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与醒
这是潮水？
这是海啸。
巨月
像斑驳的白布挂在——
猩红的天空中？
大楼颤抖
方桌震动
草稿摊着
公式交织
密密麻麻一张网
谁的喘息
泄露了——
一团一团的黑云
黑云立定
对面隔窗
嘶嘶作响
阴冷凝视
双手
紧紧把桌面抵住
将稿纸揉皱
好在有窗户
严丝合缝
错了。
地缝里火苗一样
黑云冒出来蔓延
榕树的气根一样
黑色立柱伸展
边沿模糊
四处摇曳
桌上轻轻
笔丝抽出
游移穿梭
织就蛛网
洁白之上
天光隐约——
月已蓝
清明如洗
巨手伸出
黑云攫住那纯净——
诶？啊！
猛地撒开
于是我轻轻托起
洁白网络绵延
悬浮空中
延展变幻
喷发金色字符
环绕盘旋
啸声震耳
黑手又伸出来
插入网格
与之纠缠
蓝色月光涌流
充盈房间
网格中折射
散射
亮晶晶光点跳动
节日的火花
啸叫声分解了
黑云溺水
挣扎逃开
须臾散尽
我坐下来
看向窗外
潮水在退去
波浪跟呼吸一起
一下一下
归于缓平
大地正弥合伤口
月亮已经结成
金黄的小点
在安宁的黑暗里
微微晃动
这是静的夜。
我闭上眼
它还在晃动
在大殿里
高高的坛子上
斑驳幕布遮蔽着
平日里无人得见
只有变局将至
或灾难降临
它才堪堪露面
走进大殿
需用执念献祭——
像跳动的火焰
我正虔诚参拜
四周忽然明亮
抬头
一团光芒
由蓝转金
再由金泛蓝
如同活物
轻轻抖动
渐渐浮现
我眼中那是
公式织成
各类图画镶嵌在表面
立体，金色，光明
圆圆的杯口里
液态智慧装满
闪烁着的
一丝丝蓝
它的光芒从上至下
在我身上扫描
然后它滚动着
变成一幅古卷
哦不
是太细密的
金色蛛网
哔剥火花在上边
贴近了
我看见蛛丝
主次分明
交错纵横如叶脉
不由想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想起紫黑色的魔鬼——
会飞
狞笑满面
蛛丝微微振动
圣杯召唤我
于是我到网上
做了一只
小蜘蛛
四处穿梭漫游
过了许多时日
我渐渐知晓每一根蛛丝
每一个节点的名字
如此繁复
网络决非平面
目力所及的边缘迷雾笼罩
但我知道
金色网格仍向外延展
试拨一根弦
轻音浅浅
妙不可言
很快我学会音阶和弦
以至整张网
共鸣雪崩
荡漾远播
久不消散
直到
一朵彩色焰火乍现
疑惑地
我挪动几步
看见身下
延伸金色丝线
先加固主脉
也能新建细丝——
强度和韧性
音调与和弦
图案是否典雅
是否美观
新的疑惑浮现
我既能锦上添花
那——？
浓雾一日日变淡
未知领域
展露头面
我又前行探索
至于魔鬼？
日日都来
在圣杯里边看
似丑陋的飞虫
一群一群
飞得近了
跳到偏右的一处
我猛拉两根丝
繁密的蛛网泛上蓝色
一张水膜
涟漪迭起
阳光散射
嘈嘈切切伴奏里
猎物化成一缕光芒
融入我的身体
背后
黑暗利爪
砸在个白边框上
清脆的声响
回头
我让战斗结束
而那浅白的蜘蛛虚像
逐渐淡化
消失
在网的边缘
我常常停留
看落日的余晖变暗
光洒在丝线上
清风抚动思绪
蛛网奏起
音乐轻柔
可是迷雾没有吹散
我想
灵魂回到人间之前
一定也留下缥白的注脚
多少代蜘蛛一般
某天开始
空气变了
多了一丝黑烟
