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救者的债
第八章 被救者的债
面包车开出不到两公里,周见川突然说道:
“前面停一下。”
何绍平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买点吃的。”
仪表盘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一分。
距离罗谦规定的中午十二点,只剩二十九分钟。
“场镇已经过了。”何绍平说,“前面只有一个小卖部。”
“有吃的就行。”
“你现在还有心思吃?”
“不是给我买。”
何绍平没有再问。
他在路边一间挂着红色塑料门帘的小卖部前停下。周见川进去买了四个冷馒头、两袋榨菜和两瓶豆奶。
老板娘正在给一名小学生找零。
孩子拿着五元钱,买了一根两元的冰棍。老板娘翻遍零钱盒,只找到两个一元硬币。
“还差你一块。”她说,“下次来补给你。”
孩子摇头。
“我妈说不能欠账。”
“是我欠你。”
“都一样。”
老板娘从货架上拿下一颗糖。
“那给你一颗糖,算一块。”
孩子看了一眼糖纸。
“这颗糖只卖五角。”
老板娘笑了。
“你还晓得价格?”
“我每天都买。”
“那给你两颗。”
孩子这才接过。
周见川站在旁边,看着这场不足一分钟的交换。
一元钱、两颗糖和一句“下次补给你”,在成人眼里几乎没有区别。可对孩子来说,它们代表的是三种不同的
关系。
找零,是一笔交易完成。
欠账,是关系延续。
用糖替代,是双方重新商定等价物。
数额很小,结构却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所谓债务,从来不只是“欠了多少”。
它还包含谁有权催讨,谁必须记住,以及这段关系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结束。
周见川付完钱,回到车上。
何绍平扫了一眼塑料袋。
“罗谦不一定肯吃。”
“那是他的事。”
“你不是去劝他?”
“先把吃的带到。”
“有什么区别?”
“劝他吃,是要改变他。”
周见川把馒头放在膝盖上。
“把食物放到他面前,只是增加一种可能。”
何绍平启动面包车。
“你这话越来越像韩立诚。”
周见川看向窗外。
“这不一定是好事。”
乡道两边的树木迅速向后退去。
经过一座小桥时,前方出现了一群鸭子。几十只灰白色的鸭子慢吞吞穿过道路,把两辆车堵在桥头。
何绍平踩下刹车。
后面的司机立刻鸣笛。
鸭群受到惊吓,反而在路中间挤成一团。
赶鸭子的女人挥着竹竿,不断喊叫。越是驱赶,鸭子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还剩二十分钟。”周见川说。
“看见了。”
何绍平没有按喇叭。
他下车,走到鸭群另一侧,张开双臂,挡住它们退回原路的方向。
女人这才把鸭子赶下桥。
重新上车后,何绍平说道:
“有些东西堵住路,不是因为它不肯走。”
“是因为四面八方都在催它。”
面包车驶过石桥。
周见川低头看了一眼韩立诚留下的纸条。
拯救别人,是最容易令人上瘾的热忱。
这句话具有诱惑力。
因为它听起来足够清醒。
它提醒人警惕救世主式的自我感动,警惕把别人的困境变成自己获得意义的材料。
可一种正确的警惕,也可能成为不行动的理由。
人可以因为害怕自己的善意不纯,而拒绝伸手。
也可以因为无法保证彻底解决问题,就假装问题与自己无关。
动机复杂,不等于行动必然错误。
需要警惕的不是帮助别人时产生满足。
而是为了维持这种满足,让别人永远停留在需要被帮助的位置。
十一点四十七分,旧养殖场重新出现在前方。
铁门仍然敞开。
何绍平没有把车开进去。
“他说只能你一个人。”
“你在门口等。”
“十二点以后你没出来呢?”
“进来。”
“他要是因此做什么?”
