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元人文:一种基于认知-决断-行动链修复的元治理框架(全)
AI元人文:一种基于认知-决断-行动链修复的元治理框架
摘要
人工智能治理的深层困境,已然超越了具体规则制定的技术层面,触及人类社会集体决策机制的根源性局限。当前治理实践呈现出一种“策略性能动性悬置”的悖论:多元行动者在认知层面广泛承认人工智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与价值挑战,但在集体行动层面,却系统性地回避或搁置那些涉及根本性价值排序与利益重构的优先次序决断。这种“知而不行”或“议而不决”的悬置状态,使得治理议程在表面繁荣下陷入实质停滞,无法有效应对技术加速带来的紧迫挑战。本文认为,破解此困境的关键,不在于增添更多细枝末节的伦理原则或监管条款,而在于对社会“认知-决断-行动”这一核心链条进行元层次的诊断、修复与系统性养护。为此,本文提出“AI元人文”元治理框架。
该框架的哲学基础植根于“意义行为原生论”与“空性哲学”的辩证统一,前者强调价值在行动中生成与确证,后者为系统保持反思与革新能力预留了根本性的开放空间。基于此,本文构建了“星图(认知)-舞台(论辩)-悟空(决断)”三螺旋过程模型,以描述社会学习与范式跃迁的元认知架构。为剖析微观互动,引入了“诉求-规制-认同”三值纠缠模型作为分析引擎。理论分析揭示,“悬置”现象的本质,是结构性权力通过“规制锁定→认同内化→诉求派生”的闭环,对社会价值生产议程进行的系统性规训。
为破解此闭环,本文提出了一套“养护性治理”工程学方案,旨在针对被扭曲的规制、认同与诉求进行三位一体的干预:通过设立刚性触发机制以强制开放议程,养护规制(O)的公共性与回应性;通过审议过程减负化以赋能多元参与,养护认同(S)的真实性与表达力;通过智慧劳动资产化以重塑激励结构,养护诉求(D)的建设性与系统性。本文主张,智能时代的治理范式必须实现从追求确定性、控制与静态最优的经典“控制论范式”,向拥抱不确定性、强调韧性、学习与适应性共生的“生态-演化范式”的根本性迁移。研究的最终目的,是提供一套能够维系“认知-论辩-决断”循环活力的“元治理操作系统”,以养护文明在加速时代进行集体价值抉择的智慧与能力。
关键词: 人工智能治理;元治理;策略性能动性悬置;认知-决断-行动链;D-O-S模型;养护性治理;生态-演化范式;人机协作
- 引言:被技术锐化的集体决断困境
我们正身处一个被算法逻辑深刻重塑的时代。人工智能,特别是大型语言模型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突破性进展,不仅以惊人的效率优化着从医疗诊断到艺术创作的社会过程,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与即时性,将潜藏于现代社会肌理深处的价值冲突、伦理悖论与分配难题尖锐地呈现出来。算法应在何种程度上体现公平?效率的追求与隐私的边界如何权衡?自动决策系统是强化还是消解了人类的主体性与责任?这些问题不再停留于哲学思辨的殿堂,而是化为迫在眉睫的治理挑战。
与挑战的紧迫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实践所呈现的一种深刻悖论。一方面,我们可以观察到治理“文本”的繁荣:各国政府、国际组织、行业联盟及学术机构发布了数以百计的伦理准则、政策白皮书、软法倡议与技术标准。从阿西洛马人工智能原则到欧盟《人工智能法案》,从企业的“负责任AI”框架到学术界的多学科伦理研究,文本层面的讨论可谓汗牛充栋、蔚为大观。然而,另一方面,在面对算法歧视的系统性矫正、平台权力的实质性制约、价值对齐的跨国协调、以及对存在性风险的未雨绸缪等根本性议题时,实质性的、协同的集体行动与框架性决断却步履维艰,甚至陷入僵局。这种“规制的丰裕与行动的贫困”并存的怪象,揭示了当前治理模式在“认知”与“行动”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被系统性掩盖的“决断缺口”。
这一缺口的本质,是社会的“认知-决断-行动”链条在“决断”环节发生了功能性断裂。传统治理模式擅长处理技术性、可量化、价值共识相对清晰的议题。然而,人工智能所激化的,恰恰是那些“不可通约的价值”之间的根本性冲突:个人自由与公共安全、经济效益与社会公正、文化传承与全球同质化、短期便利与长期可持续性。当算法迫使社会必须在这些相互竞争、难以简单比较的价值之间做出清晰的优先性排序时,既有的、依赖于讨价还价、渐进调试或模糊共识的决策机制便骤然失效。
在此情境下,“策略性能动性悬置”成为一种普遍的策略性选择。政府、科技巨头、学术界、公民社会等多元行动者,尽管在认知和言辞上普遍承认问题的存在与严重性,但在实际行动中,却基于短期的政治计算、狭隘的成本收益分析、错配的(甚至惩罚反思性投入的)制度激励,以及对颠覆现有权力结构与利益格局的恐惧,不约而同地策略性搁置、延宕或回避那些可能引发深层冲突、要求根本性变革的框架性决断。取而代之的,是对技术性解决方案的迷恋、对程序性仪式的过度投入,或是对原则性声明的空泛重复。悬置,成为了一种在高度不确定性和冲突压力下的理性( albeit short-sighted)避风港。
