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一本书之-日本式衰退,不增长时代的全景避坑指南

日本从1990年泡沫破裂到现在三十五年,房价跌了,股价跌了,工资没涨,人口在减少,利率无限逼近于零。政府换了十几个首相,每一个都说“这次我们不一样”,然后发现还是一样。但与此同时这个国家没有崩溃:街上没有垃圾,便利店每天凌晨三点还在补货,新干线的准点率精确到秒,社会的运转在表面上没有任何一天停摆过。

因果链,为什么房价涨成这样、利率降了多少、谁降的、他为什么要降。你不用全部记住,只需要在“这个人为什么倒霉”和“这个系统为什么这样运转”之间建立一条连接。然后你会看到最核心的问题:他不是因为蠢才掉进坑里的,在那个时间、在他能拿到的全部信息里,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银行担当对他说买吧再不买就买不起了,太太问他我们不买是不是就永远买不起了,同事都在买,他不买他就变成唯一一个没上船的人,如果你是你也签。

泡沫之坑,倒下去之后,出海模式也先胜后败,政策步步踩错,教育开始内卷,就业市场对一整代人关上了门;接着老龄化来了,阶层固化了,年轻人涌向体制内,地方慢慢变成空城,大家不再生孩子,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出门;产业层面,创业没空间,半导体和互联网丢掉了两个技术时代的王座;最后AI时代来了,你发现所有的前置科目你都挂掉了。

一个面积只有加州那么大的国家,不动产价值是整个美国的四倍,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疯癫。新人入职第一天,前辈就带着去买人生第一套阿玛尼西装,理由是“你代表的是我们公司”。日本企业挥舞着支票本去海外扫货。索尼以34亿美元收购了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好莱坞的象征。三菱地所斥资逾13亿美元买下了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14栋大楼,美国资本主义的图腾。多年后这些资产被出售时,亏得只剩下零头。

1985年9月22日的纽约广场饭店,美国把日本、西德、英国、法国的财长和央行行长叫到一起,签了一份后来全世界都叫它“广场协议”的东西,协议只有一句话的意思:美元太强了,你们的货币必须升值。日本为什么要签?不是被逼的。当时日本的主流意见是,日元升值不是坏事,出口虽然受影响,但进口便宜了,日本可以从“卖东西给全世界”转型为“买全世界的好东西”。还能缓解和美国的贸易摩擦,一举两得。

地价涨→抵押价值涨→贷款额度涨→用贷款买更多地→地价继续涨。到1989年顶峰时,银行借出去的钱有近一半流向了房地产相关行业,不是制造业、不是科技、不是农业,是房地产。与此同时,日本企业也发现了比做实业更容易的赚钱方式,

假设“房价永远涨”。只要这个假设成立,整个链条就完美无瑕;但只要这个假设在某个节点不再成立,整个链条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银行、券商、地产商、借款人,所有人都在这个链条上赚钱。没有人有动力喊停。

1989年12月,三重野康出任日本银行第二十六任总裁,
从1989年5月起,日本银行开始连续加息,三重野康1989年12月接任后延续并加快了这一进程。到1990年8月,一年多内共加息五次,基准利率从2.5%一路升至6%。了不到两年时间。在这两年里,没有出台任何缓冲措施,没有对负债家庭的还款保护,没有对中小银行的流动性支持,没有对即将到来的雪崩做任何准备。

1990年花50万美元买的公寓到2001年只值14.5万美元,一套10万美元的股票投资组合缩水到2万美元;而年薪7万美元的人发现他的工资十年没涨过。不止如此。那些在泡沫年代扩张的小企业主,工厂建好了,设备买好了,订单突然没了。他们发现自己负债累累,新建的厂房所在的工业用地大幅贬值,卖都卖不掉。而以前求着他们借钱的银行,现在天天打电话催款。1998年,日本的自杀人数从往年的2万2千人猛增到3万人以上,同年个人破产申请首次超过10万件、失业率首次突破4%。如果你把1970年代以来日本的自杀率曲线和失业率曲线放在同一张图上,它们几乎完全重合:每一条向下的经济数据都对应着一条向上的死亡数字。

不是老百姓不想花钱,是他们欠了太多钱必须先还债。整个社会因此进入了一个荒谬的状态:所有人都想存钱但没有人花钱,而一个人的支出是另一个人的收入,当所有人都在存钱时,所有人的收入都在下降。