“那是他设置的条件,不是我们必须永久服从的规则。”
周见川提起食物和背包,下车走进养殖场。
阳光已经升得很高。
破旧猪舍的铁皮屋顶被晒热,空气中混合着干草、灰尘和残留的粪肥气味。
院子里没有七只苹果。
昨天照片中的位置,只剩下六个浅浅的圆形印记。
一只青苹果摆在第一栋猪舍门口。
苹果旁边,用粉笔画着一支箭头。
箭头指向猪舍内部。
周见川没有立即跟过去。
他拿起苹果。
表皮上写着数字一。
再向前几米,饲料槽上放着第二只苹果。
数字二。
第三只在旧水管下面。
第四只在生锈的铁门旁。
每一只苹果都在引导他走向猪舍深处。
这是一条被设计好的路线。
路线本身并不强迫人。
它只是让偏离看起来像一种错误。
周见川拿起第四只苹果以后,没有继续寻找第五只。
他停在原地,大声说道:
“罗谦。”
空猪舍传来回声。
没有回答。
“我带了吃的。”
仍然没有声音。
“你规定我十二点以前来。”
周见川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二分。
“我已经来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一半。”
猪舍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某个金属物体碰到了栏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比学生名册上的照片瘦得更多。
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细金属框,头发很长,几乎遮住眼睛。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剩下的三只苹果。
“你为什么不继续走?”罗谦问。
“因为是你要见我。”
“你不是来救我?”
“你需要我救吗?”
罗谦笑了一下。
“杜承志教你先问我吃没吃?”
“对。”
“他总喜欢把复杂问题变成吃饭。”
“吃饭不复杂?”
“至少比活着简单。”
“未必。”
周见川把塑料袋放在饲料槽上。
“今天早上吃了没有?”
“没有。”
“昨天晚上呢?”
“一袋饼干。”
“为什么不吃?”
“没时间。”
“你在这里等了一夜?”
“对。”
“等我?”
“等你的选择。”
“现在看到了。”
“你选了我。”
罗谦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亮光。
不是感激。
更像确认某个推论成立时的兴奋。
“你放弃了见韩立诚的机会。”
“暂时放弃。”
“他可能已经走了。”
“那是我的后果。”
“你后悔吗?”
“现在还不知道。”
罗谦盯着他。
“你不应该说不后悔吗?”
“为什么?”
“这样才像一个真正把具体的人放在真相之前的人。”
“我不是来扮演这种人。”
周见川拆开馒头的塑料袋。
馒头已经冷了,表面有些干硬。
他掰开一个,递给罗谦。
罗谦没有接。
“你怕我下毒?”周见川问。
“我不饿。”
“一个从昨晚开始只吃过饼干的人,不饿?”
“饿不代表要吃。”
“对。”
周见川自己咬了一口馒头。
“人的意识可以压住身体的要求。”
“所以人不只是动物。”
“但身体不会因为被压住,就停止存在。”
罗谦看着他吃。
“你想证明什么?”
“馒头能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从邛崃山下来,就是为了得出这种结论?”
“不是。”
“那你找到了什么?”
“还没有。”
罗谦把三只苹果依次摆在饲料槽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只苹果重新排列完整。
“韩老师说得对。”他说,“你已经开始变化了。”
“他还说了什么?”
“你会先拒绝路线,证明自己不受设计控制。”
“然后主动叫我出来。”
“因为你会认为,让我走一半,才是一种平等。”
周见川握着半个馒头,沉默片刻。
“这些是他写在计划里的?”
“不是。”
“那是谁判断的?”
“我。”
“所以不管我继续走,还是停下来,你都能解释。”
“对。”
“这种解释没有被证伪的可能。”
罗谦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在观察我。”
周见川说:“你已经决定我是怎样的人,然后把任何行为都当成证据。”
“韩老师研究你十二年,不也是这样?”
“所以他的模型可能错了。”
“可他预测你上山。”
“也可能是他通过邮件、谈话和环境影响,把我推向山里。”
“那不正说明条件能塑造人?”
“能。”
“所以模型是对的。”
“条件能塑造人,不等于模型能准确规定人。”
周见川说:“雨会使泥土变软,但不能因此推断每一滴水最后流向哪里。”
“地势、裂缝、温度和后来落下的雨,都在改变结果。”
罗谦的表情冷下来。
“你还是在解释。”
“我只能用语言跟你说话。”
“你也可以行动。”
“我已经来了。”
“还不够。”
“你要什么?”
