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 | 安妮宝贝:一场修行与修行长久的共鸣
前言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来自叶芝。安妮宝贝说,“觉得中文有时无法精确阐述英文独有的表达,如同英文有时也无法如实传递中文。这段话的涵义只能意会无法言传。”不仅是中英文,连我们彼此间某些话语,都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所以我不说漂亮话,该说漂亮话时加引号交给他人,我凿壁偷光。
安妮宝贝究竟以哪本书出名我不了解,兴许是26岁铮铮铁骨时练手之作《告别薇安》?——或许电影《七月与安生》才是大多数人与她的初会。可两者我都没有去看。
识
初识
我与安的初见在高二,要死不死懵懵懂懂的幼年期,没有目标,人云亦云。这时班上几位“文豪”都捧着我从没听过的干干净净精美绝伦的书(那时我才对文学书有初步的定义——包装简洁精美,上面没有画着主人公的矫健身姿),如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周梦蝶的《鸟道》,安妮宝贝的《眠空》。他们一手握住笔,一手按着书和笔记本,头颅里冒着泡泡,像是在煮着水饺。我很爱吃水饺,所以将看到的、有格调的书统统买了回去。《眠空》有一纸壳,剥掉后里面白白嫩嫩,封面无字,背面只有一行诗——“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很好看,放在书包里,不打开看,就盯着无字封面,并用手不断摩挲。白色容易留下指痕,每天拿着橡皮去擦。那段时期自己过得很充实,像是读了不少书,但其实一页也没翻过。后来兴致过了,丢回家。不久的考试,“文豪”的作文分极高,拿来看,都是短句和高级词汇。大气,在哪学来的。《眠空》啊,到处都是。回家翻倒书堆,抽出《眠空》,捧着看一页。不得了,好家伙,全是素材。拿出橡皮擦封面。整天放在书包里,动不动拿出来翻两页。又觉得自己很充实。但有个小问题,我记性差,记不住高端词汇。故反反复复背那几页。后来放假,再后来准备高考,再后来高考,再后来放假,连它也忘了。
相知
杨绛先生的话,“读书的意义大概就是用生活所感去读书,用读书所得去生活。”实不相瞒,高中所读的书几乎都是为了武装那总分七十分的作文,摘好词好句,背,在考场时拿来。这似乎成了大多数学生阅读的根本目的所在,若你问他这大抵是个什么意思,他定会告诉你,用在什么什么情境下准没错。连很多做上官的人,不提他们的字,连偷来的名言警句都是孔孟那老一套。不过这都是题外话。我曾经也像小偷似的,撬开字句严密的长段,偷走其中某句,然后迅速转手卖出,争取在老师那获得好价钱。但因为种种原因都失败了。
人的成长的确莫名其妙,我在很多书中都遇见对此有不错的论证和举例,但我有亲身经历,索性就用自己的话说——有时候只需要一场大雨。大学前一天,整个人都变了。带不少书到宿舍,其中有《眠空》。再次被封面吸引,抽出来打开,读两句,突然感觉有人在对我说话。才发现是这本书。一行一行的字清晰分明,再没初见时的朦胧感,像是好久未见的友人,不由分说拉着我去往他家。我可是小偷呢,偷了你不少好词好句。我竟莫名流了泪。
“一九九三年买的书,定价九元九角。有些字当时看过也只是吞食而已。当它能够溶解于心,如同盐消失于水,说明了时间的过程。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够明了这些时间背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通常这些代价不为人知,也无法言说。”