魔鬼也进化
迟钝变得精明
嘶哑的笑里
能听出窃窃的阴谋
愈靠近迷雾的边缘
虚像愈少
它们就在那里——
利爪扑了个空
扯断几根蛛丝
裂帛一样的声音
我精准一咬
增厚的黑色鳞片
牙齿第一次滑开——
总有一场
一场告别
我的告别
圣杯不在乎。
因为将有无数后来者
虔诚的后来者渴望瞻仰它的光辉
我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它身上
绣梦的人
蜘蛛也做梦吗？
如果能
会做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漆黑的夜
灰蒙蒙的浪潮
梦见圣杯
小小地亮
遥远的距离并未侵蚀
它的金黄
不怕
因为即使在那个世界
也有苦苦追寻的
光明
不愿醒来——
但终究醒了。
蓝色的球
金色的球
踢进球门
拿不出来
可否
把网剪破？
不不
我不愿意。
朦朦胧胧地，我已在 ION 的比赛场地里了。但跟印象中的不同，不是在体育馆，而是一个阶梯教室。我坐在后面，离舞台很远。没有人说话。
别省的省队队长，我认识的，跟着三四个前排同学离座了。
“你们去哪里？”
“去考场呀。”
“那么，其他人为什么不走呢？”
他已从视线中消失了。
大屏幕亮起来，倒计时闪烁流逝，我只来得及抓住残影；心脏突突地跳，于是我深呼吸，并且数它的拍子——没数够八个八拍，五个小时归零了。几个成绩显现出来，色块浮动着，看不清楚。有人交头接耳，能隐约听得一个六百多的分数。队长走进教室，沿着阶梯向上。他站住了，背后是光亮的窗口；没有落座，也没有说话，只盯着我。屏幕仿佛又变化了，它骤然清晰，显示几个人名——我在下一组里。
另几个目光也转过来凝视我。我逃跑似的起身下楼。同组选手早不见了。明亮的花园里，亭子的尖顶闪闪的。路径分岔、延伸，可终点在哪里？地上石砖烫脚，缝隙交织着。
胡乱撞开一幢建筑的门，几个科学家半身像面向冒失的闯入者，默默无言。雕像头顶，漆黑空间里八颗行星悬浮着，盘旋着，反射日光。一片青绿色，是天王星移得近了，清新的薄荷幽香扑面，还带来夏日里难得的凉爽。想伸出手触摸那倾斜的光环，但我终于没有勇气。隐隐约约一丝苦涩，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茫然的脚步，变成急促的小跑。口袋里该有张地图呀，我翻出来，一个冰凉的立方体托在手心，缺了一个角。六个面上有星图，有市区和街道，却独独没有这座校园。画成的部分细密精致，却没有一个轮廓勾勒完毕。可是，可是——我看着表——表针转得飞快，我仍旧只来得及抓住残影。
若有机会，我一定在立方体上，给天王星添一笔光环。我将循着模糊的图像前行，我会绕路，会摸索，但不迷失方向。也许我将经过一个又一个中转站，可是没有终点。待我归来，或许残破的一角，已然愈合；缺失的许多图线，也被填补。
到终点的，要地图，又何用？
你也哭过么？
若哭起来
心里那团火
就充盈胸腔
侵袭咽喉
伴着四肢的灼烧
还有刺痛
于是双眼湿润了
鼻腔也来帮忙——
你吞下些
眼泪鼻涕
能浇
心头的焦灼
窗外的雨下起来
又渐渐静了——
你也哭过么？
清晨的操场
告示牌上
“心向朝阳......”
