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_断裂带
# 第七章 断裂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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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九月三号,周二。
陈知行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分。他刷卡进门,走过前台,经过茶水间——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他走到工位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异常。
办公区很安静。不是那种"大家在专注写代码"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沉的、带着某种压力的安静。几个人聚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口,低声说着什么。李维不在工位上。
他放下包,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内部的飞书。
群消息里有一条全员通知,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五:
> 各位同事:
>
> 沉痛通知,我司前员工林远舟(非同名,原数据平台组后端开发)于9月2日晚在家中不幸离世。公司对此深感痛惜。林远舟曾于2021年3月至2023年6月在我司工作,期间表现优异。
>
> 公司将协助其家属处理相关事宜。如有同事希望参加追悼,请联系行政部刘姐。
>
> 愿逝者安息。
陈知行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钟。
林远舟。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入职才一个多月,这个人在他来之前一年多就离开了。但"数据平台组后端开发"——这正是他现在的岗位。也就是说,这个人曾经坐在他现在坐的这个组里,做过和他类似的事情。
"不幸离世"——这个措辞很模糊。可以是意外,可以是疾病,也可以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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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在十点半的时候回到了工位。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突然打断了日常节奏的茫然。
"你看到通知了?"李维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
"看到了。"陈知行说,"林远舟……是怎么回事?"
李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钟。
"跳楼。昨天晚上。从他租的那个小区,十八楼。"
陈知行没有说话。
"他是我招进来的。"李维说,"二一年春招的时候。电子科大硕士,成绩很好,面试表现也不错。在这儿干了两年多,去年六月走的。"
"为什么走的?"
"被裁的。去年那一波优化,公司砍了一个产品线,数据平台组砍了三个人,他是其中一个。"李维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报告。"走的时候赔了N+1,大概六七万块。当时大环境不好,他找了几个月没找到新工作。后来……我就没怎么联系了。"
"今天早上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的这个事。"李维揉了一下太阳穴,"他家里人联系公司了,说想了解一下他在公司那段时间的情况。我下午要去一趟。"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你正常工作就行。"李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以前坐你现在那个位子旁边的那个。现在空着的那个。"
陈知行转头看了一眼他右手边的空工位。那个位子一直空着——他以为是公司还没招到人。原来是那个人走了以后一直没有人坐。
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抽屉——他鬼使神差地拉了一下——没锁,里面有一个被遗忘的3M便利贴本,黄色的,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
"周五前完成数据校验模块v2.3重构——deadline不能再拖了"
笔迹工整,力度很重,"不能再拖了"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后的工作痕迹。一个dead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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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下午,陈知行没有等李维回来。他做了一件也许不太合适的事——他打开了公司的Git仓库,搜索了"林远舟"的提交记录。
代码仓库是有历史的。每一个commit都带着时间戳、作者名、和提交信息。一个程序员的工作轨迹,全部记录在这些冷冰冰的代码行数和commit message里。
林远舟的第一条commit是2021年3月15日:
```
feat: 初始化数据校验模块基础框架
```
最后一条commit是2023年6月12日:
```
fix: 修复导出报表时的空指针异常
```
中间两年三个月,一共1,247条提交记录。
陈知行没有逐条看——那太多了。但他注意到了一些模式。
2021年上半年,commit频率很高,平均每天三到四条。提交信息写得很认真:"feat: 新增数据源配置管理模块"、"refactor: 优化校验规则引擎性能,减少30%内存占用"、"docs: 补充API文档和使用示例"。
这是一个新入职、充满干劲的人。他在用心做事,而且做得不错——"减少30%内存占用",说明他不只是完成任务,还在主动优化。
2022年,commit频率降到了每天一到两条。提交信息变短了:"fix bug"、"修复"、"调整样式"。偶尔有一些更长的:"按照产品需求修改导出格式(第三次)"——括号里的"第三次"带着一种无声的抱怨。
2023年上半年——被裁前的最后几个月——commit频率降到了每两三天一条。信息更加简短:"改"、"调试"、"临时修复"。有一条特别显眼:
```
chore: 清理个人分支下的测试代码
```
时间是2023年6月10日。离他最后一条commit还有两天。离他被通知裁员还有——陈知行查了一下李维说的时间——大概一周。
也就是说,在被裁之前一周,他就开始清理自己的代码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提前知道了?还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陈知行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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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接下来几天,关于林远舟的信息从各个方向零散地浮出来。不是陈知行刻意去挖的——是办公室里的人在聊,茶水间、午饭时、电梯里。
周三中午,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两个同事在聊。
"你知道林远舟那个事吧?"
