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败者赵启明
第五章 失败者赵启明
赵启明挂断电话以后,发来一个定位。
不是韩立诚信上写的那所职业技术学校。
而是学校东门外的一家修鞋铺。
周见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上的地址,迟迟没有动。
陈默的话还留在他耳边。
韩老师让我告诉你,不要相信赵启明。
几分钟后,赵启明却主动打来电话,告诉他:
不要相信陈默。
两个人都声称自己是在替韩立诚传话。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
也可能两个人都没有说谎。
“不要相信”并不等于“他说的全是假的”。一个人完全可以讲述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却通过删去某些部分,
让真相朝特定方向倾斜。
事实从来不会自己说话。
它总是由某个人,在某种处境中,按照某种顺序说出来。
周见川把韩立诚留下的那把水果刀放进背包最里面,打车前往职业技术学校。
半小时后,汽车驶离市中心。
道路两边的写字楼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建材市场、汽修厂、物流园和外墙颜色已经褪去的厂房。
一些围墙上还保留着几年前的标语:
“技能改变命运。”
“今天的选择,明天的成就。”
“人人皆可成才,人人尽展其才。”
部分字迹被雨水冲淡,部分被新贴上去的招生广告遮住。广告上的年轻人穿着整洁的工装,手持扳手或焊枪,
笑得自信而明亮。
周见川望着那些面孔,想起自己高中时见过的大学招生宣传册。
那上面的学生也总在笑。
仿佛只要进入某一所学校、选择某一个专业、掌握某一种技能,人生便会沿着清晰的路线通向未来。
可真正进入社会以后,人们才会发现,路线本身也会消失。
一个曾经热门的行业可能突然衰落。
一种辛苦练习多年的技能可能被机器替代。
一张曾经稀缺的文凭,可能在扩招中迅速贬值。
人们总说选择决定命运。
却很少有人提醒年轻人:
决定选择价值的条件,也在不断变化。
修鞋铺在一排临街商铺的最边上。
铺面很小,门口搭着一块蓝色遮雨棚。玻璃门上贴着价目表:
换鞋底,三十五元起。
补胶,十元。
换拉链,二十五元。
配钥匙,八元。
修雨伞,五元起。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小家电能修就修,修不好不收费。
周见川站在门口,没有看见赵启明。
铺子里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
男生穿着蓝色校服外套,正低头拆一只电热水壶。桌面上散着螺丝刀、电线、焊锡和一堆大小不一的螺丝。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戴着老花镜,正给一双女鞋缝鞋跟。
“修鞋?”老人问。
“我找赵启明。”
男生抬起头。
“你是周见川?”
“是。”
“赵老师叫你等一下。”
“他在哪儿?”
“学校里。”
“为什么让我来修鞋铺?”
男生摇头。
“他只说,别先进学校。”
周见川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什么时候来?”
“不晓得。”
男生说完,又低下头研究电热水壶。
他拆下底座,找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问题,于是又把刚卸下的零件重新装回去。
装到一半,他发现多出了一枚螺丝。
男生把螺丝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老人看见了,笑道:“又多一个?”
“刚才明明是从这里拆下来的。”
“那你装回去撒。”
“找不到位置。”
“找不到就算了。能烧水就行。”
男生显然不同意。
他重新拆开底座。
老人摇摇头,对周见川说:“他们学校出来的娃娃就是这样,老师教得太认真。修个壶都想恢复成出厂的样
子。”
男生头也不抬地说:“少一颗螺丝,可能现在没问题,以后会松。”
“以后坏了再修。”
“能现在不坏,为什么等以后?”
老人把缝好的鞋跟放到一边。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修得越完整越好。”
男生终于抬头。
“哪有这种道理?”
老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把旧雨伞。
伞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被铁丝绑住,另一根干脆换成了不同颜色的金属条。
“这把伞修了四次。”老人说,“第一次我想修得跟新的一样,费了两个小时。第二次少了一种零件,就拿别
的替。第三次伞布烂了,我缝了一块。现在你看,丑得很,但下雨还能用。”
“这不叫修好。”男生说。
“那叫啥?”
“凑合。”
“能挡雨的伞不叫修好,摆得好看但不能挡雨的才叫修好?”
男生被问住了。
老人继续低头穿针。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东西只有恢复原样,才算修好了。人哪有那么多原样可以恢复?”
男生没有反驳。
他看了看掌心那枚多出来的螺丝,最后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在上面写下:
电热水壶,多余螺丝一枚。
然后把袋子贴在壶底。
“至少以后坏了,知道可能缺在哪里。”他说。
老人笑了。
“你这也算一种办法。”
周见川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重新装好的电热水壶。
它并没有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一枚螺丝脱离了原有位置,变成了一个待解释的问题。
可它仍可能继续烧水。
所谓修复,未必是把事物拉回过去。
过去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
真正的修复,是让一个经历过破损的东西,在新的条件里重新获得功能。
这和“回到原来的自己”完全不同。
许多人在人生受挫以后,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失去了工作、关系或身份,而是执着于恢复到破损以前。
他们怀念的未必是过去本身。
而是过去那个仍然相信未来会按计划展开的自己。
门外传来摩托车刹车声。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摘下头盔,走进修鞋铺。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左胸印着学校后勤维修中心的字样。裤腿上沾着白色腻子
粉,右手提着一个装满工具的黑色塑料箱。
他看了一眼周见川。
“你比我想得年轻。”
“赵启明?”
“嗯。”
男人把工具箱放在墙边,又对男生说:“壶修好了?”
“能通电,能加热。多了一颗螺丝。”
赵启明没有责备。
“绝缘测了吗?”
“测了。”
“漏水呢?”
