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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网络 | 从线性结构到可学习非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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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5-1:修订和优化内容表达,强化边与节点的表述,以及完善ONN与KAN之间的关联。
  • 2026-6-2:补充 KAN 原论文中的网格扩展、可解释化思路,并加入 rKAN、FC-KAN 与 KAT 等扩展工作。
  • 2026-7-29:补充 Rational ANOVA Networks,梳理有理函数参数化与显式低阶交互拓扑之间的关系。

传统神经元模型的局限

在过去的十年里,卷积神经网络(CNN)和 Transformer 统治了计算机视觉与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尽管它们在宏观架构上千差万别,但在微观的神经元(Neuron)层面上,它们共享着几乎相同的数学基因:

\[\underbrace{\text{激活函数}( \text{求和}}_{神经元节点上的聚合计算}( \underbrace{\text{元素变换}}_{边上的逐点计算}(数据元素) ) ) \]

一个典型的神经元计算流程是:

  1. 线性聚合:输入向量 \(x\) 与权重向量 \(w\) 进行点积(\(\sum w_i x_i\)),再加上偏置 \(b\)。这一步本质上是线性的。
  2. 非线性激活:线性聚合的结果通过一个预先定义且不可学习的非线性函数 \(\sigma(\cdot)\)(如 ReLU, GELU, Tanh)。

这种结构计算简单且易于实现,因此得到了广泛应用。但它有一个共同问题:神经元的行为是同质的,只能表示线性关系,非线性能力完全依赖统一的激活函数。这意味着:模型只能通过“增加层数”来提高非线性表达能力,单个神经元的灵活性不足,网络的表示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线性结构的限制。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研究逐渐指向两个方向:

  1. 重构神经元内部(Intra-neuron):赋予单个神经元更复杂的、可学习的非线性运算能力(代表作:ONN, Self-ONN)。
  2. 重构神经元连接(Inter-neuron):改变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激活与特征交互方式,打破传统的基于“点积”的元素变换范式(代表作:KAN、KAT、RAN)。

下面的内容将循序介绍这些模型的思路,并解释它们之间的联系。

基础回顾

为了理解后续模型为何要“突破线性”,先用简单的方式回顾常规结构。

CNN:同质化的局部线性变换

CNN 的核心是卷积层。对于第 \(l\) 层的第 \(k\) 个神经元,其输出 \(x_k^{(l)}\) 计算为:\(x^{(l)}_k = \sigma \left( b_k^l + \sum_{i} w_{ki}^l * x^{(l-1)}_i \right)\)

  • 线性算子:这里的 \(*\) 代表卷积操作,本质上是滑动窗口内的局部线性加权求和
  • 同质性:无论卷积核提取的是边缘还是纹理,其运算逻辑永远是“乘法累加”。
  • 非线性来源:仅来自于固定的 \(\sigma\)(如 ReLU)。这意味着如果任务需要拟合一个复杂的频率波动(如 \(\sin(x)\)),CNN 必须用多个 ReLU 片段去折线逼近,效率较低。

Transformer 的 Attention:数据依赖的动态加权

Attention 的非线性本质上是动态路由(Dynamic Routing)或数据依赖的权重生成。Attention 主要解决的是空间维度上的特征混合(Token-mixing/Spatial-mixing),而 Transformer 依然把通道维度上的特征映射(Channel-mixing)交给了传统的 MLP。Attention 已经做得很好了,瓶颈在于传统的 MLP 依然是死板的线性加权。Attention 操作通过矩阵乘法运算实现了并行的元素加权、空间聚合、以及恒等形式的“激活”:

\[\begin{aligned} \text{Attention}(Q, K, V) = \text{softmax}(\frac{QK^T}{\sqrt{d_k}})V \end{aligned} \]