罗谦向猪舍后方走去。
“跟我来。”
“刚才你走出来,已经完成了一半。”
“你怕了?”
“我只是不愿意把服从你的要求,当成证明我重视你的方式。”
罗谦停住脚步。
“你认为我在控制你?”
“你用时间、地点和风险迫使我选择。”
“你们以前不也是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老师说,现在不努力以后会被淘汰。”
“公司说,现在不加班就会错过机会。”
“父母说,现在不坚持,一辈子都会后悔。”
“韩立诚说,只要活过这一刻,以后会出现新的可能。”
“每个人都拿未来逼我。”
“你们把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放到我面前,让我为它负责。”
猪舍外有风吹过。
铁皮屋顶发出轻微震动。
“所以你现在也这样做。”周见川说。
罗谦没有否认。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们也感受一次。”
“感受什么?”
“无论怎么选,都可能错。”
“这不需要你制造。”
周见川说:“人每天都在这种处境里。”
“可你们总能解释。”
“失败以后,你们说条件复杂。”
“成功以后,你们说选择正确。”
罗谦看着他。
“解释是你们永远不会输的方式。”
这句话击中了周见川。
他在山上获得的平静,某种意义上确实来自这种不会输的能力。
一段感情结束,可以解释为双方关系和需求发生变化。
事业受挫,可以解释为个人能力与社会条件暂时错位。
理想破灭,可以解释为现实矛盾运动的结果。
解释使一切重新进入秩序。
也使他不必承认,有些事即使理解了,仍会疼。
有些失败即使不是个人责任,仍会毁掉一个人的生活。
有些选择即使已经尽力,也没有任何值得安慰的意义。
“你说得对。”周见川说。
罗谦愣了一下。
“哪里对?”
“解释可以成为一种不承担痛苦的方式。”
“所以呢?”
“所以解释以后,痛苦还在。”
“这算什么回答?”
“不是回答。”
周见川把剩下的馒头放回塑料袋。
“是我现在能够承认的事实。”
罗谦沉默几秒,转身继续向后走。
这一次,周见川跟了过去。
不是因为罗谦赢得了控制。
而是谈话已经使条件发生变化。
刚才,跟随意味着服从路线。
现在,跟随只是继续接近一个具体的人。
同样的动作,在不同关系里并不具有相同意义。
猪舍尽头有一道通往地下饲料坑的铁梯。
梯子上方悬着一只金属箱。
箱子用一根粗尼龙绳吊在横梁上,下面正对着一个积满污水的深坑。
绳子的另一端绕过滑轮,系在铁梯护栏上。
罗谦站在坑边。
“文件就在里面。”
“什么文件?”
“韩立诚最初的研究记录。”
“为什么吊在这里?”
“因为十二点以后,绳子会断。”
周见川看向绳索。
中间一段被某种液体浸湿,纤维已经发白。旁边固定着一个简易滴水装置,腐蚀性液体正一滴滴落在绳上。
手机显示十一点五十七分。
“刀是用来割绳子的?”周见川问。
“对。”
“割断以后,箱子会掉进坑里。”
“对。”
“那怎样保住文件?”
“把箱子拉上来。”
“绳子已经承受不了两个人的力量。”
“所以只能选一个。”
罗谦指向铁梯。
“你可以爬上去,把箱子解下来。”
“但铁梯底部已经锈断两处。”
“也可以用刀提前割断绳子,让文件掉下去。”
“箱子密封吗?”
“不完全。”
“你想让我在文件和风险之间选?”
“你不是为了具体的人放弃了真相吗?”
“现在再选一次。”
周见川没有靠近铁梯。
他先观察横梁、滑轮和金属箱的位置。
箱子大约二十公斤。
横梁尚算完整。
铁梯确实腐蚀严重。
坑边有一根废弃的输料管,地上散着几块猪栏隔板和一只千斤顶。
“你准备这一切用了多久?”他问。
“两天。”
“滴下来的是什么?”
