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简阳旧养殖场
第六章 简阳旧养殖场
凌晨五点四十分。
成都还没有完全醒。
高速路上的车很少,远处城市的灯光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黑色的田野。
周见川坐在副驾驶。
赵启明开车。
两个人一路没有说太多话。
不是没有问题。
而是问题太多。
有些问题在没有答案之前,说出来只会增加混乱。
车载导航显示: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二公里。
周见川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
过去几年,他习惯用分析解决不确定。
面对一个复杂问题,他会拆分:
原因。
条件。
变量。
结果。
寻找其中稳定的规律。
这种方式在很多时候有效。
它帮助他理解社会运行,也帮助他摆脱情绪。
可是最近,他越来越发现一个问题:
现实不是一个等待破解的系统。
现实中的人,不是变量。
他们会犹豫。
会改变。
会欺骗别人。
也会欺骗自己。
甚至会在意识到某种规律以后,主动改变自己的行为。
这使任何模型都存在天然缺陷。
因为被观察的人,也可能成为观察者。
“你昨晚睡了吗?”
赵启明突然问。
“没有。”
“为什么?”
“想事情。”
“想出结果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想?”
周见川沉默。
赵启明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和普通人的区别。”
“普通人想不通,会睡觉。”
“你呢?”
“想继续找到答案。”
“可有些问题不是靠想解决的。”
“那靠什么?”
赵启明握着方向盘。
“靠经历。”
“这听起来很像经验主义。”
“不是。”
“那是什么?”
“很多东西必须进入关系以后,才会显示真实形态。”
赵启明说:
“你站在岸边研究水流,可以知道速度、方向、温度。”
“但真正掉进去以后,你才知道水的力量。”
周见川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很多事情,只有参与其中,才能理解。
六点二十七分。
他们到达旧养殖场。
地方比想象中更荒凉。
铁门已经锈蚀。
门上的“简阳宏达生态养殖有限公司”几个字掉了一半。
院子里长满杂草。
几栋猪舍排列在后方。
屋顶破损。
墙面留下雨水冲刷后的黑色痕迹。
这里曾经每天有几百头猪进出。
现在只剩风吹过空栏时产生的回声。
赵启明下车。
没有立即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来过?”
周见川问。
“没有。”
“那为什么停这么久?”
“因为这里以前很多人来过。”
“什么意思?”
赵启明指着地面。
“看轮胎痕迹。”
周见川低头。
泥土里有一些已经干涸的车轮印。
“最近有人来。”
“对。”
“多久?”
“不超过三天。”
“你怎么知道?”
“这个地方废弃很久,普通车辆经过不会停在这里。”
赵启明走到铁门旁。
门锁已经被破坏。
“有人不想让别人进。”
“但又没有重新锁。”
“说明他不怕有人发现。”
周见川看着他。
“你以前是营销老师?”
“嗯。”
“现在像侦探。”
赵启明笑了一下。
“营销和侦查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研究人在什么条件下做什么选择。”
他推开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声音。
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突然醒来。
第一栋猪舍里。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动物气味。
虽然已经废弃三年。
墙壁上的饲料槽没有拆。
角落里堆着破旧工具。
周见川打开手机灯。
“韩立诚来过这里?”
“可能。”
“为什么?”
“因为杜承志。”
“你一直不愿意说他的事情。”
赵启明停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他。”
“为什么?”
“因为所有描述都会改变他。”
“什么意思?”
赵启明看着空荡荡的猪舍。
“如果我说他是骗子,你会先看到他的欺骗。”
“如果我说他是企业家,你会先看到他的成功。”
“如果我说他是受害者,你会先看到他的痛苦。”
“但一个人不是其中任何一个标签。”
周见川说:
“可是事实仍然存在。”
“当然。”
“那应该如何判断?”
“先承认矛盾同时存在。”
赵启明说:
“杜承志建过企业。”
“也害过人。”
“他承担过责任。”
“也逃避过责任。”
“他帮助过别人。”
“也伤害过别人。”
“问题不是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问题是,一个人做过这些事情以后,还能不能成为另一个人。”
周见川停下脚步。
这正是韩立诚一直研究的问题。
人的本质。
是否固定?
还是不断生成?
他们来到办公室。
门已经被撬开。
里面只剩几张破桌子。
墙上挂着一张企业照片。
照片里,一群员工站在养殖场前。
最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西装。
微笑。
周见川一眼认出。
照片上的人和文件里的名字对应。
杜承志。
“这就是他?”
“嗯。”
“你见过?”
“见过照片。”
“本人呢?”
“没有。”
周见川走近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2018年员工年会。
“八年前。”
“对。”
“那时候他还很成功。”
“是。”
赵启明打开办公桌抽屉。
里面有一些旧文件。
合同。
发票。
检疫记录。
还有一本员工通讯录。
翻到最后。
周见川看到一个名字。
陈默。
职位:
项目助理。
日期:
2018年。
他愣了一下。
“陈默在这里工作?”
