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
和东区的所有小孩儿一样,利伯蒂必须在街坊邻里揽些杂活,为家里每周的开支节省出几枚先令。像小鸟般吵嚷而活泼的她于是成为了街上的小叫醒工:在每个工作日的清晨,跑到一户付过费的人家的窗户下,举起她那根长长的“Y”型晾衣杆,隔着玻璃将贪睡的大人敲醒,然后在大人把起床气撒向自己前,傻笑着逃向下一户人家。她的妈妈整日弓在织布机前,爸爸总把跑推销时的西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姐姐爱说自己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同时打四份工……家人们职业的组合有很多很多,但很多很多家庭却挤在一栋栋几乎相同的矮小排屋里。
要说利伯蒂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为什么小姐”这个绰号——“我敢打赌,你一定是整个伦敦最爱问‘为什么’的小屁孩儿!”某天她老师实在没耐心应付她的十万个奇怪的“为什么”时这样说到道,于是利伯蒂在同学们的欢笑声中获得了“为什么小姐”这个绰号。也难怪,利伯蒂永无止境的“为什么”让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她做朋友,于是利伯蒂的“朋友们”变成了更愿意听她问“为什么”的那些街道沿的、路灯上的、窗户外的小鸟,仿佛她和它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但在今天的课间,“为什么小姐”成了教室的中心人物……
“所以,‘为什么小姐’……我是说,利伯蒂,你真的从钟楼顶跳下来了?”男生惊奇地侧过身,看向后桌的利伯蒂。
上周六睡觉前,利伯蒂夸张地喝了一大杯水,于是如愿以偿地在周天比怀里的瑞安力还早一个多小时醒来。她光着脚从后院鸡舍蹑进一楼厨房,从打地铺的姐姐的脚边绕过,双手扶着橱柜门慢慢转开,将昨天剩下的面包和人造黄油掰下一点捧在手心,然后原路返回,坐在鸡舍的角落吃起简陋的早餐。她把脚丫轻轻贴在还窝着睡觉的瑞安力的身上,暖暖的,很舒服。瑞安力是利伯蒂的舍友——一只总会准时起床的白羽大公鸡。工作日还得靠它叫醒利伯蒂,利伯蒂再叫醒大家。
不过,在这天,利伯蒂第一次比瑞安力起得还要早,因为她早已做好打算,要在父母和姐姐醒来前溜出家门,去找到一个答案。
吃完早餐,她爬上背后的草垛,取下长了一大截的花格子衬衫、短了一大截的蓝色工装裤、自己用花边蓝桌布改成的翅膀一样的披风,还有妈妈给她用边角布料织成的御寒围巾。接着是一根红色的棉布条、一根蓝色的麻布条和一根紫色的尼龙布条,利伯蒂会用它们在乱蓬蓬的棕色头发上任选三个位置扎上小蝴蝶结,之后在头顶系上自己悄悄收集布条悄悄制作的灰粉色蝴蝶结。“妈妈还因为这只蝴蝶结骂过我呢”,利伯蒂在打理头发时偶尔会想起那次误会——不过这天并没有,因为她的心正被接下来的冒险牵着呢。
最后,利伯蒂穿上袜子,踩进仍然没有合脚的皮靴,翻过后院的矮石墙,向钟楼出发!
