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真的从未看见过彼此
听「无人知晓」的《我们从未见过彼此》有感。
这期播客太高能了,来回听了三遍,酣畅淋漓。
久违的浑身一麻的感觉,这是我的深省时刻,必须记录一下,哦,应该是压缩一下。
作者以电影《好朋友们》为例,结合麦克斯·班尼特(Max Bennett)的著作《智能简史》(A Brief History of Intelligence),分析了为什么虽然是好朋友,但是从未看见过彼此。
我们的大脑虽然经历了5次迭代进化,但并不是为了看见,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每次进化都给我们带来了礼物,但背后也需要我们一直支付代价。
第一次迭代——从此有了分别心
好坏和分别心。
很长一段时间,看影视作品,我的脑海里都会无形之中形成一个概念,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然后带着这个概念跟着情节走下去,为好人罹难而悲伤,为坏人被惩罚而释然。
后来,才发现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好人可能做坏事,坏人也可能救人,好与坏其实都是我们给对方的标记。
但我们的祖先的大脑,第一次进化,得到的礼物,就是给事物标记好与坏,也就是+和-。
那这有什么用呢?
第一次迭代发生在远古时代。
大部分生物都还是珊瑚、水母这种,中间一张嘴,等着食物自己送上来。
而人类的先祖,线虫,开始把+/-号写进神经系统,有主动朝食物游过去的能力。
那这时候线虫就要问了,朝哪里游呢?
朝温度适宜的海域,可以获得舒适的栖息地,那么温度适宜就会被标记为+,温度恶劣的地方就会被标记为-。
朝有特殊味道的地方游,有大量的食物,那么这种味道就会被标记为+,否则就是-。
但是温度适宜与否、食物的某种味道都是一种自然状态,并没有好坏+-之分,是我们脑子为其打上了标记,而且不同的状态下,这种标记还可以是互换的,例如困得时候,即便问到了诱人得味道,也不会认为是+。
好坏从来都不是世界的属性,而是我们的脑子对他的评价。
所以标记好坏的代价是分别心。
对我有利即为好,其实本来无所谓好坏。
蒲公英就是蒲公英,农夫认为那是杂草,中医说它是药材,孩子说它是希望。
是好人还是坏人,取决于我们此刻的分别心,人还是那个人。
一支股票的价格是好还是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价格本身并无好坏,是我们的分别心会给它作上标记,+会带来愉悦,-会让人不安。
这是我们的本能。
但是它大幅度提升了线虫的生存能力,在生物界中发起了一场军备竞赛,为后面的寒武纪生物大爆发奠定了基础。
第二次迭代——永不满足的多巴胺
第一次迭代给我们的大脑带来了正负号,能让我们主动行动,同时也启动了生物界中的军备竞赛,持续了5亿年的迭代进化,也就是著名的寒武纪生物大爆发。
这时候发现通过一代一代生命进化才能实现一个功能的速度还是太慢了,生存的威胁持续施压,最好当下就能学会,不能等到下辈子再注意点。
那如何当下就要学会呢?答案是从结果中学习。
一个行为,如果结果是好的,就多做,如果结果是不好的,就不做。
那它是如何实现的呢?
