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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 | 木心《豹变》首篇《SOS》

关门与旋钮

木心的短篇循环体小说《豹变》以《SOS》开篇。文字不多,预计不超过八百字,在现代繁冗的写作惯性下,区区千字能做到什么地步。童明的评价:“《豹变》的首篇SOS是散文诗,像音乐叙事曲般拓展,在生死至关的一刻戛然而止,隐隐之间似有宣示:人类会遭遇不可预知的灾难,但在符合文明的人性中,博爱(爱他人,爱生命)和生命意志力不会泯灭。”

作品讲述的是一个我先前似有耳闻的故事:船体倾覆,危在旦夕,一医生收毕行李欲登救生艇,途遇一临产妇,遂掷行李往室行救,婴出,三人团抱,海水倒灌,人死灯灭。

在后来看过不少类似的文章,都没有初读SOS时震撼来得强烈,精炼的文字如同针钉,刺痛我的神经(而相对的一些版本,因文字拖沓导致情节不够紧张,人物的动作性不够到位而使我无感)。在这样的语段渲染下,似乎动作与动作之间没有空隙,人物无思考余地,呈现的状态只是唯一可能被施行的。这种文字也带来韵律感,仿佛亲临一场表演,耳边回响隆隆的声乐。

在文章的前奏部分,由船长的广播声构成画面:人群仓乱地奔逃,而此刻的医生却在条例有序地整理行李,抱怨此趟旅途。从语句的节奏可以看出,医生并不惊慌(或许是因他已看过许许多多的生死),慢条斯理,外科手术的积习一帧一帧流显出来(顺理成章的伏笔);在前奏的末尾部分,有如此一段话:“经过镜前,瞥一眼自己。“这是当医生收拾完行李欲出舱房时的动作,在这个动作进行时,可以认为纵向的时间静止(也就是说,很多东西滞留在这一眼里),医生对事态的想法,对自己外貌的顾及,对先前自己行为的评价,并不危思生死……这是一处大的伏笔,可以说没有这一眼,后面医生突然的性情改变是完全不合理的。

高潮部分,医生放弃先前的计划抢救临产妇。语言更加简洁(相对船长播音里冗长的注意事项),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字都代表出一种状态和进展,情绪的递进潜藏在动作的幅度里。从声音方面看,由走道里众人喧哗,到舱房内片刻安静,再到个体声音之爆发,打造出完美的听觉之美。文中的两处“关门“是我认为整篇文章的价值核心词(另一词是”转门钮“),我在此尝试深入分析:

第一处关门在手术前,医生将妇人抱入舱房后,出现的方式是显现的——“他关门。“随后紧接的是”她把裙子和内裤褪掉。“虽然这句话出现在关门以后,但事实情况显然为同时的状态(妇人在当时并不会管门究竟关未关,如果可能,舱房的门并不会正对卧床,而会出现一个拐角,若他人不是出现在正门口,卧床上发生的事并不会暴露。)。故关门这个动作完全为医生的主动行为:一、理所当然地为女人着想,使其免于暴露隐私;二、一种预见性思维,防止海水灌入舱房,试图构成封闭安稳的空间;三、职业习惯,且于此可知男人的思路依旧清晰,从某种方面说,男人并不惊于事态变化,并不恐于可能来临的死亡。

第二处关门是在回自己房取回剃须刀(当作剪刀)后,出现的方式为隐性的——“海水从门的下缝流入“。我们大可以认为医生来回路上并没有思索危机,也可以认为这第二次关门仅仅事他的惯性所为,但从语段前一处括号(回房取得剃须刀再奔过来时船体明显倾侧)可知,事态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人声的渐失,行动的不便。这定会被医生敏锐捕捉到,但他仍然冲回来,关门,此刻关门的意义与力量要远强于第一次,因为想必医生已知道,这次的关门是彻彻底底生命的闭合。

在“既托又曳“后,婴儿被取出。一处画面定格:她抱婴儿,他抱她。

一个循环体,对力量的互补。

在医生和妇人“看也没有看见门的四边的缝隙喷水“后,另一个价值核心词“转门钮”在一个破折号前悄悄而出。我第一次读作品时,便将这三个字跳过去了,因为我急于知道答案,知道他们究竟能否逃生。

到现在我也无法理解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问题一:在业已知晓门后海水填覆,开门便亡时,为何还要打开?未解的举措,自杀式行为。我自己以为的合理解释是,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求生的险境,但医生显然没有考虑到事态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可从他一直以来的状态得知),这种尝试是失败性的。但后来我想了许久,这种解释显然与作品立意不符,我突然意识到,这会不会是一种胜利的象征?在灾难面前,人类战胜死亡,获得了新生命。而这开门的动作,就像是举起胜利的旗帜,高高旋扬。这让我想起《老人与海》(《豹变》的 短篇循环体小说形式与海明威《在我们的时代》类似),这也是我认为的最合理解释了。

可在这种理解下,暗色调笼起了整篇作品,因为所有博爱,所有生命意志力,都存在于必死的情境下,这种存在,值不值得。

这是木心留给我们的问题,也是生命意义的元问题。

SOS。

2019.3

posted @ 2020-10-30 23:17  一川九乃  阅读(940)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