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些东西,终究要在风中逝去的,哪怕这种逝去会让整个世界变的空荡。
父亲,在我的记忆中只是一个词,父亲在我刚刚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似乎,他带走的并不是他自己,还有我和母亲所以的快乐。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从小我就习惯于沉默和孤独。刚上学时,我经常和男孩子打架,打的满脸是血,衣服也常常被扯破。回到家里,母亲从不责备我,她总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给我缝好衣服。我也从不告诉她,打架是因为那些男孩总是说:“你妈是狐狸精,你爸是杀人犯,你是小狐狸精。”
我的父亲用一把菜刀杀了我母亲的情人,就在我现在居住的这所房子里。在法庭上我母亲始终都不肯作伪证,说我父亲是失手,结果父亲被判了死刑,一天我从幼儿园回家,拉着母亲的手,天真的问:“妈妈,什么是‘狐狸精’?”母亲没有回答我,她抱着我不停的流泪。
也许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伤痛和嘲弄,我就、渐渐地麻木。学校里除了老师提问我从不多说一句话。最怕的是写作文和填表格,作文的题目常常是“我的父亲”或“我的母亲”,这恰恰是我感陌生的两个人,我总是无从下笔。除了交学费和家长会,我几乎从未和母亲说过话。填表格时,会有一栏要你填出直系亲属有无被判刑及判刑原因,总是看的我触目惊心,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的痛苦,要由只有十几岁的我来承担。
我知道每次家长会,母亲完全可以不去,可以让大姨替她去的,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每次回来,我都会看到她眼中隐约的泪光,我不知道,那是她又被那些刻薄的人刺痛了的泪,还是,因为我永远独霸年级第一而欣喜的泪。
在这座小城,尘世的流光飞舞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人们总是难以忘记对我和母亲的窃窃交耳,伴随着我麻木地成长和母亲迅速地老去,还不到40岁的时候,母亲的头发就全白了。
有一天的黄昏,我从学校回到家里,母亲以来;一脸憔悴,大姨坐在她的身旁轻声的说:“每天早上去小学门口卖早点,也是个办法。”母亲所在纺织厂效益越来越差,她率先下了岗。我关上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咬紧了嘴唇,脱去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凝视着镜中的被压抑的青春,我对自己说,你是学校里最贫穷的女生,但你是最坚强的。
然后,我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出去,对母亲和大姨说:“我不上学了”。
母亲惊异地抬起头,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视彼此,我知道我的眼里满是仇恨,她说:“你一定要上学,要考大学,我不能对不起你父亲。”我咬紧牙,冷笑着说:“你已经对不起他了,又和妨这一次?”
她颓然地倒下,眼睛里满是绝望,像冬天里最寒冷的冰刺过心脏,我感到心很疼。
大姨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抱着我哭,反复说着什么,我麻木地推开她,走进我的房间。我想:也许考上大学是能远离这个小城和记忆的唯一途径。我继续上学。母亲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做好早点,然后推着车子去离家最远的城南小学,她认为那里也许没有人认出她。她的腰始终弯着,她的头发花白,在风中凌乱地绽放。
火热的七月里结束了高考。我考取了一所离家千里之外的重点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在饭桌上破天荒地摆了一瓶酒,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喃喃地说:“里面是1800元钱,交完学费剩下的就当生活费,钱不够了妈再给你寄。”
她仰头喝下一杯酒,又说:“毕业以后别回来了,在大城市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些年你没少受气,这下可好了总算出头了。”她的眼角泛起泪花,开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我打开那个厚厚的一层裹一层的布包里面全是五元、一元、五角的小票,我的眼泪怔怔的掉下来。
我从来未给母亲写过一封信,她亦如此,但是会定期寄钱来,相对这所城市高消费生活来说少的可怜的钱,我便把所有她寄给我的钱都存起来。接到汇款的时候,我会有一个星期不去吃早餐,我怕想起她在风中蹒跚的脚步。有时不去自修的夜里一个人孤单地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问自己,你真的那么恨她——你的母亲,你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父亲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了,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不负责任抛下我的人,一个让我年少时仇恨母亲,敌视一切的人。而现在我长大了,也变得更加疲倦,只想平淡地生活,我知道从背起鄙视的那一天起,我就选择了坚强,可是多年来太多的坚强让我疲惫。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在举刀的那一瞬间他更多地想到他的女儿,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假期里找了好几份工作,打电话给大姨说不回去了,一来节省车费,二来在这里打工挣来年的学费。大姨在电话里沉郁地说:“你妈想你想的要命,天天都哭哭得眼睛快看不见了,你还是回来看看吧。”
我在电话的一端咬紧嘴唇,尽量要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最后还是说不回去了,并且叫她转告母亲不要寄钱给我,我做两份家教生活费足够了,那天夜里我在梦里见到了母亲。
梦里我绝望地挣扎在海里,母亲在彼岸,在海的另一边,清晰而遥远。
开学后两个月,我接到大姨的电话,她哭着说:“快回来吧,你妈妈快不行了。”我脑海瞬间空白,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像一只断了翅的蝴蝶。
窗外的景物不断地被甩向身后,火车狂奔而我却依然觉得它太慢。大姨说:“你妈妈卖完早餐后,推着车子回家,在拐弯处被一辆开的太快的车给撞了,医生说失血太多恐怕没救了,你妈妈要见你最后一面,她撑着啊,你快回来,快回来……”
我的眼泪泛滥成了海,可是我想不起她的样子,她年轻时的美丽温柔,她对待鄙视的坚强宽容,她被贫困和轻篾压得满是皱纹的容颜,这一切都将成为永久的记忆吗?可是,可是我一直没有原谅她。她的心被撕裂开了,原来,我早已不在恨她,是的,我是爱她的如同她深爱着我一般,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她都是那么眷眷而慈祥地爱我,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液,我的眼睛里写着她的泪水,我们在这样艰难痛苦而又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融为一体。所谓极端的恨原来不过是极度的爱。
火车在行驶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到达我的终点。我几乎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坐车冲向医院,心里不停的祷告,上天啊!求求你多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永远合上了她的眼睛,我打开病房的门时侯,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等我,历尽磨难饱尝世间冷暖后她就那样孤独地走了,带着对我牵挂。大姨涕泪横流,然后告诉了我一件事“孩子,你父亲杀掉的才是你的生父,你母亲是被你外婆逼着嫁给你父亲的,因为可以换来为你外公治病的钱……”我俯下身,试图将母亲额前的乱发拂到耳后,泪水却咆哮着冲出我的心房,我哽咽着轻轻地在母亲耳边呼唤着:“妈妈!”
可是,这一声妈妈却来得太晚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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