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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哑巴先生

哑巴当年听过一句话,觉得很感动,把它抄在他夜里入睡的水泥地上。现在人们不清楚那句话还在不在,因为哑巴几乎寸步不离那片水泥地。


“先生啊,你晓得不,昨晚我又做梦了!”哑巴无需睁眼便知晓是他对面当铺的老板娘徐姐。
“你猜你猜,我梦到什么了?”哑巴闭着眼。
“我发财了!一大笔钱!”哑巴睁眼。
“你看这预示什么,肯定好事哇,我今天心情是真好!”哑巴看她。
“来来来,我在隔壁买的面饼,别客气,吃!”哑巴接来面饼。
“还有杯牛奶,来!”哑巴接过牛奶,将面饼咬下一块,剩下的放在水泥地上。嘴里的小块用手接住,将被口水沾湿的一头埋进热气腾腾的牛奶中,眼神开始飘渺,而后将嘴贴在牛奶杯旁,迅速把面饼塞入,闭上眼。
徐姐在一旁幸福地看着,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茁壮成长。
她一直认为,哑巴是靠他养活的,虽然她只提供早饭。
哑巴听见徐姐心满意足地离开,睁开眼。一只麻雀飞到他身旁,试图用细尖嘴叼走一块面饼,被哑巴挥手赶跑,凄惨叫了两声。


哑巴很庆幸自己是哑巴,他曾经看过其他种类的残疾人,聋的,瞎的,瘸的,无人理会。唯独他这哑巴,小日子过得津津有味。每到饭点徐姐张姐就来嘘寒问暖,顺便送上食物。下午几位老头老太端着桌子椅子到他身旁打牌下棋时,他会凑上去瞧两眼,虽然不太懂,但听他们聊天辩嘴也是一种乐趣。哑巴挪了下位置,水泥地上的字冒出来。他嘴巴动了动,身体挪回原位,眼睛里流露出某种感情,就像偶遇某位儿时珍友,打招呼时想说却说不出。


“先生……”
“先生……”
自从哑巴被接来这镇子之后,人们都管哑巴叫先生,似乎哑巴身负重任,值得被别人尊敬。哑巴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有的,别人都叫先生了。可是重任是什么呢?
“先生,镇里有会议,需要你去一趟。”这种用在领导身上的强调用在了哑巴身上,哑巴手一抖,牛奶溅出,像舞女的白绸带,轻轻柔柔覆盖在哑巴衣服上。
“没事没事,衣服脏了带你去换!会议要开始了!”哑巴有些不可思议,张着嘴。他没感觉潮湿,反而是温暖,一种被人重视的温暖。一些牛奶溅在面饼上,面饼软了下去。


哑巴一路想着事情,被带得跌跌撞撞,仿佛会议哑巴是重要的角色,但他又不是主角,所以在细节方面哑巴还是被以平常人对待。哑巴想起自己写在水泥地上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一切又很合理。天气不太热,前往镇子会议大厅有一处下坡,哑巴被拖着,一步一步跨得很长,衣服换上西服,打理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就像是跑去参加婚礼的新郎,光打在他身上,美轮美奂。哑巴甚至看向路边女人的腿,平日他没这胆子,现在莫名有了。


会议大厅已经坐着一些人,哑巴看过去,都是老面孔,徐姐,张姐,都在朝自己打招呼,或者说是在强调什么。哑巴被带到贵宾席,贵宾席只有一间,在侧边。领导坐在最上面。哑巴入座又弹起,天,他想,伸出手摸了摸椅子面,好软。哑巴侧着身摸椅子。镇长入最右侧座,紧接着,一位看似高官的领导被簇拥着进来,坐在中间。后面跟着一些类似的领导,一一入座。他们看向哑巴,从头到脚,边看边点头,满脸欣赏的神情,像看着他们的艺术品。哑巴没注意到他们,没注意到满大厅掌声,一个劲抚摸椅子面,天,他想,好软。


“我们知道,在当今社会,人对待残疾人还是充满一些不公正的,但是我听说,这里的哑巴被你们照顾得很好,衣服,饮食,方方面面。你们还照顾哑巴的生活情趣,陪他下棋聊天。这些我都知道,我们当然会如约采取一些奖励措施,有没有特别为哑巴的生活作出贡献的?我们要采取更丰厚的奖励!”
“我,徐艳,提供哑巴每天的早饭!”
“好,早饭对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看哑巴脸色这么好,你功不可没,这样,会议结束后到财务室,领一万元奖金,这是你辛勤付出应得的回报!”
“谢谢领导!”
“哑巴的午饭是谁提供的?”
“我,张怡,提供哑巴每天的午饭!”
“你更功不可没!这样,结束后你随她去领奖金,多一点,一万五!”
“谢谢领导!”
“我,孙毅,……”
“谢谢领导!”
“我,……”
“谢谢领导!”
“谢谢领导!”
“谢谢领导!”
……


哑巴坐在椅子上,纳闷一件事,自己不是叫先生吗?


哑巴回到自己的水泥地,侧身躺下,不久传来麻雀的声音,哑巴扭头,见到一只麻雀在啄着那已被牛奶润湿的面饼,它翅膀抖动着,显得很开心。哑巴没有挥走它,抬起屁股确定写着字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慢慢睡着了。

2018.9

posted @ 2020-10-30 23:15  一川九乃  阅读(193)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