在经济衰退中企业和个人的信用都在恶化:能借钱的人不想借,想借钱的人银行不敢贷。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葩现象:央行拼命印钱、把利率降到零,但钱只在银行体系内空转流不到实体经济里去,银行的账面上堆满了超额准备金,这些钱理论上随时可以贷出去但没有一个人来借。

第一层:资产价格泡沫的破裂,导火索。土地和股票价格的雪崩,让全日本的家庭和企业一夜之间变成了负资产。损失总值约10万亿美元。
第二层:资产负债表衰退 + 流动性陷阱,核心病症。企业和家庭同时陷入“必须先还债”的生存模式。即使央行把利率降到零,也没有人借钱、没有人消费。货币政策完全失效。
第三层:护送船团 + 共识型决策,久病不愈。银行互相包庇坏账、政府用拖延代替治理,让本可在五年内处理完的金融问题,拖成了二十年的经济冰河期。
孙正义的所有大赌注都押在日本以外的市场上,他可能是当时唯一一个“跳出日本看世界”的日本企业家。当全日本的企业都在国内缩手缩脚、被“资产负债表衰退”困住手脚的时候,他选择了一个更大的牌桌。
日本企业选了“出海建厂”为主、“砍成本”为辅,从1985年到2000年,日本制造业的海外生产比例从不到5%飙升到超过30%,在当时这被包装成“国际化”,日本企业走向世界是好事。但很少有人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企业走了,留在日本的是什么?
日语里有个专门描述这个现象的词汇,空洞化:企业把工厂搬走,本土留下的是空荡荡的厂房、失业的中年技术工人、没有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的工业小镇。大企业是日本许多地方城市的“唯一甲方”,一家丰田工厂养活了整个镇的餐馆、理发店、补习班,工厂一搬,整个镇的经济生态就塌了。
1983年三星才建成第一条DRAM生产线,而日本企业已经量产了十年。但三星做了日本企业绝对做不到的事,在DRAM价格暴跌的周期里,日本企业选择减产保利润,三星选择逆势扩产、亏钱也要抢市场。1985年DRAM价格暴跌,英特尔直接退出了这个市场,日本企业纷纷减产,而三星反而把产能翻了一倍。三星的逻辑是:DRAM是周期性行业,我亏到对手都死光了,下一次涨价的时候我就是王者,这不是技术竞争,是意志力竞争。1993年三星超越东芝成为全球第一大DRAM制造商。

然后三星做了一件让日本业界至今耿耿于怀的事,直接在横滨设立研发中心,趁日本电子行业大规模裁员的当口用三倍薪资挖日本工程师。三星给的条件不只是钱:全家从东京搬到首尔、公司提供江南区公寓、配专职司机、子女进顶级国际学校全免费。猎头公司直接在NEC和东芝工厂附近的居酒屋蹲点,日本花了三十年、几百亿美元培养出来的半导体人才在最困难的时刻被韩国用更高的薪水挖走了。然后这些人才帮韩国彻底击败了日本(三星的DRAM技术团队里核心班底有一半是日本人)​。

追赶需要的是效率和品质,领跑需要的是试错和想象力。效率和品质,日本一流。试错和想象力呢?经营会议上的提案必须经过层层审批,直到没有一个人反对才能通过。但颠覆性创新的本质就是“在没有人看好的情况下做一件大概率会失败的事”​。如果必须等所有人同意才能开始,那这件事永远不会开始。

德国马克在广场协议后同样升值,但德国的制造业没有空洞化,因为德国企业把研发、设计、精密加工这些高附加值环节留在了本土,而日本企业把整条生产线搬了出去。为什么?因为日本企业的“什么都自己做”模式要求产品设计和生产工艺深度绑定,而德国的中小企业则高度专业化(一家德国企业只做某种特定类型的精密齿轮,卖给全世界的客户不分国籍)​。日本恰好相反,日本中小企业的客户往往只有一个(经连会体系里的大企业)​,当大企业把工厂搬到海外小供应商要么跟着搬(没钱)要么关门。当全球化的浪潮打过来,德国的“横向专业化”活了下来,日本的“纵向一体化”被冲散了。
{ai智能分析:
德 国 企 业 在 广 场 协 议 后 凭 借 “ 横 向 专 业 化 + 全 球 协 同 ” 的 组 合 模 式 , 把 高 附 加 值 环 节 留 在 本 土 , 增 强 了 产 业 链 韧 性 ; 日 本 企 业 因 “ 纵 向 一 体 化 ” 强 绑 定 模 式 难 以 适 应 全 球 化 去 耦 合 趋 势 , 导 致 制 造 业 外 迁 和 空 洞 化 。 两 种 模 式 的 根 本 差 异 , 就 在 于 价 值 链 环 节 的 耦 合 方 式 与 对 全 球 供 应 链 变 化 的 适 应 性 。
}