“心”向——
是啊，肉眼怎能直视
闪闪亮光
我心在空中飞翔
相遇一点
清澈的黄
它细密的小手
有如麦芒
那不是太阳
静静的玻璃幕墙
你也向东方？
独行的夜
猫跑过去了
白得亮眼
我被黑暗
黑暗的石块
绊了一下——
柔软
是黑暗的动感
它也跳跃
追逐那白猫
撞到我脚
也从未
停止不前
未曾见过
初醒的老树
年年都是——
数月光秃蛰伏
我也裹着棉服
一日换上薄衣
再抬头
早繁密
今年
留心在窗边
周一是灰暗的枝桠
周二是萌动的小点
周三抽丝周四结成
绿色的茧
茧破之日
轻盈的
明艳的飞翔
我们相约
一同见证
我刚踏上这座岛，眼前一片灰暗——是的，我，一个探险者，看不清路了。朦朦胧胧间，我只能辨认两个圆圆的形体，高大而且胖乎乎的，缓慢地滚，不时停下来等我，于是我稀里糊涂跟它们走了。它们把我领到一间小室，灰蒙蒙但是温暖的小室，我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来。“我是一个探险者。”我说。有一个形体沉默着，紧挨我坐下来，我就贴着它的肚皮休憩。而另一个给我瓶饮料喝，甜甜的。
迷迷糊糊地，我在怀抱中醒来。“我是一个探险者。我的眼睛坏了。你们能帮我治眼睛吗？”用手指着双眼。
于是它们拿来几册——书本？我摩挲涩涩的封皮，判断着。翻开，只见书页镶嵌着晶莹的线条，简单的笔画。水晶般的粒子在空气中飘散，扑面而来，眼球的酸痛瞬间缓解，于是我扑上去贪婪地阅读。余光瞥见两个圆圆的形体，它们轻轻摇晃着。
我说不清有多久，几年？十几年？吃的东西从甜饮料变成黑黑的碎石子，读过的书摞成小塔。书中图画一天天繁杂，视野一天天明亮。我终于能够辨认出那两个玻璃做的圆球。虽然眼前仍不太清晰，但我对自己说——我是一个探险者，我要探索这世界，大大的世界——
那一天终究来了。一个玻璃球躲到房檐的阴影下，变得暗淡；另一个则用坚定而温暖的光芒目送我。我没有回头。
于是我走，走到海边，黑黑的海但有新鲜的空气。沿着弧形的海岸，我走到城市，黑黑的城市但有喧闹的声音。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玻璃珠子，丝绸在身上映出粉红色的影。潮湿的铁锈味道。珠子永不停歇的滚动声。这里无助于我的眼睛。
于是我走，走到沙漠。沙石砌成的神殿，有星尘铸成的水晶窗户，跟书本上的笔迹一样晶莹。它们折射太阳永恒的光芒，汇聚成彩色的火焰。火焰在神殿广场的中央，永恒地跳动。火光透过一颗澄明的珠子传入我的双眼。我上前去。
那澄明的珠子带我参观神殿重重叠叠的回廊和立柱，立柱之间放满藏书。它教我触摸星尘——到处都是，墙壁间，立柱上，书本里，星尘总发着紫色的光。我说不清有多久。我住在第六个回廊旁边的隔间。我一册一册翻阅，书上画着水晶般的明珠，也画着脏污。一片片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岛和海洋，城市和沙漠，太阳和火焰，还有——笔。我的隔间放着整整一墙墨水瓶。一瓶墨水空了，而一本薄册填满。
我不能忘记，我澄明的老师告诉我，曾有一颗玻璃珠，倒映着鱼鳞一般的，成百上千其它珠子的轮廓。于是我想起来城市里的喧闹，城市里的污浊，我想起来——我是一个探险者。但我不仅是一个探险者。
于是我说：“我要走自己的路了。”我不敢大声。上次说出这话时，我还站在温暖的小室里。它永远是温暖的。
然后老师第一次拥抱了我，温暖的拥抱。头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层层叠叠的，我倒映它，它倒映我。我从未如此完整地见过自己，那是一个圆圆的、饱满明亮的额头。然后老师轻轻抖着，它的表面浮现——
