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情人（十六）

时间即使很早，但已然睡不着了——并非要跟他说什么，而是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
：起的比他早又用不着立即去买早点——我可以去瞧瞧睡着的他是什么样子。虽然看
过他很多次休息的时候，但那都是些特殊的机会——离开床的时候，我已经不去纠结
刚刚的问题。

小心拧开熟悉的房门，看着他安静地躺在被子里——十分平静迷人。我慢慢一步
一步向它走去，我觉得我已经弄的很轻了，可是快接近他的时候——“父亲”还是醒
了过来。他看了看窗外，笑着对我说XX，这么早啊。。。

我埋下了头，说不好意思把你给搞醒了。“父亲”又笑了笑说没什么，他问我还要继
续睡么？我摇了摇头。于是他说早有早的好处，去晚了还要堵车。我知道他说的意思
——爷爷奶奶相继在我高一高二走了之后，我们每年初一都要去祭拜他们——只是今
年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了。

我对他轻轻说，哦——那我去准备早饭了。你去洗漱吧(实际上那个时候我也没
整理自己)。“父亲”听到了，露出满脸的笑容。我看到后还是很高兴的了。

我和“父亲”用过早饭后，带上了昨天吃年夜饭前就特地盛出来的一碗菜，两
碗饭——当然还有一瓶酒。“父亲”很爱很爱他的爸爸妈妈，我们每次去祭拜用的酒
都是很好的（一般是五粮液），而且“父亲”不像很多人一样，只是象征性的带一些
——或者还把酒带回来。

这一次“父亲”带的是茅台酒，这在当时应该算比较贵重的白酒了吧。出了小区后
，“父亲”特地下车去买了一包烟——娇子，他说他是按爷爷的习惯买的，不能买其
他贵的或者是便宜的娇子。

因为起的很早，虽说是初一还是见不到什么车辆——驱车大概一个多小时吧，我
们便到了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徒步上山前，“父亲”和以往一样买了钱纸、火烛和鞭
炮——这些东西一样也不能少。我知道爷爷奶奶很喜欢热闹，害怕孤单——或者这只
是他们只有“父亲”一个儿子的缘故吧。

一路上“父亲”似乎在想在回忆一些东西，我没有和他说些什么话——我们沿着公墓
的阶梯向上一级一级地慢慢走，不快也不慢。

不一会，便到了爷爷奶奶旁边。

爷爷奶奶是合葬在一起的，他们的烤瓷相片还是同以往一样清晰——“父亲
”说当他想他爸爸妈妈的时候，就会来看他们。

天色亮了，“父亲”和我蹲了下来，一张一张地把纸钱给理开——每年都如此
，不过今年少了一个人。我们买纸钱的分量一向比较夸张，所以理纸钱也是需要不少
时间的。其实细细回忆：爷爷奶奶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们都住在生活了一辈子
的县城里面。他们都还在的时候，“父亲“曾很多次想要把他们接到市里面住，但他
们说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肯。（我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爷爷奶奶年老的
时候还呆在县城，不和他们唯一的儿子住在一起）

看着面前的这两个老人，我想起了“父亲”和妈妈离婚后真是好孤单——其实准
确地来讲，就算是和妈妈在婚姻存续的日子里，他也差不多吧。

一边想着，一边理着纸钱——慢慢的，我发现附近的纸钱不够了，便从“父亲”
手上分纸钱来理——不一会，我便和“父亲“四目对视——没有纸钱了。

摆好纸钱和给爷爷奶奶的贡品，“父亲”便跪了下来，磕头，上香——然后在爷
爷奶奶面前跪了好长一时间。“父亲”起来后，把没有燃尽的香递给我，

对我说XX，去见你爷爷奶奶吧，许个心愿，让他们保佑你。

我也跪下，立香。想着给爷爷奶奶的愿望——但觉得有那么一点突兀。但我还
是我闭上了眼睛，在心头把要和爷爷奶奶说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讲了我对爷爷奶奶的
思念，也讲了我对“父亲”十几年的思慕和爱恋，讲了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

至于最后，我还是没在老人面前许他们会觉得惊世骇俗的愿望。

给我机会能够在他身旁，我会一直陪着他——仅仅是这样

起身的我问“父亲”许了什么愿望，“父亲”难得在爷爷奶奶面前对我微微一
笑（以前都是不的），说讲了就不好了。

我自知没趣，没再多问下去。

“父亲” 把准备的酒拧开，撒在墓左边爷爷的身上——他说他妈妈是从来不喝酒的
。倒完之后，他背向爷爷奶奶，走几步盯着前面，说XX，我从小到现在有一个想法或
者说观点，你想不想知道？