1990年代末期到2000年代,日本电子企业开始大规模裁员和重组,NEC裁了上万人,东芝出售了半导体业务,松下关闭了等离子电视生产线,夏普液晶面板部门整体卖给海外资本。被裁掉的人里很多人在这家企业干了二十年、三十年,他们的整个职业生涯学的都是这家公司内部的一套专用技能(日本人称之为“会社特殊技能”​)​,这套技能出了这家公司完全用不上。
{ai智能分析:
长期在同一组织内工作,使人与岗位高度匹配,却缺少跨领域能力:

​​个人层面​​:技能树单一,再培训成本高,年龄越大越难转型。
​​企业层面​​:知识沉淀在员工体内而非流程与系统,组织学习速度慢。
​​产业层面​​:配套中小企业难以独立生存,产业链整体韧性下降。
德国企业则通过“横向专业化”让每个参与者专攻一个环节并服务多家品牌,去耦合时能迅速与新伙伴重组,因此本土价值链得以保留。
}
优衣库展示了另一种想象:供应链层面的水平分工。优衣库自己不生产任何一件衣服,它设计,然后把生产外包给中国、越南、孟加拉的代工厂(哪里劳动力便宜、政策友好、物流方便就去哪里下订单)​。柳井正可能是最早洞察到日本垂直整合模式不可持续的日本企业家之一,他的服装公司反而成了“新日本模式”的标杆。这三种活法指向同一个方向:要么做无可替代的核心零件,要么做聚焦全球需求的隐形冠军,要么用水平分工替代垂直整合。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不跟对手在已经输掉的战场上纠结,去开辟新的战场。

市场足够大。日本国内市场规模约1.2亿人口且人口在2008年达峰后持续萎缩,当制造业大规模向海外迁移,国内没有足够的需求来吸纳回流的产能(搬出去了就是搬出去了)​。中国的国内市场规模不仅是日本的十倍以上,更重要的是消费结构还在持续升级、中产阶层还在扩大,新产品、新品类在国内就能找到足够体量的第一批客户。一家企业在国内就能跑通“研发→量产→迭代”的完整循环,它出海的时候带出去的不是“一张订单”​,而是一个已经被国内市场验证过的、运转成熟的商业模型。但这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竞争强度完全不同:日本制造业在战后形成的系列制度和经连会体系本质上是一种“保护型生态”​(丰田不会轻易换掉它的座椅供应商,供应商不会担心被竞争对手替代)​,稳定是优势但也意味着企业没有被国内市场的残酷竞争逼到极限。中国市场恰恰相反,没有经连会,没有终身供应商关系,在深圳一个零件供应商的报价比同行高三个点下游客户第二天就会换人。
这种竞争烈度制造了一个日本没有的“筛选效应”​:能在中国国内市场活下来的企业已经经历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淘汰赛,比亚迪在国内战胜了上百家新能源车企、打赢了与特斯拉的价格战、在每一个县级城市建了经销网络。当它带着这套肌肉去泰国建厂时面对的不是“陌生的海外市场”​,而是一套已经被极限压力测试过的完整作战体系。第三层是出海动机不同,日本企业的出海在广场协议之后的本质是“逃跑”​(日元升值让国内制造成本翻倍,不走就死)​,这是一种被动出海、成本驱动的防御型扩张;而中国企业近年的出海更多是主动出击(国内市场份额已经做到了极致,继续增长的唯一方向就是海外)​。被动出海的企业心态是“活下去”​,主动出海的企业心态是“吃掉剩下的”​。第四层是国内投资环境,日本泡沫破裂后陷入长达三十年的“零利率+通货紧缩+人口萎缩”三重诅咒,企业即使从海外赚了钱回来在国内也找不到足够好的投资机会(钱要么躺在银行账户上要么再投到海外更低回报的资产里去)​。中国尽管增长率在放缓但绝对增速和新兴产业的投资机会仍然远超过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时期的任何一个阶段,钱在国内就能找到去处。
这四层叠加,市场足够大、竞争足够狠、出海是进攻型、国内还能投,中国企业的出海逻辑和日本企业当年面对的逻辑有根本差异:日本的出海是“把工厂搬走,国内剩下空厂房”​,中国的出海是“国内炼好兵,出去打仗”​。两个动词不一样,结局也注定不一样。

