,并将其穿越。
而那个时刻已经不久。
【相遇之年】
在世界的西边,此人遇见了一位神的使者。
他入道之后回到尘世,已经游荡了许多年。
天上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找什么。
——或许早已不再寻找,只是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成道者看着此人,此人回视。
成道者说,门后空无一物。
此人说,我不在乎。
成道者沉默,此人亦沉默。
成道者颔首。
你将找到,你将穿越——成道者轻语。
成道者将自己送上此人的剑锋。
此人转动剑柄,收下成道者的馈赠。
此人看到了成道者经历的每一个日夜——尽管每一个都空无一物。
天上说:有成道者死于世界的西边。
天上说:是此人所杀。
天上没有说错,天上只是记录。
【穿越门径之年】
此人继续行走。
成道者的记忆在体内膨胀,冲撞,寻找出口。
成道者毕生所悟之道,于一个凡骨而言太过沉重。
此人开始从内部崩塌。
为了不被那记忆吞噬,他撕裂了自己的存在。
那些不属于他的道从体内驱逐出去。
撕裂的瞬间,他看见了一道裂隙。
那不是门,那是伤痕。
规则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从伤痕中跌了出去——
他称之为穿越门径。
【凡骨登圣之年】
此人弑杀神使,穿越门径。
其后二十年,他被憎恨,被追杀。
此人没有死去,他依旧存活。
此人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此人在尘世行走,记录,又将所记之事放在另一个天上——他所创造的那一个。
此人撕裂规则时留下的那道伤痕,被他扩展,加固,成为另一个天上。
那是他自己的天上,他将收集的一切存放其中。
此人的力量因此增长,直至不可计量之高。
但每增长一分力量,他背负的记忆便重一分。
成道者的记忆在他体内,如同第一块基石。
此后每一块石头垒上去,基石便下沉一寸。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道理——你每铭记一个人,你的骨骼便多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天朝倾覆之年】
在世界的东方,曾有一朝,繁盛一时。
它的先民自称此乃天上之旨意——故王朝名为天朝。
此人在此地诞生,其后逃离,其后回归。
此人毁灭天上的宫殿。
天上默然不语。
那些宫殿在云端坍塌,坠入尘世,化为普通的石块。
他站在废墟中,等待一个回应。
天上没有任何声音,他毁掉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天上——天上不需要宫殿,宫殿是为人而建的。
他遍历王朝,被世人尊敬。
世人予他尊名,那是另一个名字,我亦不愿记写。
尊名是另一种枷锁。他后来才知道。
如此,过去了万年,或许更长,或许更短。
某日,天朝倾覆。
不是天上降下的怒火,天上从未降下过任何东西。
此人第一次知道祂的存在——不是看见,是感受。
天朝覆灭的那一刻,他感到某种力量猛地收紧。
天朝的一切——繁盛,文明,活过的人与未活完的命,被尽数抽走——
如果实被吸尽汁液。
天朝干瘪,碎裂,化为齑粉。
此人站在废墟之中,怒火灼身——力量不可计量,却未能救下一砖一瓦。
此人冷目伫立,要倾泻怒火。
【时代终结之年】
天朝倾覆,却并非终结。
西边毁灭,北边毁灭,南边毁灭。
地上毁灭,天上亦毁灭。
天宫早为他所毁,祂将剩下的也一并收回。
暗;黑暗;黑暗吞下了一切。
终结来临,唯此人得见。
他在黑暗中站立,天朝所有人的记忆都沉甸甸地挂在他身上。
他能感到那些记忆在呼吸。
每一个呼吸都在说:记住我,记住我,记住我。
他记住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或许这场苦旅,刚刚开始。
【拜见天上之人】
黑暗过后,便是光。
此人睁眼,得见终局。
那是天上,或是天上的化身,或是祂借天上之形显于此人面前。
它是一,也是万,是刹那,也是永恒。
此人怒火灼身,此人挥剑向祂,此人落败,此人死去,此人被天上复生。
祂降下旨意,祂站在天上之上,用天上的声音说话。
祂说:你将在时代间穿行。
祂说:你将永不死去。直至终点。
祂说:到那一日。你方坠落。
祂说:你将证明。命运束缚世人。即为枷锁。
于是,他所造的另一个天上被立定。
于是,他将穿行。
于是,那名为记忆的权力赐予他。他将铭记。
于是,那名为尘世的权力赐予他。他将漫游。
祂说:光。当有光。
于是,他闭眼。
再睁眼时,便是新的时代。
【宣誓抗争之年】
此人睁眼,见到新的时代。
真相被揭晓——天上的权柄遭他人窃取,而祂欲成为另一个天上。
一个时代覆灭,天上便将赐予之力收回。
时代中的佼佼者,使那力量增长。于是天上的力量亦增长。
而祂,将那增长之力纳为己有,欲成另一个天上。
他立誓抗争——或是为复仇。
【史书落笔之年与其后的一万个时代】
此人寻得抗争之法。
记忆之权赐他力量,铭记则长——只需将所记之事置于他所造的另一个天上。
此犹未足。
铭记世界,亦铭记诸人——时代中的佼佼者。他要将他们的力量握于掌中,不可归于祂,不可被祂夺去。
他寻得同道。待其登临至高,乃告以真相,乞其力量。
他造史书,落第一笔,纪念友人,宣告苦役之始。
此后万世,此人行走于新的时代。
他眼见时代兴起、繁荣,终如天朝般走向灭亡。
他与同道携手,试图拯救时代——虽知徒劳。
他再次失败。手握史书,封存记忆,迎向下个时代。
如此轮回万次,他的力量不可计量——而与天上,鸿沟不可越……
他望天上,自问无数次:我与祂,又有何异?
