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起床咯......快点,吃早饭啦,乖乖
”3-5岁的早上我都是在 馋人的饭香中醒来,然后被连骗带哄地从床里抱出,眯着朦胧的双眼,穿衣套鞋,洗脸扎辫子(当然都不是我自己做,我只要配合)。然后整天像一只跟屁虫那样忠诚地跟着她,生怕丢了似的。当我犯懒的时候就会串到她背上,手里不停里抓弄她脖子后项正中间的那个痣。下午2.3点是肯定要去吃点心的,对当时还幼小的我,馄饨,成了不二的选择——既易食又营养,还不用当心吃不饱。以致到后来不再吃馄饨点心的日子,每每说到馄饨,她总说:“你小时候吃过的馄饨算起来起码有一个大食堂的一大锅那么多!”长大后很少去吃馄饨,可能是小时候吃得实在是够了吧。
6岁,我上幼儿园。不能天天时刻黏在她身边,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如饥似渴地奔向她。呆两天,周日傍晚把我送回,我知道她是要走的,所以当快到那个点,我就会寸步不离地拽着她,怕她悄悄溜走。然而小孩毕竟是小孩,天真而单纯,只要一个小借口我就会被骗开,然后她,就真的立马溜走了。。。等我回头发现时,大哭 大闹,甚至迫不及待地追出门去。因为她明显是有预谋地离开,所以我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等后来再见面时,她经常一脸担心地回忆说:“那次我走了,走了老远,穿过毛竹林了,仿佛还听见哇哇的哭声和追着喊着的吵闹,使我不得不放慢脚步,3步前行2步回头,生怕你们看不住她真的追上来。。。”因为聪明乖巧,还因为她最关心我的学习,家里尊师重教的氛围很严重,从幼儿园起我的成绩就都是优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然她失望,可见的责任感和压力感是从小浇灌出来的。等上小学,我渐渐大了,周末我还是去找她,她会走出好一段路,在村口接我,出了村口就是车水马龙的330国道,她应该是不放心我过马路,所以一定要在那里看着守着,有时还一边张望一边焦急地嘱咐着“慢点,小心”之类的话。那时候交通有了进一步发展,所以我回家也换了一种方式,舅舅摩托车送我。
她们家并不十分富裕,但也算可以,男人通一门好手艺,而她是那种情俭持家贤良淑德的好管家。所以尽管家有3个孩子,尽管当年处于物质匮乏的生产队时代,但把日子过得可以也还是没问题的。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每到周末过去,她总能从柜子里拿出一堆的好吃的给我,有些是特意准备的,有些是她自己故意不吃留给我的,还说:你吃我才开心,你吃了就像是我自己吃了一样的。
对于完全在她能力范围内的我的需求必然是有求必应,不管是吃的穿的玩的,学习相关的就更不用说了。但对自己,却节省得有点过分。穿的还好,吃的几乎是舍不得,她绝对有那种超强的意志力,对美食清心寡欲。对买来用的东西,几乎做到了物尽其用,能省绝不浪费。这点我虽然没得到她真传,不过精神我是领会了,我选择性地继承。
她身体不好,操劳又要强,一路坎坷一路艰辛 ,所以特别显老。因为特别爱吃甜食,所以牙齿早早地下岗一大半,不丰满的脸庞让她看起来更不年轻了。听说,很多次听说,她19岁嫁人,22岁生小孩,由于遇到个并不上道的婆婆,所以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就自己拎着一大篮子衣服去池塘里洗,那时还是冬天,那时内人在外地做手艺。(小孩好像是自己生的没人接生,脐带也是自己剪的)想想,现在的大小姐们肯定觉得不可思议,她应该是超人干的事吧。后来证明女人在不必要的时候逞强是不对的,因为她后来身体似乎没好过,落下些后遗症折磨她以后漫长的日子;实际也证明女人在该有人疼爱和照顾却不能的时候会给她的人生留下阴影,比如和丈夫吵架受委屈时气就难以理顺过来。她的身体不好对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有胆囊炎,从我记事起,但她犯病时,就见平生气勃勃的一个人俨然变成一只泄尽气的球,耷拉蜷缩着,一边不由自主的呻吟一边痛苦难熬的表情,让人看了揪心无比。此事成了我去找她唯一的一点后怕,生怕哪次去她不在,到了家发现她正痛苦着而且还死撑着,或正在医院吊着针,那这个周末就差不多在伤感和静谧中度过了。一直到我上高三,那次夜里又没什么征兆地发作,大半夜她担心蒋饶孩子们休息,就强忍着到天亮,后来,后果很严重,医生给她上了比之前双倍的止痛针镇定剂都起不了作用,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难受。这次医生再N次建议后,孩子们由不得她同意还是不同意,立马住院动手术。以前她总说:我特胆小,不敢做手术,不要做手术。其实我明白。她还有一个担心是手术费,对于一个从未住过院连生孩子这等大事都自己解决的乡里良妇来说,做手术听起来就不会是很便宜的事。大病尚如此,小病她更是忍忍就会过去的信条,把身体搞成貌似完整的虚弱和外表看起来的健康。我潜意识里存在的一根筋忍功估计也是受她成年累月潜移默化的结果,这个,其实我很不愿意。无形中我的性格里有了那么点压抑而不会张扬的元素。