雾还在泰晤士河水里睡着,即使街灯早早熄灭,利伯蒂还能借着微微天光看清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穿过冷清的白教堂市集,接着是同样还未热闹起来的皮特科特巷市场,然后沿着奥尔德盖特街向着西南走,直到来到泰晤士河畔。老师曾在半日假组织同学们沿着这条路线散步,就算再走一次,利伯蒂也对沿路逐渐变高变精致的楼房和逐渐变宽变平整的道路感到神奇。“为什么路的这头和那头差距这么大呢?”那时老师没回答她。
接下来只需要沿着泰晤士河向上游一直走,就能看到钟楼——至少爸爸这样说过,利伯蒂也拿不准,不过她愿意试试。天边更亮了,雾从水面升起,渐渐漫过了她,凉丝丝的,利伯蒂紧了紧围巾。街上还是没人,陪着利伯蒂走的只有河面上几艘慢吞吞飘着的吐着黑烟的货轮,老师说黑烟是让人们咳嗽的罪魁祸首,虽然没有回答利伯蒂为什么,但利伯蒂还是相信吐出黑烟的货轮不会把她当做朋友——“现在没有谁愿意听我说话”,利伯蒂熟悉这种孤单的感觉,现在就继续往前走吧。
终于,河面被威斯敏斯特桥遮断,威斯敏斯特宫和那座钟楼塔从雾中浮现。
利伯蒂从披风口袋里拿出她的地图——一张从垃圾桶翻出来的报纸上剪下的,钟楼内部的参观路线。报纸上说进入钟楼还要经过议院里的老爷们同意,“或者趁值班的卫兵昏昏欲睡的时候”,利伯蒂补充道。仗着自己小巧的身形轻松绕进侧门,贴着墙根摸过几道弯,总算见到了自己梦见过三次的“三百九十三级旋转石阶”,从这里走上去——报纸上说——就能抵达伦敦的最高处。
“一、二、三、四”,小鸟轻快地向上蹦跶着。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一百零九”,小鸟把解开的围巾挂在小臂上,她多希望自己能够扑着披风向上飞。
“三百九十一……三百九十二……呼!终于到了!”小鸟抱着脱下的围巾和披风,气喘吁吁地从钟楼尖顶间钻出来,欢腾的晨风替她擦掉了额头细密的汗珠,用冰凉的触感飞快带走了运动后的燥热。利伯蒂歇了一会儿,重新穿上披风,戴上围巾,郑重地走向围栏边——
一弯河流舒展,两粒行船交错,三五点行人四散,一列一列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吐着雾,一团一团的雾慵慵懒懒地浸没城市,这是即将苏醒的伦敦,和利伯蒂在书本和报纸上读到的一样。“原来书里的伦敦真就是我生活的那一个”,利伯蒂想着,目光沿着来路向东北方望去,东区的低矮楼房被眼前的鳞次栉比遮掩,又被厚雾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被伦敦排除在外。但没关系,利伯蒂知道自己的起点就在那里的一棚鸡舍,鸡舍里有只白羽大公鸡叫做瑞安力,瑞安力也许还有十分钟——或者十秒钟——就会打鸣,鸣声会把大人们从梦里叫醒。利伯蒂猜自己脚下的大钟也会像瑞安力一样叫醒很多很多人——虽然脚底传来的沉重的机械振动让利伯蒂发怵,但它至少还没敲响整点的钟,利伯蒂觉得那个时候自己必须捂住耳朵。现在大家或许都在雾下的房间里贪着最后的梦境,没人会在意一个独自爬到钟楼顶的站在雾层之上的小孩儿。
利伯蒂享受地趴在栏杆上,端详着身下小小的一切。她总觉得,自己只要去尽情想象,这个世界就会清晰地像一只鱼缸。而那些所有问出口的和没问出口的“为什么”的答案,就是里面游动的小金鱼。她有足够的耐心坐上一整天,直到看清每一条小鱼的每一粒鳞片……或者直到爸爸妈妈把她从鱼缸边赶走。
但,当利伯蒂真的从钟楼顶仔细向世界看去,世界却好像和她想象中的鱼缸并不一样。威斯敏斯特桥的这头,一辆新式轿车拉响汽笛,旁边的一位先生被吓得闪开,手里的咖啡似乎泼到了他西装的衣角。利伯蒂想,他或许因此决定购置一套新的行头,于是向他的同事询问起一家实惠的裁缝铺,他的同事最近或许正好逛过皮特科特巷市场,在那里遇到正在推销的爸爸,碰巧听说了妈妈的手艺,或许在一周后,那位先生就会上门找到妈妈,如果布料正好有多余的边角,自己或许就会收获一个新的小蝴蝶结……到那个时候,利伯蒂就算在钟楼顶再坐上一整周,也想不出“为什么自己多了一个深蓝色蝴蝶结”的答案。
利伯蒂有些害怕,她隐约感受到,自己有很多“为什么”的答案会比这个小故事更加曲折。比如,“为什么书里的伦敦和我生活的伦敦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利伯蒂笃定自己登上钟楼就能得到答案,但在楼顶等待她的只有风。若非亲眼所见,自己在透明鱼缸里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些晦涩的答案……
风的吻降临在她的发梢,身侧的一只白鸟从栏杆飞起。
“伦敦似乎比鱼缸更复杂”,利伯蒂的目光追着白鸟,“如果我能像它一样飞在空中,说不定就能把伦敦看得更清楚了……”她这样想着,出神地目送白鸟远去……
“——为什么我不能飞呢?”
