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 | 《围城》:锋利的无奈
《围城》,正如它的书名一般,它建构了一座城。而当我一口气读完冲出来时,才发现这座城仍然包围着我,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真实,直达文字以外的世界。
在读钱钟书先生这本长篇小说(其实它并不厚)时,便有一种感觉,就是只有像钱老这样的博学,才能将比喻用到如此淋漓尽致。比喻除了形象的作用外,最高的层次便是讽刺意味了,而钱老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的本质,做了十足的剖析,从而能使每一处的比喻达到令人拍案叫绝的准确度。只有拥有充足的知识储备,才能在思考时捕捉到最适合的形体。在此选出一处最令我敬佩(也只能用上“敬佩”一词)的比喻:
“孙小姐的脸红突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桌上冲酒的凉水;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叆叇,做出云雾状态,顷刻间整杯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一种说不出的心境竟然被钱老准确地用法国冲酒这一意象完美的展现出来,而视觉感的冲击也丰满了孙小姐之形象,并且在“法国——浪漫”这一联想的暗示下,方鸿渐对孙小姐的某种情愫被不由得悄悄展现。
整篇文章大量使用讽刺手法,尖锐锋利,在读者的视野下,书中人物丑陋的一面被钱老完完全全暴露出来,而故事的发展并没有因作者强加的讽刺而有所改变,仍然是向着悲剧的方向,所有负面的情绪在可视的状态下累积,以时不时泄漏(人物与人物间小型的交锋)的速度在最后一刻爆发,拥有了冲出文字的力量,而钱老在全书结尾的一种反向使得能量并没有因泻出而丧失:
“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她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柔嘉在家里等鸿渐回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钱老在最后忍不住出现了,如果这种后悔出现在人物的思想里(主观),免不了是一种低级的讽刺,但以作者的口吻(客观)讲述时,使这回顾与上文的分道扬镳不欢而散形成存在距离的对比(在作者讲述这段文字时可以认为人物方鸿渐并没有如此想法),而如此可以表现出钱老最深层的用意:一种无法被抗拒的负面力量在破坏这个世界,而看得清这一现象的人,却并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只能任其腐朽,这种无力之无奈在最后终于展现,升腾而起的力量也使得这无奈之感不断放大,笼罩于全书,进入真实的世界。钱老在最后加上了一句主观色彩浓厚的话——“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这可以算得上钱老对全书的自我总结了(像司马迁的“太史公曰”)。
钱老使用的比喻与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使用的有一些微妙的区别:钱老的比喻是基于钱老本身的理解而做的,而林奕含的比喻是基于房思琪这个人物所做的。但因二者里的主人公均有一定的文学素养(方鸿渐留学归来;房思琪博览群书。),故一系列的比喻所带来的新鲜的同时不免有取巧性(但是是合理的运用)。
“围城中的人想突出来,城外的人想冲出去。”这句有名的话是这样被钱老巧妙的点出来的——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r
esse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义已被阐述的透透彻彻,而最妙的是这个观点不是概括提炼而出的,书中的一些人物懂得这个道理,一些人物不懂,他们却活在同一种讽刺下,这种同一性才是反映出的最大的悲哀。
20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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