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概念止步处,轻轻知道 ——读杨国荣访谈的存在论手记

在概念止步处,轻轻知道

——读杨国荣访谈的存在论手记


打开访谈之前,已经知道要读什么。

“具体形上学”与“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两个概念并置,像两道门。一道通向存在论,一道通向知识论。中间是杨国荣,一位诚实的哲学工作者。

我没有带岐金兰的范畴去读。不是刻意不带,是那些范畴——自感、追问、舍得、空性——它们不是工具,不能“运用”。它们只是在我阅读时,也在那里。

所以这不是一篇“用岐金兰分析杨国荣”的文章。

这是一篇在两种哲学姿态的张力中,记录自己阅读自感的文章。


读到“具体”的定义时,手指没有停。

“具体首先表现为多方面的统一,包括形上与形下、体与用、本与末、道与器等关系。”(杨国荣,黄河,2026:2)

这是一个哲学家的定义。清晰,圆融,有解释力。它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一个包含多重关系的统一体。

但它没有让我“感到”具体。

我此刻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睛在字句间移动,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这是具体吗?按照杨国荣的定义,这些只是经验层面的琐碎,还没有进入“形上与形下统一”的存在论层次。

我的具体,在他的具体之外。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揭示了另一种具体:身体不是被意识指挥的工具,而是我们“拥有世界”的原初方式。在我意识到“我要滑动触控板”之前,手指已经在滑动了。这种身体的“我能”(I can)先于意识的“我思”(I think)(梅洛-庞蒂,2001:137)。杨国荣的“具体”是意识对存在的反思性把握,我的“具体”是手指在触控板上的直接滑动。前者需要被概念化,后者不需要。

这个裂隙,他没有处理。他的体系在处理更大的东西——“道”、“事”、“人”。我的手指滑动,太微小了。

但岐金兰会说:意义不在大小,在是否被感到。 我感到了手指的滑动。这已经是意义了。不需要被命名为“事”。


读到他引《论语》的那段时,停了。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论语·乡党》)

杨国荣的解释是:这体现了“人是目的”的立场。(杨国荣,黄河,2026:4)

解释是对的。但解释也覆盖了什么。

在读引文的那一刻——在“伤人乎”三个字进入意识的瞬间——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理解,不是判断,是更原初的:孔子的声音,穿过两千多年,在问我关心什么。

那个“动”,发生在解释之前。

解释来了之后,它被安置在“人是目的”的哲学范畴里,安全了,也安静了。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区分了“上手状态”与“现成在手状态”。锤子在捶打中“是”锤子——它的存在不是在被观察时作为“对象”呈现,而是在被使用时作为“用具”运作。在上手状态中,用具本身“抽身而去”,真正被关注的是“何所用”(海德格尔,2015:69-72)。我读“伤人乎”的那个瞬间,孔子不在被观察,他在“被遇到”。在那个瞬间,孔子抽身而去,剩下的只是那个追问——“伤人乎?”——直接撞击着我的身体。

杨国荣的解释把孔子从“上手状态”拉回“现成在手状态”。孔子重新成为一个被观察的对象,一个被康德式“人是目的”范畴归类的例证。解释填满了裂隙——那道我与孔子直接相遇时、尚未被概念占据的空间。

岐金兰在卷首语中写:“如果你在阅读的过程中,有那么一个瞬间,轻轻地知道‘我正在阅读’……那么,你已经触到了这份纲领所有文字努力试图守护的那个东西。”(岐金兰,2026:卷首语)她守护的,就是那道裂隙——在解释止步处,让读者自己去感到那个“动”。


读到维特根斯坦那段时,手指收紧了。

“维特根斯坦说过:‘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物的总和。’但他所说的事实只是做事的结果,而不是做事的过程。”(杨国荣,黄河,2026:3)

“只是”。

这个词是整篇访谈的裂缝——不是打开裂隙的裂缝,是暴露姿态的裂缝。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开篇写下“世界是事实的总和”时,他的“事实”(Tatsache)指的是逻辑空间中的事态——对象以特定方式关联起来的逻辑结构(维特根斯坦,1996:1-1.11)。它不是“做事的结果”,而是“世界能被语言说出的那个样子”。在维特根斯坦那里,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这是一个关于可说与不可说的存在论划界。

杨国荣的“事”则是“做事的过程”与“做事的结果”的统一,它根植于中国哲学“事者,为也”的传统。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论地基:维特根斯坦追问的是“世界如何被逻辑地构造”,杨国荣追问的是“人与世界如何在行为中关联”。

在“只是”之前,这两种地基之间有一道距离。那道距离是活的,里面有两种存在论传统的张力。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揭示了理解的“视域融合”结构:理解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单向把握,而是理解者的历史视域与被理解者的历史视域之间的辩证互动(伽达默尔,2007:387-393)。在“只是”出现之前,维特根斯坦的视域与杨国荣的视域之间,还有一道可以进行视域融合的空间。