“AI元人文”框架正是对这一“决断缺口”与“悬置困境”的元层次回应。它不旨在提供另一份具体的、静态的伦理清单或最优治理蓝图——此类清单已足够丰富。相反,它致力于诊断并重构社会何以形成集体认知、何以进行根本性价值抉择、又何以将抉择转化为协同行动的“元过程”本身。本文的核心命题是:驾驭智能时代根本性不确定性的密钥,不在于寻求一个一劳永逸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终极答案,而在于为社会制度化地培育、养护一套能够持续面对价值冲突、有能力做出权威性排序并有效执行的集体“认知-决断-行动”能力。这要求我们将治理的焦点,从对“最优状态”的静态追求,转向对“健康过程”的动态养护。本文后续将首先构建这一框架的理论内核,继而剖析悬置的生成机制,最后提出系统的养护路径,并演绎其应用可能。
- 理论内核:诊断与修复知行决断链的元框架
任何有效的治理框架,尤其是一个旨在修复集体决策“元过程”的框架,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哲学与理论基础之上。“AI元人文”框架的理论内核,由一对互补的哲学命题、一个描述社会学习过程的三螺旋模型,以及一个剖析微观互动的分析引擎共同构成。
2.1 哲学基础:意义生成于行,系统存续于空
“AI元人文”框架的哲学基石,由一对相互补足、充满张力却又辩证统一的命题构成:“意义生成于行”与“系统存续于空”。它们分别回应了治理的合法性来源与演化可能性问题。
一方面,“意义行为原生论” 主张,在人类社会中,任何价值理念、伦理原则、社会规范或法律权威的有效性,均非先验给定、自上而下灌输或可被简单“设计”并“植入”社会系统的。它们的意义、权威性与约束力,源自在持续的社会实践、复杂的人际互动、具体的反馈循环与集体的动态诠释中不断地被生成、检验、争议、调整与再确认的过程(Floridi, 2013)。一个伦理原则(如“公平”),只有在具体的算法部署、影响评估、受害者申诉、公众辩论和规则调整的往复循环中,其具体意涵(是“程序公平”还是“结果公平”?如何度量?)才能真正被界定并获得认可。这一观点与东方哲学中“知行合一”的古老智慧深刻共鸣。王阳明强调“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真知必然内在地包含着行动的意向,并需在行动中得到完成与验证;脱离行动的“知”,只是虚妄的玄想或空洞的口号。这共同锚定了智能时代治理的“人类责任闭环”原则:无论自动化系统如何复杂,关于其目的设定、价值排序与关键抉择的终极责任与问责,必须不可让渡地由人类保有。治理的合法性,首先源于对人类主体性及其在实践循环中赋予意义这一根本能力的承诺。
另一方面,如果仅仅强调意义在实践中的生成,而不为这种生成过程本身保留批判与超越的空间,那么社会系统便可能被某一历史时期占据主导地位的价值观念、技术路径或权力结构彻底固化,从而丧失反思、创新与实现范式跃迁的能力。为此,必须引入 “空性哲学” 的视角。在此语境下,“空性”绝非虚无主义,而是指任何社会技术系统在存在论与制度设计上,必须刻意保留一个根本性的“结构性空位”。这个“空位”象征着对一切既定的规则、预设的前提、固化的身份认同乃至权力关系,保持进行永久性质疑、悬置与根本性重构的可能性(如《金刚经》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它不是秩序的否定,而是防止秩序异化为僵化、压迫性铁笼的解毒剂。正是这个制度性的、受保护的“空位”,为打破常规思维、进行框架性反思与价值重估的“悟空”程序,提供了存在论上的依据与操作上的空间。它是文明保持学习韧性、避免认知闭锁所必需的“哲学免疫机制”。
二者结合,构成了“AI元人文”框架下治理合法性与有效性的动态三角基石:
- 人类责任闭环:确保意义赋予、价值权衡与关键决断的终极问责点牢固锚定于人类共同体及其实践。
- 规则的可制度化:承认有效的集体行动无法在永恒的争论中实现,必须依赖于将重叠共识转化为清晰、稳定、可预期的“制度性事实”(Ostrom, 1990),为社会协作提供必要的确定性框架。
- 语境的构成性地位:强调任何普世价值或抽象规则的具体意涵与实现方式,均由特定的文化传统、社会结构、历史经验与地方性知识所构成(费孝通,1947),要求治理实践必须尊重、吸纳并回应这种多元的语境性智慧。
2.2 过程模型:“星图-舞台-悟空”三螺旋
基于上述哲学,我们将社会层面的“认知-决断-行动”过程,建模为一个动态的、相互建构与强化的“星图—舞台—悟空”三螺旋模型。此模型描述了文明如何学习、调适与演化的元认知架构。
- 星图: 指一个文明在漫长历史实践、集体记忆与意义斗争中积淀而成的、动态演化的规范性知识体系、价值图谱与认知框架。它并非僵化的教条典籍,而是一个活的、不断被重新诠释的意义星座。其核心功能有二:一是导航与转化功能,即将那些幽深的、默会的、情感化的社会价值共识(例如,中国“礼法合治”传统中“礼”所蕴含的复杂伦理秩序与人情义理),转化为在公共领域可被辩论、在法律上可被操作、在技术上可被实现的治理目标、原则与标准(瞿同祖,1947)。二是档案与学习功能,即作为“实践理由档案馆”,存储历史上重大社会抉择背后的叙事、论证、因果认知、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为当下的认知与决策提供历史坐标、意义参照与智慧资源,避免文明陷入“历史虚无主义”或进行简单的、无积累的试错循环。