“对。”
“他不是说他父亲是……”
“他没有说全部。”
周见川继续翻。
陈默二十三岁。
大学毕业。
进入父亲公司。
三个月后离职。
原因:
个人原因。
“为什么离职?”
赵启明摇头。
“没人知道。”
周见川突然想到:
陈默说,他父亲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人。
但如果父亲不仅是父亲。
还是老板。
还是事故责任方。
还是很多人生命里的加害者。
那么一个儿子应该如何评价自己的父亲?
爱?
恨?
愧疚?
还是逃避?
办公室角落有一台旧电脑。
赵启明按下开机键。
奇迹般亮了。
“还能用?”
“旧设备最大的特点。”
“什么?”
“你以为它没用的时候,它偶尔还能给你惊喜。”
电脑启动很慢。
硬盘发出咔哒声。
桌面只有几个文件夹。
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了周见川:
“8.17”。
日期。
又是八月十七。
赵启明打开。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第一:
监控备份。
第二:
员工名单。
第三:
苹果照片。
周见川心跳加快。
打开监控。
画面很模糊。
时间:
2019年8月17日。
凌晨4点。
养殖场门口。
一个人进入。
穿黑色外套。
看不清脸。
时间:
4点13分。
第二个人进入。
是杜承志。
两个人在办公室停留。
没有声音。
直到4点47分。
黑衣人离开。
杜承志没有出来。
“他去哪了?”
赵启明放大画面。
办公室窗户。
五分钟后。
一个身影从后门离开。
不是杜承志。
而是另一个人。
“谁?”
赵启明没有回答。
因为画面放大后。
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个人不是陌生人。
是韩立诚。
周见川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韩立诚。
三年前。
凌晨。
养殖场。
杜承志消失。
他出现。
这几个信息连接起来。
产生了一种危险的可能。
韩立诚不是后来发现杜承志。
他一开始就在这里。
“你知道吗?”
赵启明问。
“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监控的时候,也觉得韩老师有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
赵启明指着屏幕。
“时间不对。”
“哪里不对?”
“韩老师进入的时候,是4点13。”
“离开是4点52。”
“杜承志离开,是4点47。”
“所以他们不是一起走。”
周见川看着画面。
“什么意思?”
“韩老师出来以后,又回去了?”
“或者。”
赵启明停顿。
“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电脑突然黑屏。
停电。
整个办公室陷入黑暗。
几秒后。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进入猪舍。
周见川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
穿旧棉衣。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两人,没有惊讶。
只是问:
“你们找杜承志?”
赵启明上前一步。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
放在桌上。
青色。
完整。
“他让我等一个人。”
周见川盯着苹果。
“谁?”
老人看向他。
“周见川。”
空气瞬间凝固。
“你认识我?”
“第一次见。”
“那你怎么知道?”
老人指了指苹果。
“因为每一个人,都会留下自己的关系。”
“什么意思?”
老人坐下来。
缓缓说道:
“杜承志以前养猪。”
“后来他不养了。”
“有人说他逃跑。”
“有人说他自杀。”
“有人说他改头换面。”
“可是我知道。”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活。”
周见川问:
“他现在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
而是问:
“你觉得一个人犯过错以后,有没有资格重新开始?”
这个问题,周见川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问题。
如果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人只能被过去永久定义。
但如果完全允许重新开始。
受害者的伤害又由谁承担?
老人看着他。
“韩立诚也是这么问的。”
“他说,如果一个人不能改变。”
“那教育、法律、治疗、救赎,都没有意义。”
“可是如果一个人可以改变。”
“那谁来决定什么时候算改变?”
“过去的受害者接受不了。”
“过去的自己也未必接受。”
周见川问:
“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杜承志以前的司机。”
“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看着桌上的苹果。
“因为告诉你以前。”
“你要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
“杜承志不是韩立诚研究的第一个人。”
“那第一个是谁?”
老人抬头。
“韩立诚自己。”
手机突然震动。
赵启明收到一条信息。
只有一句话。
来自韩立诚的号码。
“不要让周见川见杜承志。”
“否则实验会结束。”
周见川看着这条消息。
第一次。
他不是因为未知而紧张。
而是因为某个答案可能正在靠近。
如果韩立诚一直在观察别人。
那么现在。
他终于可能成为被观察的人。
而问题是:
观察者消失以后。
谁还在控制实验?
远处天空开始亮起来。
旧养殖场里的七只苹果,被风吹动。
其中一只滚到周见川脚边。
苹果表面映出他的脸。
短暂。
模糊。
像一个还没有完成定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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