  • 动态权重:与 CNN 的固定权重 \(w\) 不同,Attention 的权重是基于输入的全局内容动态计算。
  • 空间混合:Attention 解决了“看哪里”的问题,负责在空间或序列维度上混合信息(Spatial Mixing)。
  • 局限:尽管 Attention 机制本身很强大,但 Transformer 中负责特征变换与非线性映射的 MLP 层(Channel Mixing) 依然沿用了传统的“线性变换 + GELU”模式。这也是后续 KAT 试图改进的核心区域。

扩展边计算

KAN 和 ONN 是两种类似的架构。二者的核心革命都在于:赋予“突触(边/连接)”更强大的表达能力,打破线性权重的垄断:

  • 反对线性乘法: 传统网络中,数据在“边”上只能和一个标量权重 \(w\) 做简单的线性乘法(\(w \cdot x\))。KAN 和 ONN 都认为这太弱了。
  • 非线性前置: 它们都把非线性变换从“节点(聚合与激活)”提前到了“边(元素连接传递)”上。
  • 以少胜多: 因为单个连接/神经元的表达能力变强了,它们通常可以用比传统 MLP 更少的参数或更浅的网络层数,去拟合极其复杂的非线性函数。

Operational Neural Networks (ONN):广义运算神经元(Generalized Operational Perceptron, GOP)

ONN 受到生物神经元突触多样性的启发,提出了一种 异质(Heterogeneous) 的网络结构。它将神经元的计算过程解构为三个可定制的算子:

\[x^{(l)}_k = \sigma \left( P_k^l \left[ \Psi_{k1}^l(w_{k1}^l, y_1^{l-1}), \dots \right] \right) \]

  1. 节点算子 (Nodal Operator, \(\Psi\)):替代了传统的权重乘法。它不仅可以是标量乘积 \(w \cdot y\),还可以是指数函数 \(w \cdot e^y\)、正弦函数 \(\sin(w \cdot y)\) 等。这模拟了生物突触复杂的神经化学反应。
  2. 池化算子 (Pool Operator, \(P\)):替代了传统的求和。它可以是 \(n\)-阶相关性聚合、中位数、最大值等非线性聚合方式。
  3. 激活算子 (Activation Operator, \(\sigma\)):保留标准激活。

这打破了“线性束缚”,使得单层网络就能拟合极其复杂的函数。但其缺点在于依赖贪婪迭代搜索 (GIS) 从预定义库中寻找算子,计算成本高昂,且难以在大规模数据上训练。后续用于图像去噪的 ONN 工作 Operational vs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 for Image Denoising 又引入了 Synaptic Plasticity Monitoring (SPM),即根据突触权重在训练中的变化来选择更合适的非线性算子。它的动机很直接:如果某类连接在学习过程中变化剧烈,说明该位置可能需要更强的非线性操作,而不是继续使用固定的卷积乘法。不过这里也暗示了 ONN 的优势依赖算子库和搜索策略,一旦合适的算子不在库中,模型本身并不能凭空生成新的连接函数。

Self-Organized Operational Neural Network (Self-ONN):生成式神经元 (Generative Neurons)

为了解决 ONN 的算子搜索问题,Self-ONN 采用了一个更直接的思路:让网络自己生成非线性函数,而不是从函数库中选择。

  • 泰勒级数逼近:Self-ONN 利用泰勒级数原理,将节点算子 \(\Psi\) 参数化为一个多项式:\(\Psi(y, \mathbf{w}) = w_1 y + w_2 y^2 + \dots + w_Q y^Q\)
  • 权重的升维:在传统网络中,一个连接只有一个权重 \(w\);在 Self-ONN 中,一个连接拥有一组系数 \(\mathbf{w} = [w_1, \dots, w_Q]\)
  • 自组织特性:在训练过程中,如果任务只需要线性关系,高阶系数 \(w_{q>1}\) 会自动趋零;如果需要复杂非线性,这些系数会自动调整以拟合最佳曲线。这使得网络具有了根据数据自我演化的能力。