在正式开始对书的叙述前,先说安妮宝贝。对于她的身世、情感经历、生活历程,我不多说,点开百度搜索安妮宝贝,比我在这唠叨详细可靠得多。我姑父和她同校,但没有交集,只知道是“经济系喜欢写作,比较小资”。“我觉得有点像张爱玲”,姑父给出这个观点,因为安妮宝贝在《眠空》中有对张的议论,两者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态度倒是相同。安妮宝贝改名庆山,我偷来史铁生的一句话:“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文字
有所了解的人应该知道,安妮宝贝的文字是极具特色的,我不建议大家在百度上搜其语言形式,因为它给的解释和所做的例句令我反胃,请一定不要认为网络上的小资体是一种可以随意加句号构成文段的文体,那种方法只会让读者感到恶心。我在此给出我自己的看法。
安妮宝贝的文字特点分三种,且相辅相成。
一是简洁明了,并几乎由物象构成。给出一段我认为最表现其特色的文字:
• 独自走路。无人问候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相熟的人。冷空气充足的房间,远眺山影和大桥的露台。在露台上喝茶,在房间里入眠。穿越地铁站的通道、民居和花园,窄而有坡度的道路。喝早茶的老人,孩子,男人,夫妇。集市里新鲜的鱼和蔬菜。豆浆店。日期一改再改的电影票。超市里买的白葡萄酒。深夜独自走过的路。晚上十点多的超市,一瓶鲜榨胡萝卜汁,四个柠檬,一瓶蜂蜜汁。
看上去杂乱无章,各类形象的铺陈。但如果通过想象可以发现,其给出的物象都或多或少有象征意义(当然也不包括某些语句只是生活经历的表现)。安妮宝贝是孤独的人,笔下的景致都会用句号隔开,产生单一而直接的影响,省略理应出现的过渡词汇,使文字不显通俗而得有别样的美。举个例子,豆浆店,前句是写集市里出售的食物,后句则跳到了八杆打不着的电影票。侧写的运用——集市出而路过豆浆店,早晨生意很好,人们坐着聊天。想起当年自己也和谁一起,清晨跑步,后坐在豆浆店门口,聊天。又突然想起我们还有一场电影没看,抽不出时间,日期一改再改,直至不再需要……不谈内容,这种深入式阅读方法,较耗精力,但能体验到一种不属于你的生活方式。安妮宝贝的景象文字里几乎不夹杂个人情感,完全以物象作篇幅,构成一种别样的魅力。故建议遇到景致一定要产生画面,书是想象之门,打开它去过另一种生活。
二是用词的正式与陌生。举出一例:
• 在世间脆弱的分崩离析中,物质标本得以稳定的方式流传。肉身找到可能,以心灵的跋涉作为渡船,划过世间茫茫长河。
很多人,包括当初的“文豪”和我,都对安妮宝贝的用词崇拜不已。“联接”“……的可能”,种种一般不会在其他作品里被找到的词,在其文中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陌生化的词频繁出现在一段话中,使读者与文字之间产生一层隔膜,阅读效果只能说因人而异。这让我想起英语。在英语文章里,单词运用需要遵循这四项基本原则——"properly""precisely""concisely""vividly"。恰当,精确,简明,生动。通过安妮宝贝的原话我们也能看出她有靠拢的倾向:
• 最后一道工序。搜寻和删除打印稿里每一个觉得略有多余的字和词。这种洁癖没有来由,但我知道这是在让自己满意。删除多余,随时清空,去除累赘,保持简洁明晰。这种方式只是在训练我识别,什么对我来说是真正的重要。
