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撞车的文章
以下内容和 Flaschel 的想法(Topics in Classical Micro- and Macroeconomics 第五章)撞车了,且其阐述显然更为严密。本文没有阅读价值。
一、既有回应的简要审视
我们简要审视针对斯蒂德曼诘难的几种回应。
森岛通夫:将价值重新定义为"最小化劳动和",作为补丁颇有力,但有两个根本困难。其一,他假定资本主义存在一个内在的"最小化社会总劳动"结构,这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阻碍生产力发展的批判相悖,在经验上也显然不成立。其二,如此定义的价值失去可加性。
罗默:去除了森岛那个反现实的全局最优化假设,但可加性问题仍然存在。而且将价值定义为"某商品当前最优生产路径所消耗的时间",似乎也有违马克思"社会平均"的本意。
Farjoun:"如有负价值,必定存在劣等技术"这一判断是正确的,但资本家依据价格而非劳动效率来做生产决策。斯拉法主义者因此会说:只要能在利润率平均化后的价格下存活,劣等技术完全可以与优等技术大规模并存。
但这恰恰来到了斯蒂德曼的症结所在。问题不在于劣等技术能否出现——当然能——而在于不能把用劣等技术解出的价值等同于用优等技术解出的价值。否则便是混淆了个别价值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SNLT)。
二、单一生产下的提示
考虑两种生产小麦的方式:
前者显然是劣等技术。虽然存在某个工资-价格比使两者利润率相等,但我们不能像斯蒂德曼在联合生产中那样,直接将每种工艺产出的小麦都赋予同一社会价值 \(x\),否则:
无解。
标准做法是区分个别价值与 SNLT。设两种工艺的小麦个别价值分别为 \(a_1, a_2\),小麦的 SNLT 为 \(A\),假定两者生产强度 \(s_1 = s_2 = 1\),则:
方程组有唯一解 \(A = \tfrac{3}{4}\)。对所有单一生产体系,都可以如此处理。
到此为止,我们已经能够看出:斯蒂德曼在联合生产中掉进了同样的逻辑陷阱,只不过由于自由度差异,其后果不再表现为无解,而转变为零或负价值。但要在联合生产下建构性地解出价值,难度则显著更大。
三、联合生产下的困难与闭合
考虑斯蒂德曼举出的联合生产体系:
仍然区分个别价值与 SNLT。设 \(a_i, b_i\) 分别为工艺 \(i\) 产出的小麦、大麦个别价值,\(A, B\) 为 SNLT,生产强度 \(s_1 = s_2 = 1\)。价值守恒式与社会平均条件给出:
六个未知数,四个方程,欠定。本质原因在于:一次劳动过程联合产出的两种商品,守恒式只锁定了它们的价值总量,内部分割是一个自由度。
为闭合方程组,需要一个分摊规则。设分摊比例为某个待定的正实数 \(r\)(两种商品时一个标量即可),规定每个工艺内部个别价值之比等于 \(r\):
这样方程个数与未知数相等,系统适定。但 \(r\) 应当取什么?我们暂且不回答,先考察一般情形下正性条件对 \(r\) 施加的约束。
四、一般体系:适定性与正性
4.1 建模
设有 \(n\) 种商品、\(m\) 个工艺。投入矩阵 \(X \in \mathbb{R}_+^{n \times m}\),产出矩阵 \(Y \in \mathbb{R}_+^{n \times m}\),劳动向量 \(\ell \in \mathbb{R}_{++}^m\)。各工艺的生产强度为 \(s \in \mathbb{R}_{++}^m\)(\(s_j\) 表示工艺 \(j\) 在考察期内的运行次数或规模)。分摊比例为某个待定的正向量 \(r \in \mathbb{R}_{++}^n\)。
注意 \(r\) 和 \(v\) 均仅依赖于 \(r\) 的方向(相对比例),不依赖其标度:若令 \(r' = \alpha r\)(\(\alpha > 0\)),则 \(M_{r'} = \alpha M_r\),从而 \(\lambda' = \lambda/\alpha\),而 \(v' = v\)。因此下文中 \(r\) 可取任何方便的归一化。
分摊规则:工艺 \(j\) 的联合产出中,各商品的个别价值比例等于 \(r\)。即存在标量 \(\lambda_j\) 使得工艺 \(j\) 对商品 \(i\) 的个别价值为 \(u_{ij} = \lambda_j\, r_i\)。
两类方程:
(P) 价值守恒(投入按社会价值,产出按个别价值):
注意此式是对单次运行而言的,与生产强度无关。
