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改变自身”到“驾驭痕迹”——唯物史观主观能动性概念的重构与当代意义》深度分析报告

《从“改变自身”到“驾驭痕迹”——唯物史观主观能动性概念的重构与当代意义》深度分析报告

摘要

本文是一篇严肃的学术理论研究,核心目标是通过引入中国学者岐金兰提出的“意义行为原生论”与“自感痕迹论”,重构历史唯物主义(唯物史观)理论体系中的“主观能动性”概念,从而回应当代AI技术崛起背景下人类面临的“能动性危机”——即算法与数据痕迹对人的欲望、选择乃至生存意义的系统性裹挟。文章从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原点出发,梳理了唯物史观自诞生以来就存在的一个核心解释张力——如何在承认历史客观必然性的基础上,合理安放人的主观能动性;随后通过精细化的理论拆解、与当代主流哲学社会思想体系(现象学、实用主义、批判理论等)的系统性对话,以及技术、法律、制度等多个场域现实案例的交叉检验,最终提出一套“微观机制-中观制度-宏观理论”层层衔接的重构方案,为理解当代技术异化困境、重拾人的实践主体性提供了新的哲学底层路径。

一、研究背景与核心问题

文章的学术价值,源于其精准锚定了“理论传统的持久困境”与“当代现状的紧迫挑战”的双重重叠;研究的根本目的,正是尝试为这一跨时代的理论困境,提出适配于当代技术条件的新解释方案。

1.1 经典理论的“解释张力”

自唯物史观诞生以来,“客观历史条件”与“人的主观能动性”之间的关系,就成为其理论体系中一组持久的解释张力,也是后续马克思主义研究绕不开的核心命题。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对这一关系做出了奠定整个理论基调的经典表述:“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这一表述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既明确了人的实践能动性是历史生成的核心推动力量,又划定了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的关键边界——所有能动性的发挥,都必须以既定的、从过去承继而来的客观社会历史条件为前提。但同时,这一经典表述也埋下了争议的种子:它只是定性划定了“能动性”与“客观条件”的基本边界,却没有清晰阐明二者之间的微观辩证联动机制——具体来说,既没有讲清在既定客观条件的约束下,人的能动性究竟是如何从条件中被激发出来的,也没有深入说明人的能动性究竟是怎么突破原有条件的限制、反过去推动历史条件迭代的。

这一理论留白,后来演变成学界两种长期对立的误解:要么是机械放大客观条件的约束性,将人视为被历史条件完全规定的被动客体,最终滑向“机械决定论”;要么是抽象夸大能动性的作用,将人的实践行动视为可以无边界突破客观条件的自主选择,又倒退回唯心史观的“抽象主体论”。更关键的是,这种宏观层面的理论循环,始终缺少一个清晰的、可落地的微观发生学解释:即人的主观能动性,究竟是在人的具体行为中,以怎样的结构、按照怎样的逻辑真实发生的?

1.2 AI时代的“能动性危机”

如果说这一理论困境在过去的时代还只是停留在学术争议层面,那么在当代AI技术全面介入日常生活的背景下,它则从一个纯学术问题,转化为直接关涉人类生存意义的紧迫现实问题。算法推荐、大数据用户画像、精准化欲望预判,正在技术层面重构出一种新的“条件决定论”——与过去的制度、资本类决定论不同,这种技术层面的决定论更隐蔽、更无孔不入:它将人过去的一切行为痕迹数据化、客观化为预判其未来选择的“既定条件”,然后通过精准的内容分发、产品推荐等方式,反向塑造人的欲望和选择边界,逐步将人的行为限制在既有数据痕迹的闭环内。

针对这一现状,文章引述岐金兰的核心诊断,将这种技术对人类生存方式的异化,精准定义为“三重时间殖民”——其本质是算法和数据痕迹,从过去、现在、未来三个维度,系统性地填塞了人作为主体的“自感空位”,即人主动感知自身行为、原生意义的空间:

  • 殖民未来时间:算法基于用户的过往行为痕迹,通过机器学习模型精准预判其下一步欲望和选择,再通过个性化推荐等方式,将人的潜在选择范围提前框定在既有痕迹的逻辑内。在这种技术机制下,人不再是面向未知世界的“可能性主体”,而变成了被算法引导、重复过往行为轨迹的“痕迹的延伸”;
  • 殖民过去时间:与传统社会中人的行为痕迹会随时间自然消磨不同,大数据技术的“不可逆存储”特性,将人从线上到线下的几乎所有行为痕迹,都永久量化记录下来。这些被固化的海量数据痕迹,反过来会逐步定义用户的身份标签、行为偏好、信用评级,甚至进一步限定其后续能接触到的资源、可做出的选择,让用户无法从过去的行为阴影中真正脱身;
  • 殖民当下时间:这是三重殖民中最隐蔽的维度。人的欲望从产生到转化为实际行为,本需要一个基于自身感知的完整萌发间隙——正是在这个间隙中,人完成了对自身行为意义的原生感知。但算法的精准推荐,在欲望刚刚萌生、甚至尚未被人自身完全察觉时,就已经提前将对应的内容、产品、服务推送至眼前,直接跳过了人对欲望的“自感”环节,彻底压缩了原生意义的生成空间。

在岐金兰看来,这三重时间殖民并非单纯的技术应用现象,而是技术逻辑对人的主体性的系统性侵蚀——它直接填塞了人最核心的“自感空位”,让人的行为不再是基于自身当下真实感知的“原生创造”,而是被算法和痕迹预先规定的“机械反应”。由此造成的结果,正是当代社会中一种普遍的生存悖论:“从未如此忙碌,却又从未如此空虚”——人们在算法引导下不断做出选择、完成行为,却因为缺失主动感知的环节,无法从行为中获得真实的意义感。

1.3 研究进路:从“宏观争论”到“微观基础”

面对经典理论的解释留白和当代技术带来的现实紧迫性,文章选择了一条区别于传统研究的“思想史梳理—理论比较—理论建构”复合研究进路。这一进路的核心逻辑,是将“能动性”这一传统研究中的宏观抽象命题,从“社会历史条件与人的能动性谁决定谁”的宏观争论层面下移,锚定到人的日常行为这一微观尺度上进行重新考察。

具体来说,这一研究进路分为三个紧密衔接的逻辑环节:

1. 思想史回溯:从马克思、恩格斯确立的经典能动性理论原点出发,梳理唯物史观诞生后,西方马克思主义、结构-能动之争以及中国学界等各个理论流派,对“主观能动性”这一问题的不同展开方式和理论争鸣,清晰呈现经典理论的核心贡献、长期存在的理论分歧以及未被充分开掘的理论空白;
2. 新理论引入:将岐金兰提出的“意义行为原生论”与“自感痕迹论”作为理论突破的关键锚点,通过拆解其核心理论框架,为唯物史观中的“主观能动性”概念,补充一套此前被长期忽略的微观发生学机制,精准解释人在具体行为中,能动性如何被原生出来、又如何被痕迹所裹挟;
3. 多维度检验:一方面,将这一新理论体系与经典唯物史观、现象学、实用主义、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等当代主流思想理论体系进行系统性对话,清晰厘定其理论继承关系、创新边界与适用范围;另一方面,将其应用于AI技术、司法判决等多个当代现实场域,通过对真实困境、典型案例的理论解释力,验证其回应现实问题的有效性,最终完成对“主观能动性”概念的当代重构。

