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辩证方法的思维单元:辩证概念

第八节 辩证方法的思维单元:辩证概念

8.1 问题的提出

在上一节区分了预设与起点,并由此指出一切以概念为起点的哲学都无法避免其起点的独断化之后,我们便面临一个立刻涌上来的责难:倘若辩证方法不以概念为起点,那么它究竟用什么来思维?它写在纸上的那些词——"商品"、"资本"、"阶级"、"生产方式"——难道不也是概念?倘若它们是概念,则前述批判连同辩证方法自身一并倾覆;倘若它们不是概念,那它们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能以任何方式绕过,因为对它的回答规定着辩证方法的最小工作单元,也就规定着此后一切讨论的语义前提。分析传统往往攻击辩证法的词项缺乏明确的定义,内涵在使用过程中不断游移。这一指责在其自身的前提下是完全正确的,我们没有必要为此辩解,我们要做的是指出这个前提本身正是需要被审视的东西。
我的论点是:马克思的辩证方法的核心要素不是概念,也就是说,不是在使用时即被给出封闭而确定内涵的独立逻辑项;它们只能被理解为对现实的直接指称。

8.2 正面规定

所谓直接指称,意味着当你在辩证方法之下使用一个词时,你应当期望读者直接去思维这个词所指的现实事物以及从它必然发散出去的联系,而不是严格遵守事先设定好的定义。用一个尽可能准确的说法:辩证方法中的词所指向的,是"实践之网"的特定位置周围的地形。"指称"在这里不是指一个词与一个个别对象之间的命名关系,而是指一个词与总体中一片具有相对稳定性的区域之间的关系。词所激活的不是一个对象,而是一片地形——包括这片地形上的诸规定、诸联结、诸张力,以及它与相邻区域的过渡带。

此处最好的例证是马克思对"阶级"的处理。通遍《资本论》三卷,他从未给出阶级的封闭定义。第三卷第五十二章的标题就叫"阶级",而这一章只写了不足两页便中断了——恩格斯在此处加了一个著名的注:"这里中断了。"后世无数人为这一中断而遗憾。我认为这个遗憾是完全错置的。马克思在整部著作中所做的事情,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从剩余价值的榨取方式、从生产过程中所处的位置、从与生产资料的关系、从收入形式、从生活条件与文化形态、从政治上的组织能力与自我意识——不断地描绘一个"规定性全体",以全面地展现"阶级"这一概念的现实位置。
这种工作方式的有效性是可以被检验的:从马克思写作《资本论》的时代到今天,阶级状况在几乎一切经验层面上都已经完全不同了。十九世纪英格兰的纺织工人与今天的非正规就业者之间,几乎找不到多少共同的经验规定。然而读完《资本论》的读者仍然能够成功地"迁移"到自己所处社会的阶级现实中去,并且以一种远比任何操作化定义更有力的方式辨认它。倘若马克思给出的是一个封闭定义(比如以雇佣契约形式、或以收入区间、或以职业分类为准),那么这个定义在今天早已失效,读者所能得到的至多是一份关于十九世纪英国的历史记录。这说明马克思所激活的从来不是一个定义的适用,而是我们对自己那张实践之网上对应位置的定位能力。地形变了,而定位的方法没有失效。
另一个例子甚至更为根本,因为它处在马克思全部理论的起点上,这就是"现实的人"。这个词最容易被误读为一个哲学人类学的规定,仿佛马克思是在费尔巴哈之后再一次提出了关于人之为人的更好的定义。然而只要看他实际如何使用这个词,就会发现它恰恰是为了取消这种定义的功能而被造出来的:

"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而且从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中还可以描绘出这一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反响的发展。"

这里没有任何一条可以被抽出来充当前提的规定。"从事实际活动的人"不告诉你人是什么,它告诉你人这一概念规定性的合理生成方式:去研究这些人在何种自然条件下、以何种方式生产自己的生活,与谁结成关系,这些关系又如何反过来规定他们的意识。"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著名命题同样不能被读作定义:一个把本质规定为"关系之总和"的命题,实际上是在宣布本质不能作为定义被给出,因为关系的总和只能被追踪,不能被列举。

