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旅一程

       倒了两趟车，终于到达火车东站的广场边，急匆匆跳下车，八月中旬正午的烈日，恍得眼睛疼。顾不得打开遮阳伞，一路小跑奔向安检入口。候车室里人头攒动，大包小包磕磕绊绊涌向不同的通道。扫视一遍大厅，找到自己将要乘坐的T211次列车的剪票通道，在等候的人群和行李中间逶迤前行至无路可走，停住脚，这才感到脸上、身上的汗珠子像很多只蚂蚁在爬。此时，距开车还有15分钟。

      剪票口走过一个铁路工作人员，候车的人们呼拉一下全部动作起来，随时准备要冲进站去。谁知该工作人员没有驻足，即有人转身颓然坐回候车的金属排椅。但人群中明显不安起来，相邻的不认识的人开始试探着互相询问：是不是晚点了呀？极不情愿地在心里接受了晚点的事实——特快列车也总是晚点。记得来时，火车在义乌没有任何告知地停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现在这趟，按常规应该提前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剪票进站的，现在差十分钟就要开车了还没剪票，误点看来是一定的了。所以有人戏称：火车不误点到显得不正常了。前方显示屏上报出了晚点十五分钟分的告知，十分钟后，又告知再后推十分钟。

      终于开始剪票，两名工作人员一边剪票一边催着：“后边的都先把票拿出来，举到手上，动作快，要快！”赶车的人，心里不用说都会紧张，工作人员这么一喊，竟有人干脆放下行李，满身上找车票，慌张中越发找不到，不仅自己慢了，还挡住了别人的去路。被挡的人，有的停住脚步催促，有的迅速绕行，也有性急的漫骂……人群跑步经过通道，上楼梯，出口正对着10节卧铺车厢中间的6号车厢。本想第一时间登记卧铺票补票信息，不料乘务员满脸的不屑，看着我的车票说：“还卧铺？你现在不跑快点，怕是硬座也赶不上了！赶快去你自己的车厢上车！”我是16号，需要跑过10节车厢。气喘吁吁地上车时，发现后面还有两节，因为跑得远，许多乘客仍在站台上奔跑，如同逃难一般。车门口反倒不像前面的车厢前那么拥挤。

      上车后还没走到自己座位，忽然一个趔趄，火车就缓缓地开了。透过车窗，我看到乘务员这时才一个个跳上车，收起踏板关门。特别惊讶这趟车的操作方式，太不合乎安全规范了！我上车的地方是始发站后第一站，不光误点，而且给旅客预留的剪票、上车时间如此之短，有多年乘坐火车经验的我也不由得张目结舌，尤其还是T字开头的火车。

      车内的混乱场面很熟悉：行李架上、座椅底下早已塞满各式各样的行李，座位均已坐满，走道里仍然挤满了肩背手提还没有到位的乘客，看来，首发站就一定上了很多无座票乘客。此时通道里的人走不动，只因有座的和无座先上的还在交涉让位。看见对面一个姑娘让别人腾出位置后跌坐在椅子上喘息的样子，我怀疑自己也正是这副膜样：满脸通红、长发零乱地沾满脖颈，衣衫湿透。这可是空调特快列车啊，既没感受到快，也没有一丝凉意，到处都是汗酸味。车行半个小时后，车厢内还是一片乱哄哄，人和行李已占据部分通道，偏偏乘务员十分敬业地开始了车上的工作程序：推着不锈钢小货车，从这头穿行到那头，卖水和方便食品的、卖水果特产的、卖小孩玩具的、甚至有卖饰品的和残疾人卖唱讨钱的，你刚走过他登场，一遍又一遍，一个接着一个，每每经过，过道里站着坐着的人就要挪动到座椅上的人中间。再加上接水、上厕所的人，使得整个车厢就像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冲击着、消耗着乘客们的耐心和体力。

