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death (新死)

病房的布局充满几何的味道。两张长条形的铁床平分秋色;正方形的窗,安了纱网,夏天来时能隔蚊;接着是圆滑的塑料红盆,耷拉着,就那样摆台几上。七点半的太阳斜斜地顺着帘子的缝隙闯到房间里,那是个没头没脑的小屁孩。它淘气着,蹦跳着,后来钻进了盆子里,半透明的容器流露着橘色的光。躺在最靠暖气管那边的二白习惯性地睁开了眼睛。松软的温度把他闹醒了。他今年四十,失业。在这里住了三年。医院的人都晓得他又聋又哑,没有妻子儿女,便惯着他,让他呆医院里。二白看起来比较厚道,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虽然偶尔会神经质地跑厕所里接自来水喝。

    二白的房间是311。急诊室,看样子是让人紧张的地方,可二白印象中还真没啥重大事故。送到医院的病人想安置在311里,再分配去别的房间。二白在这里见过很多有病的人。每当一个新伙计被推进311时,他就像老主顾般鞠躬,心里念叨着,嘿,欢迎光临。然后咧着黄得到发黑的牙齿咯咯笑,像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他有时会把自己想象成主诊医师,看着病人的表情,猜测病因。

    今天被拉进来的是个女人,就在八点半的时候。二白异常奇怪。原因如下:一这女人到了中午十二点还没被安排到别的房间;二是就连二白这样的病院老油条也看不出她究竟得了啥病。气虚?营养不良?当然这也算病但总不至于住院吧?更让二白想不懂的是医院的护士对女人也不闻不问,爱理不理的。偶尔丢包药片到床头,应该是维生素C什么的。可二白不懂是啥药,心想女人没准是绝症末期!他一想,心倒软绵绵的,变得不那么调皮,不再咯咯笑,看起来有点腼腆,有点小心翼翼。

    很多时候,二白主动回避女人,男女授受不亲。无聊的时候,他就看着天花,看着窗外没有名字的树。女人是个奇怪的家伙。一住进来,就把手机扔簸箕里。任凭别人把电话打得鬼哭神吼也不接,死命不管。她眉宇间有种决绝,不够决绝的决绝,偶尔出现几点忧郁。后来还是忍不住从簸箕里摸起手机。这时,电话倒不响了,真是气煞人。女人的脸涨得像猴子屁股。二白用余光撇她两眼,何苦呢?这又何必呢……二白没让自己想下去,睡觉。接着电话又响了几回,女人又没接成,她一气,当啷——投痰盂里。从此,手机不再响。

    女人在房间里感觉很空。空的是她的心,感觉长驻心坎,这般的空,便挥之不去了。她有事没事都化妆。先是轻描淡写接着浓妆艳抹。照镜子,自己做评判,偶尔想起旁边睡着的二白,想问问他意见,毕竟他是男人。可二百在装睡,女人又不敢打搅人家。便蒙一张布跑厕所去了,用温水把妆去了回来重新化。她,乐此不疲,自言自语。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探望女人。那人就是主诊医师,是个五官清秀、文质彬彬的男人。他跟女人攀谈,狡猾地说着:“嗨,你又何苦作践自己呢?对自己宽容点才好,你这病关键看你自己,你想好就好,想坏就坏。嘿嘿,你这鬼把戏,我难道还看不出?白当你几年同学了!”男人笑着,如有把柄在手。女人听了放下手中的指甲油,轻微叹了口气。“喔……你这死鬼,被你看出来又怎样呢?人家才不要你看出来呢!”女人说完继续玩弄指甲油,311是家美容院,她的手指头是墨绿色的,绿得诡秘;脚指头是幽蓝,蓝得空灵。她的身体在医师跟前舒展着,问她的妆化得好不好。二白突然觉得女人是水妖,水动人动,波心荡漾。医师逢场作戏般在女人额头亲了一下,双手一摊,走了,楼道传来笑声:“哈哈。女人心,海底针……