“稀释过的酸。”
“绳子多久会断?”
“我做过实验,十二点左右。”
“左右是多久?”
“不确定。”
“你把不确定当成精确时间,逼我十一点前选择。”
“现实里很多期限也是这样。”
“平台告诉骑手只剩三分钟。”
“公司告诉员工窗口期只剩一个月。”
“医生告诉家属最好今天决定。”
罗谦说:“没有人真正知道最后期限,但期限能迫使人行动。”
周见川看着那只滴水装置。
“所以你不是想让我选择。”
“你想让我在你的条件里证明某种理论。”
“有什么区别?”
“选择是承担现实。”
“实验是把现实压缩成你预设的问题。”
绳索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几股纤维断裂。
金属箱向下沉了几厘米。
罗谦的身体明显绷紧。
他并不像自己表现得那么平静。
周见川把背包放到地上,取出装刀的木盒。
罗谦盯着他的动作。
“你准备割绳?”
“暂时不。”
周见川拿起地上的千斤顶,推到输料管下方。
“这根管子能承重吗?”
“不知道。”
“你不是在这里待了两天?”
“我没试过。”
“因为你的模型里只有两个选项。”
周见川把几块猪栏隔板垫在管道下面,用千斤顶缓慢顶起。
废弃输料管原本斜靠在墙边。
随着高度增加,它的一端逐渐靠近悬挂的金属箱。
“你想托住箱子?”
“先改变它的受力。”
“管子可能断。”
“会。”
“千斤顶可能滑。”
“也会。”
“那你凭什么认为这比我的选择安全?”
“我没有这样认为。”
周见川继续调整隔板位置。
“我只是拒绝把你设置的条件,当成全部现实。”
罗谦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你在寻找第三条路。”
“不是所有矛盾都有现成的第三条路。”
“那你现在做什么?”
“增加条件。”
输料管顶端终于碰到金属箱底部。
周见川继续升高千斤顶,直到绳索明显松弛。
“拿木板。”他说。
罗谦没有动。
“为什么要我帮?”
“因为这是你的文件。”
“也是你想要的真相。”
“所以我们都有理由。”
“你不是来救我吗?”
“我一个人做不完。”
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更直接。
罗谦看了一眼正在继续腐蚀的绳索,终于拿起地上的木板。
两人把木板插进金属箱与墙体之间,形成临时支撑。
十一点五十九分。
罗谦喘着气。
“然后呢?”
“把输料管另一端固定。”
“拿什么?”
周见川看向铁梯护栏。
“用原来的绳子。”
“割下来?”
“对。”
“绳子一割,箱子可能先掉。”
“所以你扶住木板。”
罗谦看着他打开木盒。
旧水果刀的刀刃在猪舍昏暗的光线下泛出一道细白。
“这把刀经过七个人。”罗谦说。
“刀不知道。”
“什么?”
“刀不知道自己经过谁。”
周见川把刀贴近绳索尚未腐蚀的部分。
“是人赋予它经历。”
“你认为意义都是人编出来的?”
“不是编出来。”
“是在人与事物的关系里形成。”
“那如果关系变了,意义也会变?”
“会。”
“今天它用来割绳,明天就不再是一把可能杀人的刀?”
“过去不会消失。”
周见川开始切割。
“但过去不能独占它的全部意义。”
刀刃已经被磨得很窄,却依然锋利。
几次拉动以后,绳索断开。
金属箱重重压在输料管和木板上。
管道发出刺耳的变形声,却没有立即断裂。
罗谦用肩膀顶住木板。
“快点!”
周见川把割下的长绳绕过箱体,另一端系到猪栏立柱上。
他不会专业结绳,只能多绕几圈,再用刀柄把绳结压紧。
十二点零一分。
滴水装置仍在继续。
但原本被腐蚀的那段绳子已经失去作用。
箱子没有掉进污水坑。
也没有人爬上危险的铁梯。
罗谦慢慢松开木板。
输料管承担住了重量。
他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你的第三条路也可能失败。”他说。
“当然。”
“管子如果断了呢?”