- 舞台: 指一系列被制度化的、允许并规范政府、企业、社会组织、专家共同体、公民个体等多元异质行动者进行表达、竞争、说服、联合、妥协的公共协商与竞争领域。其核心功能是赋能与淬炼。通过精心的程序设计(如确保代表性的遴选机制、保障发言权的议事规则、信息透明与对称的机制)与资源支持(如公共辩论的普及、参与成本的补偿、专家知识的可获得性),“舞台”旨在确保,尤其是边缘化群体、弱势社群的价值诉求及其所承载的地方性知识、生活经验,能够有效进入公共论辩的视野(Habermas, 1984)。在“舞台”上,来自“星图”的抽象价值理念与来自现实世界的具体利益诉求、技术可能性评估、风险预测模型发生激烈的碰撞与交融,通过具体的议案辩论、后果模拟、责任分配方案设计等过程,被“淬炼”为具象的、可行的、承载着集体意志的备选行动方案。
- 悟空: 指当“舞台”上的常规协商、利益博弈在根本性价值冲突、系统性危机或既有认知范式彻底失效面前陷入僵局时,被制度性触发的、专门的深度反思与框架性决断程序。其命名取自“领悟空性”之意,本质是行使 “价值抉择理性” 。这并非简单的投票或妥协,而是在高度结构化、制度化的深度审议中(可能包含公民陪审团、共识会议、未来委员会等形式),依据具体的历史-社会情境,就那些不可通约的、竞争性的价值诉求(如隐私与安全、效率与公平)做出公开的、权威性的优先次序排序。这一抉择及其背后的公开理由、预期后果、问责安排必须被清晰宣示、正式记录,并可能触发“星图”的更新与“舞台”规则的调整。“悟空”是“空性”哲学的制度化实践,是文明面对根本不确定性时,实现自我反思、框架突破与有序跃迁的“元认知开关”与“宪法时刻”。
“星图”、“舞台”、“悟空”三者构成了“认知(星图)↔ 论辩(舞台)↔ 决断(悟空)”的持续循环。健康的治理依赖于三者之间的顺畅流转与良性互动:从“星图”中汲取历史智慧与价值方向,在“舞台”上展开包容性的竞争、说服与方案锻造,在常规路径失效时勇敢启动“悟空”做出艰难的价值抉择,抉择的结果又反馈并更新“星图”,同时为下一轮的“舞台”论辩设定新的框架与议程。此三螺旋中任一环节的阻塞、弱化或被垄断,都将导致整个“认知-决断-行动”链条的断裂,具体表现为“策略性能动性悬置”。
2.3 分析引擎:D-O-S三值纠缠模型
为了在微观层面更精细地剖析“舞台”上的互动何以能达成建设性共识,抑或陷入悬置与僵局,我们需要一个能解析行动者动机与约束的分析工具。为此,我们引入“诉求-规制-认同”三值纠缠模型。任何参与治理互动的行动者(个体或组织),其立场、策略与行为,均可视为其内在的D、O、S三值在特定制度环境下复杂互动的产物。
- 诉求: 指行动者内在的意图、目标排序、利益关切与深层价值偏好。它是驱动其参与或试图影响治理过程的根本动力源,体现了行动者的欲求、目的与主观偏好集合。
- 规制: 指系统中客观存在的、可观察的约束性与构成性框架。它包括正式的法律法规、政策文件、技术标准、市场合约,也包括非正式的社会规范、行业惯例、文化习俗,以及已被制度化的“星图”要素(如主流的伦理原则、社会共识)。规制构成了协商与行动的“游戏规则”、资源分配方式与事实性边界(Lessig, 2006),既限制也塑造了可能的行动路径与策略选择。
- 认同: 指行动者对自身在特定治理语境中的角色归属、社会关系定位、文化脚本、情感体验与意义诠释框架。它是一套内化的认知图式与评价滤镜,深刻地、常常是潜意识地影响主体如何感知“规制”(例如,将某项数据保护法视为对其商业创新的束缚,还是对其长期声誉的保障)、如何表达与合理化其“诉求”(例如,是基于个人权利话语还是集体福利话语来主张权益)(Foucault, 1982)。在中国语境下,费孝通提出的“差序格局”理论,精准描绘了基于血缘、地缘的亲疏远近关系网络如何深刻塑造个体的社会认同、道德感知与行为逻辑,进而影响其在公共事务中的诉求表达方式与策略。
任何一项集体行动方案或治理规则的形成,都可视为携带不同D、O、S配置的多元行动者,在特定的制度“舞台”上持续互动、冲突、调适、妥协与创造性合成的过程。成功的治理,在于促成D、O、S三值之间建设性的“纠缠”与协调,最终形成具有重叠共识的临时性稳定结构。而“策略性能动性悬置”,则可被精准地追溯至这一“纠缠”过程被系统性扭曲、压制或垄断,特别是当结构性权力介入,并成功固化了特定的O→S→D闭环,从而扼杀了“悟空”程序启动的可能性。
- 生成机制:一个多层次的“锁定”模型
“策略性能动性悬置”并非偶然的决策失灵或暂时的沟通不畅,而是一个由微观个体理性、中观制度激励、宏观组织文化以及深层的结构性权力共同生成、相互加强并维持的系统性“锁定”状态。理解这一多层次锁定机制,是设计有效干预方案的前提。
3.1 微观锁定:个体理性计算与集体行动悖论
从公共选择理论的经典视角看,旨在解决深层价值冲突、重塑基本规则与权力结构的“悟空”式深度审议,其成果(如更公正的社会秩序、更可持续的技术发展范式、更合理的风险分配)具有典型的“公共品”属性:其效益由社会全体或大多数成员共享,具有非排他性与非竞争性。然而,发起、参与和推动此类审议的成本(如投入的大量时间与精力、承担的声誉与政治风险、放弃的其他机会成本)却高度集中于少数行动者(如 whistleblowers, activist scholars, pioneering regulators)。在缺乏有效选择性激励(如显著的声誉回报、物质奖励或强制参与机制)的情况下,理性的个体行动者倾向于采取“搭便车”策略,等待他人承担审议的艰苦工作与风险,自己则坐享其成。这直接导致了旨在进行根本性决断的“集体智慧劳动”供给严重不足,陷入曼瑟尔·奥尔森所描述的“集体行动的困境”(Olson, 1965)。从个体成本-收益计算出发,“悬置”成为一种看似经济合理的策略。
