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软件业，正在重蹈美国“稀土”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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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巨头的“孔乙己”困境与中小企业的“叶公好龙”
中国企业软件市场的病灶，在大公司和小公司身上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症状。
先看大型集团。不缺IT预算，更不缺人头（Headcount），但缺的是对架构的敬畏和对技术的诚实。
近距离观察这些企业，看到的是烟囱林立的系统架构，听到的是震天响的“自研”口号，热衷于组建庞大的外包团队，拿着二流的代码拼凑出所谓的“自主可控”平台。
当你要和他们谈论云端部署的便利、谈论SaaS的敏捷性时，他们会极其娴熟地祭出“信息安全”的大旗，将所有先进的可能性拒之门外。
这些公司最引以为傲的成果，往往是能画出覆盖整面墙的“六级流程图”。这种对于形式主义的迷恋，像极了那个在咸亨酒店里，蘸着酒写字，标榜自己知道“茴”字有六种写法的孔乙己。至于这流程图背后的数据是否跑通，业务是否真的因为这些流程而提效，似乎并不在他们的KPI考核范围内。不仅是迂腐，更是一种掩盖在技术术语下的懒政。
再看中小企业。这里是另一番荒诞景象。
哪怕是营收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中型企业，一把手对于“数字化”的重视，往往止步于会议上的PPT和豪言壮语。一旦落地到执行层面则还是老三样：没人、没钱、没政策。
深入一线，你会发现这些企业的“数字化”其实是“表格化”。业务数据支离破碎，系统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线下流转着各种版本不一的Excel表格。同一个经营指标，财务、销售、运营能给出七八个不同的口径，且没有一个人能把逻辑说清楚。
有时候看着客户领导在台上大谈特谈“数智化转型”，我真想冲上去递个麦克风问问：“为什么一定要数字化转型？不转行不行？”
咱们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拍个胸脯，理直气壮地表个态：老子现在就是不重视！先活下去再说！”
最讽刺的是，连最基础的“业财一体化”都还没拉通，连手工账都没理顺的企业，却在热衷于讨论“数智化”这种名词，纠结于“数智化是不是数字化的最高阶段”。
大哥，咱们这种还在依赖手工账的阶段，能不能别谈转型了？能先把“转账”弄明白就不错了。
二、 4500亿美金的鸿沟：被“人头模式”锁死的中国软件
当Palantir的市值势如破竹地突破4500亿美元大关时（截至本文撰写时为4525.01亿美元），大洋彼岸的我们，整个中国企业软件行业还在盈亏平衡线上苦苦挣扎。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据对比：中国本土最头部的几家软件厂商——用友、金蝶、浪潮信息，三家加在一起的市值，竟然只有区区1800亿人民币左右。甚至不及Palantir市值的零头。
为什么差距如此之大？
因为商业模式有着本质的区别。美国的头部SaaS和软件企业，赚的是产品的钱、生态的钱、技术复利的钱；而中国的企业软件，在长期的恶性竞争中，已经退化成了“卖人头”的劳务派遣行业。
头部企业连年亏损，财报惨不忍睹；中小软件公司在生存红线挣扎。做产品的，不懂行业Know-how，只能堆砌功能；做销售的，不懂价值传递，只想着怎么把指标压下去；搞实施的，深陷定制化泥潭，交付不了就拖，做一单亏一单，项目越大亏得越惨。
这就是典型的“柠檬市场”——劣币驱逐良币。价格战打了十几年，软件服务的价格不仅没涨，反而还要打折。在某些极端的招标中，顾问的人天单价（Man-day Rate）已经低到了三位数，居然低于1000元 人/天了。
这是什么概念？在北上广深，这可能连一个通下水道的师傅都不如。毫不夸张地说，企业软件正在成为全中国最烂的行业之一。有追求、有技术、有行业洞察的“正经人”，谁还愿意在这个泥潭里打滚？人才的流失，进一步加剧了产品的平庸，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