日本企业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海外净资产,但这些资产的总体回报率在过去的十年里持续走低:钱在海外赚到了,拿回日本,日本国内没有足够好的投资机会(利率是负的、人口在减少、消费在萎缩)​,然后把钱再投出去变成收益率更低的海外资产。这不是崩溃,是慢慢地、无声地从一个利润丰厚的高增长循环滑进了一个“赚钱→没有地方再投资→只能做低回报投资”的衰退循环。海外日本还在运转,机器还在响,工厂还在出货,但灯光已经移到别人身上了。

{ai推演解读:
中国会否重演?​ ​
• 中 国 当 前 储 蓄 率 和 对 外 投 资 规 模 都 已 很 高 , 若 未 来 国 内 投 资 回 报 率 跌 破 海 外 , 企 业 走 出 去 的 动 力 会 增 强 。 但 与 日 本 有 三 点 关 键 差 异 :
a ) ​ ​市场规模​ ​ : 本 土 消 费 与 升 级 需 求 仍 庞 大 , 能 吸 收 部 分 资 本 ;
b ) ​ ​政策工具​ ​ : 宏 观 调 控 可 引 导 资 金 投 向 科 技 、 基 建 与 绿 色 转 型 ;
c ) ​ ​产业体系​ ​ : 中 国 制 造 业 尚 未 完 成 彻 底 去 耦 合 , 供 应 链 回 流 成 本 相 对 可 控 。
}

传统经济学的剧本是这样的:经济衰退→央行降息→企业借钱成本变低→企业借钱投资→投资创造就业→就业带来收入→收入带来消费→消费拉动经济→经济复苏。这套逻辑在利率正常的时候有用。但日本的利率在1990年代就已经降到了零附近。零利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套逻辑的第一步就走不动了,企业借钱已经几乎不要成本了,但它们还是不借,不是借不起,是不想借。
既然降息没用,那就直接印钱买资产。逻辑是这样的:央行印钱→买国债→国债价格上升、收益率下降→银行持有的大量国债升值→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改善→银行开始愿意放贷→企业开始愿意借钱→经济复苏,而黑田还给这条链加了第二环,央行印钱→日元贬值→出口企业利润改善→企业涨工资→消费增加→经济复苏。黑田东彦的算盘打得很好,但现实和算盘之间隔着一堵墙。
从“企业有钱”到“员工有钱”的这一步。日本央行能强迫银行改善资产负债表、能通过汇率改善企业的出口利润,但它不能让企业把赚到的钱分给员工。它是一个印钞机,不是一家工会。

如果你只看股市,安倍经济学是巨大的成功,日经指数从低谷涨到了30000点以上涨了近三倍,任何一个2013年初买入日经指数ETF的人到2020年都至少赚了三倍;但如果你看工资,安倍经济学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日本劳动者中有将近40%是非正式雇佣,派遣工、合同工、兼职。他们的工资不仅没涨,在消费税上调之后实际购买力反而下降了。日本《朝日新闻》在2025年2月报道:日本的实际工资已连续三年下降。尽管名义工资出现33年来最大涨幅,但被持续的通胀彻底吞噬。​(来源:朝日新闻,2025年2月5日。注:这一实际工资持续下降的趋势在安倍卸任后的2022-2024年仍在恶化。​)
日本央行把市场上能买的资产几乎全买了一遍,国债、公司债、ETF、REITs,央行资产负债表膨胀到了GDP的130%,是全球主要央行中最高的。印出来的钱足够把整个东京的房价再吹一个泡沫。但与此同时,一个便利店店长的时薪用了八年才从900涨到950。

每一项真正的改革都会损害至少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劳动力市场企业反对动农业农协反对动医疗医师协会反对动移民保守选民反对。安倍有能力在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上大胆出手因为印钱和花钱不需要伤害任何人(至少在短期内不需要)​,但结构改革需要伤害人而他选择了不得罪任何人。所以第三支箭只射出几支残箭,公司治理有进展但劳动力农业医疗等核心改革全面缩水安倍的手里有箭但他的弓始终对着不会伤到任何人的方向。

