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四月的雨
四月雨来浠沥沥,地雷少女娇滴滴。
独勤机厅无逼队,那料竟遭花刀击。
我甩去伞上的水,挤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原来已经有人按过了,我尴尬地把手缩回来。
门一开,我就被弹了出去。右转直走,机器的沉闷轰鸣声渐渐增强,这是多么熟悉的安心感,今天机厅依然没有倒闭,奥特曼还在变身大决战。推开防火门,一股热浪袭来,沉闷的轰鸣声也变得清晰,机厅依然是五光十色。我从娃娃机的缝隙侧身钻过——今天人意外的多,跳舞机区域却空着一台《舞萌DX》,屏幕暗着,像在等谁唤醒。
《四月的雨》。
手指悬在触屏上方时,这四个字突然跳进脑海。轻快的旋律已经在心里响起来了,那些模拟雨滴的音符,还有灵动的节奏……上次打到 99.5%,离“鸟加”只两个完美判定。我深吸一口气,扫码,选曲,难度调到 13+。
第一串音符落下时,余光瞥见右侧的空机台亮了起来。有人同步选了同一首歌。我没转头,注意力全在眼前的星星音符上,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和机厅的汗水、塑料味格格不入。
第一段难点结束,我保持了全连,只是 GREAT 了几个扫键。右侧的拍打声却异常密集,几乎盖过了背景乐。正好现在屏幕上音符不多,我忍不住瞥了一眼。
黑丝,小皮鞋,深蓝裙。屏幕映亮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睫毛垂着,手指却在屏幕上行云流水地滑动。她的屏幕中间赫然写着 101.0000%。我的节奏瞬间乱了一拍,一个星星 GOOD 跳出来,接着飞来的两个绝赞也接着一个一个 GOOD。
“别分心。”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吞没,但确确实实传了过来。她没看我,干净利落地把扫键段全完美通过。
最后一段拆弹,我咬紧牙关记住,可是星星糊成一块,全凭肌肉记忆在挥臂。两人错位的拍打声透过我的耳机,一听就知道,这场对决是我输了。
双屏同时跳出结算界面。
我:98.7%,幽默。
她:100.9%,AP。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隔壁不知道是舞立方还是 e 舞成名的咚咚声。我弯腰取伞,发现伞柄上贴了张便签,圆滚滚的字迹:
“第108次。小心背后。记住,你不是为她而打。——何未辛”
抬头时,右侧机台已经空了。屏幕缓缓暗下,只剩我的倒影。
防火门又被推开,一群高中生叫嚷着奔向篮球机。我默默地走向一边休息区,从推币机那里推来一张椅子坐下。热浪卷着潮湿的空气和喧闹的人声扑来,似乎要抹去我的意识。我捏着那张便签,四处张望。扫过娃娃机时,就在那一瞬,我似乎瞥见了一抹深蓝裙角,在玻璃反光里一闪而过。
“KING IS BACK! KING IS BACK!” 我条件反射转过头去,身体却没能保持平衡,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刚刚愚蠢的自己气笑了。
手心全是汗。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陌生的僵硬感——像是这双手不属于我。我颤抖着摸索枕头下的手机,却碰到了其它的东西:一张纸条。我揉眼一看,那张纸条上写着的东西分明和梦里一模一样:“第108次。小心背后。记住,你不是为她而打。——何未辛”
第108次?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我是第108次见到那个女孩了?多少次次?记不清了。不,我根本不该记得梦里有什么数字,那个女孩我也根本没看清长什么样子。
窗外在下雨。四月的雨,细密绵长,把整个世界浸在雾蒙蒙的春天里。我机械地穿衣,拿伞,出门,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电梯,六楼,右转,防火门。
推开门的瞬间,轰鸣声涌来。今天人意外地少,跳舞机区域空着一台《舞萌DX》。我走过去,刷卡,微信,登录。
手指悬在《四月的雨》的图标上,我犹豫了。肌肉记忆告诉我该选它,但仿佛又一种力量攥住了我的手腕——那是一种恐惧。
可我为什么要怕?
