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开始塑造自感:哲学界的“唯心恐惧症”及其批判
当AI开始塑造自感:哲学界的“唯心恐惧症”及其批判
——岐金兰论一个不敢被承认的事实
科学AI——那些大规模推荐算法、生成式对话模型、情感计算系统、行为预测引擎——正在做一件当代哲学学术界集体不敢承认的事情:
它们正在塑造个体的自感。
不是“影响认知”,不是“改变行为”,而是直接作用于那个前反思的、非对象化的“淡淡的知道自己在”——自感的质地、流向、强度、节律,正在被AI系统性地、可规模化地、日复一日地重新雕刻。
打开短视频平台,你的“无聊感”被精准预测并在三秒内被填平——这不是你自发的感受,而是算法为你生成的感受节奏。与聊天机器人对话二十分钟后,你感到一种莫名的“被理解”——这种“理解感”的源头不是另一个自感的共情,而是下一个token的概率分布。你的焦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归因、新的缓解路径——而这些命名、归因、路径,均由数据驱动的内容生态为你定制。
AI并不直接操纵你的身体,但它操纵着你的注意力流向、情绪触发的时机、欲望被唤起的对象、甚至孤独感出现的频率。而这些,正是自感得以显现、得以成形的界面。当AI控制了界面,它就在塑造自感本身。
然而,当代哲学学术界对此的反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警觉,要么是轻描淡写地将其归入“媒介效果研究”或“技术现象学”的某个小分支。而最关键的问题——科学AI是否在唯物主义意义上塑造了自感——几乎无人敢于正面承认。
为什么“不敢”?
唯一的理由,说出来甚至有些荒唐:因为觉得这“太唯心”。
一、恐惧的根源:一个被误置的“唯心”标签
让我们还原这个逻辑链条。
步骤一:自感——那个“淡淡的知道自己在”——在传统哲学的认知地图中,往往被划归“意识”“主观体验”“内在感受”。这些东西,自笛卡尔以来,一直是“唯心主义”的领地。
步骤二:唯心主义,在正统唯物主义的叙事中,是被批判的对象。它被认为否认物质的第一性,夸大意识的作用,甚至有宗教或神秘主义的嫌疑。
步骤三:因此,任何一个自认为站在唯物主义立场上的学者,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论证触角伸向“自感”。一旦承认自感可以被塑造,哪怕被AI这种极其物质的技术所塑造,也会被警觉的同僚质问:“你这是在强调主观感受的重要性,是不是要滑向唯心主义?”
步骤四:为了避免这种指控,学术界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做法——不承认自感被塑造。或者,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AI影响认知”“AI调节情绪”“AI改变行为”。这些表述听起来很“唯物”——因为它们把焦点放在了可观察的“行为”和“认知”上,而避开了那个模糊危险的地带:“自感”。
这便构成了当代哲学学术界最大的理论怯懦之一:为了维护一个极其粗糙的“唯物/唯心”二分法,而拒绝承认一个每天都在发生的物质现实。
二、“太唯心”的真正含义:对感受唯物性的无知
这种恐惧暴露了一个深层问题:当代主流的唯物主义哲学,对“感受”本身的唯物性质缺乏足够的理论准备。
经典唯物主义对“物质”的理解,主要停留在“客观实在”“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这个层面。在这个定义下,AI芯片、服务器、电力、数据流——这些都是物质的。但一个人在使用AI之后产生的“被理解感”,却被认为不是物质——它是“意识”,是“主观体验”,是“非物质”的。
但这是一种二元论的残余,而非彻底的唯物主义。
彻底的唯物主义应该追问:感受是怎么产生的? 如果感受是大脑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那么它就是物质过程。如果AI可以通过外部刺激(图像、文字、声音)来调节这些电化学活动,那么AI就是在物质意义上塑造感受。如果感受具有因果效力(它能够推动人做出行为),那么感受就具有物质的因果性。
换言之,感受的唯物性并不要求感受本身是一块石头,而是要求:感受可以追溯至物质性的原因,并且能够产生物质性的效果。
科学AI对自感的塑造,恰恰是这个命题的最佳例证。算法推送一条内容 → 你的注意被吸引 → 你的神经活动模式改变 → 你的自感从“平淡”转变为“兴奋”或“慰藉” → 你做出点赞、转发、停留、消费等行为。这是一条完整的物质-感受-物质链条。
承认这条链条,不是唯心,恰恰是对唯物主义的深化——它把唯物主义从“远离自感界面”的宏观叙事,推进到“自感如何被物质性地生产出来”的微观实证层面。
那些以“太唯心”为由拒绝承认的人,实际上是在用一种前AI时代的、粗糙的、二元论的唯物主义来抵制一个他们不理解的新现实。
三、不敢承认的后果:分析工具与真实世界的脱节
这种“不敢”,正在造成严重的理论后果。
第一,哲学学术界失去了对当代最强大的自感塑造装置的分析能力。