她特别的善良和心慈仁厚,街坊领居不管小媳妇级别,大妈大婶亦或是婆婆层次的女人们都愿意没事过来和她唠嗑拉家常,谁家有困难都那么义不容辞鼎立相助。有个大叔家在他孩子还很小时妻子就走了,所以他们家的两小孩的童年时光就是和她家的孩子们一起度过;年轻夫妇忙于工作没空照料孩子时也总会放心地嘱托给她帮忙照看,早年失去了老伴的阿婆们年纪大行动不便,孩子又在别处自理门户不在身边,所以她只要有空就会去陪陪她们,做了好吃的点心也总第一时间给她们送去,因此老人们见了我们常会感叹:我自己媳妇都没对我这么好呢。她很是平静:自己也会老,这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不算什么。
对别人尚且如此,对自己家的孩子,对我就更不用说了。毫无保留的爱和没有底线的包容,在她那里我是没有错的,她觉得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是可以计较的?我的霸道和超强的自尊心估计就是这么纵容出来的,不懂事的我会和她生气或顶嘴,要是频率高了,她嘴上会不满地说怎么能这样对她,她的爱换来的就是如此而已吗?可能她觉得我长大长大总有天也会像她付出的爱那样回馈她万分之一也好,可是那天在很长的时间里只处于令人期盼的状态。孩子渐渐长大会让长辈欣喜的同时内心会增加寞落感。她心有大爱,为孩子们为这个家无私奉献、心甘情愿,她得到的呢,真的太少,从19岁嫁过来起父母兄妹就迁移到很远的外省,之后就见过了1-2次面,丈夫,不是那种可以做女人避风港的类型,性格上忠厚老实与她好强硬朗的风骨只是互补,而且懂不得温柔。在加上生活的跌宕磨砺,她的内心极其柔弱,外强中干。可以跟她吵跟她闹,但一句有损尊严或诋毁她感情的话对她的伤害不亚于打她骂她那么厉害。在这方面我也如出一辙,所以从小到大被骂的记忆很难想起来,因为人未语我泪先流,她们还于心何忍呢?
古人有句形容母亲的爱“妇人之仁”,这是对溺爱和盲目的美其名曰。所以一个家庭还需要深沉高远的父爱来与此平衡,在生活和人格上母亲的影响力是巨大的,但在世界观和人生道路的选择上需要父亲具有远见和英明的指点。很遗憾,他们家她在教育孩子方面起主要作用,因为他为了生活常在外奔波,和孩子相处的时间甚少,回家也是沉默寡言。这也就不难理解她那么博大的爱没有培养出企业家,也没有培养出学者精英之类的文化人,因为她自己就上过2年小学,在爱的教育上是有局限性的。
她还特别的勤劳能干,年轻时是生产队妇女队长。尽管弱小精瘦,但那风风火火的干劲,不甘落后又不怕吃苦的个性,使她毫无争议地成为干部。开例会,在经常挤满人的屋子里的一张简易桌上给社员们记工分成了干活之外多出来的事情,虽是额外,但对她来说是自豪的事,因为干部才需要干这个啊,而且她是为数不多的女干部呢!有次种田插秧,她撸高亮裤管,面朝黄土背朝太阳地在地里拔秧苗,一使劲“哗!”裤子红了一片,当时糗得她应该是除了想找地缝钻进去没别的想法。有次用人力车推东西,上坡时没使上劲,摔了,膝盖烙下永远的疤。扁担挑东西更是家常便饭,而且只要能承受她是不会少挑一点的,所以右边使劲的背比左边高,那是重负的结果。
她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家里家外,大人小孩,无一不操心的,过早生长的白发和额头脸上的皱纹就是见证,我觉得是她皱眉皱太多了吧,天生劳碌和操心的命,注定她没有过养尊处优、宁静安详的生活。
年轻时跟爱刁难的婆婆妯娌战争,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媳妇熬成婆,总可以过得舒坦点了吧。但事与愿违,自从大儿子和大媳妇交往后,年幼的我多次目睹了拍桌砸缸、鸡犬不宁的大场面,那真的叫人胆战心惊,事后心有余悸。也许是遭了太多罪,经过太多难,她骨子里的锐气渐渐被消磨,心气慢慢地被摧残。到后来儿子也做了父亲,大家能稍微相安无事过日子的时候,她自降身段、委曲求全,为了家庭和谐成了一个卑微的婆婆和勇于自我牺牲的母亲。这种境界和她心理的感受显然是不谙世事的我所能了解和体会的。
如今,她已过古稀之年,对于我们,她还是那么爱。但是我们知道孝却不懂得顺,与以往不同的事,对待她眼里我们的错,她会表现出倔强和任性的小孩子一面(也许那才是人性最本真的气质),还有根本说服不了的老年人的固执。有些在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正确在她那是不可接受的,有时我们觉得和她有代沟,理言不明、道讲不清,其实我们不同年代的人成长经历千差万别,有各自的人生观、价值观,想要什么事都能沟通达成一个共识,这可能吗?而且,家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呀。。。
她的爱让我成大,她的品性让我参悟人生的一些真谛,她不完美而气场强大的传统道德观念深深地熏陶着我,感染了我。由于我悟性不够、后知后觉,没能学得像她那样怎么去好好去爱别人,去给予,去付出。一直努力但不够勇敢,至今也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好孩子,甚至是从前的好学生,但因为她,因为爱,我想,至少,以后的我会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
PS:母亲节来临之际,献给我母亲的母亲,我亲爱的外婆!你平安是我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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