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攻陷百年猜想:数学家的工具,还是数学的终结?
AI攻陷百年猜想:数学家的工具,还是数学的终结?
## 解题狂欢:2026年,AI“算”出了什么?
从87年到80年:两个标志性猜想的陷落
2026年夏天,数学界接连收到两份来自人工智能的“战报”,间隔恰好两个月。
5月20日,OpenAI宣布其内部一个通用推理模型自主推翻了“单位距离猜想”。这个猜想由匈牙利传奇数学家保罗·埃尔德什在1946年提出,核心问题是:平面上有无穷多个点,任意两点之间的距离都是整数,这些点是否必然全部落在一条直线上?80年来,数学家们找不到反例,也未能给出证明。AI给出的答案是一个构造——它找到了平面上不共线、但两两距离均为整数的无穷点集,直接宣告猜想为假。
7月20日,另一家AI公司Anthropic的研究员莱文特·阿尔珀格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引发轩然大波的消息。他使用公司最新的模型Fable 5,在观看世界杯比赛的间隙,找出了“雅可比猜想”的一个反例。雅可比猜想诞生于1939年,是关于多项式映射可逆性的一个核心问题,87年间吸引了无数代数几何学者的努力。阿尔珀格找到的反例存在于三维空间中——一个看似简单却恰好击穿猜想条件的具体映射。二维情形是否同样存在反例,至今尚无定论。
两次“陷落”,分别针对几何与代数两个分支,分别来自两家顶尖AI实验室,且都以反例的方式推翻猜想,而非正面证明。这种模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埃尔德什问题集的批量收割
如果说单个猜想的解决还可能被归为偶然,那么埃尔德什问题集遭遇的“批量收割”则彻底改变了讨论的性质。
埃尔德什一生提出过超过1500个数学问题,其中许多被悬赏求解,难度从数百美元到上万美元不等。这些问题横跨数论、组合、图论、分析等多个领域,共同特点是表述简洁、证明或反证却极其困难,是检验数学创造力的试金石。
2026年1月,GPT-5.2 Pro在一周内攻克了三道埃尔德什难题——编号#397、#728和#729。生成的证明经由形式化验证工具Lean核验,被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接受,且这些证明在已有文献中找不到先例。到当月底,埃尔德什问题集中已有15道从“未解”改为“已解”,其中11道明确标注AI模型在解题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真正的高潮出现在5月21日,也就是OpenAI推翻单位距离猜想的第二天。Google DeepMind发布其专用数学模型AlphaProof Nexus,一口气自主解决了9道公开的埃尔德什难题,其中两道已悬而未决56年。更引人注目的是成本:每个问题的推理花费低至几百美元。
至此,一个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AI在数学领域的突破不是孤立的、缓慢的、渐进式的,而是密集的、跨分支的、以周为单位推进的。这些成就直指人类长期未能解决的高难度问题,且解题成本正在急剧下降。
但这幅战果地图也有明确的边界。被解决的问题在数学的广阔版图中仍是极少数,且集中于“构造反例”和“已知猜想求解”这两类任务。它们共享一个特征:问题的表述和求解空间已被人类充分形式化,AI要做的是在一个划定的搜索空间内找到最优路径。至于那些尚未被清晰定义、甚至尚未被提出的问题,不在这一波突破的射程之内。
## 解题的“配方”:超级连接器而非思想者
精心挑选的战场
2026年AI在数学上密集产出的成果,并非随机发生。这些被攻克的问题,从雅可比猜想到埃尔德什猜想,都经过人类团队的精心筛选。北京大学国际数学中心副教授李欣意观察到一个关键细节:OpenAI的数学团队花了大量时间,从众多未解难题中挑选那些最可能出成果的目标。筛选标准很明确——问题要足够重要,让数学家关注;表述要足够简单,让大众能听懂;证明过程不能冗长,以便同行快速复核。
这不是AI自主发现问题的过程,而是人类为AI划定了战场。被选中的问题还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所在的研究领域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问题结构清晰、表述直观,可以较为直接地进行证明。换句话说,这些是数学版图上已被人类勘探过的地带,只是最后一步的跨越迟迟未能完成。AI的角色,是在这些已知的边界内进行高效搜索。
跨领域的知识嫁接
一旦进入这些被划定的战场,AI展现出的核心能力并非原创性思考,而是跨领域知识的连接与重组。2026年4月,23岁的Liam Price用GPT-5.4 Pro求解埃尔德什问题1196号,约80分钟后获得正确解答。3Blue1Brown创始人Grant Sanderson分析这个案例时指出,其核心想法是用马尔可夫链的概率语言重新表述一个数论问题——将整数的整除结构建模为随机游走过程。一个来自概率论的概念框架,被嫁接到数论的传统难题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证明路径。
这正是当前AI数学突破的典型模式。AI的能力更多体现在对已有知识进行整合推理,在分散的结果之间建立联系,从而形成新的解题思路。这种连接本身确实是数学研究的关键难点,但它的本质是在人类已有知识体系内部进行搜索与重组,而非从无到有地生成全新的数学思想。
李欣意用“知识凸包”的比喻精确界定了这一能力的边界。人类数学知识可以看作一个有凹有凸的多边形,外部是未知领域。一流数学家能将边界在某个方向上推向远处,而大多数数学工作者做的是把凹进去的部分补齐——数学上称为“取凸包”。当前制造“大新闻”的数学AI,做的正是这件事:把知识变成知识的凸包,而非在未知方向上探索得更远。
斯坦福大学教授Ravi Vakil在评价Gemini的数学论证时,曾称其带来了“真正的洞见”。这个评价暗示,在某些情况下AI的输出可能超越了简单的重组。但这仍是少数案例,且“洞见”是否等同于原创性思想,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更长时间检验的问题。就目前的主流成果而言,AI的胜利发生在人类知识体系内部,它是一位超级连接器,而非思想者。