这表示一个连接的权重从“标量”变为“一组多项式系数”,并且神经元可以学习不同阶的非线性行为。整体不再需要算法搜索,参数梯度下降即可学习。相比 ONN,Self-ONN 的优化方式更自然,也更适合深度学习框架。

Self-ONN 并不是强行让每条连接都复杂化,而是把“是否需要复杂非线性”交给数据和梯度来决定。Self-ONN 原论文在图像去噪、图像合成、人脸分割和图像变换任务中使用更紧凑的网络进行对比,作者报告 Self-ONN 在多数设置下比 CNN 和搜索型 ONN 更高效,但也承认当 ONN 库里的某个传统算子正好接近最优时,Self-ONN 的泰勒近似不一定能超过它。

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 (KAN):从节点非线性到边非线性

KAN 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它基于柯尔莫哥洛夫-阿诺德表示定理,对神经网络的拓扑结构进行了数学层面的重构。这个定理说明:多元函数可以通过若干一元函数和加法运算表示。基于这一思想,KAN 将激活函数放在“边”上。

在传统神经网络中,权重在边上(计算乘法),聚合激活在节点上,而 KAN 则反过来,边上是非线性函数,节点只做求和。具体的计算公式如下,其中 \(\phi\) 是可学习的一元函数。

\[x_{l+1, j} = \sum_{i} \phi_{l, j, i}(x_{l, i}) \]

为了让边上的函数 \(\phi\) 既灵活又可导,KAN 引入了 B-样条曲线:

\[\phi(x) = w_b \cdot \text{silu}(x) + w_s \cdot \text{spline}(x) \]

B-样条适合逼近函数,其可解释性好、局部控制性强、精度高的优点,但是问题也很明显,例如递归计算结构难以 GPU 并行、训练速度慢、难以扩展到深度网络或大规模任务。KAN 在科学计算和公式拟合任务表现优秀,但在大型深度学习任务上受限不少。

KAN 原论文还强调了两点容易被忽略的能力。

  1. 网格扩展(Grid Extension)。B-样条由网格上的控制点参数化,网格越细,边函数的局部细节越丰富。KAN 的思路不是一开始就用很细的网格硬训,而是先在粗网格上学习函数的大形状,再把已有样条插值到更细的网格上继续训练。直观地看,这相当于先学低频结构,再补高频细节。因此,KAN 在函数拟合任务中常被描述为具有较好的精度扩展能力。
  2. 可解释化流程。由于每条边都是一元函数 \(\phi_{l,j,i}(x)\),它可以被直接画出来,进而进行剪枝、符号化和人工交互。KAN 原论文中的可解释性并不是“模型天然会解释自己”,而是指边函数比 MLP 中的高维权重矩阵更容易被人检查。例如,当某条边函数接近 \(\sin(x)\)\(x^2\) 或某个简单组合时,研究者可以尝试用符号函数替换样条曲线,从而把一部分神经网络重新压缩成可读公式。这个优势主要出现在小规模科学任务和符号发现任务中,不应直接外推到大规模视觉或语言模型。

KAN 的基础设定也带来了一个参数问题。对于一层输入维度 \(d_{\text{in}}\)、输出维度 \(d_{\text{out}}\) 的 KAN,如果每个输入输出对都有一条独立样条边,那么边函数数量就是 \(d_{\text{in}} d_{\text{out}}\)。每条边还要带上样条系数,因此参数量和计算量都会随着网格规模一起上升。这也是后续 rKAN、FC-KAN 和 KAT 都试图改造“边函数形式”的根本原因。

Kolmogorov-Arnold Transformer (KAT):为大规模模型设计的高效 KAN

KAT 的目标是将 KAN 的非线性优势引入到 Transformer 这种大规模架构中,同时解决 KAN 的效率痛点。

具体而言,它采用了两项关键改进。

  1. 有理函数替代样条:KAT 放弃了分段的 B-样条,改用有理函数(Rational Functions)(有理函数在数学上属于 Padé 逼近(Padé approximant) 的变体),相较 B-样条,其计算只包含加、减、乘、除,同时完全支持 GPU 并行,可以在深度网络中更易稳定训练。这种改动显著提高了速度,同时保留了足够的表达能力:

    \[\phi(x) = \frac{P(x)}{Q(x)} = \frac{\sum a_i x^i}{1 + |\sum b_j x^j|} \]