“装水放了二十分钟。”
“交给人家之前,再烧一壶。”
“知道。”
赵启明说话很快,没有教师常见的讲解腔。他更像维修车间里带徒弟的师傅,只关心问题有没有被验证。
老人递给他一把钥匙。
“二楼洗衣机又不排水。”
“下午来看。”
“上次不是修过?”
“上次卡的是硬币,这次不一定。”
老人抱怨道:“机器就那些东西,还能坏出花来?”
赵启明把钥匙装进口袋。
“同一个结果,不一定是同一个原因。”
老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们师徒俩都爱把简单事说复杂。”
赵启明笑了一下。
“简单处理和把事情看简单,是两回事。”
他说完,转向周见川。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你让我来,不是为了谈韩老师?”
“谈事情不用吃饭?”
“可以先谈。”
“我还没吃早饭。”
赵启明走出修鞋铺,似乎根本不在意周见川是否跟上。
周见川只得随他向街对面走去。
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苍蝇馆子。
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萝卜和牛杂。几张塑料桌摆在人行道边,桌腿高低不齐,下面垫着折叠的纸板。
赵启明要了两碗牛杂面。
“我不饿。”周见川说。
“那一碗都给我。”
“你既然只需要一碗,为什么点两碗?”
“因为你等会儿会吃。”
赵启明坐下来,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
“你怎么确定?”
“从医院到这里四十多分钟。你上午去了菜市场,又去了医院,肯定没吃午饭。”
“这是推断,不是确定。”
“够用了。”
“万一我在医院吃过?”
“那就浪费一碗面。”
“你不怕判断错?”
赵启明抬头看他。
“怕判断错的人,最后只会做那些不用判断的事。”
面很快端了上来。
红油浮在汤面,萝卜炖得透明。赵启明把其中一碗推给周见川。
周见川本来不饿。
可闻到热汤的气味以后,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空虚。
他拿起筷子。
赵启明没有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低头吃面。
这使周见川稍微改变了对他的第一印象。
真正自信于判断的人,往往不急着证明判断正确。
急于证明的人,需要的不是事实,而是胜利。
“你认识陈默多久?”周见川问。
“三年多。”
“他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你先告诉我,他怎么说。”
周见川把病房里的谈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赵启明吃面的动作没有停。
直到听见“建筑公司老板”几个字,他才笑了一声。
“这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是假的?”
“他父亲不是病死的。”
“那怎么死的?”
“跳楼。”
周见川放下筷子。
“从哪里?”
“自己公司楼顶。”
“为什么?”
“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工人讨薪,购房者围堵,公司欠了很多钱。”
“所以陈默编造了父亲病危的情节?”
“他父亲跳楼以后,在医院抢救了两天。严格说,也在病床上躺过。”
“临终前说过那些话吗?”
赵启明看着碗里的面。
“没有人知道。”
“陈默在病房里?”
“他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楼下围着讨债的人。他怕被认出来。”
“他不是伤者家属?”
“他首先是老板的儿子。”
周见川沉默。
同一个身份,在不同关系中产生完全不同的意义。
对医生来说,他是家属。
对讨薪工人来说,他是欠债者的儿子。
对购房者来说,他可能是转移资产的知情人。
对父亲来说,他又只是儿子。
人的身份从来不是自己单方面决定的。
它由他与他人之间的现实关系共同形成。
“陈默为什么把父亲说成工地上的普通工人?”周见川问。
“因为那样更容易获得同情。”
“他后来承认父亲是老板。”
“因为他知道你已经见过蒋鸣秋。他不能一直维持最初的说法。”
“那韩老师救过他吗?”
赵启明端起汤喝了一口。
“算是。”
“怎么救的?”
“陈默父亲死后,警方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陈默被怀疑协助转移资金。”
“他做了吗?”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肯说,肯说的人未必知道。”
“他被抓了吗?”
“调查过,后来证据不足。”
“韩老师做了什么?”
“给他介绍律师,也陪他去见了几个死者家属。”
“死者家属?”
“那家公司不只发生过一场事故。”
“陈默说的工人坠亡是真的?”
“是真的。”
赵启明放下筷子。
“只是那个死者不是他父亲。”
周见川想起陈默削苹果时的神情。
那份平静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哀伤,又有多少是经过反复讲述以后形成的表演?
“苹果属于谁?”他问。
“坠亡工人。”
“水果刀呢?”
“也是他的?”
赵启明摇头。
“刀是陈默的。”
“他带刀去找谁?”
“他父亲。”
“他想杀父亲?”
“他自己说是想削苹果。”
“你相信吗?”
“这不重要。”
“一个人是否准备杀人,怎么会不重要?”
“因为最后没有发生。”
“意图也会影响我们对一个人的判断。”
“判断什么?”
“他的责任、动机和危险性。”
“你看。”赵启明说,“事情又被你变成了判断对象。”
周见川皱起眉。
“难道不该判断?”
“该。但你现在最想做的,不是理解那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尽快决定陈默是好人还是坏人、可信还是不可
信。”
“可信与否会影响我接下来怎么行动。”
“所以你需要一个标签。”
“这是必要的风险判断。”
“也是偷懒。”
赵启明语气平静。
“人一旦被你判定为说谎者,他后面说的真话也会被你怀疑。一个人一旦被你判定为受害者,他做的坏事也容
易被原谅。”
“标签提高判断效率,也会封闭变化。”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具体问题,具体判断。”
“这句话谁都会说。”
“谁都会说,不等于谁都会做。”
赵启明用筷子夹起一块萝卜。
“比如这块萝卜,放在牛肉汤里,它吸的是牛油和盐。放在药锅里,它可能被说成破气。放在地里,它还是
根。”
“你不能因为它在这碗汤里有某种味道,就认定萝卜的本质是辣。”
周见川看着他。
“陈默讲了假故事,这是事实。”
“对。”
“所以我应该怀疑他。”
“对。”
“但不该认为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对。”
“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半是假的?”
