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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 | 一次经历

一小时的地铁和公交车快磨破平我的兴致了,还是忍不住抽出书,在逼仄拥挤的地铁上。低语吵闹尖啸于是作为配音。要读些文字,心境才会稳定。要去雨花睿泽残障人士服务中心,我们陪成员做植物标本。

公交车上巧遇两位那里的成员(行为已与常人无异,只面部表情将其出卖),便一路随他们去,在装饰着党旗党语的宣传栏处转弯就到正门。四周都是高层建筑(大抵是小区,个别远的现代性浓厚一点的是办公楼),这一块突然矮下去,显得特意又孤立;同样方方正正的,间距被刻得一清二楚,用尺子规划好般没有周旋央求的余地。建筑大抵新得很,但隔隔地杵在那里,一下暴露出土地的年龄,像给垂垂老矣的人抹上了浓彩。进门,空间被不对称地切割两半——左边角落堆侧快递邮件,几架现代自助服务器愣在边缘;褐色长桌边依稀坐着两三人(人晃晃悠悠难以计数,一愣神就窜进仓房去,倏然又倒出另一人影)。右侧安置有模有样的咖啡吧台和两方桌,最边上的仿欧式的边桌,两小孩歪坐,男孩捣鼓电脑,女孩拿笔胡写歪头看我们。不知为何,残障人士与常人之区别总能一眼被看出,像是小孩折腾大人的西装,衣褶划在他们脸上:左侧背对我们端坐一位女士,便知是这儿的负责人;她身旁软靠个矮矮的男人,初以为服务员,笑时脸上一切全挤在一起,但仍笑,他此刻快乐着。

另一负责人带我们参观完这盒子样的建筑回到活动室,好几位残障人士业已翘首以盼。他们间隔一两位坐在两侧,我们从中间穿过,他们鼓掌,我们应和,他们笑。一位稍有智识的站起来向我们握手:“欢迎!”我们都拥过去覥着脸示意,怕他的回应落空,成为我们不礼貌的实据。我被分到最里面的男人旁(他在我们来时激烈地鼓掌),要一对一教其做标本。

我原想如何如何调动气氛,如何如何和他成为朋友。我看向他,扑面的距离感哑住我的嘴,我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快活的话了——他歪脸左眼看我,右眼盯着左眼看出去的路径,嘴里跳动着“baba”之类的字样;而后他手舞足蹈,手指头并在一起戳后背状,一只手又突然挽向我,脸向我贴来,我能如何,礼貌示意,推开,再看一眼,傻笑,狮般喘息,半天无言。在自我介绍时被提醒,他不会说话,只会一些基础的发音,如“baba,mama,wuwu”,和众多怪异肢体动作。他身高马大,起身和坐下带风,他叫什么?我没听清,心里在想什么我也忘了,只带着悲悯,抑或是某种意义上的恐怖,病态坐他身旁。

他心智年龄只有不到五岁,看上去确有三十好几了。我拿标本示意,他看一眼摸一下便歪过身隔着我苦唤谁,也没人应的。我用“嘿”称呼他,有时候称他“来来来”,再不行也是“看这儿”,是绝定不会说“喂”。他兴致不大,应付我两下便忙自己的事,他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闲看,摇头晃脑,盯着窗外。我随他看过去,外面两棵并排的一种常见的树,一下忘记姓名了,只告诉他,标本里没有。他盯着我,眼里黑球周围由白渐灰荡出,很有西式风味,不过这么盯着,除了骇人外,更多的便是腻烦。周围的成员都玩得有滋有味,我偏偏碰到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身旁女孩和她的伙伴聊得正热,这里一个不会说话,叽叽唔唔,一个哑在那里,一个劲说自己的悄悄话。我索性把标本一股脑做完,扔给他,他拿一片在手里揉,我好意夺过来,他和我拽,力气大得很,不过片刻这力气便随注意力的分散而消散了。

负责人来转一圈,他叫“mama”,举三片植物标本示意。负责人敷衍夸夸他,他笑,只气流从口腔进进出出。一会,负责人将对角一个小孩拎出去。他继而重复先前的动作。我无趣,想自己的事(“并非每个人都会被赋予真实的晚年”,米沃什的《湮没》滑出口)。门外突然炸出训教的声音,“靠墙站着,站好!”负责人的吼叫笼起整个屋子,不安恐怖更加沁入我的内心。我想起门外标语里“平等”二字,就像吃鱼时想起刺又恰被卡住的闷瞀烦起我。大家忙这忙那,忙着平等与创造意义,大部分成员也配合(除了我这位和隔壁一个因感冒烦躁不停叫嚷“我不会!”的小男人)。如此,平等在霎那间被连带创造出了,这一番互利共赢的景象。但不安与闷瞀就静坐身畔,我甚至不需要用力,余光就已察觉。欢愉声接连不断响起,训教声也越吼越大,一度要高潮了。我却此刻冷下去了。

他意识到我倏然的沉寂,用手用一切来撩拨,我愈烦,脸上笑越迟钝,险些被揭开,露出獠牙。字会读吗,他看一眼便不看了。有人上画板画所学的植物(旁边那位有不错智识的男人画了三叶草,因忘记署名下来后略有遗憾地嚷嚷),他也要,冲上去拿笔,在别人画和名字上横横杠杠,于是手被我拽下来,在空白处拨两下,嘴角流涎,滴在地上。兴致没了,又冲回座位。

他把对我行不通的一套对我身旁女孩用,女孩大气,承受住他抛来的一切怪异而一句一句回他,他笑得手拢嘴。指着门外,“baba”。都听不懂,都笑,他也笑。门外有什么?我是意识到,他不会。他又看向窗外,女孩也看,陪他笑。我也说了几句逗笑的话,大部分为了女孩。

他倏叫,“BABA!”指门,众惊,循望,见一父,父挥手,其怒之腾之奔之,父揽之于怀,其顾而挥臂,意永别,众仿,掌声不绝。原谅我,只怪情况来得突然。十秒内,所有行为语言得到合理解释,他无心于此,缘是其父将至,他左顾右盼,实在是心切。当他喊“BABA”冲过去时,就像个孩子。就是个孩子。这里就是苦逼的永久的幼儿园。这里没有时间概念。几张样本原封不动被他放在桌上,他喜爱的,不喜欢的,统统丢了。人间烟火。

不久我们离开,拿纸从两侧将画板擦尽,一幅一幅的图画消失,我眼里最后那张未署名的三叶草也被一带而逝了。再定睛,桌子椅子,画板,和来时未两样,我穿起脱下的外套,只有耳机还未及套上脖子。

角落房间传来先前那小孩的哭声,负责人解释说他新来,有攻击性,需要调教。哭声和正常小孩没有两样,甚至带点惊惧,没了娇生惯养。我们坐电梯下去,电梯门缓缓打开,缓缓地,气流进进出出。我把样本交给负责人,负责人回想:“给weiwei的是吧。”哪个wei,微笑的微吗?兴许是吧,不过又有谁在意。

2019.3

posted @ 2020-10-30 22:52  一川九乃  阅读(182)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