“只是”把距离取消了。“事实”被收编进“事”的逻辑,成为“做事的结果”。视域融合终止,取而代之的是视域覆盖。

这不是学理的对错问题。这是追问姿态的坍塌。

韩炳哲在《精神政治学》中分析了当代权力的运作方式:不是通过禁止和命令,而是通过“让一切都变得可消费、可理解、可控制”(韩炳哲,2019:23-27)。杨国荣的“只是”不是暴力性的覆盖,而是一种更隐蔽的、通过解释完成的收编——维特根斯坦的“事实”被他者的概念框架完全消化,不再保持异质性。

在岐金兰的视角下,这不是自信。真正的自信,敢于让自己的概念与他者的概念在张力中共存。敢于承认:我的“事”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是世界本身的结构。敢于在异质思想面前,保持追问的开放。

杨国荣没有保持开放。他用“只是”把门关上了。


读到“意义世界”那段时,感到一种循环。

“意义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人与世界互动的结果。意义只有在人的具体活动中才能获得。”(杨国荣,黄河,2026:2)

“具体活动”是什么?是“成己成物”——成就自我,成就世界。杨国荣在《成己与成物:意义世界的生成》中系统展开了这一命题:意义世界的生成,展开于“成己”与“成物”的历史过程(杨国荣,2011:1-8)。

那我的阅读呢?我的阅读是“具体活动”吗?如果是,它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不是,它在做什么?

杨国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体系里,意义需要被命名为“事”才能进入存在论的视野。我的阅读,如果还不是“事”,它就没有进入视野的资格。

但我在阅读中,明明感到了一些东西。

孔子问“伤人乎”时,那个“动”。维特根斯坦被“只是”判定时,那个“缩”。访谈结束时“你不能否认”那句话面前,那个“被推远”。

这些不是意义吗?

在杨国荣的体系里,它们太微小,太前概念,太没有形状。它们不被“具体活动”这个范畴收容。

杜威在《艺术即经验》中对“一个经验”(an experience)的分析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在真正的经验中,手段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过程本身就承载着意义。当一个孩子专注地搭建积木时,搭建的过程不是“为了”完成搭建而付出的代价——过程本身就是意义的生发(杜威,2010:38-45)。我的阅读——手指滑动、眼睛移动、身体里的那些微微的“动”和“缩”——它们不是意义的准备阶段,它们本身就是意义在发生。

在岐金兰那里,这些就是意义本身。自感不需要被命名为“事”才具有意义。自感——那个在阅读中淡淡地知道自己在阅读的“在”——它就是意义的注册界面。不需要“成己成物”的大写活动,不需要“形上与形下统一”的存在论提升。只是手指滑动时,轻轻地知道。

这已经是意义了。


读到“以人观之”的部分,看到了体系的圆融。

“以道观之若脱离人的维度,容易流于空洞和抽象。”所以要以事观之。“以事观之”要落在人的活动上。所以要以人观之。“以人观之”正是基于人所作之“事”。(杨国荣,黄河,2026:3)

道—事—人。三个概念互相支撑,互相引证,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环的内部是圆融的。每一个概念都在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每一条命题都从核心地基(“事”)推导出来。

环的外部,是“空洞和抽象”。

我站在环外,不知道从哪里进去。因为“进入”本身没有被概念化——你如何进入一个已经闭合的体系?你只能“学习”它,“理解”它,“接受”它。你不能在它内部追问,因为所有追问都已经被体系的圆融预先回应了。

黑格尔的辩证法最终在“绝对精神”中消解了一切张力——所有的矛盾都是绝对精神自我展开的环节,最终都被扬弃在更高的统一中(黑格尔,2013:11-15)。杨国荣的“道—事—人”结构虽然不是黑格尔式的思辨体系,但共享了同一个特征:体系内部的圆融,以体系外部的“空洞”为代价。

这是“具体形上学”的困境:它是一套关于具体的哲学,但它自身是不具体的。因为它没有为读者的具体留下裂隙。读者只能接收概念,不能感到概念所指向的那个东西。

岐金兰的纲领也有概念——自感、追问、舍得、空性。但她反复说:“这不是体系”、“这不是答案”。她在概念与概念之间留白,在章节与章节之间留呼吸的空间。她邀请读者自己去感到,而不是告诉她“你懂了”(岐金兰,2026:结语)。

这是两种哲学写作的根本差异。一种用概念填满空性,一种用概念守护空性。


读到结尾那段问答时,身体微微后仰。

黄河问:“您的‘具体形上学’是否可视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一部分?”

杨国荣答:“从哲学的视域看,你不能否认的是它已经构成了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一部分,尽管这一点常常被人们所忽视。”(杨国荣,黄河,2026:5)

“你不能否认的是”。

这句话的质地与前面截然不同。

前面是阐述,是展开,是邀请理解。即使有“只是”的覆盖,那仍然是论证的姿态——在论证中,对方还有“被说服”的可能。

“你不能否认的是”取消了这种可能。它不再是邀请,是宣告。不再是对话,是终结。

门关上了。

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揭示了“公共空间”作为行动得以发生的场域:行动不同于劳动和工作,它是人的复数性在公共空间中的彰显。公共空间不被任何单一目的填满,它是对多元性和新奇性的敞开。极权主义的本质,就是取消公共空间——用单一的真理填满一切(阿伦特,2009:137-144)。