利伯蒂摘下围巾,小心地将它叠好放在身后,接着理了理自己的披风,手脚并用地翻过栏杆,脚尖已经悬空,只有脚后跟支撑着她的身子。明明只跨过了一道栏杆,向前走了还不到一英尺,风儿却变得愈加迅疾。利伯蒂并不害怕,她只是觉得,这些从脚下的鱼缸世界里吹来的风会托住她。她曾尝试过铁锅、雨伞和瑞安力,它们都不能带她飞起来,她只能继续寻找自己的翅膀……她如此笃信着,因为她总是感觉……感觉自己生来就会飞。现在,风拂过她的身旁,利伯蒂似乎终于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向前倒去。
钟楼内庞大的机械巨兽停顿在敲响的前一个瞬间。
——这个瞬间,她是伦敦上空最大的一只飞鸟。
风涌入她的披风,将布料连同她的身体向上托起,而后排着队,顺着披风的花边或是她的手臂离开。她克服小腹的瘙痒,鼓起勇气睁开双眼——阳光、白云、多日未见的蓝天,蓝天上有白鸟纵跃。再向下看去,同样的河流、行船、行人还有烟囱,虽然裹在雾中不似鱼缸透明,但伦敦仍然在井井有条地运行着,不曾发现这一场小小的飞行。她更放松地伸展手臂,感受风,吹开鞋带的风、灌进裤腿的风、撑开披风的风、鼓满掌心的风、掠过眼睑的风、揉散发丝的风。
它们就是利伯蒂的翅膀,在这离地三百英尺的空中。
“我会飞!”
利伯蒂讲完了周末的冒险故事,同学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前桌的男生于是问出了一开始的问题:
“利伯蒂,你真的从钟楼顶跳下来了?”
利伯蒂装作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却咯咯笑着开口:
“拜托,我已经十一岁了!我知道人不会飞!不过我确实爬到了钟楼顶上。”
原来“为什么小姐”只是在吹牛,她根本不敢向下跳。伴随着嘘声,同学们散了大半。
“不过我觉得我有一天真的能学会飞行。”失去听众的利伯蒂像是在自言自语。
“像一只鸟?”前桌男生头也没回地打趣道。
“没错!像一只又大又漂亮的白鸟!”利伯蒂兴奋地戳戳男生的后肩,没得到回应。
“——飞得比钟楼还高,甚至比云还高!”
跋.
呼!感谢你看到这里。如果你希望对这篇小小说评价或打分,或许现在就该定下来,后面只是一些不吐不快的话。
我们的小主人公“利伯蒂”的原型是游戏《重返未来:1999》的角色“纸信圈儿”,我尝试在游戏设定、历史考据和文脉发展之间做了力所能及的权衡——
比如,“利伯蒂(Liberti)”这个名字、她的妈妈和姐姐的工作、“为什么小姐”这个外号、鱼缸的比喻,以及以“飞得比钟楼还高,甚至比云还高!(Higher than the bell tower, and even the cloud!)”为代表的部分句子,就来自《东区黎明》主线故事、纸信圈儿《夜游十字街》个人剧情以及角色战斗语音等;尤其是角色 PV 以及纸信圈儿和牙仙在钟楼顶对话的情节。
至于伦敦东区的住宅、利伯蒂从家走到钟楼塔的路线,乃至“三百英尺”这个数据,则是我翻着维基百科和谷歌地图“赛博观光”了一趟 20 世纪 30 年代(游戏设定中纸信圈儿所在的时代)伦敦的产物,我希望它们还算还原——虽然我从没去过伦敦,更没去过将近一百年前的伦敦。还要提一嘴利伯蒂三种颜色三种材质的“小蝴蝶结”,这真的是结合游戏设定和历史设定的小巧思!
