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琴是水

      按理，过了惹梦的年纪，就不该再妄取一瓢月色，在一泓清波里捧掬自己的影子了。所谓前生后世，早已被牵挂成一串风干了的枯果，失了原本的水灵，悬于今生的门楣上。

今夜无月。隐雷最是暑里的侠义客，看他，正神行在天边，劈下几刀电光凛凛。雨意郁郁而来，是悔于爽约的情人，誓于窗前苦守，只为等那一声原谅，便倾尽十分惘然，百分热情，万分生死恋。凝神间，听得到夏虫织出纤巧的旋律，蓦地被过路的马达声粗暴地轧过，扬起一片噪音，无人清扫。回眸无处，但有帘上华灯几点，枉然将夜色说到阑珊，仍不醒我半分迷离。这样的夜，这样沉默的城市，孤单的斗室。斗室里，一群各怀心事的书，互为陌路。

一盏夜不瞑目的灯，一堵相对无言的墙，一室沉默如水的时光。若此时，与你信步在这片水边，看无月的水面上，往事睡睡醒醒，悲喜浮浮沉沉，你可辨得出我的影子？

把音乐旋至最大，遮住一切身外和心外的声音，象是被裹进了厚实的睡袋，才知那一种适度的束迫，竟会使身心如此熨贴。便弦一松，眼一闭，终于再不念今夕何夕，魂飘时空之外，无我无世界。乐曲穿过天上人间，蜿蜒淌成一溪碧水，时而有梦在波纹间鱼跃而出，轻轻打出几个潮湿的声响，溅上睫幕，幽幽一片凉。我低头，看双手空空，姑妄地想，以怎样的身手，才能捉住一个梦呢。

耳畔，叶倩文的《祝福》甩出了无数颗流星，倾泻在记忆的夜穹，照亮了一些黑暗岁月，熠熠生辉。原来，黑暗里也有绝美，也有诗意，虽然，诗意的，常常是不禁风寒的。

二十年红尘云烟，三千里梦里江山，一夜游走，有多少山穷水尽处？是否，所有花朵的虔诚孕育，只能在风霜里找到茁壮的理由；是否，所有少年的青涩命题，都会在白叟的须眉间觅得智慧的答案；是否，所有繁杂的阴差阳错，都由我佛一身所承，归入最简朴的安然一笑？

泪水是眼睛逃避时不负责任的遗落，这一路的落地成痕，是魂魄的颠沛。心总是以眸为灯，坚持要从最初走到最初，殊不知，眼睛只肯作孱弱的看客，看到不忍处便熄了热情的光，于是引领一程盲目的歧途，使这一圈人生，不够圆满。

难免怀念曾经的明月夜。月下洞箫，一羽清梦，悠悠我心。四五分青春，三两句笑语，付与一曲流水，当得下千古清欢。是以愿做夜行人，淡淡一身素，挽清风舞一场春盈秋瘦，不与蜂蝶共。

可是，昔日的少年哪里去了呢？昔日的寒窗犹在，烛火却偷换了天书，翻尽诗卷，再不见旧时的标点。那一句夜雨梧桐，究竟落入了谁家庭院；那一轮西江月，又被谁无端吟成了缺残？窗外，雨意痴痴，隐雷已决然离去，只留下烦躁的蛙鼓声声，催起了夜的行板。但你不在，我便不歌，我的琴弦依然沾染着前尘，一划，便是一袖凌乱。

惘然无月夜，独与琵琶语。寂静处，是命运的指尖在绷紧的岁月上挑捻，将华年弹成三千弱水，等待有缘人扬帆行舟。我只是习惯了在夜里临水，抖开着手中的往事，以信念为线，以尘缘作结，织一面面鱼网，安做孤独的渔夫。但我已不贪，亦不再执念于捕捞不属于自己的美丽。如果，你无意中借我的网在水里捕获了一尾好梦，请不要还我，也不要丢弃，一定要把它放生在你心里。因为，心是梦的闺房，梦就睡在心里，梦走了，心也就空了。

只是，在有月无月的夜晚，请记得为梦换水，喂食，植几匹贞洁的水草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