还记得原来的正负号系统吗?现在升级成了下丘脑。
不光标记正负号,也就是标记好坏,还负责学习成果的最终裁判。
现在在下丘脑上再加了一个“基底神经节”,专门用来学习试错。
基底神经节是学生,学生需要不断讨好裁判,裁判满意了就会释放多巴胺给学生,否则掐断多巴胺释放。
但是现实情况是复杂,做一件事情,有很多步骤,每一步可能都是不同的行为,哪到底是哪个步骤功劳最大呢?进化给出的方案是,让学生自己打分,每一步做完及时评估状态,以及与在上一步时对当前状态的预期之间的误差,超出预期则释放多巴胺奖励一下,否则则没有。因此不用等到最终的裁判,每步都能得到及时的反馈。
但这套多巴胺系统就不再是奖励满足了,而是超出预期才有奖励。任何美好的结果,如果只是预期之内,多巴胺也会无动于衷。必须比上一次更好,才会被奖励。
我们再举个例子,感受一下“下丘脑”和“基底神经节”的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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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明知对身体好(下丘脑的+),却难以坚持(基底节未获得+)? 比如锻炼、吃健康食物。下丘脑把“长期健康”标为+,但过程中的每一步(流汗、饥饿感)并未产生预期误差带来的多巴胺奖励。基底节在每一步都没得到“惊喜”,自然难以强化这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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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沉迷于短期快乐(多巴胺的+),却损害长期目标(下丘脑的-)? 比如刷短视频。每一步的“惊喜”都能带来多巴胺,但最终,下丘脑会判定“浪费了时间,没有学到东西”为-。此时,两个系统给出的评价就发生了冲突。
这次迭代,为大脑带来当下就有反馈的学习能力,不用耗费几代生命进化能力,但同时这套多巴胺系统也带来了永不满足的天性。
多巴胺只管想要,并不判断是否喜欢。
佛学称之为“渴爱”,是为了追逐,而不是享受。多的是追逐到手,发现并不喜欢,只是因为超出下丘脑的预期,因此佛陀也称“渴爱”是苦的根源。
这么来看价值投资就是典型的违背人性的方法,大脑的天性就是追逐,即时反馈,长期逆风,或者一次恐慌,会让大脑本能受到惩罚而放弃或者撤退。
对于日常平静的生活,它符合预期,会被下丘脑视为寻常,并不会被奖励。
在职场中也是这个道理,老板布置的任务,如果他的预期是10分,即便你做到了10分,他还是不满足,因为他的大脑没有得到奖励。如果你一开始把他的预期拉到了6分,最后再交付一个8分的结果,他反而会觉得超出预期。
第三次迭代——无尽的焦虑
一转眼就来到了恐龙时代,我们的祖先和小老鼠一样颤颤巍巍的每天如履薄冰,因为但凡有一步走错了,代价就是被恐龙吃掉。
每次试错都要拿命去赌,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那怎么办呢?
在脑海中模拟学习,大脑在原来的基础上长出了“新皮层”,它的作用就是在脑海中模拟现实世界,然后将模拟出来的各种可能性交给第二层的“基底神经节”去判断。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用以身犯险,出门前先观察一下左右两边,如果朝左走会怎么样?如果朝右走会不会更安全?我们的感官观察到的世界,在新皮层中建模,然后再模拟每种可能性。
如果第二层的反馈说往左走,会暴露在恐龙的视野中,死亡概率极大。那么我们就不会往左走,因而也就避免死亡的代价。
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完整的接触整个世界,只需要部分建模,通过感官去校准模型,即可用这个模型帮助我们模拟各种可能性,学费可以在脑子里面交了。
部分建模不仅可以节约大脑的消耗,还可以提高运行效率。对于熟悉的环境,我们的模型是非常精确的,甚至大脑可以直接屏蔽感官的输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对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视而不见”,因为大脑默认这个模型已经非常精确了。