“文件掉下去。”
“那你刚才做的一切还有意义?”
“至少我们知道,不是只能按照你给出的两个选项行动。”
罗谦冷笑。
“文件要是真毁了,你还能这么说?”
“可能不能。”
“那你只是在结果还没坏的时候讲漂亮话。”
“对。”
周见川坐到他对面。
“人很容易在成功以后,把过程解释成正确。”
“所以我们只能承认,这次暂时成功了。”
猪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酸液仍在滴落。
一滴。
一滴。
落在已经失去功能的绳头上。
那个装置仍按照原来的规则运行。
可由于关系发生变化,它已经不能产生原本的结果。
罗谦盯着那根断绳。
“你为什么不骂我?”
“骂什么?”
“浪费你的时间,偷看你的邮件,跟踪你,把你骗到这里。”
“因为骂完以后,这些事也不会消失。”
“所以你原谅了?”
“没有。”
“那你准备报警?”
“还没决定。”
罗谦笑了一声。
“你永远不肯给明确答案。”
“明确答案要有明确条件。”
“我做的事还不够明确?”
“很明确。”
周见川说:“但我要决定的不是你做错没有。”
“是我接下来要建立什么关系。”
罗谦转过头。
“关系?”
“把你当一个需要惩罚的人。”
“一个需要治疗的人。”
“一个掌握线索的人。”
“或者一个可以共同承担后果的人。”
“这些关系会让我采取不同做法。”
“那你选哪一个?”
“现在还没有形成。”
罗谦的脸上出现怒意。
“你又在把我变成分析对象。”
“对。”
周见川没有回避。
“人不可能完全停止判断别人。”
“问题不是判断本身。”
“是判断以后,是否允许现实继续改变判断。”
罗谦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选择来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紧张。”
“还有呢?”
“觉得自己终于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就是热忱。”
“可能不是。”
“为什么?”
“明确的紧急任务很容易让人产生投入感。”
周见川拿出韩立诚的纸条,递给他。
罗谦读完那句“拯救别人,是最容易令人上瘾的热忱”,表情变得复杂。
“他也给你留了这句话?”
“你见过?”
“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
“研究记录里。”
罗谦靠在墙边。
“韩老师说,很多失去热忱的人,会转向拯救别人。”
“因为别人的困境比自己的空虚更容易处理。”
“帮一个人找工作。”
“劝一个人不要自杀。”
“替一个受害者讨回公道。”
“这些事都有明确对象,也能得到反馈。”
“比回答自己为什么活着简单。”
“所以你认为赵启明救你,是为了他自己?”
“有一部分。”
“韩老师呢?”
“也有。”
“这让他们的帮助变得虚假吗?”
罗谦没有回答。
周见川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馒头,放到两人中间。
“赵老师救我以后,我必须活得值得。”罗谦突然说道。
“谁要求的?”
“没人。”
“那为什么?”
“因为他为我承担了责任。”
罗谦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三年前,我在学校楼顶。”
“他找到我的时候,没有劝我想开。”
“他说,如果我决定跳,他就在下面等着。”
“我问他等什么。”
“他说等着认领尸体,替我通知父母,再向学校解释为什么一个成绩最好的学生最后不想活。”
“我以为他在刺激我。”
“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在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下来了。”
“从那以后,每次我再想放弃,就会想到他站在楼下。”
“你觉得欠他?”
“对。”
“所以你必须好起来。”
“必须找工作。”
“必须证明自己不是救错了。”
“必须让他的那一夜有意义。”
罗谦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我越想证明,越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活。”
周见川终于理解“被救者的债”。
帮助本应为一个人打开新的可能。
可如果被帮助者必须用此后的人生证明帮助是正确的,那份帮助便可能转化为新的要求。
救助者未必提出这种要求。
债务也会在被救者心中自行生长。
感激、羞耻、责任和依赖纠缠在一起,使“活下去”从自己的选择,变成对他人的偿还。
“所以你想让我欠你。”周见川说。
“对。”
“你认为债务能让关系平等?”
“至少你以后不能只把我当案例。”
“因为我为你放弃了见韩立诚的机会?”