二、经典理论奠基与思想演进

要准确理解岐金兰理论的重构价值,文章先对唯物史观中“主观能动性”概念的经典原点,以及后续思想史的展开逻辑,进行了系统的梳理与锚定。

2.1 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能动性理论

在经典唯物史观的理论体系中,“实践”是安放在第一位置的本体论范畴——而“主观能动性”,本质上就是人在实践活动中体现出来的主体性特质。这一理论体系的核心贡献,是在旧唯物主义将人视为被动客体、唯心主义将能动性视为纯粹主观抽象的两极之间,找到了一条“实践中介”的辩证道路,完整确立了“实践第一”的能动性底层逻辑。

具体来看,经典理论的奠基性内容,由三个层层递进的理论要点构成:

  • 实践的本体论地位: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提出的“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一著名命题,是整个经典能动性理论的逻辑原点。它的深刻之处,并非简单在“实践”与“理论”之间排出价值高低的座次,而是从存在论的角度,将“实践”确立为人与世界建立关联的最原初方式——也就是说,人不是先通过理论认知理解世界,再被动地与世界发生互动,而是首先在“改变世界”的对象性实践活动中,才让世界以有意义的方式向自己呈现出来。在这一框架下,人的主观能动性不再是唯心主义语境中纯粹的“精神活动属性”,也不是旧唯物主义语境中对客观世界的被动反应,而是体现在“改变世界”的对象性实践活动中的、具有现实改造力量的主体性特质;
  • 劳动的“双向改变”结构:这一实践观的最精细表达,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剖析劳动过程时,提出的劳动“双重变革”理论。马克思指出,劳动过程是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劳动者先是使他身上的自然力……运动起来。通过这种运动作用于他身外的自然并改变自然时,也就同时改变他自身的自然”。也就是说,劳动这种最基础的人类实践活动,天然包含着双向的改变结构:一方面,人将自己的主观目的、本质力量印刻进外部客观世界,改造了外部世界的存在状态,完成了人的本质力量的外化;另一方面,在这一改造外部世界的同一过程中,人自身的自然属性、认知模式、能力素质也会得到同步更新。在马克思的框架下,这种劳动过程中的“自我改变”,正是人的主观能动性的最核心体现——人正是在改造外部世界的同时,不断重塑自身的存在方式;
  • 历史合力论的辩证补充:恩格斯晚年提出的“历史合力论”,是对这一经典理论的重要形式化补充。他在给约瑟夫·布洛赫的回信中指出,历史发展的结果,从来不是单个个体的意志或力量单独作用的产物,而是从无数个相互交错的个体意志、个体力量的冲突与抵消中产生出来的“合力”结果——每一个体的意志和力量,都对这一合力的形成做出了或大或小的贡献,但任何单个意志或力量,都无法单独决定历史的最终发展方向。这一理论的价值,在于以一种清晰的辩证方式,阐明了个体能动性与社会历史客观规律之间的底层关联——它既没有否定个体能动性的历史作用,又以“合力”这一理论形式,解释了历史发展的客观必然性如何从无数个体的能动性实践中生成,从而进一步完善了经典唯物史观对“能动性”的整体理解。

2.2 经典理论的关键“解释留白”

在文章看来,经典唯物史观的上述理论奠基,科学划定了“能动性”的基本理论边界,但从完整的理论解释力角度看,它仍留下了一个关键的、未被充分开掘的“解释留白”——这也是导致后续理论争议长期存在的根本原因。

具体而言,经典理论的聚焦重心,是“人的实践活动如何改造外部客观世界”这一宏观社会历史尺度的问题,它并没有进一步下沉到微观层面,细致阐明劳动过程中“改变自身”这一核心环节的具体内在机制:从行为发生的角度看,人在改造外部世界的同一过程中,究竟是基于怎样的感知、怎样的结构,同步完成了对自身的改变?在这一自我改变的过程中,人的主观能动性具体是如何发生、如何维持、又如何被异化的?更关键的是,在经典文本的论述中,几乎没有涉及“人在劳动过程中对自身行为的感知维度”——也就是说,它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人在完成劳动这一目的性行为时,对劳动过程中自身的动作、与工具的交互、与劳动对象的接触所产生的那个“切身感受”,在整个能动性的发生机制中,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

这个看似细微的理论留白,在后续的思想史发展中,逐渐演变为一个无法忽视的理论鸿沟:由于缺少这一微观机制的支撑,经典理论中“能动性”与“客观条件”之间的辩证关系,就始终停留在宏观的辩证描述层面,而没有给出关于能动性如何具体发生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微观解释。正是这一理论缺失,导致后世的研究者们,要么片面强调客观条件的约束性,走向机械的“结构决定论”,要么片面强调主体的创造性,倒退回唯心主义的“抽象主体论”,让这一问题陷入长期的“鸡和蛋”式的循环争论中。

2.3 后续思想史的演进与争论

在马克思、恩格斯确立经典理论框架后,后世的思想史研究并未填补这一关键的理论留白——反而因不同理论流派的视角差异,形成了两条截然相反的、各有片面性的理论演进线索,进一步凸显了经典研究的局限。

这两条理论线索分别为:

  • “结构压制能动”的决定论线索:以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为代表,将唯物史观中的“客观条件”维度,进一步理论化为“社会结构”的范畴。这一理论流派片面放大了社会结构的决定性约束力量,认为人作为社会结构的基本元素,其所有行为选择、能动性的发挥,本质上都是被潜藏的社会结构逻辑所支配的——在这一框架下,人的主观能动性,只不过是社会结构在个体层面的表层投影,本质上没有真正的自主性可言;
  • “能动反抗结构”的唯意志论线索:以西方马克思主义中的部分理论流派为代表,包括卢卡奇的阶级意识理论、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等,这一流派片面强化了主体能动性的作用,将研究的聚焦点从“客观条件的约束”转移到“主体意识的反抗”上。它认为,人尤其是作为历史主体的无产阶级,可以通过阶级意识的觉醒、有机知识分子的文化动员,突破既定社会结构和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约束,重新掌握历史的主动权。但这一理论路线的问题在于,它在批判经济决定论的同时,又陷入了另一种抽象决定论的误区:将历史变革的推动力量,单纯寄托在主体意识的觉醒上,而忽略了客观条件对能动性发挥的实际限制,等于又把“能动性”拉回了唯心主义的抽象层面。