而当我们旅行在外,身处陌生环境的时候,大脑会开大功率接受感官的刺激,建立新的模型,获得新鲜感。
咱们这种高级的智能,每日能耗最低可能只需要两个馒头,而且运算速度极快,一秒钟之内就能判断数种可能性,甚至在熟悉的模型中,能够做到立刻拿到最优解。
但还是那句话,礼物是有代价的。
用“新皮层”中的模型预测,即使未必会在真实世界中发生,但是我们的第二层可不管这输入是来自真实的,还是模拟的,只要预测结果频繁为负号,那就会被多巴胺系统惩罚,带来无尽的焦虑。
老师喊你去趟办公室,你这一路上是不是脑补了无数种情节,是因为上课开小差了,还是值日没做好,还是考试砸了。焦虑就是这么诞生的,它来自于模拟出来的可能性。
这在恐龙时代里,屈居于地洞中先祖为了提高了生存率,经过几亿年演化形成的高精密的系统,已经成为了你我的本能。
伴侣的一个眼神,老板的一句话,客户的一句吐槽,都可能瞬间让你的大脑警钟大作,这不是心里素质差,这是非常厉害的生存本能。
我以前总喜欢看盘,看股票涨跌,结果就是大脑不断预测出各种结果,今天跌了是不是要割肉,涨了2个点是不是要卖了,还是等它涨到20个点……下跌会焦虑,上涨也会,不动也会,看看评论更是的,大脑会焦虑到爆炸。
后来我尝试不看盘,屏蔽这些输入,脑子就清净多了,因此也变成我的slogan:多玩游戏少看盘,十多年来不亏钱。
但那时候只知道这样做,是一种经验主义行为,并不知道原来这就是我们的本能,是我们生存的代价。
第四次迭代——“目中无人”
大约3000万年前,龙族远去,我们的祖先兽族成功躲过了黑暗时代,想必经历过三次迭代的大脑起了不小的作用,不用付出生命的代价就能通过模拟学习,大幅度提高了生存概率。
随后我们来到了群居时代,群居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可以集体面对灾害和危险。同样的竞争也开始加剧,开始面对同伴们的竞争。
为了适应同类竞争的环境,我们脑海开始了第四次迭代,在第三次迭代的新皮层基础上继续扩张和精细化,形成一个负责“心智化”的区域,这里开始构建别人这个概念,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然后我该怎么思考,怎么应对,脑海中的小人开始博弈。
但是这个“别人”是怎么来的呢,还是通过我的观察在脑海中形成的建模,这个模型始终是不全面的,对于别人的理解,都是从自己的行为、经历、思考中来揣测,来模拟出“别人”这个概念。
听完之后,我想到的是苏东坡和佛印的一段对话,苏东坡说我看你像狗屎,佛印说我看你像佛,苏东坡刚开始还很得意,后来听了苏小妹的解释才幡然醒悟:你心中是狗屎,所以看谁都像狗屎,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狗屎也像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社会中,博弈无处不在,善意、理解、沟通、谎言、欺骗、隐瞒,甚至是“为你好”,都是在博弈,都是要根据脑中“别人”这个模型来应对。我们的大脑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许多经典著作——从兵法到博弈论——都在把这种能力发挥到极致。
并不是说客观世界中的别人就不存在了,而是我们大脑中建模的“别人”皆来自于“我”,所以说第四次迭代的代价是“目中无人”。这里的“目中无人”并非傲慢,而是指我们永远无法直接“看见”真实的他人,我们看见的,始终是自己构建的那个模型。
情侣关系中,有一方总是害怕对方会背叛,于是查手机,查通信,直到有一天看到对方和异性走在一起,大脑瞬间就确认了“果然如此”……这就是典型的“模型证实偏见”,我们寻找证据,去印证那个早已在脑中建立起来的模型。
看股票也是如此。从“我”出发去理解“他”,很容易刻舟求剑,甚至对一些明显的异样视而不见。
当初恒大的庞氏骗局已经相当明显了吧?但因为是首富,大脑主动替他圆了过去——“人家是首富,能骗我这三瓜两枣?”
这次迭代帮我们从竞争中获得优势,但代价是开始“目中无人”,一切都是围绕“我”构建的模型来运转的。
第五次迭代——万物开始标签化
大概30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已经开始拥有相当的经验和知识了。
如何捕猎,追寻猎物,制造陷阱?
如何修建房屋,建立防御工事?
如何攻击别的部落族群,掠夺人口和牲畜?
