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岫起微云

香岫起微云

诗写梅蓊月,茶煎谷雨春。

又是忘记洗茶杯的一天。
看着深得发黑的普洱残渣在杯底,湿漉漉地浸泡出一盏残留的浓缩,我还是一口饮尽,凉凉的,苦苦的。这样的习惯实在是不拘小节,我自比凡夫俗子,饮茶于我而言不过走马观花。
其实饮茶是一件优雅且古典的事,从温壶温杯,洗茶冲泡,到注水出汤。每当我把烧开的热水淋在茶具上时,我又自诩文人雅士,举手投足变得矫揉,享受游刃有余间,慢慢感受茶具缓缓升腾的热气。热气扑在我的鼻口,我感受到烫,感受到湿润,感受我被浸泡在盖碗中,紧绷的皮肤渐渐舒展,茶叶的每一缕清香都要从我渐渐绽开的皮肤中钻进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吃茶亦然。只不过,茶只是不能心急,手上的动作还得急一些,才不至于烫伤自己的手。虽说初学者用茶壶泡茶更加容易,因为茶壶不用直接用手接触滚烫的外壁,自有手柄支持着,想慢一点也好,想快一点也好,无论缓急,都能从容自在地把一壶好茶斟进公道杯。我偏偏觉得茶壶的样子太过俗气,便叛逆地给自己选了一只柴烧的盖碗。
依旧是没有什么精雕细琢的花鸟图案,没有牡丹以显富贵,没有梅花以示清高,没有龙凤渴求吉祥,亦无山水期望宁静。有的只是一盏柴烧最初的模样。釉色是米白和混在里面的红,像一场倒春寒,大雪封山,遮住了红梅的春色,是很多的冷和一点艳。内壁还能看到陶瓷烧制的原始痕迹,即使我知道这不过是柴烧的通病,可我却恰恰喜欢这份粗犷的随性。
世人通常喜欢具体的花纹,常常将花纹是否形象作为评判一个茶具是否值得收藏的标准。陶瓷是光滑平整的,色彩是清晰分明的,工笔画一样的精致,不像一个凡夫俗子手里把玩的茶具,倒像博物馆的藏品。工笔白描太华丽了,留给我的想象空间太少,不如大刀阔斧的渲染更让我身临其境。
我最爱的一只主人杯,是我在景德镇众多流水线茶具中淘得的。它外壁凹凸,内壁不平,色彩不均,底色是雪花一样的白,粉红色和天蓝色像一缕一缕的风镶嵌在厚重的雪地里。金线像严冬下的枯枝,偶尔瞥得一眼杯口的那抹墨绿,或许是早春的枝桠,也未可知。
草长莺飞二月天。豆蔻梢头二月初。如果这个杯子有月份,或许就出生在二月吧。
我听到脚踩在雪地上清脆又沉闷的声音,我感受着,从松软,逐渐紧实。远方或许是山,或许是云,或许是河流。或许是日出,或许是日落,或许是朝霞,或许是晚霞。也有可能是一簇开在早春的花。我说,你为什么不晚点开呢?你说,人间四月芳菲尽,不如早开早谢,想看一看百花未见过的六瓣晶莹,银装素裹。
我仍旧屹立于天地间,却渺小得够不上一枝梅。我饱读诗书,却写不出一句骈文。我绞尽脑汁,却比不过李白一个韵脚。我想破脑袋要当文人雅士,却批判着五柳的草盛豆苗稀。
我始终是沧海之一粟,天地之蜉蝣,我悠然时,见不到南山,我醉里挑灯,只会呼呼大睡,我见青山,叹不了多妩媚,我上阁楼,只知烈日当头,天凉如何好个秋?
可我却真心喜欢上了它,这只柴烧的主人杯。因此,我也获得了优雅的凭证,自由的审美。我急于表达自己,妄想将它作为承载我的容器,好彰显诗词的天赋,却忘记,我也被它选择。
我进入它的世界,我看到胚胎时朴素的模样,我看到上釉时的巧心,我看到烧制时蹦出的、跳动着的血液,它有骨架,有血肉,诗词文字填满不了一只斟了茶的茶杯。胚胎时,我不知它为何形,上釉时,我不知它有何色,烧制时,我不知我会踏入几月的意境。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我想念我喜欢写书面字的时候,那样清澈的灵魂才配揉碎进茶盏的星辰中吧。只不过它现在有了些烟火气,酒也装得了,茶包也是泡得的,不必非要宫廷普洱或是正山小种。
那就这样随性下去吧!

posted @ 2025-03-11 01:46  yellowgreen  阅读(55)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