"知道。我跟他同期入职的。"
"他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就是……怎么说呢,太老实了。你知道那种人——领导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说'不'。有一次产品那边改需求改了四遍,每次都是快上线了推翻重来,我们几个都在群里抱怨,就他一个人默默地改。一声不吭。"
"那是不是太没脾气了?"
"也不是没脾气……我有一次看到他一个人在楼梯间,拿着手机在打字,表情很难看。应该是在和谁发消息。但回到工位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种人其实最容易出问题。什么都憋着。"
"谁说不是呢。唉。"
陈知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一边吃一边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从来不说'不'"。
这和那个便利贴对上了——"deadline不能再拖了"。不是"我去和产品沟通一下能不能延期",而是"我不能再拖了"。压力的方向永远是向内的——不是向外推,而是向自己施压。
他想起自己在那次周会上公开质疑产品方案的事。李维说他"不好处"。但反过来想——如果他不说呢?如果他也像林远舟一样,什么都接着,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自己消化——
那些被消化不了的东西最后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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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陈知行在公司的飞书文档系统里偶然发现了一份旧文档。他是在找一个历史接口的设计文档时搜到的——文档标题是《数据校验模块v2.0技术方案》,作者:林远舟。创建时间:2022年4月。
文档写得很详细。技术方案清晰,流程图规范,甚至还附了一份"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的表格。这不是一个敷衍的人写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认真的、有能力的工程师的产出。
文档最下面有一个评论区。几条评论:
> **李维**:方案整体OK。第三部分的异常处理建议再细化一下。
> **林远舟**:好的,我今天改。
> **产品经理(已离职)**:这个方案和我的需求有出入,我需要的是实时校验,不是批量校验。麻烦重新做。
> **林远舟**:收到,我重新梳理一下。
"我重新梳理一下。"
陈知行看着这五个字。没有反驳,没有讨论"为什么需求文档和你现在说的不一样",没有"我们开个会对齐一下"。就是"收到,我重新梳理一下。"
如果是他——如果他收到一条"需求和方案有出入,重新做"的评论——他会怎么回?他会回:"哪里有出入?你的需求文档第三条第二款写的是'支持批量和实时两种模式',我的方案覆盖了批量模式,实时模式在v2.1规划中。能具体说明一下你需要的是哪种实时?"
他会追问。他会要求对方把"出入"具体化。他不会接受一个模糊的"重新做"。
但林远舟不会。
因为追问意味着"质疑",质疑意味着"冲突",冲突意味着——在他的认知里——"麻烦"。而"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让别人为难",这是他从小被教育的东西。
"他一直很乖的,很听话,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他母亲的话。
乖。听话。不让人操心。
这些品质在家庭里被当作美德。在学校里被当作优点。在工作中被当作"好员工"的标准。但它们的本质是什么?是**自我压缩**——把自己的需求、不满、异议、边界,全部压缩到一个不被看见的角落里。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需求、没有不满、没有异议。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表达就消失——它们会积累。像地壳下的应力,一层一层地堆叠,直到某一天——
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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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周五,有同事在群里转了一个链接。是林远舟今年三月份发的一个知乎匿名帖子,标题是《985硕士毕业两年被裁后找不到工作是一种什么体验》。
陈知行点进去看了。帖子很长。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快速提取"思维模式"、做出判断。这一次他逐字逐句地读。慢慢地读。
帖子的前半部分是一种克制的、带着自嘲的叙述:
> "被裁那天其实没什么感觉。HR找我谈话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如释重负——最后那几个月确实很累,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感觉做的东西也没什么意义。签了协议,交了电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还点了个外卖犒劳自己。当时觉得:休息一阵子再找,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陈知行注意到这四个字。这是大多数被裁的人最初的反应——"问题不大,我有能力,市场上总有坑位"。这不是盲目乐观,而是一种基于过去经验的合理预期。问题是:过去的经验在新的条件下还适不适用?