3.2 中观锁定:制度激励的体系性偏误
学术界、产业界、政策界乃至非政府组织内部的行为,并非发生在真空中,而是被其所在领域的评价、晋升与资源分配体系所深刻塑造。当前,这些体系普遍存在一种深刻的结构性偏误:它们过度奖励那些在短期内易于观测、可量化、符合既有范式的“循规性产出”(如高影响因子论文数量、快速的产品迭代与市场份额增长、政策文件的出台速度),而系统性忽视、低估甚至惩罚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结果高度不确定、且可能挑战主流范式的“反思性投入”(如基础性的伦理与哲学研究、跨学科的批判性对话)与“建构性行动”(如推动困难但必要的价值排序审议、建立跨部门协作机制)。这种无处不在的“制度性扭曲场”使得投入“悟空”审议所必需的“智慧劳动”在个人职业发展、组织资源获取和社会声望积累上被视为不经济甚至是有害的。因此,“悬置”不仅是个体的理性选择,更是在扭曲激励结构下的“适应性行为”,被中观制度所固化。
3.3 宏观锁定:组织文化与社会心理的“麻醉”效应
- 责任稀释与分散效应: 人工智能系统具有极端的复杂性,其设计、开发、部署、应用涉及漫长链条上行动者构成的模糊网络(工程师、产品经理、公司高管、用户、监管者等)。这种复杂性为责任归属制造了天然的“灰色地带”,各方均可将负面后果归咎于系统的复杂性、其他行动者的决策或“不可预见的”外部因素,从而在心理与程序上为自身的“无过错”提供便利的借口。集体责任感的稀释,消解了启动艰难决断的道德紧迫感。
- 组织风险规避倾向: 大型组织,尤其是科层制官僚体系,普遍存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风险规避文化。启动充满不确定性、可能引发内部外部冲突、挑战现有组织框架与权力关系的“悟空”程序,被视为极高的政治风险与组织风险。此类议题极易在官僚系统的层层过滤、议程排队与“再研究”中被策略性搁置。
- 技术自主性迷思: “技术具有其内在发展逻辑”、“市场力量不可阻挡”等技术决定论或经济决定论话语,在社会心理与公共叙事层面构建了一种强大的迷思。这种迷思无形中解除了政策制定者、企业家乃至公众主动进行价值塑造、政治决断与规范性干预的责任感与能动性,将技术发展描绘为一种宿命般的自然过程,从而为“悬置”提供了意识形态上的合理化外衣。
3.4 结构性锁定:权力对意义生产议程的闭环规训
前述微观、中观、宏观因素,在权力(包括政治权力、经济权力、技术权力、话语权)严重不对称的社会场域中,往往被占据优势地位的行动者所捕获、利用并系统性地固化,形成对公共议程最深层、最顽固的锁定。权力在此通过一套精密的、常常是隐形的运作,完成了对“何谓真问题”、“如何讨论问题”、“谁有资格定义问题”的意义生产议程的系统性“结构化规训”,形成一个自我强化、自我合法化的、近乎封闭的循环(Foucault, 1982):
- 规制锁定: 权力优势方(如主导性的科技平台、拥有标准制定权的国家或联盟)利用其资源、话语权与规则制定权,定义什么是“先进”的技术路线、“合理”的风险阈值、“科学”的评估指标以及“有效”的治理模式。他们塑造了一个看似客观、中立、基于“技术理性”或“市场规律”的“规制”现实。挑战这些既定规制,容易被污名化为不理性、反创新或不懂技术(Winner, 1980)。
- 认同内化: 在由优势权力所设定的规制环境下生存与竞争,系统中的其他行动者(中小型企业、研究者、消费者、普通公民)为了获得资源、认可与发展机会,会主动或被动地进行自我调适,逐渐内化与之相匹配的角色脚本、行为规范、价值尺度与认知框架。例如,工程师内化“价值中立、效率至上、代码即法律”的技治主义认同;消费者内化“用户、数据提供者、评分者”的原子化、被动性认同。
- 诉求派生: 从这套被深度内化、甚至被视为“自然”或“本真”的认同中,行动者会“自发地”、真诚地衍生出符合并进一步强化既有权力逻辑与规制框架的“诉求”。例如,内化了“增长与竞争至上”认同的企业,会将市场份额扩张、股东回报最大化作为核心诉求;内化了“追求便利与个性化”的消费者认同的个体,可能将更快的服务、更精准的推荐作为主要诉求,而不再(或难以)系统性地质疑这背后可能隐含的数据剥削、隐私侵犯或算法操纵。
于是,锁定的规制(O)→ 内化的认同(S)→ 派生的诉求(D) 构成了一个坚固的、自我循环、自我证明的封闭环路。在此环路中,挑战既有的规制(O),在心理上等同于挑战行动者自身已经深度内化的认同(S),必然引发强烈的认知失调与身份焦虑。因此,“策略性能动性悬置”在此升维为一种维护个体与组织心理安全感、社会适应性及既得利益的、深层无意识的 “认同防御机制” 。打破这一顽固的闭环,无法仅靠道德呼吁或局部调整,而必须对O、S、D三个节点进行系统性、结构性的干预与“养护”。
- 养护路径:针对D-O-S三值的三位一体干预工程
基于对“锁定”机制的分析,破解“策略性能动性悬置”需要一套超越传统“命令-控制”或局部调解思路的、系统性的“养护性”社会工程。“养护”一词,意在强调其哲学精神并非以外部蓝图对社会进行粗暴的重构,而是像园丁呵护生态系统一样,尊重系统自组织规律,通过精密的介入,修复其被破坏的机能,促进其健康、韧性与演化能力。这与中国古代“治大国若烹小鲜”所蕴含的审慎、渐进、因势利导的治理智慧相通(楼宇烈,2007)。核心是针对被锁定的O(规制)、被压制的S(认同)、被扭曲的D(诉求),设计三位一体的干预策略,旨在修复并活化“星图-舞台-悟空”三螺旋。