“不是。”
赵启明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他说谎最关键的部分,不是关于他父亲。”
“那是什么?”
“他的病。”
周见川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胃癌?”
“他有。”
“没有复发?”
“也复发了。”
“那哪里是假?”
“他不是因为治疗住进417病房。”
“为什么在那里?”
“等你。”
街边驶过一辆垃圾清运车。
发动机发出沉重的轰鸣,短暂盖过了两人的声音。
“韩老师安排的?”周见川问。
“不一定。”
“你为什么这么说?”
“417号病房已经停用一个月了。”
“我刚才进去时,里面有电视、病床,还有护士经过。”
“旧住院部四楼正在逐步腾空。那间病房没有正式病人。”
“医院允许他住进去?”
“医院未必知道。”
“陈默怎么进去的?”
“他以前在那家医院做过志愿者,认识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床原本是我的。”
周见川抬起头。
赵启明把空碗推到一边。
“韩立诚最初安排去417的人,不是陈默。”
“是你?”
“对。”
“他给我的纸条上写着,不要让病床上的人看见刀。”
“他指的是你?”
“应该是。”
“为什么不能让你看见?”
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街对面的修鞋铺。
那个男生把电热水壶接上插座。几秒后,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加热声。
“因为那把刀上的数字七,是我刻的。”
周见川下意识看了一眼背包。
“刀曾经属于你?”
“属于陈默。后来在我手里放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刻七?”
“提醒自己,那是第七次。”
“第七次什么?”
“第七次准备放弃。”
周见川没有说话。
赵启明望着桌面。
“你看过我的资料了吗?”
“韩老师的笔记里没有你。”
“陈默给你的信上怎么写?”
“说你是所有人眼中的失败者。”
“差不多。”
“你认为自己是吗?”
“以前认为。”
“现在呢?”
“现在没空想。”
赵启明起身付钱。
老板娘正在计算隔壁桌的账。她按了几次计算器,发现数字不对,又重新输入。
两碗面三十二元。
赵启明扫了三十元。
老板娘看了一眼到账提示。
“少两块。”
“上周你多收了我两块。”
“哪天?”
“星期二。”
“我不记得。”
“我记得。”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咋不当时说?”
“当时你在跟送货的人吵架。”
“那也不能今天少付。”
“为什么?”
“每天的账每天算。”
“多收的钱不会因为过了一天就不存在。”
老板娘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
“你这样我没法做生意。”
“那我补给你。”
赵启明又扫了两元,没有争执。
走出几步,周见川问:“你明明认为自己有道理,为什么又补了?”
“因为她说的也有道理。”
“账目按天结算,和是否欠你两元,是两个问题。”
“对。”
“可她确实多收过。”
“我可以要求她承认,也可以选择不再追。”
“这不是纵容错误?”
赵启明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觉得,凡是看见矛盾,就必须解决?”
“至少不该回避。”
“但矛盾有主次。”
他说:“我今天找她,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追讨两块钱。她如果承认,事情结束;她不承认,我继续争下
去,可能耽误半小时。”
“你放弃两元,是因为你的时间更值钱。”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两块钱决定我接下来的心情。”
两人穿过马路。
修鞋铺里的电热水壶已经开始冒出白气。
男生拔掉插头,兴奋地说:“修好了。”
老人问:“那颗螺丝呢?”
“还是没找到位置。”
“那算不算修好?”
男生犹豫了一下。
“能用,暂时算。”
“暂时算是啥子?”
“就是现在修好了,但结论可以改。”
赵启明听见这句话,对男生点了点头。
“下午把壶送回去。告诉人家,少了一颗螺丝,可能有风险,别装作什么问题都没有。”
男生问:“那人家要是不收呢?”
“退维修费。”
“我们不是没收费吗?”
“那就承担一趟路。”
男生有些不情愿。
“又不是我们弄丢的。”
“你不能证明不是你弄丢的。”
“也不能证明是我。”
“所以把不确定告诉人家,让他参与决定。”
男生低声嘟囔:“修个壶都这么麻烦。”
赵启明说:“技术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把东西弄好,是决定什么叫好。”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递给周见川。
“跟我进学校。”
“你刚才为什么说别先进学校?”
“因为上午有人在等你。”
“谁?”
“不知道。”
“你知道有人,却不知道是谁?”
“门卫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女人拿着你的照片,问你来没来。”
“她叫什么?”
“没登记。”
“现在还在?”
“走了。”
“什么时候?”
“你到修鞋铺之前十分钟。”
“她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知道你会来学校。”
“长什么样?”
“戴口罩,五十岁左右。”
周见川想到地图上剩下的六个名字。
韩立诚的女儿。
半张照片上的人。
或者那个坠亡工人的家属。
任何可能都缺乏证据。
“你故意让我在外面等,是想避开她?”
“是。”
“为什么不让门卫留下她?”
“她没有违法。”
“至少可以问清姓名。”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们在找她。”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我来了。”
“她只知道你可能来。”
赵启明说:“可能和确定之间,有时差着一个人的安全。”
学校东门没有想象中破旧。
门口悬挂着职业技能大赛获奖横幅,几名学生穿着实训服推着焊接设备经过。远处是一栋新建的实训中心,玻
璃外墙上贴着智能制造、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汽车几个大字。
但赵启明没有带周见川去教学楼。
他从食堂旁边绕过去,进入一座旧实训楼。
楼道里有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一层是钳工车间。
学生们站在工作台前,用锉刀打磨金属块。老师不断检查平面度,要求他们把一块粗糙的铁料加工成规定尺
寸。
刺耳的摩擦声充满整个车间。
周见川透过窗户看了片刻。
几十个年轻人重复相似的动作。
一下一下地锉。
缓慢,单调。
在自动化设备已经能够完成高精度加工的时代,这种练习看起来近乎落后。
“他们为什么还要手工锉铁?”周见川问。
“学钳工基础。”
“实际工作里还会用到吗?”