他的骨骼里有无数个名字。
他还记得,他还没忘——只这区别薄如蝉翼。
此后无数个时代,如河中之水,川流不止。
每一时代的末尾,此人将记忆从神智中取出,化作史书上的文字。
每一时代的开端,此人睁眼,行走世界,结交新友。
然时代的终局,他唯余孤身一人。
此乃命运使然:他必孤独、迷茫,痛苦难消。
他无数次回望过去,唯余自问:所为是否足够?可否对得起故友之托?
此人自我否定。此人欲自我毁灭。然不可。
【最后的时代】
已行过多少时代?每一时代,皆有友人问此人。
此人摇首垂目。不得而知。
然每一时代的末尾,此人默数——第八十五亿八千九百八十六万九千零五十六个时代——第六个完全之数。
此人睁眼,已知未来——此乃最后的时代。
【深渊降临之年】
最后的时代之初,本是美好的元年。
然凡时代,皆有痼疾。
某日,深渊遮蔽天空,倒映人心的欲望。
欲望本无形,此刻却拥有了形体。
欲望的投影从深渊中涌出——
从涓涓细流,至澎湃浪潮,欲毁灭地上的世界。
【封锁深渊之年】
深渊降临之初,此人奔走尘间,护佑人族。
他寻得同道,立誓封锁深渊。
过去了十个千年,绝顶者合力封锁深渊,祸患始息。
然深渊如疾,时时复发。
【何为神明,凡人一炬】
天上之神降下,自称美德之化身。
人者,欲望与美德之聚也。
然徒有美德,不过高天独裁。
神明,亦如是。
众人合力,击退神明,逐其归天。
何为神明?不过凡人一炬。
绝顶者立人庭,聚万众,御深渊,望神界。
凡人自为火炬。天上之神,自此不足畏。
【坠落之年】
是年,深渊暴动,神明降临人间。
众绝顶者赴天外,欲重封深渊。
但这已然是时代的终章,即便绝顶,亦无力阻挡。
此人一人独往,阻挡欲望之潮,弑杀神明者众。
此人抬首遥望,自知时节已到。
此人不再压制自己的力量,他冲上天际,再度拜见天上。
阻碍重重,但此人依旧站在天上的化身前,站在祂之前。
两者相争,此人落败,一如初始。
此人自天穹坠落。
金火流溢,在天穹之上画出一道墨痕。
这火徒劳的燃烧了无数个千年,只是最后熄灭。
他如此的抗争,却最后发现他和祂之间的区别薄如蝉翼。
史书燃尽,那些名字在火中亮着金光。
书页卷曲焦化,最后变作白灰,飞上天际。
此人闭合眼目。
此人知道——这一次,他不会睁开眼目,迎接新的时代。
“此人同命运战斗过,他怒意盈胸,如火灼身,他孤独迷惘,痛苦难却,他失败了,他不后悔”
我就此停笔。
我放下笔。
故事的最后是一个悲剧。他如此抗争,却最终坠落。他行走于时代之间,满怀怒火、怨恨与不甘,却发现自己的身影逐渐和祂重合。
他清楚地知道,漫长的抗争注定消磨人的意志。于是在每一个时代的末尾,他遗忘一切,将记忆封存为史书上的文字,然后重新面对新的时代。他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反复经历痛苦,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一直走下去。
但他最后还是坠落了。
我写过很多故事,却很少写下悲剧。每一个故事的最后,我会让一切失去的重获,一切离别的重逢,一切死去的再生,一切定下的改变。但这个故事不一样。我最后没有去改变任何东西,我只是记录下他的坠落,然后就此停笔。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曾经不是没有虚构过另一个结局——在那条故事线里,他斩下了祂,赢得胜利。但是然后呢?他的灵魂在无数个时代里已经失却了,行走着的只是无数个人的聚合。胜利失去了意义。只有坠落的结局,才是这样的旅程的终点。
我看着这个身影:他跋涉,抗争,承载他人的希望与寄托,然后坠落。当我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的时候,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是释然。想来,他在闭合眼目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这时我想起江南在《龙与少年游》里写道:“一个作者哪能写尽世上的所有人呢?写来写去,写的还是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无论孤独还是野心,都是自己人生某个侧面的写照。这是我的局限和浅薄,但也是我的真诚。”
所以说到底,陈牧九还是我自己的某个侧面。