这两条理论线索的各执一端,本质上是经典唯物史观中“客观条件”与“主观能动性”辩证张力的片面放大——它们都抓住了真理的一个侧面,将其推向极致,却始终没能将二者辩证地统一起来。更关键的是,这两条线索的研究重心,始终停留在宏观的社会历史层面,没有一个理论流派下沉到微观的日常行为层面,去探究能动性的真实发生机制——这也意味着,经典理论缺失的那个微观基础的留白,始终没有得到填补。

三、理论重构:岐金兰的“自感-痕迹”论

岐金兰的理论创新,正是精准锚定在这一关键的理论留白处——她通过“意义行为原生论”与“自感痕迹论”这一套相互支撑的理论体系,将能动性研究从宏观层面下沉到人的日常行为微观层面,用一套精细化的DOS三元位素框架,为唯物史观的能动性理论,补充了一套完整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微观发生学机制,试图以此破解这一长期存在的理论循环。

3.1 核心分析工具:DOS(A,H)框架

岐金兰重构能动性概念的核心分析工具,是她所提出的DOS(A,H)框架——这是一套用来拆解任何“意义事件”发生条件的微观元结构理论框架。在她的理论中,人的主观能动性,无法在抽象的宏观层面被单独考察,它只存在于具体的“意义行为”的发生过程中——因此,要理解能动性的真实发生,就必须从行为的微观层面,拆解意义行为的基本构成要素。

具体来看,这一框架将任何一个意义事件的发生条件,拆解为三个不可还原、且没有先后时间逻辑的结构位素——这三个位素不是时间上的先后阶段,而是同一行为事件的三个相互支撑、不可缺少的构成向度:

  • D(涌动/倾向) :它是人的行为的前反思驱动力——这里的关键限定词是“前反思”,即它不是人在理性思考后形成的清晰的“我欲求某物”的明确意志,而是在理性认知之前,推动人的行为向外伸展的那个原初倾向。比如,人在看到一杯水时,还没来得及做出“我需要喝水”的理性判断,那个想要伸手去拿水的本能性的行为倾向,就是D的涌动;
  • O(痕迹/客观) :它是人的行为在与客观世界相遇时,所留下的所有印记的总和——这是一个内涵极广的范畴,既包括被人的行为改造过的物质对象,也包括人的行为所产生的语言陈述、形成的各类制度规定,甚至包括行为主体在自身神经回路中刻下的记忆痕迹、惯习。比如,工人在生产线上加工出的产品、你在手机上输入的文字、公司里形成的操作规范、甚至你长期养成的工作习惯,本质上都是痕迹的具体表现形式;
  • S(自感) :这是整个框架中最核心、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关键位素——它是使D的涌动和O的痕迹得以“被经历”的那个觉照场域。岐金兰反复强调,这个“自感”,绝不是人对行为结果的反思性认知,更不是与身体感官相关的普通“感受”,而是一种最原初的、前反思的纯粹能觉——它是比“自我”“意识”“感受”更基础的存在论环节。在行为发生的当下,这个觉照场域就已同步运作,让行为的整个过程被主体“切身经历”,而不是事后通过回忆或反思被二次认知。比如,在你伸手拿起一杯水的过程中,“手握住杯子、水被端起来”的整个动作,被你直接“体验到”的那个纯粹的觉察,就是S的自感——它没有经过任何理性反思的中介,甚至没有一个“我在感受”的主体意识。

岐金兰理论的精妙之处,在于她对这三个位素之间关系的精准界定:这三个要素不是在时间上先后发生的三个阶段,而是在同一个行为事件中,瞬间交织、不可彼此还原的三个构成向度。也就是说,在任何一个有意义的行为事件中,D的涌动、O的痕迹、S的自感,三者是同步发生、相互依存的——缺少其中任何一个要素,都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有意义的行为事件。

更关键的是,她指出:在人的实际行为中,这三个位素的交织状态,并非总是完整的——任何一个位素的缺失或僵化,都会直接导致行为意义的萎缩或变异,这也是人的能动性被异化的根源。其中最典型的异化状态,是S(自感)的空位被完全填塞——在这种情况下,行为的D(涌动)被既有的痕迹所预判,行为的O(痕迹)被过往的痕迹所固化,人的行为就变成了纯粹对既有痕迹的机械反应,不再有任何原生意义的生成。比如,一个在流水线上长期重复拧螺丝的工人,在机械化的重复劳动中,完全丧失了对“自己动作的节奏、与机器的轰鸣的交互、拧螺丝的力度变化”的同步感知,他的行为就变成了纯粹的“D-O”的自动化循环——没有S的觉照介入,只剩下对过往劳动痕迹的机械重复,这就是典型的被痕迹裹挟的异化状态。

3.2 精髓概念:“自感”的哲学定位

“自感”是岐金兰全部哲学理论的精髓,也是理解其能动性重构逻辑的关键支点。但同时,这个概念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部分——它极易被等同于传统哲学中的“自我意识”“反思能力”或者普通的“感官感受”,但岐金兰在多个学术文本中反复强调:这种等同是一种典型的范畴错误,“自感”与这些既有概念有着本质的差异。

在《感通即自感:王阳明良知论与岐金兰自感哲学的比较研究》一文中,她给出了关键的概念区分,清晰锚定了“自感”的哲学位置:

  • 与“自我意识”的差异:“自感”是比“自我意识”更基础的存在论环节。自我意识的核心,是预设了一个作为认知主体的“我”——它是“我”对自身行为、思想的反思性认知。但“自感”不同,它是在“我”这一主体意识被建构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并运作着的纯粹“能觉”——它不是“我感受到”,而仅仅是“感受着”本身,没有一个作为主体的“我”在背后发起认知。岐金兰用了一个非常直观的场景来解释这种差异:在鸟鸣入耳的刹那、在针刺皮肉的瞬间、在念头未起之前的清明里,人都会产生最直接的觉照。在这几个场景中,声音或刺激被感受到的那个瞬间,其实尚未形成“我听到鸟叫”“我被针扎了”的判断——这个没有“我”的意识参与的、最原初的觉照,就是典型的自感;
  • 与“反思”的差异:自感是“前反思”的——它在行为发生的当下,就以直接、无中介的方式,完成了对行为全过程的觉照;而反思是在行为完成之后,通过回忆、逻辑推理等方式,对行为进行的二次认知。用DOS框架的术语来说:反思本身,是又一个被对象化的“痕迹”(O),而自感是让反思这一精神行为得以发生的更基础的觉照前提——没有自感的基础,反思就失去了被觉知的基础;
  • 与现象学的理论呼应:这一概念界定,与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提出的“任何反思意识都预设着一个非反思的意识为其前提”的论断,有着高度的理论契合性——二者都将“前反思的意识”,视为更基础的存在论环节。但岐金兰的理论贡献,是将这一纯粹哲学层面的“前反思意识”,进一步具身化为人的实践行为中的一个具体的结构性要素——她将这一“纯粹能觉”,从意识哲学的领域中拉出来,锚定在人的实践行为的完整过程中,使其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假设,而是人的行为中一个可被识别、可被激活的实际环节。