我还是按了下去。难度调到……11。手抖得厉害,连13+都不敢选了。哈哈。
音乐响起。滴滴答答的前奏像雨滴落在心尖上,我本该熟悉每一个星星,每一个绝赞。但今天,谱面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音符糊成一片,判定结果像乱撒的彩虹糖,我的手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节奏。我意识到了,我状态很不对劲。
第一段还没结束,副歌还没到,我已经断了三次。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手套上。
突然,余光瞥见有人站到我右侧的空机台前。深蓝裙角。
我猛地转头——右侧空无一人。是我看错了?还是她还没来?
分神的代价是一个绝赞漏接。屏幕上跳出巨大的“MISS”,连击数归零,分数骤降。我的呼吸乱了。
也正是这一转头,我看到一群人驻足在我身后的休息区。他们并不是安静注目,而是带着玩味的、看笑话的眼神。他们都在看我?我听见隐约的笑声,但我带着耳机。他们笑得这么大声吗?
《四月的雨》本该是治愈的,温柔的,此刻却像一场冷酷的,残忍的公开处刑。每一个MISS都是一把刀,每一个GOOD都是一根针。
“我在打什么……”
音乐来到中段。我记得这里有个小难点。我曾经能在这里理论通过。而今天,我的手臂抬不起来。
第一个星星,MISS。
第二个,MISS。
然后是夹着的绝赞……
“喂,行不行啊?”身后有人嗤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绝赞被打星星的手蹭掉,爆出GOOD判定。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下意识地回头——我想看看是谁在笑。就在那一瞬间,甜香变得浓烈,深蓝的裙摆出现在眼里。我定睛,那是一张脸,苍白的,平静的,睫毛垂着的脸。
她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第1次,我AP了这首歌,然后被捅死。
第17次,我努力想打得更好,结果因为太紧张而失误,被她认定“心虚”。
第43次,我试图逃跑,还没跑到电梯口就在防火门前倒下了。
第76次,我哭着求饶,她说“你也知道害怕”,然后刀刃没入胸膛。
第107次,我像个新手一样连紫谱都没通关,死的时候耳边是她困惑的低语:“不对……不是你吗?”
这是第108次。而我,连11级难度都打不过了。
刀刃刺入后背的瞬间,并不太痛。只是一种冰冷的、深刻的穿透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捅破了那层包裹我的厚重外壳。
我倒下去,脸贴冰冷的地面上。《四月的雨》还在播放,已经到了最后一段。温柔的滴答伴着雨声,像是安慰。
视野渐渐暗下去,我眼前浮现着结算界面:
【达成率:67.2%】
真菜啊。
我这么菜,为什么还要玩呢?
黑暗吞噬了一切。
我甩去伞上的水,挤进电梯——
不对。我没有进电梯。
我站在电梯口,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我没有按按钮,只是站着。
记忆像溃堤的洪水涌进来。108次死亡。108次相同的梦。108次变菜一点的自己。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了进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向楼梯间,但走向的不是机厅,而是消防通道尽头的天台门。天台门没锁,一推就开。
天台上积着水,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只有红绿灯透过隐隐的光线。我靠在湿漉漉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第108次。小心背后。记住,你不是为她而打。——何未辛”
何未辛。
那个总是一起拼机打《KING IS BACK》的家伙。沉默寡言,但每次我打出鸟加时,他会轻轻“啧”一声表示认可。我死过108次,那他也写过108张纸条。他是谁?为什么知道?他也在循环里吗?