“少。”
“那训练意义是什么?”
赵启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推门走进车间。
一名学生把刚加工好的铁块递给他。
“赵老师,你看这个平不平?”
赵启明把铁块放在平台上,用塞尺测了一遍。
“一边高了零点二毫米。”
“肉眼看不出来。”
“零件装配以后看得出来。”
“机器可以磨得更准。”
“机器为什么知道磨到哪里?”
“程序。”
“程序从哪里来?”
“工程师写的。”
“工程师怎么知道什么叫平?”
学生想了一下。
“测量。”
“测量以前呢?”
学生答不上来。
赵启明把铁块还给他。
“手工训练不是为了让你以后和机器比速度。是让你知道,机器替你完成的动作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如果只会按按钮,他掌握的不是机器,是按钮。”
学生接过铁块,继续打磨。
走出车间后,周见川说:“这就是你说的被时代淘汰?”
“我以前教互联网营销。”
“后来呢?”
“专业停招。”
“为什么?”
“招不到学生,也找不到合适的就业岗位。”
“职业学校不是应该根据市场需求调整专业吗?”
“应该。”
“那停招是正常的。”
“正常。”
“你为什么被认为失败?”
赵启明上楼时停了一下。
“因为那个专业是我创办的。”
二楼走廊贴满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一些的赵启明站在讲台上,身后写着电商创业班开班仪式。另一些照片记录学生参加直播大赛、
开网店、进入互联网公司的场景。
有一张合影前挂着红色横幅:
首届互联网营销专业毕业生就业率百分之九十八。
“那时候很成功?”周见川问。
“看数据是。”
“后来为什么停招?”
“行业变了。”
“学生能力跟不上?”
“不是。”
“学校教学落后?”
“也不是主要原因。”
赵启明指着一张直播大赛照片。
“我们最早教学生拍产品图、写文案、经营网店。后来平台流量越来越贵,小商家活不下去。再后来短视频起
来,我们改教直播。”
“刚开始,学生毕业就有人抢。”
“再后来,主播不稀缺了。公司要的是自带流量的人,或者一张足够好看的脸。”
“我们又教投流、数据分析、账号运营。”
“接着平台把工具做得越来越自动化。以前一个团队做的事,后来一个人加几个软件就能完成。”
“你们可以继续升级课程。”
“升级过。”
“结果呢?”
“学生越来越累,就业越来越差。”
“为什么?”
“因为行业每升级一次,都把风险往下推一层。”
周见川看着他。
赵启明继续道:
“平台说商家经营不好,是不会运营。”
“公司说账号做不起来,是员工能力不行。”
“老师说学生找不到工作,是技能不够。”
“学生最后只能认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每一层都在用下一层的失败,证明自己的规则没有问题。”
“你认为问题在平台?”
“不是单一平台的问题。”
“那是什么?”
“旧的就业承诺失效了。”
赵启明说:“学校告诉学生,只要掌握技能,就能获得稳定位置。但现实已经不再保证这一点。”
“技能仍然重要,却不再自动兑换成工作。”
“努力仍然重要,却不再自动兑换成上升。”
“当兑换关系断裂,最先被指责的通常是没有得到结果的人。”
“因为结果最容易被看见。”
两人走到三楼尽头。
门牌上写着:
废旧设备暂存室。
赵启明用钥匙打开门。
里面堆着旧电脑、补光灯、直播支架、坏掉的摄像机和印有不同平台标志的背景板。
角落里还立着一块白板。
上面留着没有擦干净的字:
今天不努力,明天被淘汰。
“这是以前的实训室。”赵启明说。
“你现在教什么?”
“设备维修。”
“从互联网营销转到维修?”
“嗯。”
“跨度很大。”
“我最早是学机电的。”
“所以这是回到原来的专业?”
“不是。”
赵启明把一张倒扣的椅子翻过来,示意周见川坐。
“以前学机电,是因为父亲说学门手艺饿不死。”
“后来互联网起来,我觉得修机器没有前途,就去学电商。”
“我做过公司,亏过钱,回来当老师,又办了专业。”
“专业停招以后,学校问我愿不愿意去后勤。”
“很多人认为这是降级。”
“你也这么认为?”
“当然。”
“后来为什么接受?”
“房贷没还完。”
这个答案很直接。
“不是因为重新发现了维修的价值?”
“那是后来的解释。”
赵启明笑了笑。
“人在被迫选择的时候,往往会等生活稍微稳定,再替自己的选择补上意义。”
“这算自我欺骗吗?”周见川问。
“有时算。”
“有时呢?”
“有时是人在现实里重新组织自己。”
赵启明从一堆旧设备中搬出一台打印机。
打印机外壳发黄,一侧用胶带粘着,出纸口卡着半张纸。
“这台机器报废两年了。”
“为什么不扔?”
“学校资产没走完流程。”
“那就一直放着?”
“对。”
“你修过吗?”
“修好过三次。”
“修好为什么还放在这里?”
“因为每次修好以后,过一阵又坏。”
“说明没有修好。”
“也可能说明,它已经不适合继续承担原来的任务。”
赵启明拔下卡住的纸。
“第一次坏,我换了进纸轮。”
“第二次坏,我修了主板。”
“第三次坏,是因为学校采购了新的电脑系统,驱动不兼容。”
“机器没有变化,周围条件变了,它照样失去功能。”
“所以事物的功能取决于关系。”
“对。”
“人的价值也一样?”
赵启明看着他。
“你终于问到了。”
他拍了拍打印机。
“这东西如果放在办公室里,是废品。”
“拆开以后,里面的电机可以给学生做实训,齿轮能当配件,传感器还能用。”
“它没有一个脱离关系、永远固定的价值。”
“人也是?”