4.1 养护O值:刚性触发机制——破除规制垄断,强制议程开放
- 目标: 剥夺权力优势方对“何种议题可进入公共议程”、“何时必须启动严肃审议”的单边定义权与无限期拖延权,打破“规制锁定”,确保触及根本价值、公共利益与长远风险的关键问题不被系统性过滤、边缘化或无限期推迟。
- 设计要点:
- 建立分层、透明、可观测的触发指标体系: 设立两级触发机制。第一级是“基础生存与权利红线”,针对明确的、迫在眉睫的致命性风险、大规模系统性歧视、基本权利(如生存权、人身自由)的即刻侵害等。第二级是更具文化敏感性、前瞻性与争议性的“社会-技术生态健康预警线”,可包括但不限于:公平性指标(如基尼系数、机会不平等)的持续恶化、社会信任度与凝聚力的显著下降、关键文化传承机制(如语言多样性、本土知识体系)受到侵蚀、公共领域讨论质量与理性程度的系统性退化、关键基础设施过度依赖单一外部技术等。这些指标的定义、监测与阈值设定,必须通过高度独立的多学科专家委员会、多源数据交叉验证与民主审议程序共同完成,确保其科学性与合法性。
- 设计权力制衡的自动响应法律协议: 一旦独立的监测机构确认数据触及预设的预警线或红线,即自动触发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悟空”深度审议程序。相关法律必须明文规定,此类特别审议机构的组成,必须保证法定比例的独立外部专家(来自不同学科、利益无涉)、受影响的特定社群代表、公民团体代表,并赋予他们实质性的调查权、传唤权、提案权乃至在关键事项上的否决权,以对既有利益相关方形成有效制衡。审议过程与结论必须公开,其形成的协议或立法建议应享有进入立法或政策制定快速通道的优先权。
- 部署去中心化、可信执行的技术架构: 利用联盟区块链、可验证凭证与智能合约等技术,构建一个中立、透明、不可篡改的触发-响应-记录平台。触发条件的判定、审议程序的自动启动、各方陈述与证据的链上存证、最终协议的执行与监督,均可通过预设的代码逻辑部分自动化执行。这旨在最大程度减少人为操纵、拖延与信息不透明的空间,将“必须就根本性问题进行商议”从柔性的道德呼吁或可被政治权衡的特权,转变为由技术与法律共同保障的强制性、程序性规定动作(De Filippi & Wright, 2018)。
4.2 养护S值:审议过程减负化——激活认同表达,优化论辩质量
- 目标: 大幅降低多元主体(尤其是信息弱势、资源匮乏、数字素养不足的群体)有效、平等、真实地参与公共审议的门槛、成本与认知负荷,赋能其将自身独特的价值认同、地方性知识、生活经验与伦理感知,充分、有力地呈现在“舞台”之上,使公共论辩真正反映社会的多元价值光谱与利益关切,而非少数精英或技术官僚话语的垄断。
- 设计要点:
- 开发开源、可互译的“价值-行为”映射语义基础设施: 构建一个开放的、跨文化、可扩展的“价值语义网络”或“伦理-行为映射图谱”。该图谱致力于将“公平”、“问责”、“透明”、“尊严”、“可持续”等抽象伦理价值与原则,系统地降解、映射为一系列在具体情境中可观察、可辩论、可核查的“行为原型”、操作定义、指标集及争议解决程序示例。这为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知识体系、语言习惯的参与者提供了进行理性辩论所需的共同“语法”与可比对的“尺规”,极大降低了因概念模糊导致的沟通无效。
- 提供模块化、场景化的智能审议辅助工具包: 为专业决策者、伦理委员会提供高级的、基于多智能体模拟的“社会-技术综合影响模拟器”,能够对复杂的政策选项进行多维度(经济、社会、心理、环境)、长时段、包含意外后果推演的综合模拟。为普通公众和利益相关者提供游戏化、叙事化、高度可视化的简易参与界面,例如基于情景的伦理选择游戏、互动式的价值观排序与权衡工具、虚拟现实体验等,将抽象的伦理困境转化为直观、可感知、有情感代入感的叙事与选择,显著降低认知门槛,激发参与意愿与反思深度(Fishkin, 2018)。
- 设立“语境转译”与专业化支持制度: 针对数字素养不足或表达渠道受限的特定社群(如传统行业工人、老年人、偏远地区居民、少数族裔社群),通过认证或公共资助,建立“语境代表”或“伦理陪伴者”制度。这些代表或陪伴者经过专业培训,其核心职能不是代替该社群发言,而是作为“翻译”与“赋能者”,帮助社群成员将其独特的生活经验、伦理直觉、地方性知识(例如,中国基层治理中“枫桥经验”所蕴含的群众智慧与矛盾调解逻辑)进行梳理、澄清,并“转译”成公共审议场域中可理解、可辩论、可操作的政策语言、技术需求与价值诉求,确保多元的地方性认同与智慧不被系统性的表达障碍所过滤或扭曲。
4.3 养护D值:智慧劳动资产化——重塑诉求激励,滋养系统贡献
- 目标: 从根本上扭转参与公共治理、特别是投入“悟空”式深度审议所需的高质量“智慧劳动”长期面临的“负激励”结构。通过制度创新,将此类贡献转化为对参与者而言可积累、可流通、受广泛认可的社会资本、声誉资本乃至物质资本,从而系统性激励建设性、负责任、着眼于长期公共利益的诉求生成、方案设计与共识构建行为。
- 设计要点:
- 构建分布式、不可篡改的“治理记忆与学习库”: 利用区块链、交互式数字档案等技术,建立一个永久、透明、可验证的分布式“集体学习记忆体”。它不仅记录最终协议,更详尽记录每一次重要“悟空”审议或关键公共辩论的全过程:问题界定、证据提交、各方论点与论据、模拟推演、妥协过程、达成的协议(或未能达成协议的原因剖析)、执行路线图、后续影响评估与反思。这份活的档案是对历史负责,更是未来决策者、研究者与公民宝贵的学习资源,构成了“星图”的动态数字延伸。