  2. 分组共享 (Group-KAN):KAT 将输入通道划分为多个组,每一组共享相同的非线性函数形状。这可以大幅减少参数、降低计算量,并且也更适合 Transformer 的高维输入。

经过优化,KAT 中的 GR-KAN 层可以写成我们熟悉的矩阵形式:

\[\text{GR-KAN}(x) = W \cdot F_{\text{rational}}(x) \]

这里 \(F_{\text{rational}}\) 是可学习的有理激活函数。这意味着 KAT 实际上变成了一个 “激活函数可学习且前置”的 MLP。这种设计既保留了 KAN 的精髓,又完全兼容现有的深度学习硬件加速。

KAT 和传统 MLP 的接口相同,其可以直接替换 Transformer 中的 MLP,从而与 Attention 的组合结构兼具 KAN 的灵活性和 Transformer 的高效性。

KAT 论文把原始 KAN 难以放进 Transformer 的原因拆成三个部分。

  1. 基函数不适合 GPU:B-样条需要局部递归计算,不像 ReLU、GELU 或多项式那样天然适合大规模张量并行。
  2. 参数和计算冗余:原始 KAN 为每个输入输出通道对学习独立函数,宽度一大,边函数数量会迅速膨胀。
  3. 初始化不稳定:KAN 的边函数是可学习函数,直接套用 MLP 的初始化思路,不能保证深层传播中的方差稳定。

因此,KAT 不是简单把 Transformer 中的 MLP 改为 KAN,而是提出 Group-Rational KAN(GR-KAN)。它保持 Transformer 的残差结构和注意力层不变,只把通道混合部分替换

\[\mathbf{x}_{\ell} = \operatorname{MLP}(\operatorname{LN}(\mathbf{x}_{0}^{(\ell)})) + \mathbf{x}_{0}^{(\ell)} \Rightarrow \mathbf{x}_{\ell} = \operatorname{KAN}(\operatorname{LN}(\mathbf{x}_{0}^{(\ell)})) + \mathbf{x}_{0}^{(\ell)} \]

其中真正起作用的是可学习有理函数、分组共享和方差保持初始化三者的组合。

KAT 在 ImageNet-1K、COCO 检测和 ADE20K 分割实验中报告了相对 ViT/DeiT 基线的提升,但它同时指出,即便有 CUDA 优化,有理函数仍然比普通 GELU、ReLU 更慢。因此 KAT 的定位更像是“用可学习前置激活增强 MLP”,而不是保持原始 KAN 每条边完全独立的形态。

Rational 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 (rKAN):把边函数改写成有理基展开

rKAN 的切入点和 KAT 很接近,都是反思 B-样条是否一定是 KAN 的最佳基函数。B-样条适合局部控制,但在实现复杂度、平滑性和大规模训练方面并不总是方便。为了延续 KAN 的“边上是一元函数”这一设定,rKAN 可以写成:

\[x_{l+1,j} = \sum_i \phi_{l,j,i}(x_{l,i}), \quad \phi_{l,j,i}(x) = R_{l,j,i}(x) \]

其中 \(R_{l,j,i}(x)\) 不再是 B-样条,而是有理基函数。最朴素的有理逼近可以写成两个多项式的比值:

\[R(x) = \frac{P(x)}{Q(x)} = \frac{\sum_{m=0}^{M} a_m x^m} {\sum_{n=0}^{N} b_n x^n} \]