8.3 两个误解

第一个必须回应的质疑是:宣称词可以"直接"指称现实,这难道不是回到了那种被塞拉斯所批判的"所予神话",也即预设某种未经概念中介的、可以充当认识基础的直接给予物?
这个质疑打错了对象,因为它默认了一个二分:要么词的内容由定义给出,要么词的内容由某种前概念的直接经验给出。而辩证概念所指向的既不是定义,也不是所予,而是已经被历史地和社会地中介了的实践之网自身。当我使用"商品"一词而不给出定义时,我并没有诉诸任何未经中介的经验;我诉诸的是读者作为一个生活商品交换关系中的人,其全部实践活动中已经沉积下来的、关于商品的整个规定性网络,而这个网络是彻头彻尾社会性的、历史性的、被中介的。这里的"直接"不是无中介,而是不加掩饰的中介,即让中介界面始终保持为可被反思且可被推翻的对象。

第二个质疑更为常见:"照你这样使用词语,谁知道一个词的边界在哪里?"
对于这个质疑,我的回答是:正是如此。辩证概念没有确切的边界,而这正是它得以工作的条件。
理由如下。既然每一个局部都只能在总体中得到充分的理解,那么每一个局部、每一个词的完全展开形式就是整体自身。"商品"若被彻底展开,它包含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部潜能;"阶级"若被彻底展开,它包含着全部的社会关系体系。若要求对"房子"做直接指涉,有些人会想到房贷,另一些人会想到租金,这是无可避免的。
但这是否使一切陷入了同义反复——说到底每个词都指向"总体",那么说什么都等于什么也没说?不是的,理由在于总体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自身有差异性。现实世界每一秒钟都在发生无数我们尚未知道的物理过程,然而"以现实世界的总体去探索未知"却绝不是一句无意义的空话,因为它是总体的认识的自我展开:它每一次展开都真实地增加了内容,而增加的内容又反过来改变展开的方向。同样地,"商品"本身已经是具体的总体,已经包含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部潜能,但《资本论》第一章并不因此是废话——恰恰因为那些潜能尚未展开为规定性,第一章才必须被写出来。

8.4 切割问题与词汇表

以上确立了辩证概念的性质。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紧随而来,它是一切内在关系哲学所共有的困难。奥尔曼把它表述得很清楚:

关于研究的辩证方法被最好地描述为对事物之间发生内在联系的多种方式的研究。它是以整个世界为目标的探索的航行,但这个世界被认为密切地包含在它的每一个部分之中。由此产生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确定人们要在它们之中或它们之间关系的那些部分。把现实分割成实际上的器械零部件的需要,是所有归属于内在关系哲学的思想家们遇到的共同问题。这是一个马克思试图用他所谓的"抽象力"来解决的问题。

困难的严重性在于:如果一切与一切内在相关,那么任何切割都是对总体的暴力,于是似乎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退向不可切割的整体神秘主义,要么滑向任意切割的约定主义。而后者恰恰是我们在前文批判过的立场。倘若辩证概念的切割最终只是约定,那么前面关于预设与起点的全部区分都将失效,因为约定就是最典型的不受反思的预设。

我的回答依赖于一个本体论事实:结构的矛盾网络基座是不平衡发展的。总体虽然处处内在关联,但关联的强度与张力的密度绝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矛盾聚集而形成相对稳定结点的稠密区,有联系稀疏的过渡带。切割出的"局部"因而不是随意划定的区域,而是矛盾密度的等高线。好的切割如庖丁解牛,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坏的切割则处处受阻,砍在骨头上。切割的失败不表现为逻辑上的不一致,而表现为实践中的摩擦力:反常堆积、辅助假设丛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
这是一个非约定主义的判据,但它同时也不是任何形式的自然种类实在论。关节是实存的,因此切割有对错;但关节自身在矛盾运动中生成、移动与消亡,因此不存在一劳永逸的正确词汇表。

由上述判据可以得出一个方法论上的默认选择:一般而言,我们直接采用日常生活中已经形成了的词汇。
这一选择的根据完全是唯物主义的:日常词汇并非任意约定,它们是经由历史和社会的实践所把握的、具有相对稳定性的矛盾聚合点。语言是实践的意识,千百年的集体实践已经盲目地完成了大量的概念化工作,而这些工作的成果沉积在日常词汇之中。马克思的核心词汇——商品、货币、劳动、地租、阶级——几乎全部取自日常语言而非书斋的建构,这绝非偶然:他信任实践已经完成的切割,远多于信任哲学家的规定。
但这一信任是有条件的,因为日常语言同时也沉积着意识形态的遮蔽。某些矛盾聚合点在日常词汇中只有模糊的表达,某些则被意识形态系统地掩盖,还有一些是在理论探索的进程中才被发觉的、日常语言根本尚未为之命名的全新矛盾范畴。
因而在这些时候,我们便完全赞同爱因斯坦与英菲尔德在《物理学的进化》中提出的观点:"科学必须为自己的用途创造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概念。"随着理论研究的深入,我们必须花费抽象力去制造新的术语。术语的人造性丝毫不损害其唯物主义品格,只要它切在真实的关节上;而它切得对不对,同样要在实践中由摩擦力来回答。这里还应当注意,词的迁移不仅发生在现实之中,在理论之中更是如此:阿尔都塞的"问题式"所刻画的,不正是同一个词在不同的理论结构中指向实践之网的不同位置这一现象吗?

