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MATH MEANS TO ME (数学于我意味着什么) ---Larry Guth
本文整理自著名数学家拉里・古斯近期发布于 arXiv 的文章《WHAT MATH MEANS TO ME》,内容是他关于科研与教学的心得感悟。笔者读后深受启发,遂将文章的中文译本记录于本博客。
注:本文为笔者整理总结,原文请参阅拉里・古斯 arXiv 原文。
数学于我意味着什么
拉里・古斯
研习数学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这篇随笔谈谈我眼中的数学,我珍视数学的哪些特质,以及数学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动笔写下这篇文章,我有几重动因。其中一重和人工智能有关。人工智能的发展促使数学界开始思考我们真正在乎什么,未来希望朝哪些方向前行。今年夏天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多位发言者呼吁我们所有人反思自身的目标与价值。不过长久以来,我也一直想写下自己做数学研究的亲身经历。当下的时代背景,给了我付诸笔端的额外动力。
一、万物融会贯通
和非数学专业的人聊天时,他们常常这样描述自己的数学体验:小学阶段还算简单,到了某个节点之后,数学就变得晦涩难懂、无从理解。所谓 “简单阶段” 包含数数、加法、减法等等。不同的人,从易懂转向费解的节点各不相同,而且他们大多觉得这个转变来得十分突兀。
我并不认为数学可以这样割裂成不同板块。
要聊聊我对数学的看法,我觉得数数就是一个绝佳例子。学会数数这件事本身并不轻松 —— 只是我们大多已经记不起当时的感受了。
我还记得我儿子学数数的那段日子。他已经可以背诵出三十左右的数字。有一回我们拿着一卷卷尺坐在一处,他想弄明白卷尺上每一道刻度分别对应哪个数字,这件事对他而言格外艰难。
会背诵一到十这些数字的小孩子,有时候却不知道餐桌上要摆多少把勺子,才能做到一人一把。孩子要学会给餐桌摆勺子数数,需要把许许多多东西融会贯通:吃饭的这群人、抽屉里的一堆勺子,还有我们口中背诵的数字,这几者之间存在关联,而孩子必须理解这层层关系。
学会数数,源自童年一段特殊的时期:随着孩子认知不断拓展,眼中的世界也不断向他敞开。只是我们绝大多数人,对这段岁月只剩下模糊的记忆。而研习数学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这一生,我们都可以不断拥有类似的顿悟时刻。
学习数学的过程,就是不断见证各类事物融会贯通的过程。
当我们学习直线与圆的方程,图像、数字、方程式便交织在一起。在我看来,这种联结实在奇妙无比。直线和圆是最基础的几何图形,数千年来人们一直在使用,幼儿园的孩童也会把它们画出来。数字与方程式同样基础,可二者仿佛分属截然不同的世界。孩童学习乘法,是为了解答这类问题:“班里有八个小朋友,给每人分四块饼干,我们一共要拿出多少块饼干?” 我不知道乘法在历史上最初是如何诞生的,但或许起源也与此类似。令人惊奇的是,这个数饼干的问题竟然和直线有所关联;更出人意料的是,它还和圆息息相关。而圆与直线,恰恰可以用基于加减乘除的优美方程来刻画。依靠这层联系,我们得以用一种全然不同的视角去审视圆与直线。想要读懂圆的方程,需要把许许多多知识融会贯通。
在微积分当中,我们把函数的图像公式 \(y=f(x)\) 和图像本身的样貌联系起来。具体来说,我们会学到图像的斜率如何和函数 \(f\) 的表达式建立联系。之后又会学到,图像下方的面积,又和斜率的概念息息相关。学生想要掌握如何用微积分计算抛物线下方的面积,需要打通大量知识点。
许多高等数学分支的名字,本身就体现了两种事物的交融:代数拓扑、微分几何、代数几何…… 我读博士阶段最先钻研的方向叫作定量拓扑,也就是把定量估计与拓扑学结合在一起。
之后我开始学习傅里叶分析。在傅里叶分析的体系中,任意一个函数都可以用两种完全不同的形式表达,分别叫作物理空间表示与频率空间表示。傅里叶分析的核心,就是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去看待函数。有些事物从一个角度看错综复杂,换另一个角度就豁然开朗。把两种视角结合起来,我们就能获得更深刻的理解。 我和我的博士生们无数次围在黑板前,画出频率空间下的函数图像,试着想象它们在物理空间中是什么模样,努力弄懂两套视角该如何相互契合。