安妮宝贝比较小资,这种性格的人若成为写作者会愿意将文字打磨得尽善尽美。她在意的是表达,而不是表述。“由再现到表现,由写实到符号化。”由于我看得比较用功,想把每个字眼都吃进肚里,我会产生疲惫感,也就是对特殊文字与画面想象过于敏感造成的一种心理上的负担。幸好安妮宝贝的朋友也向她提意见:
• 他说,这所有的篇章都很美,但凑在一起却无法鲜明凸显。稠密的美大概令人觉得窒息,以及这种高强度的主观的情绪和意识,带给人阅读上的难度……
安妮宝贝立马给出解释:
• 我自然意识到这种种问题。自己写下的文字,每一行都能明白它的来源。但人的一生,需要某个任由一意孤行的阶段。
好吧有些答非所问,就是她不会再去改变自己这种风格。我猜想,因为她已经形成了习惯,而且这习惯已得到商标注册,她业已懒得做改变。所以安妮宝贝的书(不指小说)形成前所未有的阅读方式——也是我曾和姑父得到共鸣的观点——你可以随意翻阅,随意跳动,但你看了几页后,会将其归回原位。你不需要从头开始一二三四式阅读,但读几页后你或因为震撼,或因为感动,或因为头昏,会郑重地将书摆在它原来的位置,或许还需要你拿橡皮擦一擦封面。
三是同类近义词汇的叠加。“剥除,消减,碎裂,释灭”、“生发,循环,分解,消释”、“缓慢,坚定,持续,深入”……有些词汇是平常所见,有些词汇又很陌生。有些为并列关系,有些遵循递进原则。若深究,会发现其用词之准确、形象。在这些词组下,某些无法被言说的动作或情感被具体表现出来且拥有动感,富有张力和态度。较王小波的象征比喻手法,安妮宝贝文字中的距离感是难得可贵的,这些词汇需要花时间去吸收,体验。
评
这是我个人对安妮宝贝文字一些浅显片面的认识。
评一:爱情
安妮宝贝在《眠空》里有作几个明显的关注点。首先是爱情。对于很多人来说,爱情是一种障碍,更或者说,是一道坎。(我在这不提那些将爱情作为虚荣、目的、游戏、利益的人。因为那不叫爱情,叫表象冲动。)
• 只有在爱的关系里,人才能够得到敞开自我、暴露身心的机会。如同回到幽暗温暖的子宫,得到被容纳的允许。这是爱的美好部分。而它负载的另一面,是被屈从的肉欲,被征服的孤寂,被渴求的贪恋。世俗关系大多由此而起。本来寻找的是回归,最后却视彼此为工具。争夺自由,倾轧尊严。逐渐成为一种毁灭性关系。
如何处理爱情,使爱情获得一种高度——古今中外男女互助积极有力举案齐眉的那种高度,是当今物化社会存在的问题之一。我在这没有资格议论,话语权交给安妮宝贝。
• 男女之间,若只以好奇和欲望来做动力,一旦占有或产生厌倦之心,关系就失去行进的动力。如同被嚼过的甘蔗渣滓,榨取完尽甜美可见的汁液,只能被丢弃,所以人常说,分手之后,相见不如怀念。但我认为爱的喜悦,如同所有关系的源泉,应来自彼此思维共振。来自它们的撞击、应和、交叠、推动。如果双方保持成长,思维能够开拓边界递进深度,那么不管关系是否终结,只要相见,依然可以彼此给予。这样便具备了永久的相爱的可能性。爱是存在,是行动。它自身可以成为自己的源泉。
在这段话中,安妮宝贝给出明显的观点——以思维共振作为相爱的动力与源泉。用我一位朋友的话讲,“不说垃圾话”。听上去容易做起来难,但这确确实实是获得真正爱情的唯一途径,并且很多大家的亲身实践证明——钱钟书与杨绛,傅雷与朱梅馥,太多了。在这种状态下,爱情成为一种代词,代指某种意义上的知音与同伴。这让我偏偏想起一个不太受欢迎的群体——同性恋者。由于某些原因,我不赘述。总的来说,爱情应是两个灵魂的互放与携持,而非两副肉体的碰撞与结合。爱情应为奢侈品去保养呵护而非廉价俯首即是的gadget。现代科技将爱情变得机械化,电子化,旧时传递营养的书信渐渐被疏远,只剩下一小部分群体还默默坚持守护着。我们多久没写过一封正式的、不带利益的、干净的信了?