帖子继续:
> "第一个月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回复率大概百分之十五。面了六家,都没过。有两家技术面聊得挺好的,到HR面问了期望薪资就没下文了。我开始从一万五降到一万三。"
>
> "第二个月投了六十多份。回复率降到百分之十以下。面了四家,有一家给了offer,八千五。我犹豫了两天没接。第三天那边说名额满了。"
>
>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把期望薪资改成了'面议'。"
"面议"——这个词在求职语境里的真实含义是"我已经没有底线了,你说多少就多少"。从"一万五"到"面议",只用了三个月。
陈知行能想象那种感觉。每一次降低预期,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割一刀——不是很深,但每刀都在同一个位置。一万五,一万三,一万,八千五,面议。五刀。同一个位置。
帖子中间有一段特别具体的描述:
> "有一次面试完出来,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水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个外卖骑手也在等单,穿着黄色冲锋衣,在看手机。我突然想: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工作,会不会有一天也穿那件衣服?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说送外卖有什么不好——但我读了六年书,三年本科三年硕士(加上考研那一年),就是为了不用干这个。如果最后还是要干这个,那我之前的六年算什么?
>
>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很精英主义。但我没法控制。它就在那里。"
陈知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如果最后还是要干这个,那我之前的六年算什么?"
这句话刺进来了。不是因为它"有道理"——恰恰是因为它"不对",但你没法说它不真实。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困境中发出的真实的声音。你不能站在旁边说"你应该放下学历包袱"——你没资格说这话,除非你也经历过从"985硕士"到"什么都不是"的那种坠落感。
帖子的后半部分语气变了。不再自嘲,开始出现一些更暗的东西:
> "第五个月。钱快花完了。开始用花呗和借呗周转。每个月的账单像滚雪球一样。我算了一下,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两个月以后我的负债会超过我的积蓄。"
>
> "我开始减少开支。退掉了健身卡,不再点外卖,自己买菜做饭。超市打折的时候囤一周的菜。以前从来不看价格的东西现在每一样都要比一比。"
>
> "这些其实都还好。最难的是——你不知道该跟谁说。"
>
> "我妈打电话来问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还在适应新环境'。其实那时候已经被裁了三个月了。"
>
> "我妈打电话来问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还在适应新环境'。"
他对母亲撒了谎。
陈知行想起自己上山的那两年。他母亲知道他辞了职,但不知道他去了山上。他告诉她的是"在成都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
他也撒过谎。
不是恶意的谎言。是那种——你知道真相会让对方担心,而对方的担心又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所以你选择用一个简化的、不那么刺激的版本来代替真相。
每个在困境中的年轻人大概都撒过这种谎。
> "室友问我怎么天天在家,我说在做远程项目。其实我在投简历。"
>
> "以前的同事约吃饭,我找借口推了。因为吃饭的时候他们会问'你现在在哪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 "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后来设了仅自己可见。后来直接不发了。"
陈知行又停下来。
"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后来设了仅自己可见。后来直接不发了。"
这三句话描述了一个人社会性死亡的过程。从"减少暴露"到"彻底隐藏"到"完全消失"。一个人在社交网络上的存在感逐渐归零——而这恰恰是他在现实中的存在感的映射。
帖子的最后一段:
> "我从小到大被教育的一件事就是:你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我努力了。从二本考到985,从农村考到城市,从月薪零到月薪一万五。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但现在告诉我,你拼出来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收回去。你花了十年时间爬上去的那个台阶,别人一封邮件就能把你踢下来。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帖子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结论,没有"求建议",没有"我该怎么办"。
三百多条评论。置顶的那条最高赞:
> "同是天涯沦落人。楼主加油。"
下面有人回复:
> "'加油'有用的话还要加油站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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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周六上午,陈知行没有去青羊宫找那个老人。他也没有写代码,没有看书。他坐在屋里,脑子里不断地转着林远舟的事。
不是在"分析"——他发现自己这一次分析不起来。
或者说——他不想那么快地分析。
以前他面对任何问题的本能反应是:拿出辩证法的工具箱,拆解、分类、找到矛盾的主次方面、判断转化条件。干净利落。但面对一个具体的、二十八岁的、曾经坐在他旁边工位的人的死——他觉得那套工具箱太冷了。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不是为了分析,而是为了……
他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和林远舟之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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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去了面馆。不是为了吃面——面馆老板认识林远舟。
这个发现是偶然的。前两天他在面馆吃面的时候,老板跟他闲聊:"你们公司那个小伙子,以前也老来我这儿吃面的,戴眼镜,瘦瘦的,后来好像搬走了……"
"陈叔。"陈知行坐下来,"你说以前那个常来的小伙子——戴眼镜、瘦的那个——你还记得他什么?"