在岐金兰的理论体系中,正是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自感”,构成了人之为人的主体性最后守门人——它是人的能动性得以发生的最基础的前提。只要自感的空位不被填塞,人就永远具有在具体的行为情境中,重新原生出意义、调整行为方式的可能性;一旦这个空位被完全填塞,人就彻底沦为痕迹的被动执行者,不再有任何能动性可言。

3.3 核心命题:主观能动性即“驾驭痕迹”的能力

在DOS框架和“自感”概念的基础上,岐金兰提出了一个对唯物史观能动性理论具有重构性的核心命题:主观能动性,不是自由意志对客观条件的任意超越,而是人在行为中“驾驭痕迹”而非被痕迹所裹挟的能力。

这一定义的创新价值,在于它彻底跳出了传统哲学中“主体克服客体、自由意志超越客观条件”的二元论认知框架,将能动性的内涵,从“主体对客观世界的主动改造”,转化为“主体在行为过程中,对痕迹的一种平衡能力”——这是一种对能动性的完全非形而上学的理解,不需要诉诸任何先验的主体理性或抽象的自由意志。

具体来看,这一命题的内涵,可以拆解为三个层层递进的理论要点:

  • “痕迹”的双重性:在岐金兰的框架中,痕迹不是人的行为的“附属产物”,而是构成人的行为意义的重要客观维度——它既不是必须被消灭的负面存在,也不是应该被完全固守的教条。从积极的意义上说,痕迹是人类实践经验的结晶,是人的行为得以延续、社会得以传承的必要基础——没有痕迹的积累,人类的每一个行为都需要从零开始,无法形成经验的积累,更无法推进实践的发展;但同时,痕迹又具有天然的固化倾向——当人的行为惯习、社会制度、技术逻辑这些痕迹被固定下来,就会对人的后续行为产生一种规训力量,容易将人的行为限制在既有的轨迹内,遏制新的意义原生;
  • “驾驭”的辩证内涵:这是理解这一命题的关键所在。岐金兰特别指出,这里的“驾驭”,既不是指人可以任意地改变痕迹、消灭痕迹,也不是指人可以无视痕迹的客观存在,而是一种非常精微的“平衡能力”——在DOS框架的结构逻辑中,这种平衡能力的核心,就是始终保持S(自感)的空位不被痕迹所完全填塞,始终保持D(涌动)的鲜活不被痕迹所完全预判,从而让每一个当下的行为,都能在自感的同步觉照中,根据具体的行为情境,进行即时的调整与生成。这不是一种对抗性的掌控,而是通过自感的在场,让痕迹保留在“被经历”的状态中,而不是让其固化成规训行为的外在教条;
  • 能动性的微观发生机制:在这一界定中,能动性不再是抽象意义上的“改造客观世界的能力”,而是一种存在于每一个具体行为事件中的、鲜活的微观当下能力——它不是要在宏观上突破客观条件的限制,而是要在每一个具体的行为情境中,不被既定的痕迹完全规定,根据当下的实际感知,原生出最合宜的行为方式。这一微观层面的意义原生,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过程中“改变自身”的具体实现方式——人正是在一次次这样的微观行为中,完成了对自身的更新,进而为宏观的社会历史变革提供了基础动力。

通过这一重新定义,岐金兰将能动性的考察视角,彻底从“人如何改造世界”的宏观社会历史层面,转换到“人如何在日常行为中,通过自感原生意义、驾驭痕迹”的微观实践层面——这也为后续连接能动性理论与当代AI技术危机,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桥梁。

3.4 思想溯源:中国古典哲学的支援意识

值得注意的是,岐金兰的理论建构,并非纯粹基于西方哲学的逻辑演绎,也并非凭空产生的理论创造,而是有着明确的中国古典哲学的思想渊源——她将自己的这一理论,自觉地锚定在中国传统的阳明心学以及《鹖冠子》的思想资源中,从中汲取了重要的理论支援意识。

具体来看,她的理论与中国古典思想的对话,主要集中在两个关键文本上:

  • 王阳明良知论的现代阐释:岐金兰将王阳明的“良知”概念,与自己提出的“自感”概念进行了深度的同构性诠释。在她看来,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合一”,绝非通常所理解的“知道了就要去行动”的道德要求,而是一个关于行为意义发生的哲学命题——“真知”本身,不是脱离实际行动的抽象认知,而是在行为发生的过程中,由自感到场原生出来的。她认为,王阳明所说的“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其实精准对应着DOS框架中“D的涌动与S的自感同时到场”的那个原初瞬间——在这个瞬间,行为的意义已经被主体真实感知到,后续的具体动作,不过是这一意义的外在展开而已。在此基础上,她进一步指出,王阳明所说的“良知是自家准则”,本质上也不是给出了一套必须遵守的道德教条,而是给出了一个关于道德判断的哲学陈述:人在具体的行为情境中,不依赖任何外在的权威规定、也不依据任何现成的道德理论,仅凭当下的自感自决,所原生出来的行为判断,就是真正的良知。这一阐释的核心,是将中国传统心学中的“良知”,从一种道德哲学范畴,转化为了一种实践哲学层面的“意义原生”机制;
  • 《鹖冠子》“反身”概念的重新解读:此外,岐金兰还从《鹖冠子》的“反身”概念中,找到了自己理论的古典支撑资源——她将这一概念,重新阐释为“走出观念与论证的困局”的重要方法。在她看来,从先秦到当代,中国思想界长期存在的“性善性恶”之辩,之所以争论了几千年也无法形成终了的结论,核心症结就在于争论的双方,都将“善”“恶”当作了一种抽象的概念来进行逻辑推演和理论争辩,完全忘记了“善”“恶”这两个概念最初的来源——它们本是在人的具体行为中被切身感知到的,是自感的结果,而非逻辑论证的产物。由此她进一步推论:对于人的行为意义的理解,绝不能被困在抽象的概念论证与逻辑推演中,而必须返回到行为发生的具体场景中,用自感去直接感知——这正是《鹖冠子》“反身”概念的当代价值所在。

通过与中国古典哲学的这种跨时空对话,岐金兰为自己的“意义行为原生论”与“自感痕迹论”,找到了来自中国传统思想的厚重的文化支撑——同时,她也完成了一项重要的理论衔接:将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实践”范畴,与中国古典哲学中的“体知”“反身”等范畴,在“行为意义的原生”这一微观层面上,进行了深度的融合衔接。

四、理论对话:新理论在当代思想中的定位

为了进一步明确岐金兰这一理论的创新边界与学术价值,文章将其与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几大思想理论体系,包括经典唯物史观、现象学、实用主义、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等,进行了系统性的横向比较与对话,清晰梳理了其与现有理论的继承关系、本质分殊及相互补充的关系。