       旁边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无座，我心想，自己先歇会儿，站起来活动时就给他坐。这样拥挤的情况下，三个人的座位变成四个人坐，是免不了的。偏偏他始终贴着座椅，车一摇晃或被人一挤，几乎要坐在我腿上。刚见我起身拿东西，他便一屁股坐下去，好没礼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可笑：这位小伙子的行李超大，让对面的三个姑娘坐下来后脚无处可放，姑娘们轮番询问这是谁的行李，小伙子愣是不吱声。于是有好事者建议：给他弄到过道上，爱咋地咋地。行李果然从座椅下拖出来放在过道上。这时，一个女列车员推着凡客诚品售货车过来，见到行李挡住了去路，便高声询问这是谁的行李？能不能挪开一下？多次询问之后仍然无人应答。女列车员生气了，双手放开售货车，指着行李大骂：“这是哪个狗娘养的的行李？就这么放着也不觉得缺德！还要不要让人过了？要是自家的孩子，也就这么扔了？！”车厢里很多男人吃吃地笑起来。我没好意思抬头去看那个小伙子的表情，怕给别人一个暗示。列车员终于失去了耐心，干脆指挥两位男士：“把这行李给拖到车门口去，下站给他扔了，反正没人要！省得占用大家的空间。”两位男士竟然笑呵呵地齐心协力把这个超大号无人认领的行李给拖了出去。等列车员一离开，我旁边的小伙子也离开了。

      车到金华，又是一拨人上车。我旁边多了三位漂亮、帅气的少男少女，除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台手提电脑和一大袋零食及饮料。小伙子很有礼貌地对我说：大姐，让我姐姐跟你一起坐吧。几分钟后，姐姐和女友分别坐在我旁边和对面。此后三个人说说笑笑，座位轮流坐。晚上八点多之后，也许实在觉得无聊，小伙子在女朋友的建议下打开电脑，搁在茶几上，打开九久读书网放电影，一连放了两部，《冰河世纪3》、《新宿事件》，一下子吸引了更多的人到我们附近，可把我累坏了！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没法安坐、打盹儿；坐着也动不了，太挤；索性把座位让给他们坐，我站着。站着也不能随意，会挡住看电影的人的视线，而且车在行进中难免摇晃，无法站稳。痛苦的感觉开始浑身蔓延，腿脚酸胀发麻，腰痛脖子疼。

      车至漳州，已过半夜，很多人下车，我终于可以坐下来，不再理会站着的人，希望可以睡着，哪怕一小会儿。可是，身体明显不适，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再问乘务员现在有没有卧铺？乘务员说：自己到11号车厢去问问吧。天哪！在没处下脚的车厢里要穿行六节，这的确是个考验。想想明天下车就要赶往公司，这样硬撑下去是不行的。静心一想，就算没有卧铺，一连挤过6个拥挤的硬座车厢，权当是活动筋骨了。把心一横，马上行动，只背了随身的小包。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一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找地方下脚，有站着打盹儿的，就轻声说着：对不起！麻烦让一下！谢谢！......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仿佛跋山涉水般费力，浑身臭汗地来到了11号车，原来是餐车车厢。深更半夜里的餐车，也充分发挥着它非凡的作用：在向有需要的旅客收取一定的费用之后，餐车变成了茶座，还有坚果和饼干相送。不过在这深夜里，没几个人会悠然地坐在这里吃零食消遣，个个都东倒西歪努力睡觉呢。

      列车办公席前排着十多个人，都是来补卧铺和软卧的。打听了一下，我基本可以补上，最差到了下站，一定会有卧铺。精神为之一震，耐着性子排队等候。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拿到了卧铺票，后面排队的人打趣说：这是一张通往幸福的门票哦！可不是么？！拿到它，就可以通过餐车另一头的门，进入卧铺车厢，远离了酸臭、拥挤和嘈杂，环境大为改善，身体能够得到伸展，可不是一张幸福的门票么？我甚至有些兴奋地挤回16号硬座车厢，拿起自己在倍美丛官网买的行李背包，复又返回11号，如此跋涉三回，身上的衣服再次湿透，但总算通过“幸福之门”。找到属于自己的铺位，看看手机，已是凌晨三点。把自己扔在铺位上，这一刻，真的太舒服了！

      小孩子哇哇的哭声把我从沉睡中惊醒，窗外天已大亮，看看时间，刚过六点钟。这一觉，梦都没有，睡得香极了。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仍然躺着，心里寻思：喜欢赖床的人是不是就是我现在这样的感觉舒服呢？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T211次列车晚点一小时又四十分后终于到达终点。一程苦旅终于到头。那一刻，犹如49年10月1日的早晨，心情是激动和欢畅的，仿佛重获新生，充满了即将投入新生活的憧憬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