接着关于文脉发展的改编。比如利伯蒂的爸爸,我记得剧情里只提到了“维护面子”“酗酒”,但他待纸信圈儿的确是一位合格的父亲,所以我就为去掉不必要的冲突把他安排成了推销员,也顺便能够推动“利伯蒂真的从钟楼顶仔细向世界看去……”那一段利伯蒂的思考。(如果你读过吉野源三郎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你也应该察觉到那段与“润一与舅舅在东京楼顶俯瞰人群”的相似之处。)再比如,纸信圈儿的装束应该是衬衫、长裤、裙子和围巾,但不得不说立绘是真的很难辨认那条裙子的设计,我索性就改成简单一点的穿搭了。
最后简单聊聊小说的主旨——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写得不算晦涩,这次的主题“幻想”二字在原文中一次都没有出现的情况下,也被 DeepSeek V4.1 Flash 和 GPT 6.1 Sol 各自正确读出,但我也充分理解大家不愿意在语文作业之外做任何“阅读理解”的心情(尤其是在不清楚这个作者几斤几两的时候),所以还是把谜底直接贴在谜面之后吧。小说的点子来自于我一个突发奇想的问题:
“如果纸信圈儿所在的世界没有神秘术,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
在游戏剧情里,纸信圈儿真的从楼顶跳下,而后真的凭借自己驾驭风的神秘术飞了起来。但在这篇故事里,只有利伯蒂,没有纸信圈儿。尽管如此,我猜不会飞的利伯蒂和真的会飞的纸信圈儿其实几乎一样:她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成熟,同时保留着浪漫的幻想。
回到故事,从“瑞安力(Reality)”这个名字展开:叫醒人们的几乎总是现实(reality),但大人们似乎只愿意在现实里醒来,只有为了寻找无数个“为什么”的答案的利伯蒂愿意在现实之前醒来:那便是与现实所对应的存在——幻想。利伯蒂并非早熟,她幻想中的世界——鱼缸——是简单而纯粹的:有因则有果,有“为什么”则有“答案”。利伯蒂用幻想世界的“答案”指导着自己——于是总是被老师责怪,但老师(以及她的家人们)也没有告诉利伯蒂幻想与现实的分别,因为他们幻想的权利已近乎被伦敦灰雾下沉重的现实所剥夺。所以,无论是对于利伯蒂还是纸信圈儿,能让她们意识到“鱼缸世界只是我的幻想”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她们自己。她们的成长不该来自于放弃“为什么”,也不该来自于放弃关于“答案”的幻想,而应该来自于她们在审视自己幻想的答案之后仍然能够清醒地回答:
“我现在不知道答案,但我会弄明白。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这件事并不让我害怕。和在雾里一样,它会让人迷路,但其实哪里都可以走。”
对于纸信圈儿来说,幻想和现实的裂痕并不大:她相信自己能飞,那便勇敢跳下去。对于利伯蒂来说,她就不能真的跳下去了:她必须认识到“会飞”是自己的幻想,所以让身体留在原地,让灵魂随着白鸟飞向天空——这便是登上钟楼鸟瞰伦敦时,利伯蒂的“成长”选择。原文有至少三处地方暗示了这一点:“出神地目送白鸟远去……”(从省略号往后便是“出神”时的幻想)、“摘下围巾”(来自妈妈的牵挂,她把它放在了安全的地方)、“鱼缸世界里吹来的风”(风是来自幻想世界的,正如这次飞行)。
故事的其他部分,包括白鸟的含义、“有一天真的能学会飞行”的含义之类的事就不再赘述了。顺带一提,“白鸟”这个意象真的是简单又好用!再去听一遍《白鸟过河滩》吧!
最后聊聊自己写完之后交给大模型 review(什么奇怪的习惯)的感受:大模型读这种水平的现代文还是比较轻松的,给出的建议虽然都很细微但大部分也合理。比如,DS 觉得利伯蒂之外的人物太功能化:这是我本意,而且我也确实不太会写多人物,被 DS 发现了(划掉)。再比如,DS 又指出“飞行”那段的情感烘托有些用力过猛:说得对!我已经删得只剩“钟楼内庞大的机械巨兽停顿在敲响的前一个瞬间”一句了,原本的子弹时间描写确实有点甜腻。GPT 则仔细考据了“393 级台阶”“尼龙布条”之类的历史支撑,至少没有指出明显的错误。最后它俩都觉得“鸟瞰”到“飞行”的转变不够自然:还真是,重读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比较小巧的修补,所以在初稿的基础上改进过了;而且那个“为什么”的语气可能被初读的读者理解为反问,算是一个狡猾的文字游戏。还有“飞行”到后面谈话的转折否定会消解读者情绪:我喜欢这么写(嘴硬.jpg),《列姆先生》也被这么点评过,我觉得其实挺好的。当然它们写出来的东西就不敢恭维了。后训练让所有大模型变成“答题者”而失去了“正常说话”的能力(暴论)。
最后的最后,纸圈纸圈你真的真的真的好可爱让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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