“还因为文件。”
罗谦指向悬着的金属箱。
“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如果没有呢?”
“你会后悔来救我。”
“那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我来这里以后,遇见的不是文件。”
周见川看着他。
“是你。”
罗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讥讽,却没有成功。
“你不认识我。”
“现在比早上多认识一点。”
“这就够了?”
“不够。”
“那你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关系不是等到完全理解以后才开始。”
周见川说:“它从双方开始影响彼此时,就已经存在。”
罗谦低下头。
“你还是会走。”
“会。”
“去找韩立诚?”
“对。”
“那我算什么?”
“不是我留下来,你才算一个人。”
“可你离开以后,我又回到原来的生活。”
“生活本来就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彻底改变。”
周见川说:“你可以继续恨赵启明,继续怀疑韩立诚,也可以继续认为自己被时代淘汰。”
“但今天以后,你还多了一件必须承认的事。”
“什么?”
“你设计了一个只有两个答案的问题。”
“最后却亲手帮我做出了第三个条件。”
罗谦看向托住金属箱的木板。
他的手掌被粗糙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正在慢慢渗血。
“这证明什么?”
“什么也不能永久证明。”
“但它已经发生。”
周见川把豆奶递给他。
这一次,罗谦接了过去。
瓶盖拧得很紧。
他尝试两次没有打开。
周见川伸手。
罗谦却避开了。
“我自己来。”
他用衣角包住瓶盖,第三次终于拧开。
塑料环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罗谦喝了一大口,像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确实口渴。
“韩立诚已经决定停止实验。”他说。
“你怎么知道?”
“箱子里有最后一版研究记录。”
“你看过?”
“看过。”
“为什么还继续?”
“因为他停止的时候,没有给我们答案。”
“实验本来就可能没有答案。”
“那我们受的那些影响算什么?”
“不能因为已经付出代价,就要求错误的过程必须产生结果。”
罗谦猛地抬头。
“你说实验是错的?”
“我不知道全部情况。”
“那你凭什么?”
“如果一个模型开始通过干预制造它想观察的行为,它至少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在描述现实。”
猪舍外传来车辆的声音。
何绍平大概已经等不住,将面包车开进院子。
罗谦没有惊慌。
“他真正停止实验的原因,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发现七个人里,有一个人根本不存在。”
周见川皱眉。
“谁?”
“许映秋。”
“身份证复印件就在杜承志那里。”
“身份证是真的。”
“那什么叫不存在?”
“韩立诚找到她时,许映秋说,她从来没见过你。”
“我也不记得她。”
“可你们有合照。”
“哪里?”
罗谦指向金属箱。
“文件里。”
两人合力将箱子从临时支撑上搬下来。
金属箱底部已经变形。
锁没有钥匙。
周见川拿出水果刀。
罗谦看着他。
“刀打不开锁。”
“我知道。”
周见川把刀插进箱体与锁扣之间,试图撬开卡住的金属片。
刀身太薄,稍一用力便开始弯曲。
“会断。”罗谦说。
“嗯。”
“它已经磨了那么多年。”
“工具不是为了保存完整才存在。”
“可如果断了,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刀。”
“它现在也早已不是最初的样子。”
周见川没有继续硬撬。
他把刀收回,改用地上的铁锤砸开锁扣。
几下以后,锁扣脱落。
水果刀没有折断。
罗谦笑了一下。
“你带刀来,最后用的是锤子。”
“具体问题,具体工具。”
箱子里有数十份文件、几本笔记、一只移动硬盘和一叠照片。
最上方是一张韩立诚的手写稿。
标题:
第七阶段修正意见。
正文只有四行:
“立即停止对周见川的一切定向干预。”
“实验已开始生产其试图解释的对象。”
“继续推进所得出的,不是热忱产生规律。”
“而是人在被告知自己正在寻找热忱以后,如何表演热忱。”
纸张下方还有一句后补的批注:
“罗谦不同意。”
周见川看向他。
“这是你的字?”
“对。”
“你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停止不能使已经发生的事情恢复。”
“所以必须继续到一个结论?”