    其实女人的心颇不安宁。男人。男人。这个死男人还不来。她看着窗外的树,那些枯萎成炭的树竟也不安分起来,奶奶的,它们凑热闹似的!春天,树上缀出了枣形的花苞。楼下是片空地,一两块花圃,中间有条过道。过道也是空的。女人埋怨道:“这死鬼,手机打不通也不想点别的法子,莫非我死在家里发了臭也没人知道?也不晓得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他那肝……最关键是不知道他那死鬼滚哪风流去了!真巴不得他染上梅柳花毒,哈哈,不过也有点便宜他了,他那样的死男人……女人想着便不说话了。笑着小着眼泪不争气,“那家伙讨厌死了!”

    第三天,女人留意到楼下空地来了辆车,如同大朵大朵的红花下藏了块黑砖。女人赶忙回到床上,接着又开始化妆,把眉毛修得纤细,桃木梳一下一下理着头发。她的头发是大波浪,一天没打理发脚竟纠缠起来了,她急急梳,可头发偏偏和她作对。看来这样的急是无用的,她的动作只得加大,力度也加强,头发扯得紧紧的。痛,可女人是高兴的,这点折腾又算什么呢。她想着就幸福地笑,只是微微跷着嘴角,不敢露齿,怕眉角皱纹又增多。二白倒觉得她样子很别扭,滑稽。

    吱一声。311的门被推开了。一男人捧着大盒小盒补品走进来。鹿茸血燕,阿胶人参。他穿西装,领带是灰色,隐约有镂金的条纹。他身材稍胖,有点富态。女人在床上侧身假寐。脸朝二白那床,屁股对着门。男人走近她,用手摸摸她的脸,顺势把手指钻她脖子间,挑逗性地一捏,她像猫一样被捏了起来。“你这人是谋才害命的。”女人直接来了句,声音沙哑,带这几分娇嗲。“恩?”男人点了根烟,哈哈笑:“恐怕是谋我的财要你的命吧?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最近都瘦了……”女人推开他的手,若有所思,然后嚷着:“哎哟,今天太阳可是要从西边出了,那婆娘竟然肯放你走?”

    “婆娘?”男人狠抽一口烟,然后,一弹,烟蒂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痰盂里,滋一声,熄灭了,可男人的火气仿佛刚刚开始,“你说谁呢?你说他婆娘?那我就是找婆娘呢?”女人听了,有点委屈,她本只想诋毁那女人没想到他竟然理错意,不好下台,掩饰着自己的措手不及,继续说:“除了那个狐狸精还有谁?不就会唱几句歌么?那首《我得不到的爱情》我也会唱!”女人停了一下,见男人没反应继续说,噼里啪啦地:“我说你这死鬼,竟然被她给缠上了,她一笑,你就三魂不见七魄似的。她那手段,一笑二摸三靠的,我可比她高明多了,当年我是觉得你并非平常男人还没使……哎呀,想不到……你真是太白痴了,那话怎么说来着?男人老狗!对!就是男人老狗……

    “啪!”一下,男人直接给她来了个耳光。“我告诉你!我能养得起你,也能卖了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新鲜萝卜皮!也不照照镜子!别以为老张真的宠你。谁不知道你是搬运工的妻子?你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个廉价的玩具。哈哈……”男人笑着,走了,二白慢慢从床上起来。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看着楼下的花,大片大片的嫣红,真是灿烂。

    女人在二白面前傻了。一动不动。躲被里去了,半夜里终于忍不住哭起来。歇斯底里。边哭边念着:“不就是会唱歌么?我照镜子?呵,竟然叫我照镜子?我照镜子还少么?……她猛地又不哭了,开始唱。那首《我得不到的爱情》,断断续续。

    随后几天。她又开始看窗外,痴痴盼望着。窗台那些大片的红花依旧,过道的空地仍然空着。车没来。女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于是当护士说有人来探望她时,她恍惚了一下。像平常一样洗脸,坐床上等着门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女人的心在打鼓,咚咚咚的。时间仿佛过得好慢。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了。一缕修长的光影渗透进来,如同细小延伸的隧道。