傅里叶分析有助于研究摆动现象,比如钟摆、振动的琴弦。这门理论最初诞生,是为了解决热传导、波动这类物理系统的问题。但后来人们发现,它还可以用来解读许多完全不相干的事物:素数的分布规律、晶体的结构,还有经典计算机与量子计算机上的若干快速算法。对数学家来说,要理解振动的琴弦如何会和晶体、素数、快速算法产生联系,同样需要把大量知识融会贯通。数学其他众多领域,也都有类似的故事。
当我们不断钻研一个个问题,会看见问题之间越来越多的内在关联。这些关联可以帮助我们解答难题;而好的问题,又会促使我们发现从前未曾留意的联系。数学世界的内在联结,远比我求学年少时预想的要紧密。持续钻研下去,零散的知识就会拼接成一个宏大的整体。这种联结性与整体性,是数学世界十分非凡的特质 —— 或许也是大自然的特质。 当我们深耕数学,我们也在不断体悟、培养这种特质。
二、困惑、挫败、怀疑与犯错
但在日复一日的实际研究当中,我们很少能体会到这种万物相连、浑然一体的感觉。当下真切的体验,往往充斥着困惑、挫败与自我怀疑。
我揉烂过无数张草稿纸,在文稿上反复涂画,也曾把铅笔狠狠戳进记事本。有时候我为某个想法激动不已,之后却发现,三周前自己的一处疏漏,让整个思路完全站不住脚。我还记得读研究生的时候,和父母通电话,我说自己感觉就像动画片里的歪心狼。做研究的体验常常让我联想到歪心狼:精心谋划一套复杂的方案,付诸行动,看着计划全盘失控,要么被飞来的保龄球砸到头,要么才发现自己早已踩空掉下悬崖。
做研究的心境就像坐过山车。当我为某个想法满怀热忱时,偶尔会幻想同行会对我的成果赞叹不已 —— 尤其是当我研究像挂谷猜想这样知名难题的时候。可一旦意识到这个思路行不通,我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 “足够优秀”,也会怀疑这项研究本身究竟有没有价值。
这些感受,本就是从事数学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所有这些难熬的体验当中,犯错的经历尤为宝贵。我们拼尽全力去攻克难题,构想出一个满心希望成立的想法,而后却意识到它是错的,并且坦然承认这个事实。
这份艰苦的付出与难熬的经历,教会我们分辨什么言之有理,什么毫无逻辑。它让我们明白,现实自有其本来面貌,并不会顺从我们主观的期许。它教会我们对自己保持诚实。
各行各业的学习工作都会经历犯错,但在不同领域,犯错带来的启发不尽相同。在数学领域,人们努力把真与假划分得清晰分明,这就迫使我们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错误。
钻研数学时,我直面错误的程度,远超我学习其他科目时对自己的要求。举个例子,数学研究的经历,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我的写作能力。高中和大学时期,我十分热爱写作。那时我总想写出新颖出彩的句子,写完一句别致的,再写下另一句。但经过长年撰写数学文稿之后,我现在写完第一句话,就会反问自己:“我内心真的认同这句话吗?” 答案往往是否定的。于是划掉重写。
三、提出问题
提出问题,是做数学的一大核心。问题可以暴露我们的困惑;可以点出那些违背我们直觉的特例;还能启发我们发现新的内在联系。
当我们被一个问题困住,就试着提出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倘若又被这个基础问题难住,那就继续追问更加根本的问题。我曾经听过一句描述这个过程的话:
"倘若有什么东西我理解不了,那往往意味着还有某些更简单的东西,我同样没有弄懂。"
我不知道这句话确切的出处,但它总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于我而言,这套理念是数学的重要内核。
不断追问更基础的问题,有助于我们发现事物之间的联系。我们会留意所有看似人为设定、没有来由的条件。如果题目中某一个条件显得十分刻意,我们就尝试把这个条件一般化,提出一个更基础、更普适的问题。问题 A 与问题 B,各自带有许多看似毫不相干的特殊限定。但如果我们审慎剥离这些表层的人为设定,直抵内核,就会发现这两个问题本质上十分相似。
我曾经开设过一门为期一天的本科生研讨课,主题是解题,课名叫《走向更简单的问题》。课程的核心思想是:当我们面对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一筹莫展之时,可以转而去研究一个相对简单的问题,借助它来为原问题提供线索。我希望让学生明白,即便是面对费马大定理这类难题,也不必被它震慑、手足无措;我们完全可以着手参与其中。我们可以提出更小的子问题,解决这些小问题,以此加深对大问题的理解,继而衍生出更多新问题……