• 九十五岁的以马内利修女说:“每个人都期待按自己的方式被爱,每个人都希望另一半能够对自己的期待作出反应。因此,许多爱情关系不过是一些自身出发并且回到自身的行动。”
一语道破几乎所有的现代爱情。
评二:孩童
安妮宝贝对待孩子的态度也值得我们去了解与体会。最近steam上刚出的一款很真实的游戏叫《中国式家长》,虽有恶搞的戏份在,但该游戏地地道道反映出中国目前家庭教育的现状。很多家长将其子女视为翻身利器,视为作品,视为因自己而存在的所有物(同样,我在此不论那些因交媾意外而得,非感情驾驭的子女,他们不存在父母,我很同情,但束手无策,社会连墓碑都会不为他们设)。在这样的情感基础上,他们打着“爱子女”的旗帜,用购物车装着作品,推着到处贩卖。源源不断的交易达成,构成目前看似有良善风气的社会。鲁迅“救救孩子”的呐喊还未随他一同入墓,已经在某种力量下逐渐消释了。可喜的是我还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说明有些家长是有灵性与道德操守的,且有些孩子是敢于反抗和有觉悟的。我记得在哪本书看到过,一位教授说,将来的社会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领导社会的人,一部分是组成社会的人,彼此和睦没有战争。
扯远了,来看安妮宝贝。
• 我要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投靠我。借助我的肉体实现你的存在。我相信你有使命在身。
• 用你纯洁、明亮、温暖、有神的光芒,照耀我,逐一充满我与这个世界之间隔膜的距离。让我得以平静、坚强、持续。你扶助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我知道,你是来挽留我的。挽留我与世界始终存在的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的关系。
在安妮宝贝的文字里,唯一对她的孩子和母亲的部分充满强烈的个人情感(谈爱情尚不及此)。一个灵魂对另一灵魂的虔诚的敬畏与感恩。出现在母亲与女儿之间。安妮宝贝不介于年龄,伦理,不介于社会,道德,她给予女儿一种平等,在出生时便赋予绝对的高度,这在如今社会是难以想象的,因为中国社会“孝”字当头,伦理压迫着一代又一代。但在外国社会或中国书香门第,安妮宝贝的所言所举都是合乎常理的,并且可以说,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在安妮宝贝眼里,女儿的诞生意味着一个灵魂的出现,而她自己的作用是助其适于人间,使该灵魂能完成伴生的使命,自己获得与世间的一种羁绊,获取另一种存在的证明。这是一种互助关系而非圈养。领会这点,便可以理解安妮宝贝对女儿的祝福。
• 愿你以本真的样子存在于世,感觉到快活。有来自于这个世间和自处的容纳之地。自益和有益于他人。
母性与理性交织,化为最后一句话。
• 我爱你胜于我的肉身停留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
对于这句话我不再解释,因为有些人自然能懂,有些人讲了也不懂。
我出自书香门第,大学前不会生活,现在才发现有这样的家庭作为人生的起步是一件莫大的幸福。感恩。
评三:阅读与写作
我曾经在很多场合说过一句话,“读书与写作是世间唯一而永恒的出路。”但得到的反响不佳。很多人会说,现在是科技时代,学会一门技术或将其作为职业才能在社会中生存。对,但你们说的是生存,我说的是出路。我曾经写过一段话,作为解释把它从暗处抽出来。“我确信我身边存在着真实,可触摸的,可嗅到的,可听见的。但我偶尔会因这种真实恍惚,对这种表面喧嚣的复杂怀疑。这便是真实存在吗?感觉到冷、热、不公、侘傺;感觉到颜色渐变,湿气氤氲。这便是确定人存在的依据吗。(因为小说里的人物,我们也可以使他感觉到这些。)经历了人与人繁琐的对话,我更加确信我的真实,它在历史某处片段里,它在访谈录中零星随性的对话里,它在我自己某次沉思里。