我是一个澄明的玻璃球。
记不得多少年前，我踏上这座圆形的岛。唔，世界上也许有好多这样的岛呢，我们没见过、不了解而已。岛漂浮在混沌的海里，上有成千上万的玻璃球，太阳照射下缤纷夺目。那些珠子川流不息，于是整岛在无垠的黑海里穿行，只向前而不后退。
珠子互相映射，虚像晃花我的眼。光柱织成一张网，活着的网。好多光柱也照耀到我，我不得不打招呼。光线总被吸收、折射、反射，反射回去的是虚的。
我看见玻璃球吸收空气里晶莹的星尘，由小变大，由混沌逐渐变得明亮；但也有大珠一日日暗淡，滚到岛的边缘，最后沉入无穷的黑暗。有时它们剐蹭，淡淡的裂痕留下；有时全速碰撞，咚的一声，粉身碎骨。叮叮当当的喧闹何时停歇？于是我逃走。
我逃，逃到沙漠神殿，在那里我看见珠子独自打坐好久，然后醒来用笔指挥星尘，汇聚，镶嵌。星尘是真的芬芳，真的纯净。于是我走进去，从此以那里为家了，我住在第六个回廊旁边的隔间，那么多年。我双手捧起潮湿的星尘，阳光下把它们烤干，变成粗粝的碎石块，然后在圣火中淬炼成水晶。只要再次磨粉，浇上黑色的海水，就化为紫色的墨，装瓶放在小隔间里。我在一个又一个回廊里穿梭，用那墨水增添批注。我还用细沙一点点刮擦水晶窗的曲面，为的是圣火颜色的纯正，哪怕只接近一丝一毫。可也是我，把自己关在重重叠叠的回廊里。我不是没有想过——
可太阳是不动的，转过一轮又一轮，但太阳还是太阳。我们——我们是玻璃球，都是，我也一样。
有多少年轻的珠子曾经到我面前。于是我站在圣火和它们之间，我教授阅读、制墨、书写，总以一个拥抱结束。那时它就倒映我的澄明，我也倒映它，以至无穷，我仍旧不敢大声。
我是一个写作者。我在神殿里有一个单人间。看书常常到很晚，但也许不是天色晚——只是视野太昏暗了。虽然这夜色，总比以前亮些——以前？唔，那个灰蒙蒙的小室。还有第六回廊的隔间。
漆黑的夜里，圣火仍旧烧着，彩虹一样。几个玻璃球绕着火光旋转，追逐，清脆的磕碰声。星尘的窗映着我饱满的额头；我的瞳孔映着圆圆的火团，也映着明亮的玻璃球。书本仍旧发着紫色的光。我仍折射着那光，我的笔下有剔透的明珠，或许也有脏污——谁知道呢。
我闭上眼，于是做梦，仿佛有星尘飘来的一个梦，成千上万的玻璃球，鱼鳞一样的。梦里我飞起来，俯瞰全岛。岛被玻璃填满，像一个圆圆的球在无垠的黑暗里滚动。太阳被这岛折射成璀璨的火焰。
书从桌面上滑落，朦胧间把它抓起来，翻开的那一页，第一个字是“我”，最后一个字是“笔”。
夜的小室像一口瓮
裹上被子脑袋沉沉
我心锁在其中
做长长的梦：
瓮中物品，模糊晃动
没了发条的闹钟
指针分岔
还转着残影
抓着门
双手拧得生疼
钥匙
打开瓮的钥匙
溶解在嬗变的陈设中
跳跃像灵敏的小虫
浑浊的双眼凝视
铅做的手来抓捕
这迷蒙的瓮里
空气也在扭动
不如睡下
在梦中做梦
然后脑袋被撑开了
轻轻的星——
我做过的美梦
撕碎
分裂成旧影
晃动
芒针顺着血管漂流
喊叫也不能
发汗的手——
发汗的翅膀牵着我飞翔
地面的花园小径
迎来它第一个分岔
空中钥匙悬停——
向左，猛抓住它
循着钥匙，旋风涌起
带我入云端
云端是我家
星星卧在棉被里
向右，错失良机
翅膀折断我堕地
昨天的我
静静低着头
“你——”
可话音一出口
身形渐渐变淡
我还是我吗？
身上转凉
我重新把他打量：
多少个独行的夜
追一团模糊的白光
视野尚不明亮
分岔路口，跌跌撞撞
我们走近了
太阳上长出细密的麦芒
我们抱在一起
面容模糊地黄
分岔的影像
只剩下
一个人
钥匙。
颤抖的手
轻轻捏住
紧攥
循着钥匙，我弹出来
床边的闹钟稳稳
茧被里
我心还湿漉漉
钥匙......