三、 隐秘的危机：软件落后的代价，比芯片更可怕
我们都在盯着芯片，盯着光刻机，盯着半导体产业链的卡脖子。
诚然，中美在半导体领域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格局尚属清晰：美国掌控EDA、IP、高端设备等上游命门，中国主导中低端制造、封测，并在特色工艺上奋力突围。这种差距是物理层面的，是可见的。
但企业软件领域的差距，是认知层面的，是隐形的，甚至比芯片差距还要大。
目前，我们在企业软件领域几乎没有看到任何突破性的迹象。无论是底层的通用数据库，还是核心的大型ERP，抑或是百花齐放的行业SaaS，我们可能在某个细分领域的个别客户那里做出了点“特色”，但距离美国那种——企业付费意愿高、资本退出路径清晰、产品线积木式组合、生态高度繁荣——的良性循环，差距像极了农业社会与工业革命。
昨天我看了一个视频，深受震撼。美国海军豪掷4.48亿美元，与Palantir合作打造“造船操作系统（ShipOS）”。
请注意，这不仅仅是一个可视化的“大屏”，不是那种领导视察时用来显摆的各种饼图柱状图。这是一个将核潜艇工业基地、100多家核心供应商纳入统一数据体系的作战指挥系统。
它的核心价值在于“时效性的革命”：将决策响应时间从过去的160小时压缩至分钟级。
这不仅仅是软件的胜利，这是组织效率的胜利。通过将人、设备、订单抽象为可计算的对象（Ontology），系统从被动的“数据展示”进化成了主动的“任务代理与执行”。
反观我们，还在为打通一个ERP和CRM的接口扯皮几个月，还在为报表数据的准确性开无数次会。
中美发展阶段不同，不奢求国企或政府现在就一次性掏出几个亿去买一套系统，那不现实，也没必要。需要强调的是思维方式的代差。我们要思考的是这种基于数据的高效协作方式，是如何将供应链上下游拧成一股绳的。
在未来的大国博弈中，如果对方的供应链响应速度是分钟级，而我们还停留在“周”甚至“月”的维度，即便我们的单点制造能力再强，也会被系统的低效所拖垮。
四、 警世通言：中国软件业需要一场“供给侧改革”
我还有一个愿望，不要再有这么多“业财不打通”的烂尾楼了，社会资源不应该被浪费在这些毫无竞争力的重复建设上，搞来搞去就是这些破玩意。
中国企业软件行业，迫切需要一次惨烈但必要的大浪淘沙。那些靠关系拿单、靠堆人头交付、没有核心产品力的过剩产能，应该尽快退出市场。
这不仅仅是市场行为，更需要顶层设计的关注。建议政府像重视半导体、重视新能源一样重视工业软件和企业软件。在某些特定的关键行业，应当由政府引导，推动行业重组和并购，集中力量办大事，尽快扶植或培育出几家真正具有世界级竞争力、具备定义行业标准能力的软件公司。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历史。
为什么在面对西方的贸易战和科技围剿时，我们手中的稀土能成为一张王牌？
这得益于90年代领导人的高瞻远瞩，得益于一代又一代人的产业布局、技术攻关和人才培育。稀土产业的壁垒，不是稀土本身，而是提炼技术、专利池和完整的产业链条。这是一个系统性工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当美国人发现稀土被卡脖子时，已经晚了。
同样的逻辑，完全适用于今天的软件业。
美国正通过“大型企业软件 + AI”的组合拳，联合盟友国家形成高效的数字化分工体系。源源不断的美元资本优势，加上西方社会底层管理逻辑的通用性（Standardization），使得他们的软件正在疯狂进化。
一旦他们的新一代软件与我们的企业软件形成了不可逾越的“代差”，一旦AI赋能的决策系统在效率上碾压了我们的人海战术，到那个时候，我们恐怕要面对比芯片产业更严酷的困境：我们不仅造不出最好的剑，甚至连挥剑的招式都比别人慢半拍。
相较于芯片产业的万众瞩目，中国企业软件目前仍处于聚光灯的阴影之下，甚至被误读为低端的服务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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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人工智能芯片与自动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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