总的来说,我的真实,不是在形式上规范的生活里,而是我与我,或者类似于我的人灵魂发生的共鸣里。在那里,我方能捕捉到我最真实的模样,而非表面行走的某个姓氏。在那里,我才能寻找到我入世的初衷,而非交媾之后的产物。”偶然一天我捕捉到我入世的使命——写作(而以前的我十分痛恨写作,人生就是如此戏剧)。写作对我来说,如前所述,是为寻找来自八方的共鸣和提升灵魂高度,并希望在这世间留下长久的印记——叔本华曾说,世间留名的方式有两种,立功,立言。孔子补充了一种,立徳。但他们都说,最长久,最有价值的,便是立言。安妮宝贝对于写作的看法和我略有不同,她说。
• 如同此刻,写作之于我,是把记忆逐一打包和搁置的过程。把它们扔入人体内悄无声息的骨血之中。扔入一刻也不停止变动的流水之中。
• 除了写作,找不到其他更理性更彻底的整理和清除方式。
她视写作为一种向内的作用力,清洁与重构。在此我们需要了解到安妮宝贝此时三十岁,而我这毛头小孩,才十八。我们始终需要确定一个事实,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所以不忘初心的意义高度,在于要战胜不可战胜的时间。
关于写作本身,我没有可谈的方法,因为我除了模仿和胡诌就是阅读。安妮宝贝给出她的写作指导,有兴趣的同仁可以借鉴阅读。
• 文字与制造它的人一体,又各有界限。写作者不能以文字中的方式生活,也不能以生活的方式写作。写作因此是需要专门技术的职业。它不是纯然对照自我的表达,是有所抽离和凝聚的表达。
• 创作者与作品的关系,至高一种,是把自己当成牺牲摆放在祭坛上。
而阅读是一门大学问,前不久我还在询问朋友们阅读的方法。因为阅读不仅仅是视觉的冲突,更应是灵魂的碰撞。
• 用生命实践所带来的敏感去体察一本书的内心,而不是用阶级论或政治意识或自我限制去粗暴地评断一本书。这是对它的损伤。事实上,一些真正的书的本质,只是孤轮独照。
• 在一本书里,读者感受到作者的精神方式、观念、特质,觉得与之契合,有共鸣,遂在心里把他当作一个知己。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会比生活中实际相处的人抵达更为深邃的心灵限度。
• 一些书默默而有力地改变阅读者的内心,改变他的价值观、思考方式、人生模式。这是一本书对人所发生的作用,是阅读带来的馈赠。
我在前面也提到,阅读是通往另一世界的甬道。过另一种人生。但如今人们崇尚快阅读,甚至一些大家也往这种方式靠。快阅读也像一条通道,不过里面是疾行不停的列车。一些快阅读app应运而生。现在的社会,不管好的坏的,能赚钱的符合潮流的就是对的。通过快阅读,人们知道当下发生的新闻,获得一些经媒体过滤的观点,听从专家给出的建议后,充实自己茶余饭后的聊资。就像将仓鼠放进跑轮,再给它们准备好满意的食物。这种虚假的充实感一直填满着现代人的灵魂储蓄处,他们感觉到饱,实际肚里空无一物。阅读的重要性被反反复复提及,但某种力量总使人们误入歧途——就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那种力量。
• 一些读者也许喜欢能够引起生理反应的书,或笑或哭,有欢愉或者惊怖。需求一本书如同药丸、鸦片、烟草、酒精、毒物……诸如此类直接刺激大脑皮层。但文本的核心其实是内收的。它如同禅所阐述的本性,是平滑的洁净的明镜。在阅读中它反映众人的知见和感受,自身独立清明。
如今的阅读存在着另一个问题,就是出版商对作品的还原度低。这个问题在国外几乎没有。我在推特上看到一位美国作家发的牢骚,他说自己某本书在中国发行时里面内容遭到了部分删改——被删除的内容因为部分原因不能在此给出——导致自己写作的意图被扭曲改变。这个问题深讨下去会涉入某处暗流,我还是不动为妙。
在如此艰苦的阅读环境下,能找寻到一本真正触及灵魂的书是多么值得感恩的事。我竟然一下遇到好几本,这种幸福感直逼观赏夕阳下的晚霞。
评四:性和死