    “你……最近……怎样?”男人疙瘩着,口齿不清。女人没看他,坐着,像一巨石像。“我前天……前天送……送煤气时路过你那公寓,看到门口缝……里塞满传单,知道……你不在家,后来问了,才晓得……送进了医院。”女人没看他,捂着被套躺下。

    她躲藏在被子里,想惊蛰时的词尾。哈哈。以前!操你妈的以前,都见鬼去吧。谁要你那酸不拉几的咸菜,臭奶皮,还有那些鸡食似的的锅巴粥。都他妈的见鬼去吧。王三,幸亏老娘没和你一块,别猪头似的以为搬几个煤气能养活我。幸亏老子聪明,早日逃离苦海。呵呵,我不是人呢。哎呀,有时候还是挺想念以前的日子的。就是苦,好歹也塌实……王三你说我到底还爱不爱你?女人回忆着,身体动了动,坐手抓着床沿,最后,还是死不要脸来了句:“得了。王三。你他妈的见鬼去吧。少在着装好心,尽说风凉话。”

    “呵,你今天来这,不就为了看我这副倒霉样吧。呵呵。我告诉你。没门!”就在这时,门又开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双手抱着袋苹果走了进来,她的出现,让二白眼前一亮。二白看到装苹果的袋子里俨然放了一撮野花。花色清淡,却有一种田园味。二白见过那些蓝色的花,就在楼下的花圃。女孩的出现突然得让女人来不急收回刚才的话。她披头散发的,手脚在舞着。手,墨绿,绿得诡异。脚,幽蓝,蓝得空灵。女孩抱苹果的手一松,苹果一个接一个落入地面。她害怕得赶紧抱住男人的大腿。哭着。叫着。“爸爸爸爸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男人不知如何说话,他沉默。接着把女孩抱起,架肩膀上,走了出去。他的腿颠着,抓着女孩子的手摇晃着。他在唱一首歌谣:“乖娃娃,骑马马,陪我一起过家家……随着男人的离开,童谣声越来越小,311门牌号越来越模糊。

    剩下的时间。女人一动不动。她丢失了自己。三分钟后,她提着裤子跑了出去。她身上是那种紫色暗纹的病服,竖条,她的身子闪过走廊上一格接一格的窗口,光影摩擦,班驳,耀眼,是飞舞的蝴蝶。这时,二百从床上爬起,默默的,将平日喝茶的玻璃罐拿到厕所里清洗。一丝不苟,就连封口的褐色茶迹也用牙刷弄干净。然后,他盛来半瓶清澈的水,把地板上的野花养水瓶里。接着,从柜子里找出新毛巾,一点点擦拭着零落的苹果。苹果红得发亮,二百把苹果放白色瓷碟里。远远看去,像虔诚的静物。光线很好。色彩丰富。二白偷偷笑了。

    半小时后。女人被抬回了311。接着是手术室。三小时后出来。她的脑门裹着纱布,木乃伊。如果不是手脚的颜色,就连二白都认不出她来。关于意外的揣测,医院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她下楼时刚好碰到了那个狐狸精,被推了下楼。有人说,她想穿越马路追赶那女孩时被车撞上。可这些话终究没有确实。

    谁都知道311里住着两个精神有毛病的人。女人继续用指甲油,只不用不涂指甲,涂嘴巴上了,当成唇膏。她的唇,上绿下蓝,远看是一团黑,让人心里发麻的黑。她有一次想去洗,发现洗不掉了,接着就笑起来。二白半夜口渴的时候,继续跑厕所接自来水喝。有人说看到过他抱着不知从哪偷回来的老式收音机,像街头少年似的将喇叭贴着耳朵。动作有点笨拙,像憨厚的猩猩。后来,有人说二白每天都坐走廊上唱歌。走调得厉害,唱的真是《我得不到的爱情》。断断续续。二白觉得自己会火起来,大红大紫,他唱得投入,扫地的人赶都赶不走,拉也拉不起,像烂在地里的萝卜。

posted @ 2005-05-14 08:22  23热爱,自学业余码农。  阅读(290)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