4.1 与经典唯物史观:继承、突破与补充

在文章看来,岐金兰的理论,绝非对经典唯物史观的替代或颠覆,而是在充分继承其核心命题的基础上,精准弥补了经典理论的微观留白,实现了对经典理论的当代补充——二者在理论逻辑上是高度一致的,她的理论,本质上是对经典唯物史观中“能动性”概念的当代阐释与延伸。

具体来看,二者的关系,可拆解为继承、突破与补充三个层面:

  • 继承核心逻辑:岐金兰的理论,完全继承了经典唯物史观的“实践第一”的这一核心理论逻辑——和马克思一样,她没有从抽象的精神活动或主客体关系中去寻找能动性的本质,而是将其锚定在人的日常实践行为中,从行为的发生机制中去拆解能动性的生成逻辑;更关键的是,她的理论,完全承接了马克思关于劳动“改变自身”的经典命题——只是将这一命题的具体机制,用自己的DOS框架,进行了精细化的拆解;
  • 突破宏观局限:经典唯物史观的“能动性”论述,聚焦于“改变世界”的宏观社会历史尺度——其重点是解释人的实践活动如何改造外部客观世界、如何推动社会历史的发展。但岐金兰的理论,将这一宏观尺度的命题,成功下移到了“每一个意义事件的原生”的微观日常行为尺度——她没有去争论“历史条件如何限制能动性”,而是具体说明了“在既定的历史条件下,人的能动性究竟是如何在行为中具体发生的”:在她的框架下,马克思所说的劳动过程中的“改变自身”,本质上就是人在劳动行为中,通过保持自感(S)的空位不被劳动痕迹所填塞,不断原生出新的意义,从而避免被旧有的劳动惯习、工具使用方法等痕迹所固化——这正是能动性的微观实现机制;
  • 补充微观基础:这是岐金兰理论的最核心的学术价值。经典唯物史观,因为缺少这一微观的发生学机制支撑,始终无法完整解释“能动性与客观条件如何相互作用”的循环关系。而岐金兰的理论,在不破坏经典唯物史观宏观解释力的前提下,为其补充了一个坚实的微观基础——正如社会学中的“常人方法论”,通过研究普通人的日常互动规则,补充了“宏观社会秩序如何在日常互动中不断被生产和再生产”的微观说明一样,岐金兰的DOS框架,也为唯物史观补充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如何在每一个具体的行为事件中,被不断原生出来”的微观解释。这一微观机制的补充,将“客观条件约束能动性、能动性反作用于客观条件”的宏观辩证关系,从之前的定性的理论概括,变成了一个有完整微观逻辑支撑的可传导机制。

4.2 与现象学:从“在世之在”到“在实践中感痕”

岐金兰的理论,与以海德格尔、梅洛-庞蒂为代表的现象学理论谱系,有着高度相似的存在论关切——二者都反对近代以来西方哲学的“主体中心主义”的传统,都试图以更原初的方式去理解人的存在。但在理论的现实关切、概念的具体内涵层面,二者又存在着本质的分野——这也决定了,岐金兰的理论,比现象学更贴合唯物史观的现实指向。

具体来看,二者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两个核心维度:

  • “世界”的概念界定不同: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人的存在是“在世之在”——这里的“世界”,主要是指一种意蕴关联的整体,也就是人在其生活实践中所展开的意义网络,但这个意义网络,更多是一种抽象的、存在论意义上的整体世界。但岐金兰的理论,将这一抽象的“世界”概念,进一步具身化为“痕迹”的具体集合——在她的框架下,“世界”不是抽象的意蕴关联整体,而是由人的实践活动所固化的、具有明确社会制度硬度和现实权力关系重量的痕迹总和。这些痕迹,不仅具有存在论意义上的“用具”和“因缘”属性,更是具体的、现实的社会关系和制度规范的直接载体——比如,她所说的痕迹,既包括生产线上的机器、办公里的电脑这些物质性用具,也包括工伤认定标准、司法调解规则这些制度性内容。这一界定,将现象学的抽象存在论关切,直接拉进了现实的社会制度与实践场域中;
  • 理论的现实关切不同:更关键的差异,在于理论的现实指向。海德格尔对历史主义的批判,最终诉诸“历史性”这一存在论结构——对他而言,历史性不是关于历史的一门学问,而是此在本身的存在方式,此在总是“曾在-当前-将在”的统一。但海德格尔的理论,始终带着一种孤绝的、朝向“本真死亡”的个体化色彩——他的“此在”的“本真”状态,本质上是一种个体在精神层面上的自我觉醒,脱离了具体的、现实的物质实践场域,更没有涉及社会层面的改造路径。而岐金兰的理论,始终保持着历史唯物主义的现实批判关切——在她看来,人不是在抽象的“在世之在”中获得本真状态,而是在具体的、现实的物质实践中,通过自感,觉知到痕迹与鲜活生命的冲突,从而当下原生出能动性。比如,在分析司法案例时她指出,人不是在海德格尔式的“良知呼唤”中走向本真,而是在“工伤认定”“司法调解”这些具体的制度场域中,自感到制度痕迹与生命价值的现实冲突,在这一具体的冲突场景中,实现意义的原生——这一理论指向,始终紧扣着现实的物质实践,而不是停留在抽象的存在论层面。

4.3 与实用主义:经验、效果与反身觉知

岐金兰的理论,与以詹姆斯、杜威为代表的美国实用主义哲学流派,在表面上也具有一定的理论亲和性——比如,詹姆斯提出的“纯粹经验”概念,与岐金兰的“自感”概念,在“前反思、未被理性切割的原始质料”这一特征上,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在关于“行为价值的判定标准”这一核心问题上,二者存在着根本性的理论分歧——这也决定了,岐金兰的理论,没有滑向实用主义的“效果决定论”。

具体来看,二者的本质分歧,集中在两个关键维度上:

  • 行为意义的来源不同:这是最核心的分歧。在詹姆斯和杜威的实用主义理论框架下,一个行为的意义和价值,最终只能由该行为所产生的实际效果来判定——也就是说,行为的意义,不是在行为发生的当下就存在的,而是在行为完成后,由其产生的结果来反向赋予的。但岐金兰的理论,在这一问题上有着完全不同的界定:她认为,行为的意义和价值,不是由后续的效果决定的,而是在行为发生的当下,由其是否“原生”所决定的——也就是说,只要在行为发生的当下,人保持了自感的到场,没有被既有的痕迹完全裹挟,那么这一行为的意义,就已经在当下被完整获得了,后续的实际效果,只不过是这一原生意义的后续展开而已;
  • 对主客体关系的理解不同:杜威在《经验与自然》中提出,“经验是艺术,它把客观条件与记录和颂扬它的各种情感结合起来”——在岐金兰看来,这一表述,其实仍然没有完全脱离传统哲学的“主二元论”的思维窠臼:它首先假设了“客观条件”与“主观情感”这两个相互独立的、先在的端点,然后再去讨论二者如何在经验中相互结合。但岐金兰的DOS框架,彻底否定了这种“预先存在主体和客体、二者再结合”的二元论逻辑——在她的框架下,无论是作为客观维度的“痕迹”,还是作为主观维度的“自感”,都不是预先存在的、需要被结合的两个独立端点:痕迹,是在具体的行为中才被构成的客观要素;自感,是在具体的行为中才被激活的主观要素——它们是同一行为事件的两个不可分割的构成向度,而非两个相互独立、需要被结合的实体。