但 rKAN 不是简单地把分子分母写成普通幂函数。它更接近数值分析里的谱逼近思路,把 Jacobi 多项式或有理 Jacobi 函数作为基函数。Padé-rKAN 的边函数可以写成:

\[\phi_{q,k}(\boldsymbol{\xi}) = \frac{ \sum_i \theta_i^e \mathcal{R}_i^{(\alpha,\beta)} (\boldsymbol{\xi}_q) }{ \sum_i \theta_i^d \mathcal{R}_i^{(\alpha,\beta)}(\boldsymbol{\xi}_q) } \]

这里 \(\mathcal{R}_i^{(\alpha,\beta)}\) 表示由 Jacobi 多项式或其映射形式构造出的基函数,\(\theta_i^e\)\(\theta_i^d\) 分别是分子、分母上的可学习系数。另一条路线是 rational Jacobi functions,通过有理映射把原本定义在有限区间上的 Jacobi 函数扩展到半无限或无限定义域。这样做的数学动机是增强对渐近行为、尖峰变化和奇异结构的表达能力。

这和 KAT 的有理函数方案有明显区别。KAT 使用的是 Safe Padé Activation Unit:

\[F(x) = \frac{a_0+a_1x+\cdots+a_mx^m} {1+\left|b_1x+\cdots+b_nx^n\right|} \]

它的分母被设计成 \(1+|\cdot|\),目的是避免 \(Q(x)=0\) 导致的极点爆炸,让深层 Transformer 更稳定。因此,KAT 的有理函数更像“安全的可学习前置激活”;rKAN 的有理函数更像“保留 KAN 边函数身份的谱基展开”。前者强调深层网络稳定和 GPU 友好,后者强调函数逼近能力,尤其是对物理问题、渐近函数和复杂曲线的适配。

rKAN 在回归、MNIST 分类以及物理信息任务中进行了验证,论文报告它在部分任务上能取得更高精度,但 Padé-rKAN 需要同时计算两个加权基函数展开,训练时间复杂度也会上升。

Rational ANOVA Networks (RAN):把函数形状与交互阶数同时变成结构选择

rKAN 和 KAT 主要追问“边函数或激活函数应当用什么形式”,Rational ANOVA Networks(RAN)则多追问了一层:多维输入之间究竟允许怎样交互。它不从 Kolmogorov-Arnold 表示定理出发,而是使用函数方差分析分解(Functional ANOVA decomposition),把多元函数写成一元主效应与少量二元交互之和:

\[f_\theta(\mathbf{x}) = \sum_{i=1}^{d} r_i(x_i) + \sum_{(i,j)\in S} r_{ij}(x_i,x_j) \]

这里,\(r_i\) 表示单个变量的主效应,\(r_{ij}\) 表示变量 \(x_i\)\(x_j\) 的二阶交互,\(S\) 是人为控制规模的稀疏交互集合。增大 \(|S|\) 会增加二阶建模能力,也会增加参数与计算成本。因此,RAN 的稀疏性不是训练后再剪枝出来的,而是直接写进网络拓扑的低阶交互偏置:模型默认先解释各变量自身的作用,只给一部分变量对分配显式交互单元。

RAN 的每个主效应都由低阶有理函数表示。论文给出的无极点形式为:

\[\tilde r_i(x) = \frac{p_i(x)} {1+\operatorname{softplus}(q_i(x))+\varepsilon} \]

其中 \(p_i\)\(q_i\) 是可学习的低阶多项式。二元交互 \(r_{ij}(x_i,x_j)\) 也采用类似的分式,只是分子、分母由 \(1,x_i,x_j,x_i^2,x_ix_j,x_j^2\) 等低阶二元单项式展开。分母中的 \(1+\operatorname{softplus}(\cdot)+\varepsilon\) 保证它严格为正,因而不会出现普通有理函数在 \(Q(x)=0\) 附近产生的极点。这个设计与 KAT 的 \(1+|Q(x)|\) 目标相似,都是为了稳定深层组合,但具体参数化不同。