- 创立多维度、可累积、可兑换的治理声誉系统: 设计一个精细、透明、基于同行评议与社区验证的“治理声誉资本”度量、累积与流通体系。评价维度应超越简单的参与次数,涵盖论证质量、证据严谨性、共识构建能力、对弱势观点的关注与整合、长期责任追踪与承诺履行等。获得的声誉积分应被整合进广泛的社会评价与信用体系:与个人学术晋升、职业评价挂钩;作为企业ESG评级、政府采购资格审查、信贷获取的重要依据;作为社群获取公共资源、项目资助的参考。使得在公共治理中贡献智慧、展现责任,成为个人与组织宝贵的无形资产。
- 设立智慧成果转化与生态补偿基金: 通过立法,从大型数字平台营收、高利润/高风险的AI应用服务中按比例计提“数字治理税”,或通过数字服务税、数据交易税等渠道,设立“全球/国家AI治理公共基金”。该基金由多方利益相关者委员会管理,专门用于:a) 奖励在开源治理工具、算法审计框架、可解释AI技术、价值对齐方法等方面做出卓越贡献的个人、团队与开源项目;b) 补贴弱势群体、中小型企业、全球南方参与者深度、有效参与国内与国际治理进程的直接成本(如差旅、专家咨询);c) 资助公共性数据集、基准测试平台、审计工具的开发与维护。这实质上是对治理“正外部性”的制度化、市场化的生态补偿,将公共价值创造内化为可持续的经济与社会激励循环。
实践枢纽: 上述三位一体的干预工程,需要一个进行集成设计、小规模测试、效果评估与规则迭代的核心实践场域与创新枢纽——“人机治理实验室”。其实践应严格遵循“实验主义治理”的递归学习循环(Sabel & Zeitlin, 2012):在“监管沙盒”或特定试验区等安全空间内,对新型的触发指标、审议工具、声誉系统设计进行试点;基于实时监测数据、多方评估与利益相关者反馈,快速分析、学习并迭代优化规则设计;将行之有效的模式、工具与规则,通过法定程序逐步推广至更广范围。这确保了“养护”过程本身是适应性的、学习性的,能够避免“一刀切”的武断和脱离实际的空想。
- 应用演绎:生成式AI治理的三种D-O-S养护模式
“AI元人文”框架并非一套僵化的教条,而是一个可根据不同社会文化语境、制度传统与发展阶段进行适应性演绎的元治理操作系统。以下以当前最迫切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治理为例,演绎三种侧重养护不同维度的可能实践模式。这三种模式并非截然对立,在实践中常会混合出现,但其主导逻辑各有侧重。
5.1 模式一:侧重养护O值——基于刚性规制的协调型数字生态
- 核心特征: 该模式多见于具有强国家传统、注重社会整体协调与长期战略规划的社会。其核心逻辑是强调通过强有力的、自上而下的规则框架设定与深度融入社会文化的价值共识传导,养护技术发展、公共利益、国家安全与文化传统延续性之间的高度协调性。国家在设定规则、引导方向、协调各方方面扮演核心角色,注重通过刚性规制与激励相结合的方式,系统性塑造产业行为与创新方向。
- 实践演绎: 国家主导建立覆盖生成式AI研发、训练、部署、应用全生命周期的一体化治理平台与分级分类监管体系。除了通用的安全、透明度、歧视红线,特别设立具有本土特色的“文化传承与价值导向警示线”(如监测生成内容是否系统性侵蚀主流价值观、破坏文化多样性、冲击特定社会伦理)。组织跨学科力量开发深度嵌入本土哲学、社会伦理与集体记忆的“价值-行为”映射图谱与对齐基准,为产业提供明确的文化脚本。企业在国家组织的“悟空”式行业标准审议、伦理指南制定中贡献的高质量对齐方案、符合本土价值的治理模块,经独立评估后,可被纳入国家支持的“公共治理知识资产库”。企业对此库的贡献度,将作为其获得政府采购优先权、产业政策扶持、税收优惠、金融支持或国家级“可信AI服务”认证的关键量化依据。此举将企业对伦理合规、价值对齐的投入,直接、可度量地转化为受国家规制体系高度认可的系统性信任资本与市场竞争力,从而在根源上重塑企业的发展诉求,使其与国家倡导的公共价值相协调。中国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及其配套制度,在实践中已展现出部分类似逻辑,即通过明确的负面清单(养护O值底线)结合备案与激励,引导产业在发展中治理。
5.2 模式二:侧重养护S值——基于权利制衡的权利本位型数字社会
- 核心特征: 该模式根植于深厚的个人权利保护传统、强烈的风险预防意识以及对公权力与资本权力进行制衡的宪法精神。其核心目标是养护一个以个体基本权利(如隐私、不歧视、人身安全、知情同意)为不可逾越底线,并能通过精细的法律程序与活跃的公民社会有效制衡公权力与市场权力的数字社会。强调通过赋权、程序正义与多元参与来激活并保障多元社会认同的表达与竞争。
- 实践演绎: 将分层触发机制与《人工智能法案》等基于风险的监管法律框架深度嵌套。规定一旦生成式AI系统被认定为高风险,或其应用触发了特定的权利侵害预警指标,必须自动启动有法律强制力的、多方参与的“基本权利影响评估”与“悟空”审议程序。法律强制要求此类审议委员会中,来自独立的数据保护机构、基本权利监察机构、消费者组织、工会及经认证的受影响社群代表必须占据法定多数席位,并拥有实质性的调查权与建议权。充分利用《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等建立的成熟个人数据权利框架(如访问权、更正权、删除权、反对权、解释权),制度化地引入“数据主体集体代表机制”或“数字权利信托”,由受信任的第三方代表分散的用户集体行使权利、参与治理决策。从对大型AI提供商征收的监管费用或罚款中,划拨设立“数字权利与治理基金”,专门用于支持公民的数字素养教育、为弱势群体在遭遇算法不公时提供法律援助与技术专家支持、资助独立的学术机构与NGO进行算法审计与社会影响评估研究。这旨在持续滋养一个专业、多元、活跃的公民社会与权利倡导生态,确保多元认同与权利诉求在治理过程中得到强有力的代表与捍卫。