(S) 社会平均(社会价值按产出份额加权):各商品的社会总产出依赖于生产强度。令 \(q = Ys\)(\(q_i = \sum_j y_{ij} s_j\) 为商品 \(i\) 的社会总产出,要求 \(q > 0\)),则商品 \(i\) 的社会价值是各工艺个别价值按产出份额的加权平均:
写成向量形式:
同样地,\(v\) 和 \(\lambda\) 仅依赖于 \(s\) 的相对结构,不依赖其总规模:若令 \(s' = \beta s\)(\(\beta > 0\)),则 \(q' = \beta q\),代入可验证 \(M_r\) 不变,从而 \(v, \lambda\) 不变。生产强度的总规模只是一个标度选择。
4.2 化简
将 (S) 代入 (P),得到只含 \(\lambda\) 的 \(m \times m\) 线性系统:
方程组适定当且仅当 \(M_r\) 可逆;\(\lambda\) 确定后 \(v = \operatorname{diag}(r/q)\, Y\, \operatorname{diag}(s)\, \lambda\) 随之确定。
4.3 正性条件——数学筛选出 \(r\)
\(M_r\) 的非对角元素为 \(-\big(X^\top \operatorname{diag}(r/q)\, Y\, \operatorname{diag}(s)\big)_{jk} \leq 0\)(\(j \neq k\)),因此 \(M_r\) 是 Z-矩阵。由 M-矩阵理论,若存在 \(x > 0\) 使得 \(M_r x > 0\),则 \(M_r\) 是非奇异 M-矩阵,从而 \(M_r^{-1} \geq 0\),\(\lambda = M_r^{-1}\ell > 0\),进而 \(v > 0\)。
取 \(x = \mathbf{1}\),利用 \(\operatorname{diag}(s)\,\mathbf{1} = s\) 和 \(Ys = q\) 以及 \(\operatorname{diag}(r/q)\,q = r\),得到:
其第 \(j\) 个分量 \(r^\top(y_{\cdot j} - x_{\cdot j})\) 恰好是工艺 \(j\) 的单次运行净产出按 \(r\) 计价——注意生产强度 \(s\) 在此处完全消去。
于是正性的充分条件变为:
现在追问:什么样的 \(r\) 能保证这一条件在现实经济中自动成立?
- 若 \(r\) 是重量:要求每个工艺产出重量大于投入重量——显然不一定。
- 若 \(r\) 是热量或任何物理量:化学与冶金过程中大量反例。
- 若 \(r\) 是市场价格 \(p\):条件化为"每个在用工艺按市场价格计价的净产出为正"——而在竞争性市场中,在用工艺必须满足盈利条件 \(p^\top(y_{\cdot j} - x_{\cdot j}) \geq w\ell_j > 0\)(其中 \(w > 0\) 为实际工资率),这蕴含了上述条件。
因此,在可解释的经济量中,取 \(r = p\) 给出一个符合经验的闭合。 这不是理论家的主观任意选择,而是"价值非负"的正性要求与市场选择机制共同筛选出的自然分摊比例。
定理. 设 \(p \in \mathbb{R}_{++}^n\),生产强度 \(s \in \mathbb{R}_{++}^m\),且每种商品均有正产出 \(q = Ys > 0\)。若每个在用工艺按 \(p\) 计价的净产出为正——\((Y^\top p - X^\top p)_j > 0\)——则方程组有唯一解,且 \(\lambda > 0,\ v > 0\)。
4.5 推论
推论1(宏观守恒). 社会净产出的总价值等于社会总劳动:
证明. 对 (P) 两边左乘 \(s^\top\):\(s^\top X^\top v + s^\top \ell = s^\top \operatorname{diag}(Y^\top r)\lambda\),即 \(v^\top Xs + \ell^\top s = \sum_j s_j \lambda_j (Y^\top r)_j\)。而由 (S) 的推导,\(v^\top Ys = \sum_j s_j \lambda_j (Y^\top r)_j\)。两式相减即得 \(v^\top(Y-X)s = \ell^\top s\)。\(\square\)
此恒等式仅依赖 (P) 与 (S) 的结构,与 \(r\) 的选择无关:无论取何种分摊比例,总增加价值都等于总劳动。守恒式是无条件成立的;\(r\) 的选择只影响价值在商品间的分配,不影响总量。