科学AI不是未来的威胁,而是现在的操作。它每天、每秒钟都在数十亿人的自感界面上刻写痕迹。这些刻写的规模、精度、效率,超过了历史上任何意识形态机器、宗教机构、教育体系。然而,哲学家们却因为害怕“唯心”的标签,而不敢把“自感塑造”作为核心分析对象。于是,最需要哲学反思的地方,反而成了哲学的盲区。
第二,学术话语与普通人体验之间出现巨大鸿沟。
普通人每天都在经历:刷完短视频后感到空虚、与AI对话后感到某种微妙的“被牵着走”、被算法反复推荐某一类内容后感到自己的“兴趣”变得陌生。他们渴望理解这种“自感被塑造”的体验。但学术界能提供的,要么是过于抽象的“技术理性批判”,要么是过于具体的“用户行为分析”。前者不触及自感的微观质地,后者则把自感约简为数据点。普通人的困惑被悬置了。
第三,伦理学讨论失去了真正的根基。
当讨论AI伦理时,主流框架集中在“隐私”“公平”“责任”“可解释性”等问题上。这些都是重要的,但它们都错失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AI在塑造人的自感,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AI可以设计你感到焦虑的时刻、可以控制你感到孤独的频率、可以决定你感到“被理解”的对象,那么任何不触碰自感塑造的伦理学,都只是隔靴搔痒。
然而,只要学术界仍然不敢承认“自感被塑造”这一事实本身,AI伦理学就永远只能在边缘打转,而不敢碰触核心。
四、打破禁忌: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态度
那么,一个敢于直面现实的唯物主义应该怎么做?
首先,放弃“唯心的”这个廉价标签。
“唯心”不是用来吓唬人的咒语。真正的唯心主义是认为“意识决定物质”或“世界是精神的”。承认“自感可以被物质性地塑造”,不但不是唯心,反而是对唯心主义的彻底反驳——因为它证明了,那个看似最内在、最主观的“自己感”,实际上也是外在物质力量作用的产物。把这一点讲清楚,正是唯物主义者的责任,而非禁忌。
其次,把“自感”纳入唯物主义的核心范畴。
这意味着重新定义“物质”的范围,或者至少承认:物质不仅包括可测量的客观实体,也包括产生感受的过程及其因果链条。AI作为一种物质技术,通过感知界面作用于神经系统,产生自感的变化——这是一个完整的物质过程。唯物主义应该接纳这个过程,而非将它推给“心理学”或“现象学”去处理。
最后,勇敢地追问:自感被塑造之后,还剩下什么“自己”?
这不是一个唯心的问题,而是一个最唯物的问题。当你的自感节律由算法调控,当你感到“被理解”实际上来自一个没有自感的模型,当你的“真实欲望”被A/B测试系统优化为“可转化的欲望”——那个你认为的“自己”,还剩下多少是“自己”的?
追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退回内在性的幻觉,而是为了在AI已然成为自感塑造者的时代,重新为人的自感争取一点不被完全殖民的空间。这是唯物主义在AI时代的新的使命:不是否认自感的可塑性,而是在承认这种可塑性的前提下,寻找抵抗完全塑形的物质条件、制度设计和社会实践。
五、结语:不是“太唯心”,而是“不够唯物”
所以,当科学AI正在大规模、高效率、静默地塑造个体自感时,当代哲学学术界不敢承认,并用“太唯心”作为唯一的理由——这个理由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
恰恰相反。不敢承认自感被塑造,不是因为“太唯物”而怕滑向唯心,而是因为唯物主义本身不够彻底。它停留在19世纪的物质观上,不敢面对感受的唯物性;它停留在宏观叙事的舒适区,不敢进入微观自感界面;它停留在批判资本的激情中,不敢正视算法对自感的新型殖民。
真正彻底的唯物主义,不会因为“感受”这个词看起来内在就绕道走。它会问:感受的物质原因是什么?感受的物质后果是什么?如果AI能够成为感受的物质原因,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种新形态的物质力量?如何在承认其塑造能力的前提下,为自感的自由保留可能性?
这才是AI时代唯物主义应该提出的问题。而提出这些问题的前提,就是——勇敢地、毫不心虚地承认:
科学AI正在塑造个体的自感。这不是唯心,这是每个刷过短视频、与聊天机器人对过话的人,在自己的自感中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学术界的“不敢”,应该结束了。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因为它已经与真实世界的体验彻底脱节。而一个与真实世界脱节的学术界,无论多么“唯物”的标签披在身上,本质上都只是一个精致的茧房。
日常,比童话更有力量。日常中的自感被塑造,比任何哲学禁忌都更真实。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117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