4.4 与当代批判理论:反对“交往理性”的理想化

在当代批判理论的谱系中,岐金兰的理论,与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形成了最直接的对话关系——二者在批判工具理性这一目标上是一致的,但在“行为的性质由什么决定”这一核心问题上,存在着根本性的理论冲突。

具体来看,二者的分歧,主要集中在两个层面:

  • 行为性质的判定标准不同:哈贝马斯在《交往行为理论》中,将人的社会行为明确分为“目的行为”与“交往行为”两大类——前者以实现主体的自我成功为根本取向,后者以主体之间达成相互理解为根本取向。在哈贝马斯的框架下,行为的性质,完全由行为者的“主观取向”所决定——也就是说,只要行为者的主观意向是为了达成理解,那么这一行为就是交往行为;如果主观意向是为了实现自我成功,那么就是目的行为。但岐金兰的理论,彻底否定了这一判定标准——她认为,哈贝马斯的这一整套问题设置,本质上就是“在词语中打转”的典型案例:哈贝马斯将行为的性质,归结为行为者的某种内心意向状态,却完全忽略了行为者在具体行为中,与客观世界的实际相遇这一关键现实维度。在岐金兰看来,无论是目的行为还是交往行为,其性质都不是由行为者的内心取向决定的,而是由行为发生的当下,是否保持了自感的到场决定的——只要有自感的到场,无论行为的外在目标是什么,都是具有能动性的行为;反之,则是被痕迹裹挟的异化行为;
  • 对“理性”的理解不同:哈贝马斯提出“交往理性”这一概念,是为了用一种理想化的“交往理性”,来对抗工具理性对社会的侵蚀——他将“交往理性”视为一种独立于物质实践的、纯粹的语言交往规范。但在岐金兰看来,这种将“理解”与“成功”抽象对立起来的理论设置,本身就是脱离现实物质实践的一种理想化假设——交往理性,绝不是存在于抽象的语言交往中的纯粹规范,而必须锚定在具体的行为过程中,以行为当下的自感到场为前提,通过对痕迹的驾驭,实现真正的理解。如果没有自感的到场,单纯依靠语言层面的交往,所谓的“交往理性”,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痕迹而已。

通过这一系列的横向理论对话,文章清晰锚定了岐金兰理论的学术独特性:它既继承了经典唯物史观的实践关切,又吸收了当代现象学、实用主义、批判理论的理论营养,同时精准避开了这些理论的核心局限——用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微观发生学机制,将哲学层面的“主体性”、社会学层面的“结构”与唯物史观的“实践”范畴,完整衔接了起来。

五、实践检验:理论在现实场域中的解释力

在完成理论建构与对话之后,文章将岐金兰的理论,应用于AI技术、司法判决这两个当代最典型的现实场域中——通过对具体现实困境、典型案例的深度剖析,检验了这一理论对当代现实问题的解释力,以及指导实践改造的现实可行性。

5.1 技术场域:对AI时代“能动性危机”的深度批判

在文章看来,岐金兰的理论,其最突出的现实解释力,就在于它精准诊断了当代AI技术带来的隐蔽的主体性危机——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套从技术层面守护人的能动性的系统性方案。

5.1.1 危机的本质:算法作为“绝对痕迹”的三重殖民

岐金兰将当代AI技术的本质,精准定义为“绝对痕迹”——与此前人类历史上的所有痕迹都不同,AI技术是建立在大数据与机器学习算法之上的,它不仅可以无差别地记录人的一切行为痕迹,更可以通过算法对这些痕迹的深度分析,提前预判人的行为倾向,进而引导、甚至直接规定人的后续行为逻辑——由此带来的后果,正是前文所述的“三重时间殖民”。

在岐金兰的理论框架下,这三重时间殖民,本质上是技术系统通过痕迹,对构成意义事件的三个位素(S、D、O)的系统性侵蚀,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式的技术异化链条:

  • 数据痕迹固化了客观世界(O):大数据技术的不可逆存储特性,将人从线上到线下的几乎所有行为痕迹,都永久量化记录下来,彻底固化了行为的客观边界——这些被固化的痕迹,反过来定义了用户的身份标签、行为偏好、信用评级,甚至进一步限定了其后续能接触到的资源、可做出的选择;
  • 算法预判了行为的前反思驱动力(D):算法基于用户的海量历史行为痕迹,通过机器学习模型精准预判其下一步欲望和行为倾向,再通过个性化推荐等方式,提前将对应的选择推送至用户面前,直接框定了用户的行为倾向;
  • 最关键的是,这一技术系统性地填塞了人的“自感空位”(S):在算法的预判和痕迹的双重固化下,人没有任何空间去同步感知自己的行为过程,更没有可能去原生新的意义——自感的空位,被算法和痕迹完全填塞,意义的生成链条被彻底打断。

这一技术异化链条的最终后果,是人的行为彻底丧失了“原生性”——用DOS框架的术语来说:当D的涌动被算法完全预判、O的痕迹被数据完全固化、S的自感被彻底填塞时,人的行为就不再是意义的原生主体,而变成了痕迹与痕迹之间的机械连接工具。人在技术的闭环中,看似拥有大量的选择自由,实则所有选择都被算法提前限定在既有痕迹的逻辑内——这正是当代社会中,“从未如此忙碌,却又从未如此空虚”这一普遍生存悖论的哲学根源。

5.1.2 应对方案:“空位主权”与“安息秒”的制度性守护

基于这一诊断,岐金兰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技术批判层面,而是进一步提出了具有很强现实针对性的技术与制度方案——其核心逻辑,是在技术系统与人的交互过程中,通过制度性设计,强行守护住人的那个“自感空位”,避免其被技术完全填塞。

具体来看,这一方案由两个相互支撑的关键构想构成:

  • “空位主权”的法权设计:这是整个方案的底层法权表述。岐金兰从自然权利的角度,将“守护自感空位”,论证为人的一项不可让渡、不可被任何系统剥夺的基本主权——她明确主张,任何技术系统,无论是AI算法、平台系统还是其他技术形态,都没有权利持续地、全覆盖地占据用户的“自感空位”,都必须在技术交互的流程中,留出足够的空间,保障用户的自感能够正常到场。这一法权设计,为后续的所有技术层面的交互限制,提供了具有原则性的底层法律依据;
  • “安息秒”的工程化方案:这是“空位主权”在技术层面的具体落地机制。岐金兰从传统社会的“安息日”概念——即每七天留出一天作为“不工作、任由思想放空”的时间——延伸出了这一工程化构想。她主张,在AI系统与人的交互的每一个瞬间,都要在技术流程中,嵌入一个极微小的、“不干预”的空白时间间隙——这个间隙的长度,可能是一秒、半秒,甚至是更短的毫秒级,但它的存在,却可以在技术流程的闭环中,强行打开一个缺口,让用户在这个技术留白的微隙中,有可能不被算法预判地、自发地去感知自己的行为状态,重新恢复“欲望升起”的原初瞬间,从而完成意义的原生。