捻动的手
只捏住被单
它在——
在那个瓮的盖子上边
瓮里锁着的
还
轻轻地颤动
我打开窗
绿色是老树抽芽
秋冬时落下的
灰色叶片
还积在枝桠
小鸟小鸟 盘旋在天上 正要飞向远方——
“喏，这个给你！”她说。
是一本绿色书，从侧面看，书页像古老的地层。书名是“精粹”。他把手放在粗糙的封面上，翻开之前顿了一下——上次给她带的“礼物”是什么呢？是一本散文集，但那个封面是炽热的红色。
我们之间还需要回礼吗！可是随便翻开一页，他又后悔自己这样想。那一页上醒目的标题是《致站台》——他曾引以为傲的一篇习作，可如今却无心再读。纸页连绵地翻动，笔迹也变得那样连绵，但并不潦草。合上，看见封面：绿色的草丛上边，淡黄色的天。天里藏着两只小燕子，黑色但是鲜亮的羽毛。草丛里也藏着些小红点，是灿烂的。
她就静静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又翻开：一组学习笔记中的一页，页边起了细碎的分岔，还能看出曾经的散乱。“我有一些话想说——”他终于开口说。然而没有说完，先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然后一个肩一个肩地套上那个背包，好像悬浮在太空里而不敢用力似的。他本不敢回头，但是到了门口，又生硬地转过来，看见她歪着头笑。
有什么东西黏黏地拉长。
直到蜂蜜一样的光柱从刚打开一角的门缝洒进来，他才意识到，这宁静的棕色教室里没有开灯。那种特别的棕色香气还弥漫着。门轴的声音拖得真长，他听不下去，两条腿牵着身体踉踉跄跄往外走。窜下楼，脚步声在身后急切地追着，恐怕是他自己的。他跳进车里，然而这辆车注定不能太顺利地启动。
很快，他又不得不把窗子摇下来。“你不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嘛？”
只能沉默。
“......我想说，想说......谢谢......谢谢你。”
她还是笑，只是笑。然后她招了招手。他不敢看见。
车子被什么阻滞了，在公路上缓缓爬行。公路那么长，那么长，好多道弯，镶嵌着洁白的栏杆，像一堵绵延的白墙，从天边一直压到近前。南方也许很美吗？他会回来，不过多久；而且会以前所未有的——厚实，对的，那本书也必须变得厚实。
他的头晕了，还没有到南方，热带的气旋仿佛就提前袭来，那种空气能把每个毛孔都堵死。须臾汗流遍身，大口的喘气也没有作用。他扑到还没关闭的车窗前，想要把头探出去，但是立刻缩回来——待会。他对自己说。
两旁的地上是晕晕的绿色，点缀着红；蜿蜒的前路灰蒙蒙的。可天不是：天是淡淡的黄色，上面还藏着两只小燕子呢。它们还要飞——大概也不会飞去南方，这是春天。
我刚洗完澡，松垮的肌肉没什么力气——身份证装了没有——关灯躺在床上，被子很温暖，于是想到我喜爱的猫。但眼睛鼻子攒在一起，凝视着我，深渊一样黑洞洞的。赶紧在脑海中唤醒那个女孩，她温柔的凝视......也被波涛扭曲。真可笑，我明明走过那么长的旅程。我强迫自己睡下。
第二天清晨的汽车上，我机械地翻弄手机。廉价航空的机票，机尾靠窗的座位。在网上查找这家航司的信息，心不在焉地上下划动着。飞机？我想到徐志摩，还有他写过的诗，“不带走一片云彩”，隐隐的不祥。诗？我刚刚写过一首，上升还有下坠——如果写天空的诗人——不不，瞎想什么呢。
下车，搬行李，捏着身份证过安检，心像皮筋一样拉长了；但是在候机的座位上，它又弹回来震得生疼。于是我强迫自己看数据：客机事故率低于百万分之一，比行车更安全。然而我颇懂些概率，休想骗倒我。
我还是登机入座了。右眼皮跳跳......乘组做安全介绍，我镇定地聆听，但弯腰竟找不到座位底的救生衣。卡片掉在地面上，捡起来，我的面孔就绘制在上面，潮潮的。“旅客朋友们，我们正在进行安全检查——”然后轰鸣声从低到高划过音阶。有什么铁片旋转又缩回；还有沙沙的声音，许是换气。我无心再听，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清洁袋，好像那里印着一篇论文似的。
然而“事故多发于起落”还刻在眼前。飞机滑行——模糊的窗口只剩下绿色和灰黄——冲刺，一跃。而我闭上眼求助于万能的造物主，默念的说辞自己都听不下去；眼前泛黄泛白，而引擎在呼啸。睁眼看见倾斜向上的机舱。太阳透过玻璃，抽搐着的光斑打在舱内，五脏六腑也跟着浮动悬停。但紧接着，座位就变得比水泥更坚实，愈加坚实，有什么东西安然地归位了——然后座位又米饭一样软下去，再软下去。一个粗壮的念头：如果飞机从我面前折断会怎样呢？边缘生成钢刺，坠落，我将大喊——或许连那也做不到，寒冷将在几秒之内攫住意志。也许被灰暗吞噬也不错：我常把死亡比作一团灰色的冷火。
我从背包里翻出绿色的书，胡乱翻开一页，强迫自己读《对堂吉诃德的选段研究》。只见一处引文被空行凸显——“战斗前不对上帝而向您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祈求护佑，不是异教徒的行为吗？”真要命。然而我说服自己，我和堂吉诃德不一样。这一页的下边贴着铅笔写的一首小诗：
《即兴·蚂蚱》
风车/吱呀呀地转/秋后的蚂蚱/还要蹦跶几天
它要跳跃——/冬风/要僵住关节
它要跳跃——/霜雪/无法冷凝血液
它要跳跃/像堂吉诃德纵马
它要跳跃。
窗外只有灰蒙蒙的水汽，于是目光折回舱内，落在人身上。有一位男士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抓着笔的手指泛白，未免太重了。我移开目光。老爷爷颤颤巍巍，小男孩踢踏踢踏走；老奶奶眼角耷拉着，外国友人肌肉强健——他们的旅程，或许安然地接近尾声，或许正蓬勃地开启——而我的旅程又怎样呢？看到的碎片被我记下来——也许我不该写，因为写下会带来更多不祥——可是我必须写，须知我不打算征服天空......光斑不再抖动，手还是凉凉潮潮的，松垮的肌肉像刚洗完澡那样舒服，可是骨头隐隐作痛。眼皮下垂，缓缓合上：
上帝......上帝......