仅仅保证分母非零还不够。低阶有理函数在训练初期就产生很强曲率,仍可能破坏深层网络已有的激活统计。RAN 因此给每个有理单元增加残差门控:

\[r(x)=x+\alpha\bigl(\tilde r(x)-x\bigr) =(1-\alpha)x+\alpha\tilde r(x) \]

\(\alpha\) 初始化为接近零,单元一开始近似恒等映射,再由训练逐渐“打开”非线性。论文进一步给出了有界输入域上的 Lipschitz 上界和深层 Jacobian 分析;这些结果支持的是“正分母与近恒等门控可以控制初始化附近的敏感度”,并不等于任意深度、任意训练过程都自动稳定。

RAN 也可以替换 Transformer 或 ViT 中的 FFN:

\[\operatorname{RAN\text{-}FFN}(\mathbf{h}) = W_2\,r(W_1\mathbf{h})+\mathbf{b} \]

为了效率,默认替换形式只使用逐通道的一元有理单元;显式二元交互版本 RAN-FFN+ 会额外生成选定通道对的 \(r_{ij}\) 特征,论文将其主要用于分析和消融,因为它会带来不可忽略的计算开销。这个细节很重要:完整的函数 ANOVA 形式能表达显式二阶交互,但面向大规模 FFN 的高效版本仍然会退回“逐元素非线性后接线性混合”的计算图。

从实验看,论文在参数和 FLOPs 匹配的 ViT-T/16 上报告,ImageNet-1K Top-1 准确率由 GELU MLP 基线的 72.3% 提升到 74.2%,模型均为 5.7M 参数、1.08G FLOPs;原始 B-样条 KAN 在作者的 48GB GPU 和预算约束下无法构造可比配置,因此该表不能读成 RAN 在同配置上直接战胜了 KAN。组件消融还显示,单独换成有理激活和单独采用稀疏 ANOVA 拓扑都不足以解释完整结果:在作者给定的 TabArena 与 CIFAR-10 设置中,两者结合最好;去掉正分母约束会在部分随机种子上发散,取消近恒等门控也会降低最终精度。

RAN 更准确的定位不是“另一种 KAN 基函数”,而是把 KAN 所强调的可学习非线性,与统计建模中的低阶交互分解结合起来。它在 Lorentzian、Runge 函数和 Feynman 方程等补充实验中报告了较强的外推与公式恢复结果,但这些目标本身含有分式、极点或反平方结构,与模型的有理归纳偏置高度匹配。它们说明“结构对齐时可能很有效”,不能单独证明 RAN 对任意科学规律或通用任务都更优。论文也明确承认,受计算资源限制,模型规模和预训练范围仍然有限;此外,默认交互集合主要是固定随机选取,如何在不增加大量预处理成本的前提下学习更合适的 \(S\),仍是开放问题。

FC-KAN:从单一基函数走向函数组合

如果说 rKAN 和 KAT 关注“用什么函数替代样条”,那么 FC-KAN 关注的是“能不能让多种函数协同工作”。它不只选一个基函数,而是让输入分别经过多种 KAN 分支,例如 B-样条、径向基函数(Radial Basis Function, RBF)、Derivative of Gaussian(DoG)或线性变换,然后在低维输出空间做组合:

\[\mathbf{o}_i = f_i(\mathbf{x}) = (f_{i,L-1}\circ f_{i,L-2}\circ \cdots \circ f_{i,0})(\mathbf{x}) \]

得到 \(\mathbf{o}_1,\mathbf{o}_2,\dots,\mathbf{o}_n\) 后,FC-KAN 进一步比较求和、逐元素乘积、求和加乘积、二次函数、三次函数、拼接、线性拼接、最大值、最小值和平均值等组合方式。它有一个重要工程判断:高维张量上的乘法组合很容易带来显存和时间问题,所以复杂组合应尽量放到低维输出层。