经济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政治商业周期”​,政治家在选举前撒钱讨好选民,选举后收紧财政。安倍把这个周期玩到了极致:他的庞大财政支出和大规模货币宽松,本质上是一种“用未来的钱买现在的安静”​。不出清僵尸企业、不打破既得利益、不建立真正的竞争机制,一切维持原状,同时用印钞机给整个系统打吊瓶。至于吊瓶费谁出?谁买日本国债谁出,也就是日本央行,也就是未来的纳税人。
{
只有老百姓好欺负,他们没有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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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来一个笑话:
为什么被戏称“世界三大奇迹”之一?
• ​​日本国债​​:靠央行无限量购债支撑,规模与 GDP 比例居高不下。
• ​​中国楼盘​​:高杠杆、预售制与地方政府土地财政导致负债表迅速扩张,也被视为“不可持续的奇迹”。
• ​​美国股票​​:长期量化宽松与企业利润税负降低推高估值,被调侃为“只要美联储不加息就永远上涨”。
把三者并列,是对“在低增长甚至负增长环境下,靠货币与财政刺激维系表面繁荣”这一共同现象的讽刺。

}

2023年,黑田卸任。新行长植田和男接手的是一颗炸弹:如果加息,日本政府会破产,利息支出会吃掉财政预算;如果不加息,日元会继续贬值,进口通胀会继续侵蚀日本人的实际收入。两个选项,一个比一个难咽。安倍经济学给日本留下了两样遗产:一根已经拉到极限的货币橡皮筋,和一个习惯了用止痛药的病人。
当教育不再保证工作、当血缘不再保证养老、当中产阶级不再保证体面,日本社会运转了半个世纪的那套系统,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

泡沫之坑砸烂了父母的资产,出口之坑砸烂了父母的职业,而教育之坑砸烂的是子女的出路,1993年到2004年之间毕业的日本人,在日本的政策文件里有一个精确的标签:​“就职冰河期世代”​。

日本政府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想了一个办法:大学扩招。
逻辑是这样的:既然企业不招人了,那就让年轻人继续读书,读书既能提升人力资本(你多读两年书将来更有竞争力),又能缓解就业压力(你躲在大学里不算失业),一举两得。
泡沫破裂后日本不是少了大学生,而是多了,多了一大批。
但这批多出来的大学生毕业之后面对的是同一个正在萎缩的就业市场,猎人变少了但兔子更多了,结果更高学历并没有换来更好的工作,只是同样找不到工作的人,多了一张更贵的文凭。
经济学上管这个叫“文凭通胀”,当所有人都有大学文凭的时候,大学文凭从“优势”变成“标配”(你没有大学文凭直接被排除在外),从“标配”又变成“不够”(光有大学文凭不够,你得有名校文凭),然后是硕士、博士,一样的逻辑,一层一层往上卷。
于是整个社会进入了一个精密的死亡螺旋:大学越招越多→文凭越来越不值钱→竞争越来越激烈→补习班越来越贵→家长越来越焦虑→家长逼孩子越来越狠→孩子考上大学也越来越没用,每一个环节都在推着下一个环节往前走,但整条链的终点已经塌了。

大学扩招的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是:补习班(塾)不但没有消亡,反而更赚钱了。
按道理说,升学回报率越低,家长应该越不愿意投资补习班,但日本的情况完全相反。原因很简单:链条出口断裂了,但链条前半段(好小学→好中学→好大学)依然是通的,问题只在“大学毕业之后”,所以家长们没有放弃竞争,他们竞争得更疯狂了,既然出口不确定,入口就必须更确定。
一个孩子如果初中毕业后说“我想去学厨艺”,他的父母会哭,不是说厨艺不好,是社会不觉得那是一条“体面”的路;日本社会不给“不按链条走”的人任何尊严。
教育之坑三十年还没填上,为什么?因为日本的整个社会结构(政府、大企业、银行、学校、家庭)在共同维护同一个前提:考上好大学是唯一的起点;每一个环节都在从这个前提中获益,所以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有动力去打破它。
整个系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教育体系生产标准化产品→企业按标准采购→金融体系按采购结果分配社会资源→家庭按分配结果再投资下一代的教育→教育体系继续生产同一种产品。当标准品开始滞销时,每一个环节的反应都不是“换产品”而是“降价促销”​(也就是更努力地卷同一个标准)​;因为换产品的成本要由自己承担,但维持现状的成本由所有人分担,尤其是由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学生分担。