不重要了。
“你不是为她而打。”
这个“她”,我一直以为说的就是可音。但如今我才明白,不全是。
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可音的刀。我害怕的是别人的目光,是失败的羞耻,是那个在众目睽睽下断连的、可笑的自己。我在循环里一遍遍死去,不是因为她杀我,而是因为我让她认为该杀我——因为我每一次,都在重复那个“心虚”的动作。
雨越下越大。我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我想起第一次玩舞萌的时候。考研失败的那个四月,人生一片灰暗。我无意间走进机厅,听见《四月的雨》。那时我根本不会打,胡乱拍着屏幕,达成率只有40%。但音乐很好听,灵动的音符跳跃着,迸溅着,像在洗刷什么。
后来我练了很久。不是为了谁,只是喜欢那种感觉——当音符落下的节奏和心跳同步,世界就只剩下屏幕、音乐、和我的手。没有自我的颓废,没有父母的失望,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当下,只有节奏。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快乐变质了呢?
从我开始在意分数的时候?
从我开始偷偷用余光有没有人围观的时候?
从我把自己的价值绑定在那串数字上的时候?
我玩舞萌,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深蓝的裙摆出现在门口。可音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刀。她只是站着,看着雨,也看着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不害怕了。”她顿了顿,“我认识的那个人……他永远在害怕。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揭穿,害怕到看见我就想逃。”
“所以你就杀他?”
“他杀了我。”可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用文字。在群里,一条一条,说我这样的女的不该活着,说我的存在污染了机厅。他说……能AP《四月的雨》的人,不该和我这种人呼吸同样的空气。”
她走向栏杆,站在我身边。我们隔着半米的距离,一起看雨。
“我找了很久。我翻他的空间,翻他的小红书。他说他常去这家机厅,常打这首歌。所以我等。等一个能AP《四月的雨》的人,等一个……看见我就心虚的人,看见我就逃跑的人。”
“但你杀错了108次。”
“也许吧。”她笑了,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雨里,“或者,我杀的就是他。只是他不记得了,就像你不记得为什么变菜。”
循环的真相,也许比我想的更荒谬。我可能真的是那个人。那个在群里伤害她的人。循环是我的惩罚,也是我的救赎——在108次死亡中,我忘记了恶毒的言语,忘记了虚荣和傲慢,只剩下最原始的问题:我为什么玩这个游戏?
“我这么菜,为什么还要玩呢?”
呵呵,不如想想,菜鸟时期的我,为什么能快乐地玩下去?
108次 “变菜”,是108次剥离。剥离技术带来的虚荣,剥离AP带来的优越感,剥离一切外在的装饰,直到露出真相。因为那时,我只是在听歌。只是需要一块地方,安放无处可去的青春和孤独。
“我要走了。”可音说。
“去哪里?”
“不知道。但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了。”她转身,走过湿漉漉的地面,“你……还会去打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填满了沉默。
我推开防火门时,何未辛正在打《KING IS BACK》。他瞥见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全连了最后一段。
机器吐出结算声。他摘下耳机,看向我。
“第109次?”他问。
“最后一次。”我说。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
“恭喜。现在,为你自己打一次。”
我走到那台空着的《舞萌DX》前。刷卡,微信,登录。手指悬在选曲面上,划过《KING IS BACK》,划过《四月的雨》,划过所有我曾经为了炫耀或执念而苦练的歌。
最后,我选了一首从未打过、难度只有8级的歌。一首安静的新手曲。
音乐响起。简单的音符,缓慢的节奏。我打得一塌糊涂,GREAT和GOOD乱跳,连击数没超过一位数。但我一次也没有回头。没有看周围有没有人。没有在意判定。没有思考分数。我只是听着音乐,跟着节奏,拍打着屏幕。像第一次走进机厅的那个下午。
歌曲结束。达成率:78.4%。
我弯腰取伞。而这一次,伞柄上什么也没有。
我直起身,看见可音站在防火门边。她对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深蓝的裙角消失在门后,像从未出现过。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屏幕暗下时,雨停了。
窗外,四月的天空露出第一道缝隙,光从云层后渗出来,温柔地照进消防通道,在机厅里留下一片光明。
我再也没有见过可音。
而我的达成率,永远停在了78.4%。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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