“人比机器复杂,但道理相通。”
赵启明说:“当一个人失去原来的岗位,不意味着他失去了一切能力。”
“只是原有关系不再需要那些能力,或者不再愿意为那些能力付钱。”
“可人往往把关系中的无用,误认为自己本身无用。”
“这就是你认为的失败?”
“这是别人给我的失败。”
“你自己的呢?”
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失败,是明明知道学生面对的不是个人能力问题,却继续用‘再努力一点’安慰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钳工车间持续不断的锉削声。
“你为什么这么做?”周见川问。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承认努力可能没有回报,会打击学生。”
“对。”
“所以你选择给他们希望。”
“也给自己希望。”
“后来发生了什么?”
赵启明从旧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学生名册。
名册封面已经磨破。
“专业停招前最后一届,一共三十七个人。”
“毕业半年以后,只有八个人还在做相关工作。”
“一年以后,三个。”
“两年以后,一个。”
“这很常见。”
“对,很常见。”
赵启明翻到其中一页。
“这个学生叫罗谦。”
照片上的男生很瘦,戴着黑框眼镜。
“他在校时成绩最好,直播、剪辑、投流都会。毕业后进了一家公司,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半年后,公司倒闭,工资拖欠。”
“他换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
“后来呢?”
“他回来找我。”
“想让你介绍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想退掉毕业证。”
周见川皱眉。
“毕业证怎么退?”
“不能。”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那张证书一直提醒他,他曾经相信过一条不存在的路。”
赵启明把名册合上。
“我告诉他,行业变化不是他的错。”
“他说,不是他的错,也不能让他好受一点。”
“后来他去了哪里?”
“失踪了三天。”
“找到了吗?”
“在学校顶楼。”
周见川看向他。
“那把刀……”
“在他手里。”
“水果刀属于罗谦?”
“最早属于陈默。”
“为什么到了罗谦手里?”
“韩立诚给他的。”
“韩老师为什么把刀给一个准备轻生的学生?”
“因为罗谦主动要的。”
“韩老师认识他?”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我第五次准备放弃的时候。”
周见川沉默。
刀柄上的数字七不是罗谦的第七次。
是赵启明的。
“你所说的放弃,是自杀?”
“有两次是。”
“另外五次?”
“辞职、离婚、卖房、离开成都,还有一次准备把所有教学资料烧掉。”
“韩老师为什么参与这些事?”
“因为《热忱消失后的人的行为模型》。”
赵启明终于说出了那个标题。
周见川身体微微前倾。
“文件在哪儿?”
“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
“你认为热忱是什么?”
周见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邛崃山上想过这个问题。
热忱可能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倾向,是欲望与目标结合以后形成的持续动力。它受到身体状态、个人经历、社会
关系与现实条件影响,并非凭空产生。
这些解释都正确。
可他没有说。
“以前我以为,是相信一件事值得做。”
“现在呢?”
“可能是即使不能确定它是否值得,仍愿意投入。”
赵启明看了他几秒。
“韩老师也给过类似答案。”
“他怎么说?”
“热忱不是确信结果,而是愿意进入过程。”
“这和文件有什么关系?”
“韩老师认为,现代人的热忱正在被一种东西替代。”
“什么?”
“可计算的回报。”
赵启明打开墙边一个铁柜。
柜门生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放着几本档案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正面写着:
《热忱消失后的人的行为模型》
初稿。
韩立诚。
赵启明没有立即把它交给周见川。
“韩老师观察过很多人。”他说,“不是精神疾病患者,也不是失去生存能力的人。”
“他们工作、吃饭、社交,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们不再真正期待任何事。”
“他们选择工作,看收入和稳定。”
“选择伴侣,看条件和风险。”
“选择城市,看房价和机会。”
“选择兴趣,也会先问能不能变现。”
“这不一定错误。”
“当然不错误。”
赵启明说:“问题在于,当所有选择都必须先证明有回报,人就无法进入那些结果不确定的事。”
“热忱恰恰需要不确定性?”
“需要。”
“可盲目投入也可能导致失败。”
“会。”
“所以人通过计算降低风险,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赵启明又一次给出了不符合周见川预期的回答。
“计算是人认识现实的能力。”
“但计算一旦成为唯一尺度,它就会排除那些暂时不能证明价值的东西。”
“比如?”
“学一门不赚钱的手艺。”
“照顾一个不会回报你的人。”
“研究一个可能没有结论的问题。”
“在一段还不知道结果的关系里保持诚实。”
“或者修一台明知道还会坏的机器。”
周见川看向那台旧打印机。
“你认为这就是热忱?”
“我不知道。”
“那韩老师研究出了什么?”
“他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建立模型。”
赵启明说:“他试图寻找热忱消失的共同条件,又试图总结热忱重新出现的路径。”
“这不是合理研究方法吗?”
“是。”
“失败在哪里?”
“他发现一旦把热忱总结成可复制的方法,热忱就会变成新的任务。”
“人会开始按照步骤寻找热忱。”
“完成七次旅行。”
“认识七种人。”
“放弃一份工作。”
“做一件没有回报的事。”
“最后,连反对计算都变成了另一种计算。”
周见川看着文件袋。
“所以七个人是实验对象?”
赵启明脸色沉了下来。
“韩老师不喜欢这个词。”
“但本质上是。”
“可能。”
“蒋鸣秋分钱、陈默进入病房、你七次准备放弃,都被记录在里面?”
“有些是事后记录,有些不是。”
“哪些不是?”
赵启明没有回答。
“韩老师干预过你们的选择?”周见川追问。
“干预过。”
“也就是说,那些看似自发的人生转向,可能是他设计的?”
“这就是我叫你不要相信陈默的原因。”
“为什么不是不要相信韩老师?”