关于性和死,一直是中国的禁忌话题。陈丹青曾说,“我们中国的绘画文化,绘画传统,是《千里江山图》,不是《死亡的胜利》。”他在艺术领域发现,外国铺天盖地的死亡画面,尸体,裸体,到中国尽是山水,小家闺秀,舞女。他说是文化的差异。将问题提拉到大的框架下,这是中国人对性与死的偏视。“未知生,焉知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之类的话,封锁了向外而全面的思想领域,使得几千年的人活在一个固定的框架中,未有人尝试突破,故孔子作为建立框架的第一人,自然成为中国精神之信仰。为什么不去了解性和死,省事嘛,面前一处致幻的深渊,竖个牌“此处禁止通行”就完事。庄子曾向“死”这一禁忌发出挑战,睡在骷髅旁,仿佛听见其对自己讲述生平的往事。但庄子毕竟小众,对社会整体思维的扩张并没有起到实质性作用(要领会庄子的言行举止实在需要较高的灵魂层次)。在这种背景下,现代人对这两个禁忌仍处于好奇而不自知的状态,换言之,在如此现代化的社会里,人们对性和死的认识还停留在原始社会的高度,所以我们能看见在貌似文明的社会中经常出现令人恐惧匪夷所思的原始冲动。之前我对频繁发生的滴滴事件写过一篇文章,其中有一条论点,抽出来——性压抑是中国最可怕的暴力因子。具体的不多论,简而言之,人因社会教育和家庭教育的镇压使其对性的了解几近为零,而身边充斥着性的符号,便会对此产生一种变态的渴望(有生理因素),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渴望得不到满足。在对死和生命没有敬畏心的前提下,渴望会渐渐异变为一种强迫和暴力,影响其性格,从而作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举动。这样的人很多很多,用电影《同等族群》的分级定义来说,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层级,有的人还在一级,处于懵懂期,有些许渴望而不自知。有的人则已经到了二级,三级。技术越来越前卫,人性愈回归原始。想要改变必须动其根本,然而中国有五指山。
和朋友去艺术展,里面有很多参性的作品——艺术形式的裸体,sm,原始的着衣。我曾经在一篇文章看到过,在中国,很多人将莫言王小波的作品当作黄色小说去读,将艺术展厅当作自己发泄、满足性欲的平台。说句实话,在中国,这种情况几乎是个人都会经历,问题你是能越过这个阶段,达到平静如水视性和死的高度,还是一辈子停留于此,或满足于此。
waffle too much,回到安妮宝贝,她和我一样,对日本有浓厚的喜爱。欣赏日本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敬佩其生活质量、高度,更赞赏他们的思维方式。
• 夏夜阅读井原西鹤也是一桩妙事。日本古典文学所传递出来的对性与爱,生与死的豁达,是他们的人生哲学和审美观中重要的基础。津津有味而又波澜不惊的语调,讲述男女欲情,世事变迁,如同一场花开花落。最后皆付诸大海,滚滚而去,一物不存,昭昭独显。
• 如何对待性,如何对待死。这些被禁忌的问题,是需要面对的重要而实际的问题。它跟是否吃饱,是否能活,是一致属性。日本人的处理方式是我所喜欢的。他们面对,接纳,享受,安然。给予审美的超越感,又视为平常。
(题外话,很多人包括年轻人总是对日本产生误解,各种各样的误解,多看看书,亲爱的。)
日本的思维方式偏向西方,但他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褪除钻石外堂皇的装饰,取走其中的亮闪闪。
其实谈那么多性,都是基于中国人对死的看法之上的,陈丹青着重强调的便是死。我曾经写过一句话,“死亡是把宽容的刀”。安妮宝贝对死也有一种理解。
• “生是为死亡而做的一种准备,一种训练。”如果把生命认知用以完成任务的工具和手段,那么这个颠覆性的觉知,将会使人对世上一切事物的重要性,进行全新的理解和排序。
这也是很多西方学者的观点。他们一生都在死的压抑下过活,但在真正面临死亡时,例如亲友的离去,他们反而更加镇定。不像中国式哭泣。也许这便是文化差异。
评五:生活与佛