......我的血管疼痛......
上帝......上帝......
我的四肢绞在一起......你可曾......
上帝......
我卧在这里，一滩烂泥......你听见？你救我......
我都看见。我都知道。
......上帝......上帝......
祂
捧着一个巨大的
正五边形
递给我
“祝你生日快乐！”
法老时代的鎏金
字符连绵不断
聚拢成
花纹蜿蜒
是谁享用
这五边形的金棺？
中央
守护女神
是她的脸
头顶金灿灿的
日盘
四散是流苏
黑暗的钢铁坠子
被地球牵拉着
晃动
把它重重立在窗台
厚实的窗帘
每一束光轻轻
成了金的
一阵飓风吹来
最重的坠子摇摆
一晃
一晃
牵引着五边形旋转
屏住呼吸
一声沉闷
世界掀开一角
淡白刺眼
祂祝福我的
向她许诺过的——
我使劲推
用力
推呀
把坠子拖住的与我作对
但是它
它必须归位
裂缝......
从里面
它飞出来盘旋
抖落写满字符的麻布
黑羽鲜亮
翅膀镶嵌
金色的边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但必是谁
金色的诞辰。
一丛涩涩的花
炽红还有鲜黄
过分亮眼
几束蚯蚓
刚从泥土里伸出
烟囱扭着脖颈
平顶的那些方块
暗黄而且斑驳
地上一滩沙土
潮湿的棕色
挖掘机的吊篮
一抹亮绿，高高悬着
天桥侧面
横竖交叉的红色带子
是什么楼盘
捆好自己送给我
灰色横杆镶嵌着
红红两只圆眼凝视
车流也被它阻滞
再往上，往远
就是崭新的高楼
和藏青天空混为一体的
不用玻璃
是塑料板
灯亮了
缠绕一棵棵老树
次第排开
一堵金色的乌云
闪动亮白
霹雳
金网织成的球
叫人想起
那种小吃
咯吱咯吱
酥脆来掩盖——
你这
南方常春的都市
也要靠塑料
塑料做的鲜花与
火蛇
装点这灰灰的
夜？
服务员走过来，按下按钮，开始加热白铁皮锅里的水；梆地一声打开塑封，把碗筷倒出来，搁到里面焯水。不久再用铁夹子捞出来，于是她端着锅走了。我们也有时间闲看小盘子上的水墨画，一时忘了点单。
先配酱碟吧，听大厨的准没错：芝麻香油是清凉的主色，蒜泥和朝天椒给味觉打底，佐以酱油与一点点葱花。端回座位，浮着两块玉米的三鲜汤底已经在沸腾，水汽蒙上眼镜。模糊间辨认，一个环形的木框被套在锅外，红红白白地摊着些什么——菜盘真别致，也没有用那种高高凸起的冰山炫耀肉片的单薄。
先涮雪花牛肉，大漏勺托底，十五秒钟捞出，夹在盘子里。雪白网络缠绕着介于粉灰之间的瘦肉，像鳞片一样凸起。不用晾，搁到酱碟里那么一裹，送入口中，就是刚合适的温热。咸咸的汁水很足，也不知是汤底还是酱汁；偶有一个小蒜粒爆开。咽下去，回味是微微的辣。
胸口油则是纯白的，以前没有吃过。它会在口腔里咯吱咯吱地响，需多嚼几下，可是并不费力。它像是舍不得我的舌头，还要在喉咙那里拖拖拉拉，耗去四分之一个秒种。
白菜和生菜真是一对，永远吸满那么多汤汁，放在酱碟里，淡黄透过半透明的菜帮入眼。可不能急着吃，用碟子接着一口一口咬，断线的汁水就淋在底下。口感略有些涩涩的——我可不觉得这是个缺点。
吃累了，腻了？喝点新鲜的大麦茶吧：浅棕色的澄明，放在白瓷杯里，我们一下一下仰着脖颈——在此处，这种茶比酒好得多，不会添上刺激的辣，反而用那种棕色的厚重包容并且洗涤你的味蕾。像瓷盘上的水墨画一样，大麦茶会触动一点思绪，把它抽出，轻轻拉长，缓缓延展。