这些人不是不努力,JILPT的研究报告里反复出现一个词,​“やる気”​(干劲)​,他们有干劲,但他们的干劲被一个不对任何人负责的系统消耗殆尽;你从6岁到18岁被教育要“听话、努力、考高分”​,然后你照做了,然后你在22岁那年发现:这根绳子原来不是通往山顶的索道,它只是那根绑在你脖子上让你一直往前走的缰绳。教育之坑最残酷的地方是它的延迟效应,你在十八岁做的教育决定要到二十二岁才兑现,而二十二岁的时候你才发现十八岁时的所有判断(父母的判断、老师的判断、社会的判断)全部建立在已经失效的假设上。
经典的日本式悖论:裁不掉就不敢招,企业想到“我今天招一个人,如果三十年后我养不起他我也裁不掉他”​,手就缩回去了。1993年,日本企业大规模缩减应届生招聘名额,大型企业的校园招聘人数平均削减了约四成,部分企业甚至冻结了全部招聘。而这一年,大学毕业生的人数却在增加,因为大学正在扩招。猎人的围场缩小了一半、兔子的数量翻了一倍。但企业也不是完全不招人。它们只是不招“正社员”而是改招“派遣”​。

2007年总务省推出“定員管理適正化”编制瘦身,2005到2015年间地方公务员总数减少超过三十万人,退休一个空出来不补,在职的人一人干两人的活。札幌市役所那个三十二岁职员的部门十年前有八个人现在只剩五个半,工作量增加人头减少,加班费还记在“服务性加班”账上。

日本不是没有引入外国人。2023年末,全日本在留外国人总数达到了341万人,占人口约2.7%,其中204万人在工作(制造业48万、服务业42万)​,农业10万,建筑业、介护业也占了大头。日本依赖外国劳动力的程度,已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水平。但日本政府在任何官方文件里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一个词,​“移民”​。

2024年,全日本813所大学中近六成私立大学没有招满学生,你没有看错数字,不是“竞争变缓了”而是招生名额比实际入学的学生多了将近三分之一,日本媒体给这个现象起了一个准确的词:​“全入時代”​,只要是个人就能上大学。

四层原因,每一层都是日本没有的。第一层:数据池。中国有十四亿人,全球最大的单一语言互联网市场,你用中文语料做训练,你的基础数据池体量天生就是对标美国级的。这不是“中国人更努力”​,这是地理和语言决定的规模红利。而日本的日文数据池不到中文互联网的十分之一,这是物理极限,不是一个“数字化早十年晚十年”能改变的东西,你的语言只被一亿两千万人使用,你的模型就不可能吃到十四亿人的语料。

第二层:被卡住的脖子自己长出了新脖子。美国对中国的半导体封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双面刀刃,它在短期确实打击了中国AI公司的训练进度,但这个打击的效果持续了不到两年,因为它同时做了另一件事:把一个“可以一直买”的市场变成了一个“必须自己做”的市场。当你可以买的时候你不会做,当你不可以买的时候你除了做别无选择,这是全书重复了最多次的同一个逻辑,从半导体到互联网到汽车到今天。日本可以一直买,这不是好事。

第三层:一个愿意在不确定中互相卷的市场。梁文锋在做DeepSeek的时候,中国的AI赛道里已经挤了至少五个玩家:百度有文心、阿里有通义、字节有云雀、智谱有ChatGLM、月之暗面做了Kimi,五家公司同时训练大模型、同时在抢最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同时在发布性能榜单、同时在对标GPT系列。这个市场的竞争密度已经卷到了“每一到两周就有一个新的benchmark出来”的程度。而日本的AI创业生态呢?到了2024年才有了第一家独角兽,而且它从成立第一天起的定位就是“面向日本市场”​,不是“面向世界”​。

第四层:教育和人才没有断层。中国985/211体系每年从计算机、数学、自动化方向毕业的本科生数以万计,硕士和博士也在逐年扩张。日本一年只有两千八百个AI方向的硕士毕业,其中六成在搞传统机器人控制(不是大模型、不是RLHF、不是MoE)​,而是让机械臂在传送带上识别一个螺丝钉的角度。日本为什么会有这个断层?因为在1992年日本曾经有过一个叫第五代计算机的国家级AI项目,这个项目(1982-1992年)耗资数亿美元搞了十年最后失败了,项目解散之后日本整个AI研究领域的预算被斩断式削减,接下来的二十年里AI在日本学术界是一个被边缘化的方向,而这二十年的空窗恰好是中国和美国的AI教育全面爆发的二十年。

posted @ 2026-08-03 00:02  三号小玩家  阅读(74)  评论(0)    收藏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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