最后我想以论两个宏观大概念作为收尾。生活与佛。我在这里不会与同仁们讲我们应该如何生活,这是经验与经历使然。如果没有experiences,我愿收回我之前的所有论点。
一位男生在安妮宝贝的一次小型演讲上向她表白,说,我看过你的《告别薇安》,现在心情如同来看望恋爱中的女朋友,心跳得这样快。安妮宝贝笑了,没有说话。她之后写道:“我不再是那个写《告别薇安》的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他也许已无法继续阅读我的新作,比如《春宴》。但这份惺惺相惜的初心仍令我心暖。”这便回到了我开始所说的,我没有看过《告别薇安》,但不会去看,因为我看完了《春宴》。我眼里的安妮宝贝是三十岁。
又瞎扯了。对于生活,安妮宝贝是这样说的。
• 我并不知道该与时代保持怎样的关系。只愿意自己的生命保持真实。在这条熙攘的道路上,谁能于迷妄中知分晓。没有余力投入在围观、辩论、哄闹、驳斥之中。不如保持原地不动,让潮流和喧嚣兀自远去。
• 物品即便美,最好可以寻常使用与人的生活贴近。美得丰衣足食,心平气和。平素生活俭朴,但也应能够无所拘束地使用手工精美的器物。这是心与物之间的惺惺相惜。惜物,惜缘,一种情分。
一种感恩与保留。
对于佛,准确来说,是一种佛性的生活态度。
• 铃木禅师在演讲里谈论起饮食,“即使你正在津津有味地大啖某些食物,你的心应有足够的平静,去欣赏那准备菜肴的辛劳,及制作杯盘,碗筷每一件器皿的努力。以一颗宁静的心,我们能赏识每一道蔬菜的滋味,一个接一个的。我们不添加太多的佐料,所以能够享用每一蔬果的质地。那是我们如何烹煮食物,如何品尝它们的方法。”
• 佛教首先是一门哲学,一套影响人的精神思辨的系统。这位长年在美国活动的东方禅师,使用简单直接的语言方式,对西方人解说复杂和高深的命题。禅。深不可测,也触手可及,精深,也单纯。这套哲学系统,其最基础的作用是让人发现待人处世之道,接吻之道,对待自身之道,帮助和引领身边的人。这样才有可能“让生命成为一朵优美的花”。
• 他说:“有人推着椅子走过瓷砖的地板,而没有把椅子拿起来。这不是善待椅子之道,那不仅仅会打搅楼下顶礼的信徒僧众,也因为基本上这并非尊敬事物的方式……当我们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搬动椅子而不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届时,我们将会在饭厅有一种正在修行的感受……当我们如此修行时,我们自身就是佛,并且我们也尊敬自己。对椅子留心,表示我们的修持已超越了禅堂。”
希望较长的同仁们能够理解这样的生活态度。
以安妮宝贝一句话作结。
• 任何人都可以试图对自己的生命有所改进和调整。日常生活,一点一滴,一言一行,这是修行。
结语
安妮宝贝的书,恕我直言,只看过一本,就是《眠空》。(一段时间后会看《春宴》)但安妮宝贝的特点实在太明显,明显到只需要一本便可以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位作家。很显然我是喜欢的,并且也部分受到她的影响——无论是文字格调,还是生活态度,或价值观。《眠空》是散文,更像是随笔集,有些语段透出浓浓的生活气息。安妮宝贝也对其他人生现象或经历做出过评论与叙述,例如梦境,植物,日本茶。但都太小众,或因笔者高度不够,不作展开。有兴趣的同仁们可以去读一读。
现在我的那本《眠空》已经被搞得很破旧了,一些擦不掉的污渍,边边角角已撕坏或弄皱,里面有些语段也被我在旁边写了各种各样的注释与笔记。我却发现我更爱这本书了。也许是价值观的改变吧。
书的扉页上有两行小字,是安妮宝贝的摘句,来自佛家。我看了快有一年多,会背了,还是不懂。要懂,我不知我还需要多少年。
“色如聚沫,痛如浮泡。
皆悉空寂,无有真正。”
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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