知识越来越多,经验越来越丰富,这些知识经验不容易传递也不容易保存,很容易丢失,效率也不高。
于是第五次迭代,语言逐渐诞生了。
它帮助我们把知识经验固定了下来,可以通过嘴巴说出的语言,把脑子里的知识经验表达出来,经过我的耳朵,到我的脑子里进行建模,我不需要有这个经历,就能直接传递到我的脑子里。
通过语言就可以认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事物,学习未曾接触过的能力。
这简直是神明才有本事。
我们现在通过读书可以提高认知,获得认可,甚至得到社会资源,这在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其他物种更是无法理解的。
可以想象这次迭代,给我们的先祖带来了多大的进步,从此所向披靡,无物可当。即使恐龙复活,都不敢说可以打败进化了五次的大脑。
但同样也是有代价的,一个词、一句话表达了脑海中本就不全面的建模,再传递到另一个脑子里,经过已有的模型,构成一个新的不全面的建模,语言在高效传递,同时也在压缩。
一个简单的标签甚至就足够概括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在不同环境下有完全不同表现的人。
达尔文的《进化论》,传递到大卫·斯塔尔·乔丹耳朵里,建立的模型是“优生学”,再到希特勒耳朵里,变成了一场“用毒气室改进基因”的屠杀。
如今,随着互联网普及,短视频、小作文铺天盖地。
这种压缩无处不在,高效的在传递残缺、曲解。
语言本来就不保真,传播算法更不在意真相和本质,它在意的是这个标签是否会让你注意,让你的多巴胺系统工作。因此情绪大于一切,能传播的最广的已经不再是真实了,而是让你的情绪随之变化的标签。
我们的大脑开始将标签当成真实,而且这种传播的成本越来越低。特朗普的一条推文,可能会在短短几分钟传遍全球的交易员的大脑,让市场随之剧烈波动。
不妄语是佛陀五戒之一,妄语可能会在很多脑海中建立虚假的意象,从而引发巨大的灾难。
有些从未到过中国的人,认为这是人间炼狱,威权统治,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这种意象会不段叠加,有可能变成偏见,也可能被矫正,取决于输入和原本的模型,更取决于我们是否真的注意到了“它”。
我们的大脑经历了五次迭代,每次都获得了超能力,但同时也要为此一直付出代价。
我们的目次从来都是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是为了看见彼此,因此我把这篇笔记命名为“也许我们真的从未见过彼此”。
第一遍听完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恐怖故事,太可怕了,我反思自己的经历,也曾为了“生存下去”而妄语,也曾带了“残缺意象”构建的偏见和人相处……简直罪不可恕,我的下丘脑给我一个巨大的负号,多巴胺系统开始惩罚我。
一定有哪里不对,第二遍听完,发现自己也似乎“情有可原”,我也是为了活下去普通人,这真是一个正常的大脑该干的事情,不然我不是白进化了么。
但同时我心里也有一个问题,这样真的对吗?真的没有解决方案吗?
第三遍,“全然的注意力”能让我们看见彼此,让旧的意象消失,慢慢看见彼此。
但说实话,我觉得这肯定不是终局,进化和迭代也不会就此停止,而且我发现五次迭代速度也是越来越快,也许不久我们可以迎来第六次迭代。
我一直相信被看见的问题,肯定有办法解决,真正危害的是那些未曾注意到的问题。
为什么前不久胖东来被请过去开会,传授经验?是因为现在我们消费萎靡,内需不振。同样的,我的问题也被看见了,我也会警醒,随之改变。
我们看到坏的一面虽然造成了很大的破坏,但是我们也要意识到,我们的生存越来越容易了,和平也越来越久了。
也许你会反驳说现在到处裁员,通缩下行,中东战火不断。
没错,不否认这些问题,但是请把视角拉高,看看这几亿年的变化,最早的祖先可能是朝生夕死,到现在七八十岁;族群之间的大规模战争不断,到现在主要大国之间和平长达百年了。
从虫子到神明,这一路都是在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感谢那些让我们看到问题的人,正是因为看见才会被解决。
我们现在通过发展人工智能,重新梳理了一遍我们的大脑的发展过程,也许下一次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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