老板擦着灶台,想了想。"记得啊。他那时候天天来,早上来吃面,中午有时候也来。很安静的一个人,不太说话。每次点一样的——二两素椒杂酱面,加个煎蛋。从来不变。"
"他后来呢?"
"后来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大概一两个月吧。再后来又来了,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好像没上班了。因为他来的时间变了,以前都是早上七点半左右来,赶着去上班嘛。后来变成中午十一二点才来,头发乱糟糟的,有时候胡子也没刮。"
老板放下抹布,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还想着问他是不是换工作了,但看他不太想说话的样子就没问。后来有一次——"
"什么?"
"有一次他吃完面结账的时候,扫码扫了三次才成功。前两次显示余额不足——我看到他手机屏幕了,虽然不是故意看的。他当时脸一下就红了,换了个付款方式。我假装没看见。"
余额不足。扫码三次。脸红。
这些细节比知乎帖子上的任何文字都更有重量。因为它们是被另一个人目睹的——不是自述,而是旁证。一个人在自己的叙述中可能还有伪装,但在面馆老板的目击下,那个伪装是不存在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来了。彻底消失了。我以为他搬家了。"老板看着他,"你问这些干嘛?"
陈知行沉默了一下。"他去世了,陈叔。前两天。"
老板的手停住了。"啥?"
"九月二号晚上。跳楼。"
老板愣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在陈知行脑子里回响了很久:
"唉……我那时候该多问他两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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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周日。陈知行坐地铁去了林远舟最后住的那个小区。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一种想要"看见"的冲动——那个知乎帖子、那些commit记录、面馆老板的讲述,都只是碎片。他想看看那个碎片拼成的完整画面——不是抽象的"困境",而是具体的"一个人住在什么地方"。
小区叫"锦悦花园",在成都南边的一个二十年楼龄的老小区里。不新不旧,绿化一般,单元门的门禁坏了,推一下就开了。
他没有上楼。他只是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十八楼的位置。
普通的窗户。灰色的铝合金框。窗帘拉着——也许还是那天晚上的状态,也许已经被家属收拾过了。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路过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时,他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纸:
"十七栋1802住户有快递未取,已存放超过7天,请尽快领取。——菜鸟驿站"
1802。十八楼零二。
那些快递——也许是他死之前下的单。也许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买的什么东西——一双鞋、一包零食、一本书、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日用品。付款的那一刻他还活着,收货地址还有效,手机号还能接电话。
但现在快递在驿站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取的人。
陈知行看着那张纸条,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具体的、物理层面的"缺席"。
一个人不在了。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快递、commit记录、面馆老板的记忆、知乎帖子、抽屉里的便利贴——这些东西还在。它们像一个空了的模具,轮廓清晰,内容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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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那天晚上回到巷子,他没有去面馆。他不太想吃东西。
手机响了。是苏晴的微信。
> "你今天怎么了?面馆陈叔说你这两天都不太对劲。"
他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公司以前的一个同事去世了。心情不太好。"
过了十几秒钟,苏晴回了:
> "啊……什么情况?"