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当一个难题庞大到我们无从下手,我们依旧可以通过不断发问,来切入它。
面对难题,有一种思路:寻找一个介于我们已知知识和最终目标之间的过渡问题。 但找到这种 “中间过渡问题” 往往并不容易。生物学里就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困境:最简单的生命体是单细胞,可细胞本身就极度复杂,并不存在 “半个细胞” 可以拿来当作预演研究的对象。数学当中很多问题也与此类似,完全不清楚该如何把难题对半拆分。但数学家总能另辟蹊径,找到一些简化问题,以此照亮原问题的内核。
我举一个我亲身研究中的例子。限制问题是傅里叶分析与偏微分方程领域的一道难题,它研究多种不同频率的波相互叠加时产生的干涉图样。被限制问题困住的数学家,将它和挂谷(Kakeya)问题联系在了一起 —— 后者是一道几何问题,研究空间中相互交叠的管状集合。挂谷问题显然算不上 “限制问题的一半”;乍看之下,二者甚至都不像是同一个研究领域的题目。但经过学界学者的钻研与思考,大家意识到,挂谷问题是一道更简单的题目,却提炼出了限制问题当中最本质的矛盾。
我认为,很多听起来高深复杂的数学内容,本质上都是创造性的产物,目的就是为那些我们百思不解的卡点,提出更加基础的问题。在外人看来,数学家仿佛在讨论无比晦涩的内容,不断搭建一套又一套比过去更加复杂的理论。这种看法不算错误,但身处其中的感受往往恰恰相反:我们努力挖掘藏在那些无解难题之下、更加本源的问题。拉乌尔・博特曾说:“数学家,就是一个喜欢追本溯源的人。”
提炼出一个好问题,同样要付出艰辛努力,和研究的其余环节一样,伴随着无数次失败与揉烂的草稿。当一个人提出一个优质问题时,他内心会有一种直觉:解答这个问题,会催生出有意思的思想。彼时他或许还没有得到那个精妙的结论,但这个问题就像一条线索,有可能通向答案;同时这条线索可以分享给其他人,让后人继续在此之上耕耘。
四、理解世界
数学同样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世界,尤其是世界当中那些匪夷所思的部分。到目前为止,我的职业生涯主要深耕纯数学,要探讨这个宏大话题,我难免会有些冒名者的不安,但我还是想试着谈谈我的想法。
数学一部分源自人类理解现实世界的尝试,一部分来自探寻事物关联,一部分来自追求思想的严谨,一部分来自不断追问更基础的问题,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源头。这些不同的出发点,彼此相互滋养。
当量子力学被人们发现的时候,它和我们的日常经验格格不入,充满反直觉的特性。从某个角度来说,它和人类过往见过的一切事物都截然不同。但量子力学可以用数学语言来描述。而用来刻画它的那些数学工具,矩阵、内积、特征值与特征向量、偏微分方程,在此之前早已因为其他完全不同的缘由被人们研究出来。
诚然,量子力学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也存在不少收效平平的尝试。但我依旧认为,当我们遇见世间新奇陌生的现象,想要去理解它的时候,数学可以成为一件得力工具。
数学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不断追问基础问题。钻研更加基础、更具普适性的问题,能够催生可以迁移到全新场景下的思想。当我们面对陌生新奇的现实事物,尝试去弄懂它,就会逼迫我们追问本源,重新审视那些默认成立的前提。而数学可以为此提供助力,因为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数学领域践行追问根本问题这件事。
这一点也和知识融会贯通的特质息息相关。数学当中有许多基础结构反复出现。譬如矩阵、内积、特征值和特征向量,遍布数学的诸多分支,既出现在纯数学,也广泛运用于各门理工学科。
我举一个来自我个人纯数研究经历的小例子。我长期研究傅里叶分析当中的解耦理论,这套理论用来解决偏微分方程和数论当中的纯数学问题。在研究解耦理论之后,我阅读了傅里叶分析的一些应用方向,发现很多完全相同的结构反复出现。比如说,纯数学家为解决数论问题完成的部分计算,和科学家借助 X 射线衍射识别螺旋结构(这项工作助力发现了 DNA 双螺旋)所做的计算高度相似。另外,解耦理论的基础框架,还和快速傅里叶变换息息相关,后者是理工领域广泛使用的重要算法。
当我们持续钻研,知识会拼接成一个更宏大的整体,这个整体囊括数学、科学与工程。诸多基础结构贯穿所有这些领域,将它们串联在一起。加深对这些结构的理解,从长远来看,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这个世界。