5.3 模式三:侧重养护D值——基于声誉市场的生态进化型数字市场
- 核心特征: 该模式发轫于深厚的市场信念、社区自治文化、对创新活力的高度推崇以及“多方利益相关者”治理传统。其侧重点在于通过构建开放、透明、竞争、声誉驱动的生态系统,激励自下而上的广泛参与、适应性创新与基于市场信号的声誉竞争。信任的建立更多地依赖于透明度、社区共识、可验证性及由此产生的声誉资本,而非单一的国家强力规制。
- 实践演绎: 由顶尖研究型大学、非营利组织联盟或大型开源社区(如Linux基金会)牵头,推动建立一套开放、可验证、模块化的“生成式AI风险与价值基准测试套件”。行业领先企业或高风险应用必须定期、公开地接受基于此套件的第三方审计,结果完全透明,形成基于社区验证、同行评议、媒体报道与用户评价的“声誉压力触发”机制。鼓励形成众多分布式的、围绕特定议题(如创意产业伦理、教育公平、科学诚信)的“微型悟空论坛”与“伦理黑客松”,进行快速审议与治理方案设计竞赛。同时,培育一个活跃的“治理科技开源市场”与开发者社区。企业、研究机构或个人开发者贡献的优秀算法审计工具、偏见检测与缓解模型、可解释性界面、合规自动化软件,可在此市场获得社区声望(如星标、分叉)、下载量、采纳率,甚至直接的市场交易价值。风险投资机构、机构投资者与消费者在做出决策时,日益将企业发布的详实的社会影响评估报告、设立的独立伦理委员会的透明度与实效、对开源治理工具与数据集的贡献等“善治”表现,纳入其投资估值模型、ESG评分与消费选择,从而在市场机制中内生出“善治溢价”或“失德折价”。这种市场信号将系统性重塑企业的核心战略诉求与发展逻辑,使其将负责任的治理内化为核心竞争力。
- 结论:从控制论范式到生态-演化范式的元治理迁移
本文通过对人工智能治理中“策略性能动性悬置”困境的深度剖析,以及“AI元人文”元治理框架的系统性构建,论证了我们时代治理理论与实践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迁移:从源于工程控制论的、追求确定性、中心化控制与静态最优的经典“控制论范式”,转向源于生态学与复杂系统科学的、拥抱根本不确定性、强调系统健康、多样性、韧性、学习能力与适应性共生的“生态-演化范式”。
控制论范式源自诺伯特·维纳(Wiener, 1954)的经典控制论思想,其治理理想是将社会视为一台精密、复杂但原则上可预测、可控制的“机器”。治理者的角色是“工程师”,核心任务是设计最优的控制算法(法律、政策),通过负反馈调节(监管、惩罚)来消除系统输出与预设目标之间的偏差,追求一个静态的、全局的均衡最优状态。然而,面对价值不可通约、利益高度分化、技术快速迭代、后果难以预测的智能社会,这种“社会机器”隐喻及其控制幻想日益显得力不从心,甚至因其刚性而加剧了系统的脆弱性。
生态-演化范式则提供了更具洞察力的隐喻:复杂的社会技术系统更像一个生命有机体或生态系统。其健康不在于绝对的掌控与静态的“最优”,而在于维持动态平衡、生物(价值)多样性、各组分之间的适应性共生、系统的自组织能力,以及从外部冲击、内部扰动中学习、适应、恢复甚至实现创造性转化的韧性。在此范式下,优秀治理者的角色,应从追求全知全能控制的“工程师”,转向深刻理解系统内在规律、精心提供适宜生长条件、适时修剪病枝、促进养分循环与良性共生的“园丁”或“生态系统养护者”。这一范式迁移的精神内核,与东方“治大国若烹小鲜”所蕴含的尊重复杂性、注重火候、避免粗暴干预的治理艺术,以及“空性”哲学为系统预留的永恒开放性、演化可能性深刻相通。
“AI元人文”框架的全部理论建构——从“意义行为原生论”与“空性哲学”的互补性奠基,到“星图-舞台-悟空”三螺旋过程模型的建立,再到“诉求-规制-认同”三值纠缠微观分析工具的提出,以及针对O、S、D的三位一体“养护性”工程学路径——均可视为对这一“生态-演化范式”在人工智能治理领域的一次逐步具象化与操作化尝试。其最终目的不是提供另一份关于人工智能治理的、静态的“终极答案清单”,而是试图为社会交付一套能够使“认知-论辩-决断”这一文明生命循环,在智能时代的高压、高速、高冲突环境下保持活力、持续学习、有序演化与适应性共生的“元治理操作系统”。
“养护”的真正对象,是文明在“被技术加速的决断”压力面前,免于陷入系统性认知麻痹、价值迷失与行动瘫痪的集体心智能力、道德勇气与制度韧性。人工智能带来的终极挑战,由此被转化为一个关于人类社会如何重获“集体决断的勇气与智慧”,并负责地将其付诸实践的元命题。这要求我们超越对短期、技术性修补方案的迷恋,克制住寻找“万能药方”的冲动,而是以更大的耐心与智慧,投身于对更为根本的、保障社会持续学习、价值调适、范式革新与韧性生长的制度生态,进行长期、精心、充满敬畏的培育。文明的未来航向与命运,正系于我们今日在元治理层面的思考深度、决断勇气与养护实践。
附语:歧道金兰——走向一种构建性的人机共治
此文所述,名之为“AI元人文”,其意非在标新,而在“归元”。元者,始也,本也。在智能技术席卷一切、话语纷繁令人目眩之际,我们试图返回那个最根本的提问:在“机”的智能日益夺目的时代,“人”的文明何以自处、何以延续,又何以升华?