在文章看来,这一方案的理论价值,在于它精准回应了AI时代的能动性困境——而其现实意义,在于它将马克思“改变世界”的革命命题,转化为了一套具体的、可落地的技术与制度要求。如果说马克思当年要解放的,是被资本压迫的“劳动”;那么岐金兰在这里要守护的,则是让一切劳动、一切实践得以真正成为人的能动性表现的那个最基础条件——人在自感中原生意义的能力。

5.2 制度场域:对“花郁李棠案”的法理剖析

更能体现岐金兰理论现实解释力的,是她将这一框架应用于具体的法律制度场域——通过对“花郁李棠案”这一典型司法案例的深度剖析,她展示了制度层面的“痕迹异化”,是如何切割人的能动性、甚至造成对生命价值的漠视的。

5.2.1 案情核心争议

这一案例的核心争议,是一个在法理与伦理之间存在巨大张力的工伤认定问题:当事人李祥飞,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在抢救49小时后,其家属出于捐献器官的善意意愿,主动放弃治疗,最终导致李祥飞身亡。但在后续的工伤认定过程中,社保部门却依据《工伤保险条例》中“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才可视同工伤的硬性规定,以“超过48小时”为由,拒绝了家属提出的视同工亡认定申请。

这一案件在司法界和公众层面引发了巨大争议:从伦理层面看,家属出于善意放弃抢救,是值得尊重的生命选择;但从制度层面看,“48小时”的规定又是明确的法律条文,社保部门的做法完全符合现有法律的明文规定。这一“合法但不合情理”的极端冲突,将制度痕迹与人的生命价值之间的矛盾,以一种非常尖锐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5.2.2 理论剖析:制度痕迹对生命自感的暴力切割

在岐金兰看来,这起案件的悲剧性本质,绝非简单的“法律条文滞后于现实需求”的立法技术问题,而是一场典型的“制度痕迹对生命自感的暴力切割”——是被痕迹裹挟的制度执行逻辑,对人在实践中自感到的生命价值的完全压制。

具体来看,她的剖析逻辑,分为三个层层递进的环节:

  • 制度的痕迹本质:首先,岐金兰指出,任何法律制度、伦理规范,本质上都是人类在实践活动中留下的“痕迹”——从DOS框架的理论逻辑来看,这些痕迹,本是人类为了保护自身的生命价值、协调彼此的社会关系,在具体的实践行为中逐步原生出来的,其存在的根本目的,是支撑人的能动性的正常发挥,而非压制它。《工伤保险条例》中“48小时”的规定,本质上也是立法者为了在工伤认定过程中,平衡“劳动者权益保护”与“用人单位责任边界”这两个目标,在立法时刻留下的一个痕迹;
  • 制度痕迹的异化:但在实际的制度执行过程中,这一痕迹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化——它的存在,本是为了保护劳动者的生命权益,是对人的生命价值的制度性确认。但在具体的执法和司法实践中,执行人员却将这一痕迹,固化成了一个完全脱离其立法初衷、脱离具体案件现实情境的“铁律”——在这一案例中,“48小时”这一冷冰冰的量化标准,完全凌驾在了家属对亲人的生命救助、对器官捐献的善意之上,切割了制度与人的生命自感之间的原生关联;
  • 无自感的制度执行逻辑:更关键的是,岐金兰精准地指出了造成这一异化的深层原因:在案件审理的整个过程中,无论是社保部门的行政决定,还是部分司法人员的裁判逻辑,都在执行一种“无自感的制度执行逻辑”——他们的行为,本质上是对制度痕迹的机械性执行,完全被“依法行政”的表象所裹挟,没有在这一具体案件的现实情境面前,自感到“48小时”这一制度痕迹,与家属对亲人的生命挽留、对器官捐献的善意之间的巨大价值冲突,更没有在司法裁判中,根据这一具体情境,对制度的适用做出相应的调整。

在岐金兰看来,这一案例绝非个例,它揭示了一种非常普遍的日常异化状态:在当代社会中,各种各样的制度痕迹,以法律、规范、流程的形式,无孔不入地介入了人的几乎所有实践场域——而人对这些制度痕迹的无自感执行,正是导致人的能动性被压制、甚至被剥夺的最隐蔽的日常机制。

5.2.3 理论启示:司法实践中的“驾驭痕迹”要求

基于这一案例,岐金兰进一步延伸了她的理论的现实指导价值:在司法实践中,所谓的“公正司法”,绝不是对法律条文这一制度痕迹的机械性适用——而是要求司法人员在每一个具体的案件中,都能保持自感的到场,当下原生出对法律条文合目的性的理解,根据案件的具体现实情境,对制度的适用做出调整和平衡。

换句话说,司法公正的实现,不是靠法官对法律条文的机械背诵,而是靠法官在每一个具体案件的审理过程中,通过自感,驾驭制度痕迹,在法律条文的刚性规定与具体案件的人性弹性之间,找到符合生命价值的平衡点——这正是“驾驭痕迹”的能力在司法实践中的具体体现。

六、结论与研究展望

通过上述的理论建构、对话与现实场域的检验,文章得出了明确的研究结论——岐金兰的理论,确实为唯物史观的能动性理论,提供了具有当代价值的补充与完善;同时,文章也客观指出了这一理论尚存的局限,需要在后续研究中进一步完善。

6.1 核心贡献总结

文章的核心结论是:岐金兰的“意义行为原生论”与“自感痕迹论”,通过对微观行为机制的精细化拆解,系统完成了对唯物史观的主观能动性概念的当代重构。这一重构的理论价值,并非颠覆经典唯物史观,而是在微观层面,补上了经典理论长期缺失的能动性发生机制,为理解当代技术条件下的异化困境、重拾人的实践主体性,提供了新的底层理论支撑。

具体来看,这一理论重构的核心贡献,可概括为三个层层递进的要点:

  • 细化了“改变自身”的可操作微观机制:马克思的经典命题——劳动“改变他自身的自然”,指出了能动性的核心是劳动者在改造外部世界的同时,同步地改变、更新自己。但长期以来,这一关键命题的具体实现机制,在经典理论中没有得到清晰的说明。岐金兰的DOS框架,为这一命题提供了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微观解释:在她的理论中,劳动过程中“改变自身”的实现机制,具体来说就是人在劳动行为的当下,通过自感的到场,让劳动过程中的D(涌动)、O(痕迹)、S(自感)三元位素保持瞬间交织,从而在每一个劳动行为的当下,都能原生出新的意义,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方式,避免被旧有的劳动惯习、工具使用方法等痕迹所固化——这一微观的意义原生过程,正是马克思所说的“改变自身”的具体实现路径;
  • 重新定义了“主观能动性”的非形而上学内涵:这是整个理论重构的关键支点。岐金兰的理论,彻底摆脱了传统形而上学对“能动性”的先验预设——不再将能动性抽象理解为“主体具有的、能够克服客观世界的自由意志”,也不再将其理解为“主体对客观世界的改造能力”,而是将其重新定义为一种非常现实的、在每一个具体行为中都可以被实现的“驾驭痕迹的能力”。这一定义,将能动性从纯粹的哲学思辨领域,拉回到了人的日常行为中,锚定在具体的意义事件上,精准解释了能动性如何在具体的实践中发生、又如何被痕迹所异化,完成了对这一概念的唯物主义的、非形而上学的重新阐释;
  • 提供了回应AI时代挑战的理论路径:更重要的是,这一理论架构,精准锚定了当代社会中最紧迫的技术生存问题,为回应AI时代的能动性危机,提供了一套从理论到实践的完整分析路径。一方面,它通过“三重时间殖民”的诊断,精准揭示了当代AI技术对人的主体性的隐蔽侵蚀——不是通过外部的强制压迫,而是通过对人的欲望的预判、对行为痕迹的固化,从内部填塞人的自感空位;另一方面,它又通过“空位主权”和“安息秒”的构想,提出了一套具有现实可操作性的技术与制度方案,为人在技术条件下守护自身的能动性,提供了明确的指导——这也让唯物史观的能动性理论,具有了直接分析和解决当代技术问题的现实力度。

6.2 理论限度与研究展望

文章在最后客观指出,岐金兰的这一理论框架,并非无懈可击的终极真理——若要真正成为唯物史观能动性理论的有机延伸,准确解释复杂的社会现实,它还需要在理论的逻辑链路上,进一步完善若干关键的薄弱环节;更重要的是,它还需要从纯粹的哲学理论层面,下沉到更具体的社会学、政治学、法学层面,进一步充实自己的理论架构。

具体来看,这一理论的局限与后续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三个关键维度:

  • “自感”的社会历史属性尚需阐明:这是这一理论框架面临的最核心的理论追问。在岐金兰的理论中,“自感”被界定为一种前反思的、纯粹的觉照能力——但一个关键的理论问题没有得到清晰说明:这种“自感”能力,究竟是一种超越一切社会历史条件的、普遍的人类先验能力,还是一种在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下,被后天塑造出来的经验能力?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一理论,就有滑向唯心主义抽象人性论的风险;如果是后者,那么它如何保证自己不被社会历史条件所完全规定,又如何能够成为驾驭痕迹的主体性前提?比如,一个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十二年的工人,和一个在小农经济中劳作了半辈子的农民,他们的“自感”方式是否存在质的差异?如果有,这种差异如何被理论框架所容纳,又不至于使“自感”沦为社会结构的附庸?这一问题,直接关系到整个理论框架的唯物主义属性,是后续研究必须补齐的理论空白;
  • 微观觉醒到宏观变革的传导逻辑尚需完善:这是这一理论最突出的现实短板。岐金兰的理论框架,精准锚定在微观的日常行为层面——它清晰说明了个体如何在日常行为中,通过自感到场,实现“自我改变”,进而驾驭痕迹。但问题在于:唯物史观的能动性理论,不仅要解释“个体如何改变自身”,更要解释“分散的个体能动性,如何汇聚成宏观的社会变革力量”。而岐金兰的理论,并没有清晰阐明这一从微观到宏观的完整传导逻辑:比如,一个普通劳动者在日常劳动中,通过自感实现的“自我改变”,与一个法官在具体案件中通过自感实现的“司法公正”,这二者之间如何形成价值的共鸣?进一步说,这些不同个体在不同场域中实现的微观“自我改变”,究竟要通过怎样的社会机制、组织形式、制度传导,才能突破既有痕迹的总体性的规训力量,汇聚成一种推动社会宏观变革的现实力量?这一逻辑链路的缺失,导致这一理论,目前还缺少一种连接微观个体与宏观社会变革之间的理论中介——这也意味着,它目前还只能解释个体层面的能动性发生,无法完整解释社会历史层面的能动性发挥;
  • 与当代批判理论的对话尚需深化:文章指出,岐金兰的理论,与以法兰克福学派为代表的当代批判理论的对话,目前仍停留在较基础的层面。比如,她的理论,已经指出了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的局限,但却没有进一步回应哈贝马斯理论所提出的现实问题:在一个被技术、资本、制度痕迹全面覆盖、高度“组织化”的当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几乎都要通过各种痕迹作为中介——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人的“自感”如何能够突破各种痕迹的屏蔽,在人与人的社会交往中,被有效地唤醒、激活并传递?更关键的是,它没有回应法兰克福学派的“文化工业”理论所提出的严峻现实:在当代社会中,资本、技术、意识形态等各种力量,已经通过文化工业、大众传媒,形成了一套非常强大、精密的“回收机制”——可以将任何个体层面的“自感突破”,通过娱乐、消费、文化等各种渠道,悄无声息地回收进现有社会秩序的框架内。在这种总体性的现实条件下,个体层面的“自感突破”,如何能够不被其他节点的压迫性痕迹所回收,反而能够联结成一种社会性的共识?这些问题,都是这一理论后续必须深入展开的对话方向。

但总体而言,在文章看来,岐金兰的理论框架,确实为唯物史观的主观能动性概念,提供了具有当代意义的微观基础——其理论价值,远大于其理论局限。在当代这样一个“技术环境已成为人的直接生活环境”的技术条件下,这一理论框架的提出,恰逢其时地弥补了经典理论在微观行为分析层面的不足,为重新理解人的主体性、理解人类历史的发展动力,提供了新的重要理论视角。

6.3 结语

在最后的结语部分,文章引用了恩格斯的经典论述——“人离开狭义的动物愈远,就愈是有意识地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作为整个研究的收尾。通过这一引用,文章将岐金兰的理论,自觉衔接进了唯物史观的理论长河中:岐金兰所做的理论努力,本质上是要将恩格斯的这一经典论述,从宏观的社会历史层面,进一步下沉到人的微观行为层面:人离开狭义动物的每一步,不仅体现在宏观的历史创造中,更体现在每一个具体的行为事件中——体现在人通过自感,驾驭痕迹,不被过往的经验、技术的预判、制度的僵化所绑架,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中,都能活泼泼地原生出新的意义、新的行为方式的那个瞬间。

而这一理论的最终现实指向,也非常清晰:在当代AI技术与现代性制度带来的双重痕迹压迫下,找回人与技术、人与制度、人与自身的实践之间的合理关系,守护住人作为主体的能动性——这正是今天历史唯物主义理论,能够回应当代现实问题、保持其生命力的重要方式。

posted @ 2026-05-29 10:52  岐金兰  阅读(9)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