他不想在微信上打那两个字。但他还是打了:"自杀。跳楼。"
对面很长时间没有回复。然后:
> "你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下来。我煮了粥,多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然后他站起来,穿了双拖鞋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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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住在巷子尾,废品站后面拐进去的一个小院子里。他走到巷子尾的时候,看到窄巷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她站在巷口等他。
"这边。"
她的住处比他想象的还小——也是一间单间,但格局不同。一楼,有一个两三平米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盆绿植。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对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她做手工的工具和材料。灯是那种暖黄色的LED灯带,绕着天花板的边沿贴了一圈。
电饭锅在小桌上冒着热气。她揭开盖子,舀了一碗粥递给他。白粥,里面加了一点红枣和枸杞。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喝粥。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说:"你认识他吗?那个人。"
"不认识。他在我来之前就走了。但我这周看了他的工作记录、他发的帖子、问了认识他的人……"
"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些?"
陈知行端着碗,想了想怎么回答。
"因为……"他说,"他走的那条路,我差一点也走了。"
苏晴看着他。没有追问"差一点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说"但你没有走啊"。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稳定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在听,你可以继续说,也可以不说"的平静。
他没有继续说。他低头喝粥。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
喝完以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她桌上那些手工材料——线轴、布头、剪刀、一把尺子、几根针插在一个布做的针包里。针包是猫的形状,缝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她早期的作品。
"苏晴。"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觉得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歪了一下头,想了几秒钟。
"有过。"她说,"刚到成都那一年。一个人,没钱,没认识的人。做的东西卖不出去。有一段时间确实觉得——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
"后来怎么过来的?"
"后来……"她看着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后来有一天我在路边捡了一块布头。很好看的花纹,是别人扔掉的旧窗帘。我拿回去洗了洗,剪了剪,缝了个小包。缝的时候觉得——嗯,这个东西从无到有了。是我做的。"
她抬头看他。
"就那一下。就觉得——还行。还能继续。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就是……手上有个东西在做,心里就没那么空。"
陈知行看着她。
手上有个东西在做,心里就没那么空。
他想起林远舟被裁以后的状态——每天中午才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来面馆吃面。他没有"手上正在做的事"。他手上只有一件事:投简历。而投简历不是"创造"——它是"等待"。你投出去,然后等回复。那个等待的过程是空的、被动的、没有任何掌控感的。
如果那个时候他做了点别的呢?不一定是什么大事——修个开源项目的bug,写个小工具,甚至只是每天去跑步——任何一件能让他觉得"我今天做了一件事"的事情。也许……
但他没有做。
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只有"工作"才算"做事"。跑步不算。写博客不算。修开源bug不算。它们不能产生收入,不能写在简历上,不能在面试的时候被证明——所以它们"不算"。
只有被社会认可的、能产生经济价值的事情才"算"。其他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这是多少人心里的声音?包括陈知行自己——他在山上的两年,是不是也有很多时刻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觉得"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应该在赚钱而不是在看书"?
有过。当然有过。
但他没有被那个声音吞噬。因为他找到了另一种"价值"的来源——理解本身就是价值。学习本身就是价值。不需要被"社会认可",不需要能"写在简历上"。
林远舟没有这个。他的价值来源只有一个出口——工作。出口堵了,整个人就淹了。
"谢谢你的粥。"他站起来。
"不客气。"苏晴说。然后她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说什么,随时可以来。我一般晚上都在。"
他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张长桌前面,一只手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猫形针包,目光是平静的。
他走回巷子里。夜风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巷口的路灯下面有一只猫蹲在那里,看了他一眼,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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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声音——远处的汽车、巷子里的猫叫、隔壁住户的电视声。他想着林远舟,想着那些commit记录从"feat: 新增模块"到"改"的衰变过程,想着面馆老板说"我那时候该多问他两句的",想着那个贴在菜鸟驿站墙上的纸条。
他没有试图总结什么。没有试图得出结论。
他只是觉得很重。
那种重不是悲伤——他和林远舟没有私人感情,谈不上悲伤。那种重更像是——一种突然被拉近的距离感。原来死亡不是一个远处的概念,它是一个具体的人、一张具体的便利贴、一条具体的commit message、一碗吃到一半的杂酱面。
他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终于闭上了眼睛。
没有想通什么。没有得出什么新的认识。
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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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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