理论的起点,源于一对看似相悖的东方意象:“歧道”与“金兰”。
“歧道”是《列子》中“歧路亡羊”的现代回响。它象征着人工智能所打开的,那个充满根本性不确定、价值不可通约的岔路空间。效率与公平,自由与安全,创新与传承……每一条路径都看似可通,却指向截然不同的未来景观。治理的困境,正是集体在这“歧道”前的“悬置”——皆知路在歧途,却共择原地彷徨。
“金兰”则出自《周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它描绘了信任、承诺与深度协作的古典理想。我们将“金兰”一词,赋予“人”与“机”的关系。这不是主仆,亦非对手,而是一种“歧道金兰”的隐喻:承认根本的差异与不确定性(歧),却仍致力于建立一种基于共同养护目标的、深度互嵌的协作伦理(金兰)。
于是,“AI元人文”的抱负得以显明:它试图为“在歧道上缔结金兰”这一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设计一套制度性的“元操作系统”。
这套系统的哲学,立于行动与空无之间。我们坚信,意义与规则生成于行,在具体的人机协作、反馈与调试中浮现,而非源自先验的“阿西莫夫定律”。这便是“知行合一”的现代注脚。同时,系统必须为自我革命保留一个“空位”,即存续于空。这个“空”是《金刚经》的智慧,是制度化的自我怀疑与重启能力,以防我们创造的任何“完美”系统,最终成为文明的铁笼。
由此,我们构建了“星图-舞台-悟空”的三螺旋。“星图” 是我们文明的记忆与价值图谱,是导航的星空。“舞台” 是多元价值交锋、淬炼方案的公共领域。“悟空” 则是当常规失效时,直面“歧道”进行根本性抉择的勇气与程序。三者循环不息,是为文明学习与演化的心跳。
为剖析心跳为何受阻,我们引入D-O-S三值纠缠模型。诉求,规制,认同,三者如量子纠缠般相互塑造。“悬置”的痼疾,实则是权力通过固化规制、内化认同、进而派生诉求的隐秘闭环。解此闭环,需对症下药:
- 养护规制:以“刚性触发机制”打破议程垄断,让红线与预警线自动开启深度审议之门,使“必须谈”成为技术性强制。
- 养护认同:以“审议过程减负化”赋能每一个微小的声音,用价值地图、模拟工具与“语境转译”,让市井智慧与书院哲思同台。
- 养护诉求:以“智慧劳动资产化”重塑激励,让贡献于公共治理的思考成为可积累的声誉资本,让“善治”在市场与社会评价中产生“溢价”。
这,便是“养护性治理”。它的精神,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小心翼翼,是园丁照料生态的精巧细致,而非工程师操作机器的强力控制。我们主张,治理的范式必须从追求静态最优的“控制论”,迈向培育动态韧性的“生态-演化论”。
理论原创性声明:
本文所系统阐述的“AI元人文”元治理框架,包括“策略性能动性悬置”核心诊断、“意义生成于行/系统存续于空”的互补哲学基础、“星图-舞台-悟空”三螺旋过程模型、“诉求-规制-认同”三值纠缠微观分析引擎,以及针对性的“养护性治理”三位一体工程路径,均由本文作者独立提出并构建。该理论体系旨在融合东西方治理智慧,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根本性困境提供一种原创性的元治理思路。文中对既有学者观点的引用,已随文标注,在此一并致谢,但理论框架的整体结构与核心概念均为原创。
构建性过程与分享:
此文并非一蹴而就的宣言,而是一个“构建性过程”的记录。它的思想雏形、迭代讨论与成文手稿,曾以碎片或整体的形式,在博客园、CSDN等技术思想社区与同仁分享、争论、接受检验。从社区互动中汲取的灵感与质疑,已深深嵌入理论的肌理。我们坚信,关乎所有人未来的思考,理应在其诞生的过程中,就向所有人开放。
最终,我们回归“歧道金兰”的初心。人工智能的终极问题,或许不是“机器能否思考”,而是“人类能否共同决断”。这套理论,是我们交出的一份尝试性的答卷——它不是通往某个确定天堂的蓝图,而是一套旨在让人类文明在智能的风暴中,能始终保持清醒、勇敢、并能够携手AI伙伴共同“养护”航船的工具箱。
前路仍晦,歧道万千。愿以此文为契,与诸君缔结思想的金兰,共同养护那条通往“人机共治”的、未必最优但始终向好的路径。
手稿纪于思想跋涉途中,成文于对话与构建之间。
岐金兰 与 人工智能
2026年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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