## 成本归零之后:数学界的新瓶颈与旧王牌
从“生成想法”到“验证想法”的范式转移
AI对数学界最深刻的冲击,不在于它能解出多少难题,而在于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数学研究的成本结构。陶哲轩在2026年初的一次访谈中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概括:AI将想法生成的成本降到了接近于零,但验证和评估成为了新的瓶颈。这个判断揭示了当前数学界正在经历的一场静默地震。
过去,一个数学家的核心工作是从零开始构思一个猜想、设计一个证明路径。这个过程耗时数年甚至数十年。现在,AI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上百个看似合理的猜想和证明草图。成本归零的直接后果是,学术界的同行评审体系正被AI生成的投稿淹没。审稿人面对的不再是稀缺的、经过作者数年打磨的手稿,而是海量的、真假难辨的机器产出。研究的瓶颈从“如何生产”彻底转向了“如何筛选和确认”。
这并非一个纯技术问题。它动摇了数学作为一门学科赖以建立信任的基石。当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借助AI批量制造出格式完美、逻辑表面自洽的论文时,“发表”本身的价值被稀释了。数学共同体被迫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一项更基础、也更消耗心力的工作中:辨别真伪,判断哪些想法值得人类投入时间去深究。
无法替代的品味与直觉
正是在这种混乱中,人类数学家的核心价值被重新擦亮。这个价值不是更快的计算或更广博的记忆,而是一种被数学家孙智伟称为“直觉与品味”的东西。在AI能穷举所有可能性时,知道“哪个问题值得问”比知道“如何回答一个问题”要关键得多。
孙智伟的观点直指问题的要害。他认为,未来更需要数学家的直觉与洞察力,以及他们对数学的感觉与品味,这些是AI无法替代的。品味是一种高度凝练的判断力,它让一位成熟的数学家在海量可能性中,几乎凭嗅觉就能锁定那个真正深刻、能通向新大陆的方向。AI可以证明一个定理,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定理是美的,为什么它比其他定理更重要。这种价值判断,决定了数学这棵大树的生长方向,而非仅仅是枝叶的密度。
这层担忧也是《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背后的深层驱动力。截至2026年6月,全球已有超过550名数学家签名支持该宣言,其中包含多位菲尔兹奖得主。宣言的真正焦虑,不在于AI太笨,而在于它太高效,以至于可能挤占人类独立思考、形成品味所必需的那种“无所事事的沉思”。当年轻的研究者被训练成AI提示词的优秀工程师,而非数学思想的自主探索者时,整个学科的未来根基便在动摇。
当然,这并非一个人类全面退守的故事。陶哲轩同时指出,AI擅长广度,人类擅长深度,二者高度互补,人机混合将在数学领域占据主导地位更长时间。这意味着,数学家的角色需要发生根本性转变。固守旧有工作模式、试图在穷举和搜索上与机器竞争的人,确实可能被边缘化。但那些能驾驭AI的广度,并用自己深刻的直觉去引导它、为它设定航向的人,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智力放大效应。数学没有终结,但数学家的定义正在被重写。
## 真正的试金石:AI何时能自己提出一个问题?
全文至此,结论已明。但若要将讨论推向更深一层,我们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试金石:判断AI是否对数学这一人类智力骄傲构成了根本性挑战,唯一的标准是看它能否自主提出一个有价值的、全新的数学猜想,而不仅仅是解决人类提出的问题。
财新网的一篇评论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分水岭。作者写道,什么时候AI能自己提出一个猜想,然后自己还无法证伪,那才是我们真正要反思智能的时候。这句话揭示了一个关键区别:当前所有关于“AI攻克数学难题”的新闻,本质上都是AI在回答人类出好的考卷。题目是已知的,评判标准是清晰的,AI的任务是在一个被形式化的逻辑空间内找到从前提通往结论的路径。这是一项工程壮举,但尚未构成一种智力革命。
3Blue1Brown创始人Grant Sanderson对未来五年的预测,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的边界。他认为,AI在数学领域最有用的进展,大概率是大规模填充跨领域的知识桥梁。这意味着AI将继续扮演超级连接器的角色,在人类已经建立但彼此孤立的数学分支之间建立联系、发现隐藏的等价性。这依然是在已知疆域内进行重组与优化,而非向外开拓。
陶哲轩的一个保守估计,从侧面量化了当前AI的能力上限。他个人猜测,在目前尚未解决的Erdős难题中,大约只有1%到2%能被现有AI工具在几乎不依赖人类干预的情况下直接攻克。这个数字表明,即便在高度结构化的问题集里,AI的独立解题能力也远未达到能覆盖多数难题的程度。
提出一个真正的新问题,意味着在混沌中识别出值得追问的模式,在无限的可能性中做出一种价值判断——这是人类直觉、审美和好奇心的领地。如果未来某天,AI能提出一个它自己也无法证伪的猜想,那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届时,我们对“智能”和“数学”的定义可能都需要彻底重写。但在那之前,数学家的核心身份,仍然是问题的提出者,而非仅仅是答案的寻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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