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文章】——《苦难的开始》

苦难的开始（作者：妈妈郑立）

黑塞说：在我向往能找到欢乐，成就，荣誉和完美的地方，我却只见到了要求，规则，责任，困难和危险。读到这话时已经是很后来的事情了，我很责怪自己，还枉自读了那么多的书呢，连这么精辟的语言都没有读到。如果是在经商开始时读到它，我相信它会在我心理上象灯塔一样的发光，让我能多看透一层深度，多一分承受艰难的底气。现在这句话，我郑重地写在笔记本的首页，每当做工作笔记的时候，我就会默默地读一遍，让我永远记着它。

没有经历过商海或者是没有做过主要负责工作的人应该读不懂这样的话，就象刚进商业时的我。尽管作为一名大学讲师，我有足够的智力去客观看待输赢不定的商海，并尽最大可能去作如果失败要能承受的心理准备。但是，潜意识里涌动的诱惑还是接受欢乐，成就，荣誉和完美，虽然也想象了困难责任和危险，但后者还没有被放入实践，我因此也不知道它们的真面目。因为想像的世界里无论如何都有浪漫，一切都可以被盲目地诗化。只是当我完全走进去时才发现，没有距离的商海是怎样用苦难等着我，首先就是心理上的落差。

下海了，具体做什么呢？我端着咖啡在想象中把三十六行都做了一遍，最后还是挑出了童装。想着做童装可能比较容易一些，孩子嘛，没什么威胁力的，那是弱小和需要保护的代名词，做孩子们穿的衣服也就没有更没什么压力，整天和色采斑斓的布料在一起，自己也觉得很高尚。不象做钢铁，房地产，听着就觉得沉实厚重，挺需要力气一样，而且那些地方是男人打堆的场合，单是性别就可以让我底气不足。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在一个具体的阶段，卖衣服和卖别墅的危机话题其实是一样的，既是商业，就有共性。

最使我难堪的就是到集市里买布料，那里拥挤着各种各样的人，是我在大学里永远不会打交道的人，比如脚夫，小摊贩。他们的汗水和我擦肩而过时留到我身上，他们粗重的呼吸厚实地喷到我头发上。为了防止钱包被盗，我只能和所有的小摊贩一样，斜着挎包，包放在胸前用手护着。头发是蓬乱的，眼神疲惫不堪，站远一点看我已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外表没有任何差别。一墙之隔，集市另一边便是我曾就读的大学，那里面有我的老师，留校的同学和我毕业后教过的大量的学生。吃苦受累我不怕，可要是让学生看见我，这脸往哪里放？我怯弱极了，讲台上的日子学生用很多美丽的语言来赞扬我，“为人师表”其中也有师道尊严。

有一次，当我象老鼠一样顺着墙边往市场去的时候，迎面碰见我的大学同学。她留校做了英语系系主任，招呼我后又笑着说：嗨，你都像了。她的意思是说我那样完全不再象个老师，而已经就是小摊贩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扒光衣服站在大街上，只为自己羞耻。从金字塔顶端下到社会的弱势群体，就象黄桷树大瀑布那样崩溃似的垮下，我觉得自己被肢解被粉碎。她走后我躲到墙角落里面对墙壁很伤心很伤心地哭，觉得所有的自尊心都被撕下都荡然无存，被伤害到了极度的这一刻，我后悔了。

后来做童装总代理时候，报社记者采访我，认为我很风光的做过老师，又很成功的做了商人，这样的转换有教育价值，她们要把它写出来，告诉动荡中的人们。可是我无法配合，过是过来了，但一想起那段时间我就会听到那句话：嗨，你都像了，心里就无法平静。

现在，我早已不做事物性的琐事，但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承认自己某些心理病态的脆弱，知识分子的清高和酸腐如此根深蒂骨刻进灵魂，我没有办法用我经商的经历去覆盖它们。就是到了今天，我还是不能彻底地商业化，不习惯出入那样的市场，不习惯过分随意的谈吐，也不习惯用穿金戴银吃烟喝酒来表现自己的钱财和潇洒。工作之余陪伴我的依旧是书籍，是自己那个无声和熟悉的世界。公司的员工都说我不像老板，我总是微笑着点头并会意地回答：知道你们的意思，是我还不会吃喝嫖赌。毕竟，经商在我整个生命中只是一个部分，它肯定不会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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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文思如泉，突然心中出现好几篇文章的题目，但是还是得忍住，给妈妈让路，把她这系列文章发完再说。

不知道读者能否设身处境地体会到我妈妈在市场见到她大学同学时的心情？虽然只字片语，却让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为之动容。人的一生最难做的决定就是改变，尤其是打破现状的改变，那种转换对心里的折磨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我有时在想，就是现在还不到三十岁的自己，如果放弃我一直从业的互联网而赤裸的投身于未知领域，我能承受吗？有那个勇气吗？或许当我真正要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我会有，我是逆境的骄子。但是想像中，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还是男人。而当时妈妈一个女人，大学讲师，45岁左右，处于抱铁饭碗的动荡年代，这种改变真的很不容易，破釜沉舟可不是随口说说就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