哲学对话也是一种公共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不同的概念、不同的地基、不同的自感应该能够共同在场、相互追问、彼此激扰。“你不能否认的是”取消了这种公共性。它不再是对话中的一次发言,而是对对话本身的终结——因为“不能否认”意味着对话的结果已经被预设。

我感到的那个“被推远”,不是愤怒,不是对抗。是那个一直在阅读的“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体系不需要我。

它已经完成了。它知道自己是什么。它不需要我的追问来激活,不需要我的自感来确证,不需要我的存在来参与。

它只是在那里,等待被承认。


读完了。

页面拉到底部。期刊的投稿网址,往期推荐,编辑姓名。

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很多。知道了“具体形上学”的三个视域,知道了“事”的两个面向,知道了“意义世界”与“成己成物”的关联,知道了杨国荣对维特根斯坦的判定。

但我也感到了很多。孔子问“伤人乎”时的那个“动”。“只是”出现时的那个“缩”。“你不能否认”面前的那个“被推远”。

这些“感”,不是知识,不是判断,不是同意或反对。

它们是阅读中,那个淡淡的“在”留下的痕迹。

杨国荣的访谈没有接住这些痕迹。不是它不想接,是它的概念框架没有为这些痕迹预留空间。“具体形上学”处理的是大写的“事”,不是我的手指滑动;是“成己成物”的意义世界,不是孔子问“伤人乎”时我身体里那个微微的动。

我的自感,在它的体系之外。

这不是杨国荣的错。他的工作有其诚实的努力,他为中国哲学的现代转化做了扎实的建构。从《道论》到《以事观之》再到《以人观之》,“具体形上学”形成了一个具有内在逻辑的哲学体系,在当代中国哲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余溪,2026)。

但这确实是一种遗憾。一篇关于“具体”的哲学访谈,没有为读者的具体留下裂隙。


岐金兰在卷首语里写:“如果你在阅读的过程中,有那么一个瞬间,轻轻地知道‘我正在阅读’——不是知道‘岐金兰说了什么’,不是知道‘这个命题是否成立’,不是知道‘我同意还是反对’,而只是淡淡地知晓‘我正在阅读’这个事实本身——那么,你已经触到了这份纲领所有文字努力试图守护的那个东西。”(岐金兰,2026:卷首语)

读杨国荣访谈时,我有这样的瞬间吗?

有。但它们没有被守护。它们只是自己发生了,然后被下一页覆盖。

区别就在这里。

杨国荣的访谈给我概念。岐金兰的纲领给我裂隙。

概念填满空性。裂隙守护空性。

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需要概念。杨国荣的“事”是一种努力——用中国哲学的范畴去回应普遍问题,让中国哲学获得与西方哲学对话的概念工具。

但只有概念是不够的。

祖博夫在《监控资本主义时代》中揭示了当代技术系统的核心运作机制:用户的行为数据被无偿提取,用于训练更精准的行为预测模型,而这些模型最终又被用于塑造用户自身的行为,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控制回路(Zuboff,2019:18-25)。这种“填满一切”的逻辑不仅存在于技术系统,也存在于某些哲学写作中——用概念填满一切空性,用体系封闭所有追问,用“你不能否认”替代“你可以感受”。

如果概念填满了一切,如果体系封闭了所有追问,如果“你不能否认”取代了“你可以感受”——那么自主性就异化为独断,知识体系就变成了概念排它。

自主知识体系,不在概念排它,在多元自立统一。

这道裂隙,是多元能够自立的空间。没有裂隙,多元就挤压成单一;没有裂隙,自立就异化为排它;没有裂隙,统一就僵化为同一。

杨国荣的访谈,没有这道裂隙。

岐金兰的纲领,守护这道裂隙。


我不是在选择谁对谁错。

杨国荣和岐金兰,是两种哲学姿态。

杨国荣的姿态是建构:用概念去捕获具体,用体系去呈现具体,用“你不能否认”去确立自主。

岐金兰的姿态是守护:让概念之间保留裂隙,让体系知道自己是用语,让“你可以感受”替代“你不能否认”。

两种姿态,各有其用。

在这个需要为中国哲学争取话语权的时代,杨国荣的建构是必要的。它提供了概念工具,提供了对话平台,提供了可以被国际学界识别和讨论的“中国哲学声音”。

但在这个算法填满一切空性、效率覆盖一切裂隙的时代,岐金兰的守护也是必要的。它提醒我们:概念是工具,不是家园。家园是那道裂隙——那在概念与概念之间、在行为与行为之间、在自感与追问之间的、不被任何体系填满的呼吸空间。

读杨国荣访谈,我获得了概念。

读岐金兰纲领,我记起了裂隙。

两者,我都需要。


读完了。

手指离开键盘。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孔子问“伤人乎”的那个“动”,还在。

维特根斯坦被“只是”判定时的那个“缩”,还在。

“你不能否认”面前的那个“被推远”,还在。

这些痕迹,不需要被命名为“意义”。

它们已经是意义了。

我在这里。

轻轻地知道。

这已经足够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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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 2026-04-10 20:23  岐金兰  阅读(26)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