“至少要知道我们付出的东西去了哪里。”
“这就像亏损以后继续投资,只因为已经亏了很多。”
“你说这是沉没成本。”
“是。”
“可人的经历不是投资。”
罗谦的声音重新变得激动。
“你可以停止一个实验。”
“但不能告诉实验里的人,过去几年只是方法有问题。”
“赵老师失去工作。”
“陈默快死了。”
“杜承志变成另一个人的儿子。”
“蒋鸣秋关了肉铺。”
“我到现在不知道怎样活。”
“你们最后说,模型无效。”
“那我们算什么?”
“不是模型有效,你们才有意义。”
“这又是安慰。”
“对。”
周见川说:“因为我现在没有能力替你们找回代价。”
“承认做不到,不比安慰更高尚。”
“但至少不把你们的损失包装成理论成功。”
罗谦没有再说话。
周见川继续翻动文件。
一张照片从夹层中滑落。
照片拍摄于十二年前。
地点似乎是一所大学的礼堂。
年轻的周见川站在人群边缘,穿着志愿者马甲,正在和一名短发女人共同抬一只纸箱。
女人正是许映秋。
照片背面写着:
“2014年5月17日。”
“她替周见川签收了第一笔债务。”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二十七万六千。
与蒋鸣秋后来分出去的积蓄,一模一样。
罗谦看见数字,神情也变了。
“这张照片以前不在箱子里。”
“你确定?”
“我看过所有照片。”
“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
“箱子这两天一直在你手里?”
“昨天晚上以前是。”
“之后呢?”
“我去医院跟踪你时,箱子留在养殖场。”
周见川翻到照片正面。
纸箱侧面印着一个公益项目名称:
“青年远行计划”。
发起人一栏只露出半个名字:
杜——
剩下的部分被周见川的手挡住。
他移开手指。
完整名字显露出来:
杜承志。
照片中的杜承志尚未经营养殖场。
他站在礼堂台上,正在向一群大学生讲话。
韩立诚坐在第一排。
许映秋站在周见川身旁。
而年轻的周见川正低头查看纸箱,没有看向台上任何人。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
周见川将纸张侧向阳光,才勉强辨认出来:
“见川并非在十二年后进入七人的关系。”
“十二年前,他已经在其中。”
猪舍外,何绍平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在空荡的养殖场里回荡。
罗谦看着照片。
“你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
“韩立诚可能删除过你的记忆吗?”
“现实不是小说。”
“那为什么你完全没有印象?”
周见川注视着照片中的自己。
他记得那一年读过的书。
记得宿舍窗外的梧桐树。
记得一次考试失败后在操场上走了整夜。
却不记得青年远行计划,不记得杜承志,也不记得许映秋。
记忆不是完整储存的档案。
它会在后来的生活中不断被选择、压缩和改写。
没有被反复调用的经历,可能逐渐沉入无法主动抵达的地方。
但遗忘不等于没有发生。
一个被忘记的关系,仍可能通过它造成的后果继续存在。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赵启明。
周见川接通。
“韩老师走了。”赵启明说。
“什么时候?”
“你到养殖场以后十分钟。”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能再决定你下一步去哪里。”
“还有呢?”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他给你留了一张去雅安的车票。”
“找许映秋?”
“对。”
“他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
“为什么不拦住他?”
赵启明的声音很疲惫。
“因为杨桂芬突然认出了杜承志。”
周见川握紧手机。
“发生了什么?”
“她叫了他的全名。”
“然后呢?”
“她问他,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猪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杜承志怎么回答?”
“他跪下了。”
“杨桂芬呢?”
“她去厨房拿了一把刀。”
周见川看向木盒里的旧水果刀。
赵启明继续说道:
“韩老师拦住了她。”
“她问韩老师,为什么把害死儿子的人送到自己身边。”
“韩老师没有回答。”
“然后她又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杜承志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呼喊“有成”的声音。
清晰,急切。
“她现在到处找他。”赵启明说。
“杜承志在哪里?”