压轴登场的是鸭血。那鲜红虽然已经凝固切块，可盘底总是倒不空，留下一点流动的活力。入口，是稍微黏牙的咸鲜。一块一块吞食，速度也渐渐加快：灰暗的外表做了巧妙的掩饰，因此不小心被炽热的内核烫了一下。但是那种烫，怎么形容呢，像新年烟花表演里装填的火药。还有豆腐，焦黄酥脆的外皮，裹着沙沙的流心，用舌头和上颚把它抵在中间，就摊开来，再摊开来。咽下去，还糊糊地暖暖地挂了一点在咽喉。
该走了。店前烧烤摊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鲜红的小龙虾，突然一阵晚风拂过，许多水汽就扬起来，头发也吹乱了。趁你闭眼的工夫，再享受享受空中氤氲的咸辣味道吧。和这味道轻轻共振着，心里那根弦还懒洋洋地颤动。
景区门口，工人们叮叮当当地敲着天桥的底面。网络状的钢铁骨架正被填上流线形的海蓝外壳，焊接的光一闪一闪，打算顺便焊住我的眼睛。
水泥的路面不知何时换成黄黄的沙，凹凸着的是成千上万的小坑。我犯了一个错误：网面的运动鞋穿在脚底。于是用脚后跟一下一下走，一连串的，半个小坑就顿在身后。
前面之字形舞动的小影，那是蝴蝶吗？旋转累了，在沙地上停下来叮了一口，浅尝辄止，改成一跳一跳地飞，留下的小坑我可看不清。追上去，只见深黑的网络里镶嵌海蓝的鳞片，翅膀边缘还有几丝缥白。然后它一跃，绕着我缠了几圈，冲着海的方向离去。我曾经那么多次畅想相遇这种海蓝的巨型蝴蝶会是怎样旖旎的场景，可是真见了，心里反倒长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毛。
再往前走，就踏入潮湿的、光滑倾斜着的细沙。两个小孩子在我前面，光着的小脚踩在浸满水的泥土里，往前一踢，一踢，沙子就扬起来，随即落在地上聚成小小的点。白色的泡沫沙沙地飘来了，小点归于平滑，就这样一轮一轮。我杵在那里静静看着那份不属于我的——然后大一点的浪花翻涌，脚下意识往后撤。轻柔的嘶嘶声里，小碎步被平摊着的三角形水膜追上。浸透了，我轻轻笑。
沿着海岸线走，任由热热的沙给鞋子镀一个金边。小蟹在身旁忙碌，许是正给它的天桥补一个底面吧。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双脚踏上木板栈道，那栈道悬在一片礁石上方。往下看，海蓝的水正在拥挤，冲入它自己的钱塘江口，碰到四岸，就爆出一丛雪白小草。沿着河床泛出好几个圈，迟迟不愿离去；真要离去，透明的浅浅水迹还落在后头，先不紧不慢地交汇，再缓缓注入那个属于它自己的入海口。摩擦过这么多回，那些礁石也被犁出深深的痛痛的槽，但是朝海倾斜的一面却愈加平整光滑。细密的气泡悬在水里，像小小的云团浮在蓝蓝的地球表面，聚拢分散。远望，阳光负责的是让人眨眼，水则在模糊的视野里充盈成那么大的蓝色球。有一簇钻石在上边闪烁着。至于另一个蓝色球——绵白的云轻轻浮动，能和绵白的浪花分清楚吗？
木板道洁白的护栏上，次第挂着棕黄的牌子。从亿万年前的泥盆纪画起，巨脉蜻蜓正是小蟹小蝶的远亲。近一点儿的新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也曾瞻仰这片海蓝。一阵凉爽的风吹来，原来我已走到山边，山石上长着汉字：道路是标准的印刷体“之”。一丛一丛仙人掌从岩槽里伸出，点缀着粉红色，它们也开花呢。伸出手抚摸花朵，意外发现这些仙人掌是不生刺的。棕褐的泥土填在岩壁表面，和两旁的碑刻一样精微——是的，在这南方的极地也有碑刻，最醒目的是“天长地久”，真正的行书。墙角数枝梅......咬定青山不放松......应景应景，看那儿独自立着一棵红色的树。凑近，原来是多少个愿望织成红色的锦衣，不，是红色的甲胄，鳞片时时飞舞。真特别的一棵树，树枝分成细细的岔，但是只向上，不旁逸斜出；大片的绿叶长在末端，像轻盈的羽毛竖立着，待人填写。