8.5 聚拢与切割

创造新术语的实践活动,在科学史上对应着两个方向的操作:聚拢,也即将看似不同的"词"联结统一;切割,也即发现现有的"词"必须被分割为不同部分,从而裂解出不同的规定性。
物理学史上两者比比皆是。聚拢方面:电与磁被聚拢为电磁,热与功被聚拢为能量,天上的运动与地上的运动被聚拢为同一力学,惯性质量与引力质量被聚拢为同一个质量。切割方面:热与温度被切开,质量与重量被切开,"空气"被裂解为诸种气体。
而政治经济学中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对"劳动"与"劳动力"的处理。
古典政治经济学在"劳动"这一日常词汇之下工作。在此切割之下,等价交换的规律与资本能够增殖这一现实之间产生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形式矛盾:剩余价值必须在流通中产生,又必须不在流通中产生。斯密与李嘉图在这个矛盾上反复失败,其失败的原因不在于他们推导得不够严格,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推导得足够严格,矛盾才无法被掩盖。这个矛盾的解决只能来自返回第一步,重新执行切割:把"劳动"裂解为劳动与劳动力。两个规定性一旦被分开,矛盾便迎刃而解,而全部剩余价值理论随之得以展开。
此处另一案例来自于库恩。他在其晚期著作中把范式不可通约性定义为分类词汇表的局部不可通约,并将科学革命的实质视作种类词汇表的重组。他使用的经典案例,是"行星"一词在哥白尼革命中的重新切割,太阳出而地球入。这实际上就是"聚拢与切割"的另一种表述,但他所缺少的则是那个使重组不至于成为混沌的本体论。既然他无法说明词汇表为何这样重组而非那样重组,"范式转变"在他那里便只能是一个近乎混沌的过程,而他本人也最终滑向了相对主义。

8.6 与奎因整体论的对比

行文至此,一个自然的联想是奎因的整体论:一切认识构成一张互相牵连的信念之网,修正可以发生在网的任何位置。这不是已经说出了我们想说的东西吗?

必须指出,两者的差别是原则性的,共三点。

第一,只把它作为系统或网,必然不足以描绘"反常"的内在产生机理,而只能诉诸一种外部冲击。在奎因的观点中,网自身是惰性的,一切修正的动因来自边缘的经验碰撞。这一图景并不令人满意,因为科学史与社会史中最重要的那类反常恰恰是内生的。理论在实践中指向自身的空白,而后在那里遭遇无法解释的现象。冲击产生于系统自身再生产过程中的矛盾积累,而非外力的胁迫。

第二,对系统的认识是在实践中不断生成的。主体并非生来就持有整张网,现在也没有对整体的完全理解。奎因式的图景默认了一个已然铺开的、原则上可通览的信念全体,而实际情形是:只有部分理论前提被研究者自觉,另一些曾被质疑但已被忘却,而剩余的则从未经受检验。恰恰是在实践的困难中,网络的联结与其中可被质疑的预设,才在矛盾的迫使之下逐步显现出来。整张地图本身是在探索中不断被绘制出来的,而矛盾是绘制的主要驱动力。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奎因式"点—联结"的模型暗示了"点"作为关系项的独立性,仿佛先有一批各自具有同一性的信念项,再由某些关系把它们联结起来;而关系项之间的区分则依靠某种在先的本质。在马克思这里,作为关系项的每一个普遍的、具体的存在,都以关系规定性为其根本的存在性质。"点"之所以被看作"点",是因为它是诸多矛盾之力交汇而成的、具有相对暂时稳定性的网络局部。取消独立自足的项,是这一整套本体论的一贯要求:没有脱离社会关系而具有自身规定性的"个人",也没有先于联结而具有同一性的"概念"。

posted @ 2026-07-27 12:26  Gray_Goo  阅读(7)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