“走了。”
“韩老师也是在那时离开的?”
“对。”
“他留下什么话?”
“只有一句。”
“什么?”
赵启明说道:
“一个人可以在新关系里改变。”
“但旧关系有权突然回来。”
通话结束。
罗谦坐在金属箱旁。
“你现在还去找许映秋吗?”
周见川看着照片中的短发女人。
她替他签收过什么?
二十七万六千元从哪里来?
为什么十二年前的公益项目会与三年后的蒋鸣秋、杜承志和韩立诚同时产生联系?
更重要的是——
如果他的追寻早在自己意识到以前就已经开始,那么他现在的每一次选择,究竟还有多少属于自己?
周见川把照片放回文件袋。
“去。”
“因为韩立诚留下车票?”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可她说没见过你。”
“那就去确认,我们之间究竟没有关系。”
罗谦笑了一下。
“没有关系也需要确认?”
“有时需要。”
周见川说:“人不仅被已经存在的关系塑造。”
“也会被那些误以为存在、实际却不存在的关系影响。”
他站起身,把一只馒头放到罗谦面前。
“跟我回成都。”
“这是命令?”
“邀请。”
“我拒绝呢?”
“我会把何绍平叫进来,确认这里没有立即危险,然后离开。”
“你不继续救我?”
“我不能把你带走,当成这次行动成功的标准。”
罗谦抬头看他。
“那你就不怕我留在这里出事?”
“怕。”
“怕为什么还走?”
“因为你的生活不能永远由别人的害怕维持。”
“这就是你学到的热忱?”
“不是。”
周见川背起文件。
“可能只是边界。”
他向猪舍外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罗谦拿起了那个冷馒头。
“周见川。”他叫道。
周见川回头。
“我不会感谢你。”
“好。”
“你放弃见韩立诚,不是我逼你的。”
“你逼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被逼迫的条件里,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罗谦咬了一口馒头。
干硬的馒头使他咀嚼了很久。
“下次给人带吃的,买热的。”
“下次你自己买。”
周见川转身走出猪舍。
正午的阳光落在荒废的院子里。
何绍平站在车旁抽烟。
他看见周见川一个人出来,没有问罗谦为什么没跟上。
只是拉开车门。
“接下来去哪儿?”
“成都东站。”
“坐车?”
“去雅安。”
何绍平发动面包车。
车子驶出铁门时,后视镜里出现了罗谦。
他站在猪舍门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没有追赶。
也没有挥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第一次不作为赵启明的学生、韩立诚的研究对象,或周见川必须拯救的人。
只是罗谦。
面包车转过弯,养殖场从视野里消失。
周见川低头看着那张十二年前的照片。
照片中的自己还很年轻。
他与许映秋共同抬着一只纸箱。
两个人承担着同一份重量。
可此后的十二年里,他忘记了她。
也忘记了那只箱子最终被送到哪里。
照片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
周见川沿着折痕将照片轻轻展开,发现背后还粘着半张被遮住的收据。
收据已经泛黄。
付款人:
许映秋。
金额:
二十七万六千元。
用途一栏写着:
代周见川偿还。
周见川盯着最后四个字。
他从未欠过这样一笔钱。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面包车驶上返回成都的公路。
道路前方,阳光把远处的车辆压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何绍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那就别硬想。”
“为什么?”
“车陷进泥里,轮子转得越快,有时候陷得越深。”
“记忆也一样?”
“我不知道。”
何绍平说:“但有些路,得先停一下,才看得见从哪里绕。”
周见川把照片收好。
他没有停止思考。
却第一次没有强迫自己立即得到答案。
车继续向前。
而在他们身后的旧养殖场里,罗谦吃完馒头,重新走到金属箱旁。
他从箱子最底部取出一只没有被周见川发现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韩立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罗谦,如果周见川最终选择去雅安,说明他仍在沿着路线行动。”
“你要做的,不是阻止他。”
“是比他更早找到许映秋。”
录音到这里结束。
罗谦站在空猪舍中,望向早已看不见面包车的铁门。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前往雅安的车票。
出发时间,比周见川的早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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