还有谁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朋友？
我们的蝴蝶——那只海蓝的蝴蝶，绕了一圈又一圈，也将继续飞自己的路了。
南方的春天
总爱吸一口气
闷在
灰灰的云里；
直到一个昏沉的夜晚
它憋不住了
剧烈地喘息
窗户外面立柱上
密密爬满些
枯叶躲雨
摇晃，摇晃
发出嗡嗡低语
循着缝隙进来
一柄黑色小伞撑开
舞动，旋转
奔向米黄的屋里
那晕晕的灯带
一击，灼热
小伞，散了
一对平行的黑翼
压在墙角
手晃了晃
终于没有去拿
洁白的布
遮掩那
刚刚还扑腾着的
生息
......又放进来一只
墙角
缠着那静默的黑点，一圈
又一圈
奋力
向上——
我的双手握紧
一页稿纸
绵绵隔断那光明
却隔不住它一个趔趄
伏在窗帘
抖动，挣扎
然后像枯叶，银杏的叶
渐渐萎缩
鳞片解体飘在地
沙沙的笔
歪歪扭扭的字迹......
把飞蛾
关进那首
写不完的诗里
揉皱成
潮潮的一团
推开门
撑起我小小的黑伞
雨夜里漫步
抬头，我的那片
晕晕的月
又在
下些雨吧？
干涩涩的风
天公，你下些雨吧！
乌云聚拢
雨！
星点点，潮泥青草
再下大些？天公，下大些——
一声雷鸣
它涌来，涌来
田地身披灰衣
涌来
土墙头戴白帽
涌来，一叶木筏
随之漂流
波峰，波谷
木棒似枯草丛生
更焦枯，紫色渐浓
月替日
一轮，一轮
泱泱黑水，结成寒冰
吱吱
冬夜里木筏滑行
裂隙，冰窟
宁静刺骨
连死火也无
光？
再一闪......
留声机放着
纸卷
一角溅湿
模糊的红
......白浪滔天......
......恰同学少年......
雨仍旧下
循着音轨
步步行进
雨的梦里醒来
还唱那雨中的歌
沙哑如木柴在喉
一遍是断续
一遍是颤抖
终于——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
到明天。”
《困与醒》。高度内向化的语言，私人化的象征体系。
我爱它。
但我害怕它成为我的依赖。依赖一形成，再打破就难了。
我写好多体裁，好多种声调，好多种人称。
我依赖的路径被堵死，我还必须有备选路线。
井喷式创作的《困与醒》已经够长了，长到快要自我重复。它没有依赖单一的情感浓度。但是它太依赖这样一个精神状态。它依赖它自己的标题。
我将在这春夏之交冬眠，我将入梦，但我终将醒来。
而那个醒来的人，将收获我今天送出的花束。
创作日期
《网三首》26-3-14
《地图》26-3-21
《即兴小诗四首》26-3,4 月
《三颗》26-4-5
《瓮中》26-4-11
《小鸟》26-4-12
《常春的都市》26-4-18
《火锅》26-4-18
《海蓝》26-4-18
《小伞》26-4-23
《莫比乌斯案》26-5-1
《梦雨》26-5-4
《收束》26-5-5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117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