推论2(劳动单调性). 在定理条件下,\(M_r^{-1} \geq 0\)。因此若 \(\ell' \geq \ell\)(逐分量),则 \(\lambda' \geq \lambda\),\(v' \geq v\)。任一工艺的劳动投入增加,必然(弱)推高所有商品的社会价值。
推论3(Leontief 级数展开). 令 \(C_r := \operatorname{diag}(Y^\top r)^{-1} X^\top \operatorname{diag}(r/q)\, Y\, \operatorname{diag}(s)\)。则 \(M_r = \operatorname{diag}(Y^\top r)(I - C_r)\),其中 \(C_r \geq 0\) 且 no-loss 条件蕴含 \(C_r\mathbf{1} < \mathbf{1}\),从而 \(\rho(C_r) < 1\)。因此:
这给出价值的"直接劳动 + 间接劳动"分解:\(t = 0\) 项对应工艺自身的直接劳动,\(t \geq 1\) 项对应通过投入品网络层层传导的间接劳动(过去劳动的转移)。这是标准 Leontief 逆在联合生产下的推广,其中传导算子 \(C_r\) 通过分摊比例 \(r\) 纳入了联合产出的内部分割信息。
4.6 回到斯蒂德曼的例子
取 \(r = p\),设小麦与大麦的价格比为 \(k\),解出:
对一切 \(k > 0\) 均严格为正。负价值不会出现。
五、补充讨论
5.1 有关迭代
这里并非"用价格定义价值":价格 \(p\)(或比价 \(k\))是购入时刻的已知量,价值是从中解出的。而解出的价值反过来牵引下一轮价格预期:
对一切 \(k > 0\) 有 \(k' > k\)——小麦相对大麦的价值上升,价格被牵引着调整。这是静态均衡方程看不见的运动。
对斯蒂德曼的例子,迭代将 \(k\) 推向 \(+\infty\),等价于大麦在极限意义下成为副产品。这并不反直觉:该体系两种工艺中大麦净产出均不小于小麦,大麦的价值趋于消失正是技术结构的忠实反映。
并非所有体系都如此极端。考虑:
迭代映射为 \(k_{t+1} = \frac{2k_t(7k_t+8)}{19k_t+11}\),任意 \(k_0 > 0\) 收敛到唯一不动点 \(k^* = 1\),\(A = B = 1.25\)。收敛点满足 \(a_1/b_1 = a_2/b_2 = A/B\),长期自洽比率与初始价格无关。
5.2 守恒式与闭合条件的层级
劳动价值论首先是一组守恒式:等量劳动创造等量价值。联合生产下,守恒式锁定了一次劳动过程的总价值,但多种产品之间的内部分割天然欠定——这不是价值理论的缺陷,而是守恒律的固有特征。推论1进一步确认了这一点:无论分摊比例 \(r\) 如何选择,总增加价值恒等于总劳动,守恒律在宏观层面无条件成立。
类比物理学:能量守恒告诉你 \(\Delta E = 0\),但要确定具体的运动轨迹,你需要引入力、初始条件等守恒律本身不提供的信息。没有人会说"引入牛顿第二定律是对能量守恒的僭越"。同样,在价值守恒式之外补一个分摊规则——而且如第四节所示,这个规则在数学结构下是自然的——不是对价值逻辑的放弃,而是在守恒律不及之处引入了它本就不曾承诺解决的闭合条件。
5.3 多吸引子与客观不确定性
多商品情形下,迭代 \(p_{t+1} = v(p_t)/\|v(p_t)\|\) 常见两类行为:收敛到唯一内点(无副产品),或收敛到边界面(出现副产品集合)。少数体系存在多个吸引子。
但多吸引子并非理论的危机。考虑最简单的联合生产:\(1\text{猪} + 1\text{劳动} = 1\text{肉} + 1\text{皮}\)。肉与皮完全对称,任意 \(k > 0\) 都是不动点——这恰恰忠实地反映了一个客观事实:在没有社会评价介入之前,肉和皮各占多少劳动本就是不确定的。价值的精确确定需要劳动价值论之外的社会再生产结构,而这种结构最初正是通过价格被表达出来的。马克思本人也承认价格是认识论上的优先者——我们先观察到价格,再从中抽象出价值;价值在本体论上更基本,但在认识论上后于价格到达。多吸引子的存在不过是这一哲学立场在数学上的精确体现。
六、局限与未来工作
本文提出的框架虽然在单期、理想条件下给出了融贯的结果,但尚有若干未解决的问题与可拓展的方向。
6.1 收敛性
第五节给出了两个数值例子,分别展示了收敛到内点和趋向边界的行为,但一般性的收敛条件尚未建立。高维情形下迭代映射 \(p_{t+1} \propto v(p_t)\) 的动力学可能涉及多吸引子、极限环乃至混沌行为,这些都需要系统的数值勘探和——如果可能的话——解析的充分条件。在这一工作完成之前,迭代动力学的讨论应被视为启发性的,而非定理性的。