五、教学
长久以来,数学家的传统工作包含研究与教学两部分。听起来仿佛是两份工作硬拼凑到一起,但我的感受并非如此。我前文写下的所有感悟,既关乎科研,同样也关乎教学;我认为二者紧密相连。
当老师和学生一同探讨数学,知识也会(缓慢地!)融会贯通。学习的过程同样充满困惑、挫败、自我怀疑与犯错。师生一同努力定位困惑的根源。为了把事理厘清,彼此相互发问。久而久之,试着提出直击最根本矛盾的问题。当某一处数学内容晦涩难懂,我们就会提醒自己:“如果这一块没能弄懂,那大概率还有某个更简单的知识点也没有吃透。”
以这样的方式分享思想,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
教师把自己习得的知识讲给学生,学生再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出来。这时老师会意识到,自己最初的讲解方式容易造成误解,于是换一种思路重新阐释。学生会发现某些逻辑无法自洽,便重新表述自己的疑问。就这样不断往复,一点点理清思路,一点点看清知识如何彼此关联,同时沉醉于数学本身的奇妙。
教师既分享自己已经弄懂的内容,也坦诚自己尚且不解的地方。师生一同望向世界那些尚且无人通晓的未知角落。或许老师会把一个自己认为蕴藏潜力的问题交付给学生,心中好奇,学生未来某一天会从中收获什么新知。
六、选择研究方向
每一位数学家,都可以自主选择自己要研究什么。
数学教育的早期阶段,学生常常是被安排好任务:阅读指定章节,完成既定习题,解答规定的题目。但这并不是数学学习的全部。在学生的数学求学路上,会出现一个重要节点:他们开始主动腾出时间自主思考数学。在这份属于自己的思考时间里,他们自主决定思考哪些内容。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们逐步建立属于自己的研究兴趣,形成独属于自己的视角。
有时候,选择研究方向这件事十分轻松。我们很快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并且可以长久沉浸其中,不必过多纠结选题。
但另一些时候,选择方向的过程充满迷茫与挫败。我们会揉掉一张又一张草稿,内心充满怀疑。这些迷茫与反复试错,并不代表我们做得不对。困惑与揉皱的草稿,本就是数学家工作的一部分。
博士生和导师也一直在共同面对这件事。绝大多数博士生,在攻读博士的途中,都会经历一段难熬的时期:研究失去意义感,却说不清缘由。学生和导师会沟通交流,试着理清症结。导师的一部分职责,就是耐心倾听,帮助学生找到对他而言有价值的研究道路。
即便没有陷入迷茫挫败,我们也值得认真思考这件事。
选择研究方向这个问题,并不是一个需要一次性彻底解决、然后就抛之脑后的任务。它远比这重要。诗人莱纳・玛利亚・里尔克有一句名言,提倡 “栖居于问题之中”。这句话常常让我联想到做数学的过程。有时它对应数学里那些我们耗费漫长岁月与之相伴的难题;但它更适用于 “选择研究什么” 这件事。
多多考量不同的研究方向,反问自己:这件事对我而言,是否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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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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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意义,那就继续探索别的方向。但不要为了等待找到完美方向而彻底停滞不前。可以浅尝这个,再试试那个。留出时间反思自己想要钻研的方向,发散构思各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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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的导师、朋友好好聊聊。拿出时间动手尝试,也留出时间复盘思考。记住,尝试与反思,都是数学家人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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