赵启明看着他。
“因为韩老师已经失踪了。”
“一个不在场的人最容易被美化。”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沉。
韩立诚一直以引导者的身份存在。
留下地图、笔记、地址与问题。
周见川顺着这些痕迹前进,自然而然地把老师视为先于自己看到某种真相的人。
可如果这些人的转向并非只是被观察,而是被推动、诱导,甚至设计,那么韩立诚所做的事情就具有完全不同
的性质。
理解世界和改造世界之间,并不存在一道天然正当的界线。
改造意味着介入。
介入就可能伤害。
任何自称为了使人觉醒的行动,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谁赋予了你改变他人人生的权力?
“把文件给我。”周见川说。
赵启明仍然没有动。
“你还没有回答完。”
“什么?”
“你找热忱,是为了什么?”
“热忱本身。”
“这不算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没有热忱。”
周见川沉默。
赵启明继续说:
“一个人寻找爱情,可能不是因为想爱别人,而是无法忍受自己不被爱。”
“一个人追求正义,可能不是为了受害者,而是无法忍受自己身处不正义中。”
“一个人寻找热忱,也可能只是为了恢复那个令自己满意的自我形象。”
“动机不纯,不代表行动没有价值。”
“这是韩老师教你的?”
“也是你刚才在蒋鸣秋那里学到的。”
周见川没有反驳。
“所以我即使为了自己,也可以继续找。”
“可以。”
“那你为什么拦着文件?”
“因为拿到它以后,你会更容易把后面的路当成谜题。”
“而不是生活。”
赵启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韩老师最担心的,就是你把所有人变成线索。”
“可你们确实在给我线索。”
“因为我们也在利用你。”
这句话说得极平静。
“利用我做什么?”
“找韩立诚。”
“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
“陈默呢?”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多。”
“为什么不直接逼他交代?”
“因为他快死了?”
“快死的人也会说谎。”
“对。”
“那是什么?”
赵启明看向窗外。
“因为我们不确定,找到韩立诚是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
“他失踪以前,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什么事?”
“验证人能不能在失去原有社会关系以后,重新成为另一个人。”
“怎么验证?”
“他准备先从自己开始。”
周见川盯着他。
“他卖掉房子、停掉手机、停止使用银行卡,是主动切断原有关系?”
“对。”
“他不是失踪。”
“至少开始时不是。”
“那后来呢?”
“不知道。”
“为什么警方没查到?”
“因为一个人想从社会记录中消失,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身份证、监控、支付记录都能找到他。”
“前提是他还作为原来的韩立诚生活。”
赵启明说:“他可能换了名字,换了工作,换了生活方式,也可能正在依附另一个人的身份。”
“这违法。”
“可能。”
“杜承志也是这样?”
赵启明神情微变。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
“蒋鸣秋。”
“他还说了什么?”
“杜承志一直在七个人中间。”
赵启明走到门边,把门关上。
这是他第一次显出明显的警惕。
“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杜承志没有失踪。”
“那他是谁?”
赵启明没有回答。
“他和韩老师是什么关系?”
“我只能告诉你,韩老师研究‘社会关系重建’,最早不是为了帮你寻找热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杜承志。”
“养殖场老板?”
“那只是他的一个身份。”
“他还有什么身份?”
赵启明看着文件袋。
“你读完以后会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只是一部分?”
“因为第一页以后,有人换过内容。”
周见川拿起文件袋。
封口处有被反复撕开又重新粘上的痕迹。
“谁换的?”
“不知道。”
“陈默?”
“有可能。”
“你?”
“也有可能。”
“你承认自己可能修改过?”
“我说的是,你无法排除。”
周见川盯着他。
赵启明却没有回避。
“你看,这就是信息的问题。”
“我告诉你一份文件可能被修改,你从此不会再完全相信它。”
“即使里面绝大部分是真的。”
“反过来,如果我告诉你这是韩老师原封不动留下的,你会因为信任他,而降低怀疑。”
“信息不只是描述现实。”
“它也预先规定你用什么方式接近现实。”
周见川拆开文件袋。
里面只有二十多页纸。
第一页写着:
《热忱消失后的人的行为模型》
研究对象:周见川。
他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是我?”
“往下看。”
第二行:
观察起始时间:十二年前。
周见川抬起头。
“十二年前,我还在上大学。”
“对。”
“韩老师从那时就在研究我?”
“至少文件这样写。”
“你看过?”
“看过一部分。”
周见川继续往下。
第一阶段:理想形成。
第二阶段:现实碰撞。
第三阶段:解释能力增强。
第四阶段:情感投入衰减。
第五阶段:主动隔离。
第六阶段:寻找重新介入现实的路径。
第七阶段:未知。
页面底部有韩立诚的手写批注:
“他最大的危险,不是失去热忱。”
“而是把失去热忱解释得如此完整,以至于再也不需要改变。”
周见川盯着那行字。
他在山里待了半年。
辞职、隔离、阅读、思考。
他以为那是自己作出的选择。
可文件上的“第五阶段:主动隔离”,写于三年前。
“韩老师提前知道我会去山里?”
“他不知道具体形式。”
“那这只是一般性推测。”
“也可能。”
“你为什么说得像已经设计好?”
“因为你会继续翻。”
周见川翻到第三页。
上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
是他上山前发给韩立诚的那封邮件。
但邮件下方的日期不是半年前。
而是三年前。
正文几乎完全相同:
“我越来越觉得,所有欲望都可以被解释。”
“人们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其实只是条件通过他们完成自身。”
“如果我能把这些问题彻底想清楚,也许就能找到一种不再受幻觉支配的生活……”
周见川手指僵住。
“这不是我三年前写的。”
“你确定?”
“我半年前才写。”
“有没有可能,你三年前写过类似的话,后来忘了?”
