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堂》
尘间堂是寂静的,这寂静延续了十五年。刚开始,这座殿堂只是冷清,后来,寂静像是水,缓缓漫进大殿,将其充塞,淹没,刚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也不能不算的是增添了几分意境,后来,这水没过地面,没过桌椅,没过墙上繁复的花纹,最后淹没了一切,逐渐变得粘稠,吞没了这座殿堂中的一切声响,又在时间中凝结,固化,就此永驻此地。这座昔日恢弘的殿堂,仿佛被封于一块陈年琥珀之中。白玉雕砌的墙壁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灰蒙蒙的,不复往日的光泽。
这座殿堂的主人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像是被封入琥珀的飞虫,他有时眨眸,极轻,极缓,不能惊扰什么,可只有这个动作才能确定他依旧是个活人,而并非雕塑,玉作骨,石作肉。他的目光不是明亮的,沉在眼底,也就随着寂静凝固了。十五年过去,他依旧端坐,与世隔绝,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穿透他与世界的距离,他本是此世最锋利的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困囿他的脚步,可这十五年的时间将这把长剑封入剑鞘,他沉寂,静默,无声,逐渐成为安静本身——或是已经成为安静本身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擦过地面。但在这堆了十五年的寂静里,它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空气动了动,有什么被打破了。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没有声音——门轴或许早已锈死,但此刻它静悄悄地转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猛地涌进来,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水流。光落在墙壁上,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震散了,白玉从灰里浮出来,泛起温润的光泽。
主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那双眼睛还是沉在原来的地方,看着原来的方向。他不惊慌——他不必惊慌。这世上能正面面对他的人不多,而那些人大约不会这样平静地从大门走进来。
脚步声。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踏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阳光里先出现一道影子,细长,单薄。然后是一个人。
白衣。
那件白衣服纤尘不染,却有细密的褶皱——长途奔波的人大抵如此,顾不上打理每一个细节。袖口的褶痕深一些,像是经常挽起;衣摆的褶痕浅一些,像是坐着的时候压出来的。肩膀微微塌着,背有一点躬,即便如此,他依旧很高——走进来的时候,像一棵树移进殿堂。
眼下一层青灰,很淡,却不容忽视。倦意裹着他,像一件宽大的袍子,从肩膀垂到脚踝。那倦意压着他的步子,让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得轻,走得像是随时可以停下来。
可他环顾四周。
目光从门框开始,慢慢滑过墙壁,滑过花纹,滑过家具,最后在某处停一停,又移开。那目光不像闯入者在打量陌生的环境,倒像是在印证什么——这里应该有一道纹路,那里应该有一处凹陷。看见了,就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主人看着那道目光。
他看着来人的身形,走路的仪态,步伐的节奏,面庞的轮廓。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起来,轻轻的,像水泡从深处往上冒。可那些记忆太久了,被岁月泡了太久,浮起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边缘,像浸了水的纸,一碰就要碎。
他应该知道这是谁。
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人的灵魂。他能看见所有人的灵魂,只需要一瞬间,就能确定那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他的目光动了动,抬起来,快要触及那张脸,又垂下去。
他的手握紧扶手,又松开。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要说。那些话堆了十五年,和寂静一起堆着,此刻挤在喉咙口,等着出来。他张开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涩。
“陆温机——”
他顿了顿。
“你回来了。”
那年轻人站住了。
他站在阳光里,微微侧过头,看着椅子上的人。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弯,眼角弯了弯,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漾开,漫过整张脸。
他躬身,行了一个旧时的礼。
主人看着他。
他看过这个人的一生,在他尚未执掌大权的时候,这双眼睛就是这样的——清澈,宁静,倒映出整个世界。十五年过去了,那眼睛还是这样。
原来真的会回来啊。主人想。
“好久不见。”
陆温机直起身,笑着说。
微风从门外吹进来,很轻,吹不动什么,只是让阳光里的尘埃动了动。天上云海卷舒,缓缓地,像一场长到没有尽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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