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脑
近来琐事缠身,不免有些阴郁,今天天空又十分配合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寝室窗前,看着雨中有薄薄的雾气蒸腾,突然想到祖母。
小时候父母都去外地打工,我一直跟祖父母过,印象中,祖母是个非常精打细算的人,或者说,非常吝啬的人。为了省电费,家里晚上从来不点灯,都是天黑就上床睡觉,一个月下来只用得了1度左右的电,因此我一直都是放学后除了做砍柴之类的家务事就是尽快在天黑之前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记得有一次作业非常多,我没法在天黑之前做完,于是只好晚上继续,祖母非常不情愿,幸亏祖父支持,才得以点灯,但是她一直骂,从开灯骂到熄灯,大约是骂我不知道早点做完,骂我父母给她的钱太少,骂她的儿子们没出息,言语很是恶毒,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更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差点要爆发(我的爆脾气应该是随父亲的,这方面我们父子俩很有共同点,不过这些年我们都改了好多),但是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我的祖母,只是边做作业边在心里回骂她。终于作业都做完,我熄灯,爬上床,那晚似乎山风很大,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让人无法入睡,我在心里诅咒了祖母千百回,继而想到自己从小父母不在身边,颇有被抛弃的感觉,又感到心酸,未粉刷的墙壁上掉下很多沙粒在席子上,睡在上面像是睡在干燥的泥土上,竟有些舒服。
我读五年级的时候,可能是生活条件变好了,祖母不再那么吝啬,平常时候家里甚至隔一阵子能吃上猪肉。大概从那时候开始,祖母总是特别想吃豆腐脑,我自然成了跑腿的。每隔一两天的样子,我放学后刚放下书包,祖母就从她那个用线缝的经过岁月的洗礼显得很旧的钱包里数出5角钱,叫我去买豆腐脑。卖豆腐脑的离家里有点远,在邻村,要下到山底,我不太想去,而且小学快毕业了,作业有点多,每当这时她就会再数出一两角钱给我当跑腿费,于是我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用来盛菜的空盆子,盖上盖子,下山去买豆腐脑,然后端着上山回来,我现在还记得祖母挥手让我快去快回的样子,夕阳五彩的光芒,挥起的右手,日渐衰老的身躯......我并不怎么喜欢吃豆腐脑,而且也不喜辣,但祖母总是要求豆腐脑里放很多辣椒,因此我没怎么吃过豆腐脑,每次看着祖母吃着豆腐脑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我就疑惑,那有什么好吃的?不过,也可能跟我的习性有关,我对物质的要求并不高,毕竟每年冬天只有霉豆腐当菜的日子我也不觉得有多苦,祖母给我的那些“跑腿费”我也没怎么花,除了有时嘴馋买些零食,基本都攒起来了,后来怎么把那些钱花掉的倒不记得了,大概后来钱越来越不值钱了吧,其实我的金钱观念相当弱。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初中,初中我住宿,每两个星期回家一次,每次回来,依然是放下书包就得下山去买豆腐脑,但是渐渐少了,祖母似乎没那么喜欢吃豆腐脑了。后来读初二时,有一次回家时得知祖母住院了,好像病情很严重,之后我去医院见过她几次,再后来连过年都难得回来一次的父亲也回来了,我预感事情可能比我预想中要严重。果然没多久,祖母就去世了,这消息是父亲到学校找我时告诉多的,我终究没见上她最后一面,父亲给班主任请了几天假,就带我回家了,当时大家已经在准备丧事了,阴郁的氛围弥漫在人群中。之后是哭丧等等一系列的事,一直到下葬,我按照大人们的要求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但是一直很恍惚,似乎祖母还在人世,还挥动着手叫我去买豆腐脑。
时光总是这样匆忙,我终于也长大了,烦恼也越来越多,有些解决不了,有些能解决,偶尔闭上眼睛懒得理这些,会想起那时的我,端着菜盆上山下山,用眼睛和红红的夕阳对视,穿过田梗和林间曲折的泥路,以及夕阳中的祖母。
写到这里,又想起有次和祖父祖母去城里赶集,回来时因为走得太累,在一棵大树突起的树根上坐下来休息,祖母问我长大后挣了钱要不要报答爷爷奶奶,我扬起头,说,“当然”。夏日的风裹着热气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依然不喜欢吃豆腐脑和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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