“不可能。”
“那就是日期被改过。”
“谁改的?”
“也可能正文被替换。”
周见川迅速翻看后面的页面。
文件记录了他大学毕业后的几次工作变化、感情关系、辞职念头,甚至包括一些从未告诉韩立诚的细节。
其中一页写着:
“周见川会在看透父亲行为的形成条件以后,停止直接怨恨父亲。”
“但理解不会自动生成爱。”
“他会误以为消除冲突等于关系改善。”
这段批注的日期是五年前。
周见川想起父亲生日晚宴。
那场没有真正发生的争吵。
他确实理解父亲。
却没有因此更接近父亲。
“韩老师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不知道。”
“他调查过我?”
“可能。”
“谁给他提供信息?”
“你父亲、同学、同事,任何人都有可能。”
“这是侵犯隐私。”
“对。”
“你们为什么参与?”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完整计划。”
赵启明说:“韩老师找我时,只让我记录那些突然放弃原有道路的人。”
“陈默负责什么?”
“不清楚。”
“蒋鸣秋呢?”
“他可能完全不知道。”
“七个人是不是用来刺激我重新产生热忱的?”
“我原先以为是。”
“现在呢?”
“现在我怀疑,顺序反了。”
“什么意思?”
赵启明从文件最后抽出一页。
那页纸不是打印件,而是韩立诚的手写稿。
上面只有几行:
“不是为周见川寻找七个偏转者。”
“是七个偏转者共同产生了周见川。”
周见川读了两遍。
“这是什么意思?”
“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赵启明说。
“韩老师可能认为,一个人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他内部。”
“当与你有关的人改变,关系网络也会改变。”
“那些你不认识的人,也可能通过工作、平台、家庭、公共事件,间接塑造你的生活。”
“蒋鸣秋关掉肉铺,影响了后来接手摊位的人。”
“陈默父亲的公司倒闭,影响了工人、购房者、银行和供应商。”
“我的专业停招,改变了三十七个学生的道路。”
“无数看似无关的变化,最终可能在某处汇入你的生活。”
“所以没有孤立的人生。”
“对。”
“但七个人怎么共同产生我?”
“这正是韩老师想证明的。”
“他成功了吗?”
“如果成功,他就不会写‘我失败了’。”
周见川合上文件。
窗外的锉削声突然停了。
下课铃响起。
学生们从实训室涌入走廊。有人抱怨手酸,有人比较金属块的尺寸,有人计划中午吃什么。
他们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鲜活,混乱。
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会进入所学行业。
没有人知道今天锉过的铁块,将来是否有用。
可他们仍然在做。
不是所有行动都来自确信。
很多时候,人只是先做了眼前的事,意义才在之后逐渐形成。
赵启明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要去上课了。”
“文件我可以带走?”
“可以。”
“没有条件?”
“有。”
“什么?”
“今天下午跟我上一节课。”
“我不是学生。”
“所以才要上。”
“教什么?”
“维修。”
“我不会。”
“不会最好。”
赵启明打开门。
“热忱不会从你擅长的事情里自动出现。”
“有时它先表现为,你愿不愿意为一件做不好的事,忍受自己的笨拙。”
下午的课程在维修实训室。
讲台上摆着十二台故障电风扇。
学生两人一组,任务是在下课前找出故障原因。
周见川被安排和上午修电热水壶的男生一组。
男生叫林野。
“你也是新老师?”林野问。
“不是。”
“企业来的?”
“也不是。”
“那你来干啥?”
周见川想了想。
“找东西。”
“找啥?”
“还不知道。”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们成年人说话都这样?”
“怎样?”
“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们面前的电风扇通电后没有反应。
林野熟练地拆下后盖,用万用表检测电源线。
周见川只能在旁边递工具。
“这根线有电。”林野说。
“那说明什么?”
“至少不是插头坏了。”
“下一步呢?”
“测开关。”
开关正常。
电容正常。
电机线圈也没有明显断路。
林野逐渐烦躁。
“全都正常,为什么不转?”
周见川问:“有没有可能不是电路?”
“风扇不转,不是电路还能是啥?”
他用手拨了一下扇叶。
扇叶转动得很沉。
两人拆开电机外壳,发现轴承里缠着几根细长的头发和大量灰尘。
“就这个?”林野有些失望。
“你为什么失望?”
“查了半天,以为是什么复杂问题。”
“问题简单,不是好事?”
“显得前面都白查了。”
周见川看着桌上拆开的零件。
“如果不排除前面的可能,你也不能确定是这里。”
“但结果就是一团头发。”
“结果简单,不代表过程多余。”
林野拿镊子清理轴承。
“赵老师也爱这么说。”
“他说什么?”
“维修不是猜答案,是排除可能。”
风扇重新装好以后,插上电源。
扇叶开始缓慢转动,随后越来越快。
一股带着灰尘味的风吹到两人脸上。
林野笑了。
那笑容很短,却完全没有表演的成分。
“好了。”
周见川看着旋转的扇叶。
这只是一台价值不高的旧电风扇。
修好它不会改变谁的命运,也不会带来显著回报。甚至从经济上看,维修花费的时间可能已经超过购买一台新
风扇。
可当它重新转动时,周见川心中确实出现了一种极轻微的满足。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
而是因为一个原本不能运转的东西,通过他们的行动恢复了运动。
热忱也许并不总以宏大目标出现。
它可能先是一阵风。
微弱,带着灰尘,却真实地吹到人的脸上。
下课铃响后,赵启明走过来,检查风扇。
“谁找到的故障?”
“他先发现扇叶转得沉。”林野指着周见川。
“我只是碰了一下。”
“很多问题,开始都只是碰了一下。”
赵启明拔掉电源。
“你有什么感觉?”