初步的分析框架可以如下建立:迭代自然定义在价格单纯形 \(\Delta = \{p \in \mathbb{R}_{++}^n : \mathbf{1}^\top p = 1\}\) 上的连续自映射 \(T(p) = v(p)/\mathbf{1}^\top v(p)\)(利用 \(v\) 的零次齐次性)。在不动点 \(p^*\) 处,其雅可比矩阵限制在切空间 \(\mathcal{T} = \{x : \mathbf{1}^\top x = 0\}\) 上的谱半径 \(\rho(DT|_\mathcal{T})\) 给出局部稳定性的判据:谱半径小于1则局部收敛,大于1则不稳定。这一判据在任何具体数值例子中都可以直接计算检验。全局收敛的充分条件则留待后续工作。
6.2 价格作为分摊比例的地位
第四节证明了价格是一个使正性条件获得市场机制担保的分摊比例,但严格意义下,并未证明它是唯一满足此要求的比例。本文的论证是:在可解释的经济量中,只有价格具备"由市场选择自动保证"这一性质,因此是无需额外假设的自然选择。但这一论证属于经济直觉而非数学定理,因而仍可商榷。
6.3 统一分摊比例的预设
本文假定所有工艺内部的个别价值比例均等于同一个向量 \(r\)。这一预设根植于一价原则:同质商品无论由何种工艺联合产出,在同一市场上的交换比率相同。分摊比例 \(r\) 刻画的是商品之间的社会相对评价,而非工艺的技术特征;允许工艺特定的 \(r^{(j)}\) 等价于允许同一商品因来源不同而具有不同的社会评价。尽管如此,不同工艺中各产品的"主副"地位确实可能不同,放松统一 \(r\) 的假设会重新引入欠定性,届时将需要新的闭合机制。
6.4 价值与价格的辩证关系
本文的框架中,价格在分摊环节进入价值计算,价值又通过迭代牵引价格。这一相互规定的结构与马克思的辩证方法是相容的,但本文对此的阐发仅限于第五节的简要讨论。一个更完整的处理应当将这一迭代过程与马克思关于价值规律"作为趋势起作用"的论述、市场价格围绕生产价格波动的理论、以及再生产图式的动态分析联系起来。特别是:迭代的每一步在经济学上对应怎样的时间尺度和调整机制?这一问题本文尚未触及。
6.5 生产强度的内生化
本文将生产强度 \(s\) 视为外生给定的参数,并在定理中证明了正性条件与 \(s\) 无关。但在现实中,各工艺的运行规模本身是市场竞争的结果——利润率较高的工艺倾向于扩张,较低的倾向于收缩。将 \(s\) 内生化并考察其与价值迭代的联合动态,是一个自然的下一步。这也将建立本框架与古典竞争理论之间的更紧密联系。
6.6 与转形问题的关联
本文聚焦于价值的存在性与正性,未涉及从价值到生产价格的转形。但联合生产下的转形问题本身就比单一生产更为棘手,而本文的框架——特别是个别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区分、价格在闭合条件中的角色——可能为重新审视联合生产下的转形提供新的切入点。不过,转形问题自身的争论已经足够复杂,将本文的框架嫁接过去之前,需要先在更简单的情形中作充分检验。
6.7 与斯拉法体系的进一步对话
本文回应的是斯蒂德曼关于联合生产下负价值的诘难,但斯蒂德曼对劳动价值论的批评远不止于此——还包括固定资本的处理、价值与价格排序不一致、利润率与剥削率的关系等。本文的框架能否推广到这些情形,特别是固定资本(作为联合生产的特例:旧机器作为副产品产出),值得考察。更广泛地说,本文与斯拉法体系共享了一些结构(线性生产模型、价格作为输入),也在关键处分道扬镳(守恒式、个别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区分)。一个系统的比较将有助于澄清两个框架各自的解释力边界。
6.8 边界情形
本文的定理要求所有在用工艺严格不亏本。现实中存在若干偏离这一条件的情形:
- 处置费用:某些副产品(如工业废料)具有负的市场价格,处置它们本身是一项成本。此时产出矩阵 \(Y\) 的对应列应如何处理?是否应将处置费用计入投入?
- 临时亏本的工艺:在经济周期的低谷,某些工艺可能暂时亏本但因沉没成本或预期未来盈利而继续运行。严格来说,这些工艺违反了 no-loss 条件。
- 零净产出:若某个工艺的净产出按价格计价恰好为零,则 \(M\mathbf{1}\) 的对应分量为零,M-矩阵判定失效,需要单独处理。
这些情形不一定会推翻本文的核心结论,但需要逐一考察,并可能要求对模型做相应的修正或重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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