在 MNIST 和 Fashion-MNIST 的五次独立训练平均结果中,论文报告 FC-KAN 的若干组合优于 MLP、EfficientKAN、FastKAN、FasterKAN 和 BSRBF-KAN。特别是 DoG+B-样条、B-样条+线性变换的二次组合表现较好。不过,这个结果也有明显边界:它的训练时间通常更长,而且三次组合没有带来预期收益,说明“更高阶”并不自动等于“更好”。这和 Self-ONN 的经验是一致的,非线性扩展必须被计算代价和任务结构约束住。

数学逼近的对仗:从“局部样条”回归“全局函数”

KAN 最大的卖点是局部控制性极强的 B-样条(B-Splines),但这在 GPU 上非常不友好。

  • Self-ONN 利用 泰勒级数(Taylor Series) 多项式来全局逼近非线性。
  • KAT 利用 有理函数(基于 Padé 逼近) 来全局逼近非线性。

两者都放弃了分段式的几何插值,转而采用了更适合张量运算的代数方程(多项式或分式)。KAT 的有理函数甚至可以看作是 Self-ONN 泰勒多项式的一种进阶版,因为有理函数在处理极点和渐近线时,比单纯的多项式具有更强的表达能力。

架构落地的必然妥协:从“绝对异质”到“分组同质”

在理论上,最理想的状态是“绝对异质”的,即 ONN 和早期的 KAN 都希望网络中的每一条边都拥有完全不同的非线性函数。然而,当输入与输出宽度同时增长时,边的数量会按二次量级增加,这种形式很难直接扩展到高维宽网络。

  • Self-ONN 虽然可以展开多项式,但本质上还是通过标准的线性组合来汇总特征。
  • KAT 的分组共享形式,强制一组通道共享同一套有理函数参数。
  • RAN 没有保留所有输入输出对上的独立边函数,而是先学习一元主效应,再只为集合 \(S\) 中的变量对建立二元有理单元;其高效 FFN 版本甚至默认省略显式二元项。

这意味着它们都做出了工程妥协:KAT 通过分组共享减少函数数量,RAN 通过限制交互阶数和交互集合控制拓扑规模。面向大模型的默认形式则共同趋向“特征在通道层面进行参数化非线性展开 \(\rightarrow\) 再通过传统权重矩阵进行线性混合”的范式。

生成式激活:让网络自己“捏”出非线性

无论是 Self-ONN 学习多项式系数 \(\mathbf{w} = [w_1, \dots, w_Q]\),KAT 学习安全 Padé 激活中的分子分母系数 \((a_i, b_j)\),还是 RAN 学习主效应与二元交互中的低阶分式,它们都摆脱了“从固定库中选择函数(如早期的搜索型 ONN)”或“使用预设的死板函数(如 ReLU)”的限制。它们通过梯度下降,直接在数据流动的过程中生成适合当前任务的非线性曲线。不过 RAN 还额外规定了这些曲线在哪些低阶变量组合上发生作用:函数形状由梯度学习,默认交互集合 \(S\) 则是预先选定并受预算约束的。

FC-KAN 中的 ONN 影子:从异质算子到函数组合

FC-KAN 虽然仍然属于 KAN 的扩展,但它的设计里确实能看到 ONN 系列架构的影子。ONN 的核心直觉是:传统神经元里的 \(w \cdot x\) 太单一,应该允许连接或节点使用不同的非线性算子。FC-KAN 做的事情很相似,只是它没有像 ONN 那样把神经元拆成 nodal operator、pool operator 和 activation operator,也没有像 Self-ONN 那样让每条连接都学习一个泰勒多项式算子。它保留 KAN 的“边函数 + 节点求和”框架,然后让输入分别经过 B-样条、RBF、DoG 或线性变换等不同函数分支,最后在低维输出空间做组合。