“风有点小。”
“我问你。”
周见川沉默片刻。
“没有想象中无聊。”
“这不是热忱。”
“我知道。”
“但也不是没有。”
周见川看向他。
赵启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韩老师留给你的另一个地址。”
“又是今天?”
“明天。”
“哪里?”
“简阳。”
纸上写着一个废弃养殖场的地址。
正是杜承志曾经经营的地方。
下方还有一句:
“带上那把刀。”
周见川皱眉。
“韩老师不是让你不要看见刀吗?”
“他让我别看见,不代表我没见过。”
“这张纸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年前。”
“上面为什么会写明天?”
纸条上没有具体日期。
只有“周见川见到赵启明后的第二天”。
周见川抬头。
“韩老师预先安排了整个过程。”
“也可能只是预判。”
“区别在哪里?”
“安排意味着他能控制每一步。”
“预判只是他了解我们。”
“你认为是哪一个?”
赵启明望向走廊尽头。
林野正抱着修好的风扇离开。经过门口时,一名女生问他修好了没有。
林野没有说“修好了”。
他说:
“现在能转,但轴承磨损很严重,不知道还能用多久。”
女生笑他:“能转就行,管那么多干啥?”
林野抱着风扇走远。
“我希望是预判。”赵启明说。
“为什么?”
“如果是安排,我们今天说的这些,可能也只是他想让你听到的。”
“包括你让我怀疑他?”
“包括。”
“那我怎样才能跳出他的安排?”
赵启明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跳出去?”
“因为我不想被操纵。”
“你的人生每天都在被条件影响。”
“影响和操纵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赵启明说:“但自由不是没有外部力量。”
“自由是认识这些力量以后,仍然作出自己的选择,并承担后果。”
“所以我可以不去简阳。”
“可以。”
“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杜承志在哪里。”
“这又是利用?”
“对。”
“你倒是诚实。”
“诚实不等于没有目的。”
赵启明把手伸向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第三页那封邮件,不是韩老师伪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是我打印的。”
周见川的眼神骤然收紧。
“邮件从哪里来的?”
“你的邮箱。”
“不可能。”
“韩老师给了我账号和密码。”
“他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
“你登录过我的邮箱?”
“登录过一次。”
“这是违法的。”
“是。”
“你为什么做?”
“因为当时我认为,这项研究能救罗谦。”
“救成功了吗?”
赵启明沉默。
“罗谦现在在哪里?”周见川问。
“简阳。”
“养殖场?”
“我不知道。”
“他还活着?”
“昨天还活着。”
“你们有联系?”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赵启明看向周见川手里的手机。
“因为早上给你贴名字的那个苹果,是他放进出租车的。”
周见川心中一沉。
“他一直跟着我?”
“从你离开家开始。”
“为什么?”
“他说要确保你在十点前进入417。”
“他现在在哪?”
赵启明摇头。
“他发完消息以后就关机了。”
“消息内容是什么?”
“只有一句。”
赵启明拿出手机,把屏幕转向周见川。
聊天框里,罗谦最后发来的消息是:
“周见川已经拿到刀。”
发送时间:上午九点五十九分。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医院旧住院部走廊。
画面中,周见川正站在417号病房门外。
拍照的人距离他不到十米。
周见川放大照片。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反射出一个模糊人影。
年轻,瘦削,戴着黑框眼镜。
正是学生名册上的罗谦。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刚刚显现出来的小字:
“赵老师,如果明天只有他一个人去养殖场,别找我。”
周见川抬起头。
“什么意思?”
赵启明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里是一间废弃猪舍。
地面中央摆着七只青苹果。
六只完整。
一只被削去了一半。
苹果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第七阶段开始。”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一分钟前。
赵启明盯着屏幕,脸色逐渐发白。
“怎么了?”周见川问。
赵启明把照片放大。
猪舍最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镜头,穿深色外套,头发灰白。
尽管画面模糊,周见川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
和文件袋里车站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韩立诚。
照片底部附着一行字:
“明天只能来一个。”
“由周见川决定,谁留在外面。”
走廊里,学生们正在搬运修好的风扇。
十几台风扇同时通电,扇叶陆续旋转起来。
风从不同方向吹过。
纸张翻动。
窗帘扬起。
桌面上的螺丝滚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忙着按住自己的东西。
只有周见川站在风里,盯着照片中的那道背影。
他突然意识到,所谓选择,从来不是在两个孤立选项之间作出判断。
选择会改变人与人的关系。
也会把未被选择的人,推入另一种处境。
如果他独自去,赵启明和罗谦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带上赵启明,照片背后的人会不会消失?
如果他拒绝前往,这条延续了三年的链条,是否会在他这里中断?
他曾经以为,看清条件就能作出更正确的选择。
可此刻,条件本身正在被隐藏、制造和改变。
赵启明收起手机。
“你准备怎么办?”
周见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下午的阳光落在实训楼的旧玻璃上。
那台刚刚修好的电风扇仍在旋转。
它的轴承已经磨损。
没人知道它还能转多久。
但在停止以前,它确实不断把空气推向前方。
“先去吃晚饭。”周见川说。
赵启明愣了一下。
“你不决定?”
“饿着的时候,我会把尽快结束不确定,当成正确。”
“吃完再决定,就一定更正确?”
“不一定。”
周见川拿起文件和背包。
“但至少不是让饥饿替我决定。”
两人走出实训室。
下楼时,周见川忽然停住。
“赵启明。”
“嗯?”
“你说自己现在没空判断是不是失败者。”
“对。”
“那你每天在忙什么?”
赵启明看向楼下。
林野正在为那台风扇贴维修标签。
标签上写着:
已恢复运行。
轴承磨损。
建议观察使用。
“让一些还能转的东西,先继续转。”
赵启明说。
这句话很轻。
却让周见川在那一瞬间,感到心中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也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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