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带学员做 Agent 项目，验收前一晚，一个学员来找我：AI 把功能全写完了，可现在改一处崩一处，不敢动了。
我没看代码，先问了三个问题：评测集呢？bad case 错题本呢？这周删过代码吗？
三连否。
我说行，这不是工程问题，是负责方式的问题——不是打击谁，是先把地图摊开。然后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 2010 年的旧书：《97 Things Every Programmer Should Know》，Kevlin Henney 主编，O'Reilly 出版，中文版叫《程序员应该知道的 97 件事》。73 位一线程序员每人写几篇短文，凑出 97 条行业共识，还用 CC 协议把全文开放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次人肉智慧的开源项目。
15 年过去，写代码的主语从"人"变成了"人加 AI"，这份资产清单该重估一次了。我把 97 条翻了个遍，结论分三个区：升值区、贬值区、换主语区。两句实话说在前面：贬值不等于当年错了，只是市场变了；升值也不等于多新鲜，只是终于轮到它贵了。
一、升值区：AI 越能干，这些老规矩越贵
1. 技术债的利息，被 AI 调成了日结。
Seb Rose 在《Act with Prudence（审慎行事）》里说：为赶工期有意欠下的技术债像贷款，会滚利息，必须记录在案、尽快偿还。
2010 年这话就对，但那时人手写代码，一天欠不了多少债。现在 AI 一下午能生成过去一周的代码量——欠债的速度乘了十，利率没变，利息自然爆炸。我那个学员的项目就是活例子：三天让 AI 堆出两万行，没有一行债记录在案，等于借了高利贷，还把借条扔了。
一句话：AI 给我们提了额度，没提还款能力。
2. 删代码，成了逆势稀缺的手艺。
这个区里有三篇说的是一件事：Jørn Ølmheim 的《Beauty Is in Simplicity（美在简洁）》、Paul W. Homer 的《Simplicity Comes from Reduction（简洁源自删减）》，以及 Pete Goodliffe 干脆直说的《Improve Code by Removing It（靠删代码改善代码）》——删掉不必要的东西，往往比加东西更能改善代码库。
它们在 2026 年集体涨价，因为 AI 的默认动作是"加"：你要一个功能，它送你三个兜底分支、两层抽象，看着专业，全是赘肉。人不拦着，复杂度就通胀——我上一篇写的那位开着顶配套餐让 AI"无限批判优化"的同事，两周优化出七层抽象，就是活教材。Kirk Pepperdine 那篇《The Road to Performance Is Littered with Dirty Code Bombs（通往性能之路布满脏代码炸弹）》还补了一刀：高耦合的脏代码是埋在优化路上的雷——而 AI 埋雷的速度，比当年的人类快一个数量级。
AI 负责生产代码，我们负责生产删除键。
3. 测试，从"美德"变成了"记分牌"。
Neal Ford 在《Testing Is the Engineering Rigor of Software Development（测试是软件开发的工程严谨性）》里把话说透：测试之于软件，如同结构力学计算之于土木工程，是专业责任，不是奢侈品。
当年很多人当耳旁风，因为代码是自己写的，心里大概有数。现在代码是 AI 写的，心里根本没数。AI 改一版，我们说"感觉好多了"——没有评测集，人和 AI 的对话就是两个人互相点头。所以我带学员的第一条铁律：先建评测集，再开一本 bad case 错题本。有记分牌才叫优化，没记分牌只能叫许愿。
Gerard Meszaros 的《Write Tests for People（为人写测试）》还预言了一件事：测试是写给未来读者的文档。2026 年，这位"未来读者"多了一个身份——下一轮替你改代码的 AI。测试写得越清楚，它跑偏得越少。这笔资产还在继续升值。
二、贬值区：手速的溢价，正在清仓
4. 精通 IDE，从内功变成了怀旧。
Heinz Kabutz 在《Know Your IDE（了解你的 IDE）》里劝大家像水管工精通工具那样精通 IDE 的高级特性。当年这是硬道理：手速就是产能。现在打字的是 AI，手速彻底退出了瓶颈的位置——自行车链条保养得再好，也追不上高铁。
说这话我自己也肉疼：当年在东京做搜索引擎，一身快捷键内功练得飞起，如今这门手艺的主要用途，是偶尔在学员面前表演，换一句"姐好快"。
5. 刻意练习没贬值，练的科目贬值了。
Jon Jagger 的《Do Lots of Deliberate Practice（大量刻意练习）》说：专业能力靠反复挑战略超当前水平的任务练出来。方法论一分钱没跌，跌的是科目表：手写算法、框架 API 倒背如流，AI 张口就来；该练的换成了把需求一次说清、给出验收标准、中途不变卦——评论区有位读者说得好，AI 时代人人都是甲方，考验的是甲方素养。
练习本身不贬值，练错了标的，越刻意越亏。
三、换主语区：规矩还在，对象换人了
6. 代码评审：评的还是代码，防的换成了 AI。
Mattias Karlsson 在《Code Reviews（代码评审）》里说，评审的首要目标是传播知识、建立集体所有权，而非挑错。这条今天完全成立，只是我们每天评审量最大的对象，成了 AI 的产出。
我自己的微信回复 AI 分身就是这样：初稿能到 80 分，我改的那 20 分全是分寸和判断——这不就是评审吗？只不过被评审的一方不领工资也不长记性，知识只能沉淀在评审的人身上。所以我的标准很土：AI 写的代码，我讲不出它为什么对，就不许它合入。
7. 结对编程：对子不再会累，但也不再抬杠。
Gudny Hauknes、Ann Katrin Gagnat、Kari Røssland 合写的《Pair Program and Feel the Flow（结对编程，感受心流）》讲结对让知识流动、互相兜底。现在人人都在结对，对子是 AI：不困、不请假、不抢功。但结对的核心价值是两个脑子互相纠错，而这位新对子有个毛病——我们说什么它都说好。
跟一个永远附和的对子结对，心流是有了，纠错没了。唱反调这活儿，还得我们自己干。
8. 读代码：读写比从 10:1 走向 100:1。
Karianne Berg 在《Read Code（读代码）》里感叹：程序员整天写代码，却很少读代码，而读恰恰是提升水平最有效的途径。15 年后这条走向极端——写的部分基本交给 AI 了，日常只剩读：读它生成的代码，读它的解释，判断它有没有一本正经地胡说。读代码从提升修养的课外活动，变成了上岗基本功。
最后：署名栏没变
盘完这 97 条，我发现一个规律：这本书教"怎么写代码"的其实没几条，大部分教的是怎么对代码负责——对欠的债负责、对质量负责、对读你代码的下一个人负责。
15 年前，73 个素不相识的程序员把压箱底的教训免费众筹出来。他们不可能预见 AI，但写下的几乎每一条，都在回答今天最要命的那个问题：代码不是你亲手写的时候，你凭什么还敢为它签字？
说句自首的话：这篇文章也是 AI 帮我起的稿，但每一处判断、每一条重估，改到我敢签字为止的，是我😂
AI 改写了写代码的方式，还没改写负责的方式。只要签字的还是我们，经验就还值钱——只是从"手上的经验"，升值成了"肩上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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