换句话说,ONN 的异质性发生在神经元内部,Self-ONN 的异质性发生在每个核连接的节点算子上,而 FC-KAN 的异质性发生在多个 KAN 函数分支之间。它不是 ONN,但它把 ONN 系列“多算子协同”的思路移植到了 KAN 的边函数体系里:

\[\text{ONN/Self-ONN}: \quad y \rightarrow \Psi(y,\mathbf{w}) \\ \text{FC-KAN}: \quad \mathbf{x} \rightarrow \{f_1(\mathbf{x}), f_2(\mathbf{x}), \dots, f_n(\mathbf{x})\} \rightarrow C(\mathbf{o}_1,\mathbf{o}_2,\dots,\mathbf{o}_n) \]

其中 \(C(\cdot)\) 可以是求和、逐元素乘积、二次组合或其他低维融合方式。

这个区别很关键:FC-KAN 不是把每条边都变成任意算子,而是在函数分支层面增加异质性,再用低维组合控制计算成本。因此,它更像是 KAN 版本的“函数组合型 Self-ONN”,而不是完整复刻 ONN 的神经元定义。

数学等效性与差异:高阶前置的广义 MLP

KAT、Self-ONN 与 RAN-FFN 的底层计算图具有相似性:它们都是先用一个复杂的可学习函数 \(F(x)\) 对输入特征进行逐元素(Element-wise)的非线性展开,然后再用一个标准矩阵 \(W\) 做线性聚合。FC-KAN 的形式稍有不同,它先并行得到多个函数分支的输出,再用组合函数 \(C(\cdot)\) 汇总这些输出。完整 RAN 又多出一类显式二元特征 \(r_{ij}(x_i,x_j)\),因而不能完全化约成纯逐元素激活。

这说明“广义 MLP”只能概括它们共同的高效实现方向,不能抹平结构差异:KAT 控制的是组内激活共享,FC-KAN 控制的是函数分支怎样组合,RAN 控制的是哪些变量允许发生低阶交互。边上的计算和节点上的计算界限正在变得模糊,但非线性函数放在哪里、由谁共享、在哪些变量之间发生,仍然决定了模型的归纳偏置与计算成本。

小结

如果说 KAN 提供了理论指引(把计算压力转移到边上),那么 Self-ONN 早就暗示了工程上可行的方向(用代数级数拟合函数)。FC-KAN 把 ONN 的多算子协同直觉转译成 KAN 的函数分支组合,KAT 利用 GPU 友好的有理函数和分组机制将可学习非线性引入 Transformer,RAN 则进一步把“函数学成什么形状”与“变量以几阶方式发生交互”拆成两个可控制的设计维度。

就这些论文所呈现的路线而言,神经网络设计正在从 所有神经元使用相同结构,逐步转向 允许神经元、连接或低阶变量组合具备可学习的非线性。更强的单元可能减少对宽度和深度的依赖,但并非没有代价:函数参数、交互数量、硬件并行性与训练稳定性始终需要共同权衡。

参考论文与作者信息

论文标题 作者
Operational Neural Networks Serkan Kiranyaz, Turker Ince, Alexandros Iosifidis, Moncef Gabbouj
Operational vs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 for Image Denoising Junaid Malik, Serkan Kiranyaz, Moncef Gabbouj
Self-Organized Operational Neural Networks with Generative Neurons Serkan Kiranyaz, Junaid Malik, Habib Ben Abdallah, Turker Ince, Alexandros Iosifidis, Moncef Gabbouj
KAN: 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 Ziming Liu, Yixuan Wang, Sachin Vaidya, Fabian Ruehle, James Halverson, Marin Soljačić, Thomas Y. Hou, Max Tegmark
rKAN: Rational 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 Alireza Afzal Aghaei
Kolmogorov-Arnold Transformer Xingyi Yang, Xinchao Wang
Rational ANOVA Networks Jusheng Zhang, Ningyuan Liu, Qinhan Lyu, Jing Yang, Keze Wang
FC-KAN: Function Combinations in 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 Hoang-Thang Ta, Duy-Quy Thai, Abu Bakar Siddiqur Rahman, Grigori Sidorov, Alexander Gelbukh
posted @ 2026-07-29 14:50  yooweey  阅读(4)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