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 |「无人知晓」
芥川龙之介说过这样一句话:“真实的小说不仅仅是在事件发展上偶然性很少的小说,而且是和人生相比,偶然性还要少的小说。”虽然不是很恰当,但我将它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真实的电影不仅仅需要一个很生活化的导演,而且必不可少的,是那七个字“由真实事件改编”。这部电影便是如此,真实。
却又不那么真实。
真实到底是什么,是符合我们生活常理的行为,还是一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现象?是我们所能感到幸福的,还是我们所能接受的?在电影里,八岁女孩小雪从椅子上摔下死亡那么真实,哥哥明和纱希将尸体塞入行李箱,像刚开始小雪来到这个家一样,坐着电车,到机场埋葬,又那么不真实。但事实是,该电影的原型是西巢鸭弃婴事件,小雪的死法是被大儿子打死,然后被其拖到很远的地方埋掉。另一个小男孩并没有像电影里茂那样活蹦乱跳,而是早已死亡,被藏在书柜里,尸体散发出异味。
究竟哪种,才是真实?
关于真实事件,我不多说,有胆量接受这一事实的可以去百度。前面提过,是枝裕和的电影充满生活气息,换句话说,看他的电影就像旁观者,亲身经历一般与演员剧情没有隔阂感。其他的我说不出来。
关于这部电影,我主要想谈三个问题。
一是人物情感发泄的出口问题。明作为大儿子,承担照顾弟妹的责任还要听从母亲的话坚持学习,一开始母亲还在他们身边时画面里明健康乐观好学,因为有母亲的存在便有了情感输出对象,使得12岁的心智能找到寄托。但在母亲抛弃他们后,他为了寻找发泄的出口,看漫画书,结识游戏、酒肉朋友,用所剩不多的钱巴结他们,或者去学校默默地等待注视。导演还是给了少许意象作为某种暗示,例如棒球,植物,纱希(即使她作为单独的存在),但仍然透露出一种深层次的绝望,即伪造的幸福。而其他的孩子,几乎醉生梦死,但他们因为足够小,小到容易满足(小雪一包巧克力可以幸福地吃很久),小到对绝望不自知,倒也反弹出一种幸福。情感发泄的出口问题一直是我认为影片中想要表达的主要问题,即人在社会对其没有公认度的情况下,如何满足内心对深层次交流的渴望。电影留了谜,结尾是四个人的背影。
电影没有说明,我们可以结合实际去讨论。现实社会中,必定存在这样的人,他们或沉溺于网吧,或沉溺于酒精,或沉溺于纷繁劳作。他们度日的方式,便是填充时间。对于无法深层次交流的人,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可见可触的,当他们偶尔停下时,一种窒息感会紧紧围绕,使他们呼吸困难,行为紧张,时间成了锁链,套住脖子,骑在他们身上。而更深的悲剧是,他们生活在一个怪圈,死循环中。他们渴望深层次交流,但因无法找寻到恰当的情感发泄出口,只好求助于自杀式折磨,使肉体或精深得到满足。这种饕餮一经觉察便会猛扑,造成灵魂深处巨大的空缺。而填补这种空缺的唯一途径,便是深层次交流。
这是方方面面的缺陷构建出的迷宫。巧合又真实。导演善良地给了明一位同类,纱希。他情感的天平渐渐稳定,达到貌似平衡的程度,但这种平衡是架空的。
我们知道谁需要帮助,但我们幸灾乐祸。这是交流上的食物链,我们没了底层,我们终会死。时间问题,我们不自知。
二是关于自尊与承受。影片中出现过两次他们的“父亲”。明与他们见了两次面,后来再也没有。明跟他们要了一点钱。回放后,我发现,真是一点点。——因为他们的“父亲”不是真实的啊,他们认为自己戴套了啊!后来纱希出于好心为他们卖身(也就一场卡拉OK?)赚钱,明直接将钞票甩到地上,头也不回跑了。后来明在小雪死后又找到纱希,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野狗。
我们可以这样说,明之所以不接受纱希的钱,是因为他不希望纱希以后靠这种方式牺牲自己获得钱财,更可以说,明不希望纱希最后成为自己“母亲”那种人,更可以说,他不希望纱希维持他们的生活。在他的眼里,纱希一直是平等,干净的,两者是惺惺相惜,他不愿意纱希变得污浊。所以可以说,明一直认为,自己是有自尊,干净的,即使看上去蓬头垢面,瘦骨嶙峋。
这是12岁少年因他人背叛所萌生的一种自尊,建立的自己的价值观。这种自尊是可贵的,却又是畸形的,因为它一碰就碎。这种触碰来自他的承受。明所有对自己自尊的背叛都因为无法承受之承受。电影里刻画出的明,几乎没有流泪(唯一一次眼里闪烁晶莹是他看到圣诞节礼物低价出售,并且也不清楚那晶莹到底是什么)。这使得整部电影变得压抑,这种承受感部分转移到观者身上,却如同泰山压顶。这也是上一个问题——情感发泄的出口问题——的另一种表现。
现代人一直没有太多体验承受感的机会。虽说儒学这不好那不好,但古人大多都带着承受感生活,这是很好的,因为昆德拉有一本书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生活需要重量,这是赋予爬山的一层意义。我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观念是对的,而是承受感带给人的压力,使生命有了弹性和动态,不至于僵死在地平线上。
因自尊而承受,因承受而自尊。两者达到一种平衡,不失为恰当的生活态度。
从某种意义上讲,明这种自尊是极具价值的,因为很多出生卑微的人都很难有这种自尊。更何况他是交媾的产物。
三是针对影片名《无人知晓》。电影日名翻译过来是“谁知赤子心”。我观后查了查资料,除了柳乐优弥摘得影帝出了名之外,其他的演员都是无名,无人知晓的,有的给了两句话的介绍,有的连照片都没有。影片中的小雪生来似乎只有两个人知道,在路上偶遇的房东,“亲戚家的孩子,留住一宿”。这种感觉,就像古代的牲畜,牛,驴。但它们至少还有价值,小雪是累赘,扔在世间。
影片最大的悲哀,便在这里——看着他们生活的经历,过程,充满波折,有时幸福有时痛苦,但除了我们观者,他们等同于不存在。
一个人快乐,悲伤,思念,等待,全是一个人的事。我们看似团聚,看似交流,只有我们所知。
一个封闭的世界,就像在行李箱里。
这种无人知晓,从人性上升到精神性;行李箱的含义,终究指的是世界这一整体。
我们最大的承受,便是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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