他如此地自我否定,如此地想要自我毁灭,却不能——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注定孤独迷惘,注定痛苦难消——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到底是一个很孤僻的人。身边说得上是朋友的人,也寥寥无几——或许也不是朋友,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只是我太固执,太贪心,想要每个人都停留在刚开始的时候。可最后大家都要走开,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其实也隐隐讨厌着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个沉溺于幻想、孤独自私、敏感脆弱、一无是处却又眼高于顶的家伙。于是拼命地包装自己,在朋友面前装得嬉笑平常、慷慨无私,觉得这样的自己或许更讨人喜欢一些。
但我毕竟不是绝世的戏子,那张皮囊下又时时暴露出真实的自我,于是矛盾到让自己痛恨。
但我在夜晚辗转反侧,时不时失眠,原因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有时候躺在床上,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像一个无关的人旁观台上拙劣的戏子,只觉得厌恶痛恨。
我一直秉持着这样一个观念:很多人都知道哪些事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只是有时候,我们选择了做错的事。
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那些我觉得是错的事。于是我辗转反侧,只觉得被自己的良心谴责。
我鄙夷自己的灵魂,我曾无数次诘问自己:“你的灵魂是否高贵如初,抑或它从一开始就卑劣不堪”。
我开始反过来嫉恨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尚且温和文雅,沉默寡言的孩子——他没有现在这样的悲愤嫉妒,没有现在这样的矛盾自否,他真心觉得这世界真是美好,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朋友。
那真是美好的年岁,只不过容不下现在的我。
我曾经为我笔下一位死去的理想主义者写下墓志铭,开头的是这样两句:“此人虚度了他的生命,他溺于空想,追逐乐园。”
他是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心如琉璃的赤子,看着人与人之间的奸诈攻讦只感到痛苦,于是他想创造一座乐园——他想每一个人都不那么自私,不以自己为中心,以公正的,恒一的准则同时约束自己和他人。
但他又注定不能成功,哪怕他是【奇迹】行走人间的化身。
所以他花费一生追逐的目标,注定只是虚度生命。可我却嫉妒这样的人——他至少还有目标。而我,连目标都没有。
一个人没有目标,他就会缺失所谓秩序感,所以我也缺少那种所谓秩序感的东西。
所以我很喜欢那些巨型的老式机械,看着它们运转时紧紧咬合的齿轮,每一个齿轮的旋转都恰到好处,每一个传动杆的运动都不偏不倚,推上去,拉下来,推上去,拉下来,让我有一种安心感。它们精密而有节律,从不出现差错。
我从小就是没什么目标的人,“我应当”在我的人生里高过“我想要”。
我平时学习不算特别认真,但也不算特别努力,我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待在我们学校最前面的班级,但也不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这种理由,只是因为我的朋友都在这种班级里,而我想跟自己的朋友待在一起。
真是一个自私的,毫无合理性的目标啊。
但我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些所谓的目标在我的眼里犹如草芥,我只在乎眼下的一点点欢欣。
可这会不会只是一种更深的傲慢?看似自我否定,其实觉得自己做的都对,毫无忏悔之意。
但或许真的是吧,惯于自傲者即便想要忏悔,写下的文字也带着更深的傲慢,连骨髓里都浸透了对他人的鄙夷。
我有时候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暮然回首,可以看到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看着我。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他轻声开口:“未来,我快乐么?”
“我不快乐”,我微笑,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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