我回答，想。

 

没有看我，只是不紧不慢问我我们这一代是不是从小便受感恩的教育，要感恩许
多人和事——尤其是父母。

我有点不解他为啥这样说，回答道，都是这样的，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接下来他惊世骇俗的观点我便记得很是清楚了）

“不光你们，我当小孩的那个年代也是差不多的，古代同样如此——都要我们
感恩，尤其是对父母。。。但是我觉得啊，父母恰恰是最不需要感恩的，或者说儿女
根本不需要感恩父母”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出这话。

当时的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几乎都没有存有不理解的情绪——我还是第一
次听到这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他继续说“可能你很难理解我的观点，更不要说同意。但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我觉得既然生育了儿女，两口子就变成父母了，父母嘛，抚养和教育便是天则了—
—无论子女如何差劲或者是成功，给父母带来了怎样的麻烦——父母都必须履行这样
的义务。感恩嘛是感激多得的东西，是感谢得到了不应得到的东西。是父母之于子女
是没有什么多少和应不应该的问题的。”

我还是没有听明白，甚至有些觉得他把太多关注放在“感恩”这个字上了。于是我对
对他说，不是很懂。

“父亲“接着说他当娃娃的时候，他爸爸妈妈都常常用他成绩的优劣来作对他
情感好坏的衡量，他成长中很多东西尤其是他“额外”需要的东西都是和他的表现成
绩挂钩的。虽然他明白他爸爸妈妈对他的期待，但是他一直到现在都认为他爸爸妈妈
根本没有搞清楚怎么去为人父母。

“父亲”非常反感这样的做法。

他接着说”我在高考毕业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以后我有了子女。那么X（我的姓
，当然也是他的姓）家所有的劣根性都会从我这里断掉。“

听到这话我很是惊讶，爷爷奶奶就在旁边啊。“父亲”接着对我说，父母对子
女的情感应是恒久不变的，不与任何东西挂钩。

这时“父亲”把双手靠在我的肩膀上，望着我，静静地说，

 

”XX，你一直是我女儿，这一点哪个也改变不了。对你做的，你用不着感恩，
也不用回报。“

 

”父亲“停了一小下下（也许没有停？），继续说道

 

无论你说出怎样的话，做出怎样的事，做出怎样的选择——你变好，或变坏
——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这是我清清楚楚地记着的他的原话）

 

我感觉一切一切都明了——原来这才是”父亲“的意思啊，听完后我便傻在
原地——他一直抱着我，抚摸这我的头发——哽咽很久，还是哭了出来。

没等我向他表白，他就表态了。

过了很久，我们才下山。

我一路埋头啜泣。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时不时用手扶着我后背安慰我——但我
觉得最不能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是我真的真的不甘心当他的女儿啊。（记得回
去的时候堵的一塌糊涂，但那时心情太低落，都感觉不到时间）

回到家，我头也不回的走进自己的卧室。想起以前，想起小时候对他的仰慕，
想起上大学后对他的思念，想起最近大半年对他的一点一滴，想起回到家乡和他度过
的时光——我又哭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很久很久，我才从房间里出来，“父亲”早就不见踪影。只是留下纸条，意思
是如果我完了的话给他打电话，他在外面散步。

我的耳畔不断地重复着他在山上最后给我说的那些话，说的 你一直是我女儿，
这一点哪个也改变不了。我觉得那位女老师以前跟我说的（其实很早之前我也知道过
），爱情不是打动的来的，是感动不来的。我还是很天真，妄图用打动和感动去追求
——但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失败——我不仅没能获得，而且连基本的障碍都跨不过去—
—他还是把我当成女儿（当时我确实如此想）。

我的心情好乱，顾不得先短信的礼貌了，直接拨通了那位女老师的电话。

女老师接了电话问我发生了什么，很是关心。我说还没等我准备（向“父亲”说明一
切）好时，他就跟我表态了。说完便哭了。

她让我不要急慢慢地说，问我“父亲”说了些什么，她很好奇。于是我便把他
在山上的原话一字不差的予她讲了一遍。之后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她说再让我说一
遍——我便又重复了。

 

（我非常感谢那位女老师，因为她下面的话从我现在来看是让我人生的轨迹在那
个时候变化了。我一直感谢着她。当然我也觉得当时我确实过于敏感、弱智和有些极
端了。看来常言人在恋爱的时候智商会变低真的不是虚言）

 

那位女老师听完我重复的话以后，对我说她一直很欣赏我，欣赏我的态度和信
念。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我还是嗯，嗯的回答着。

 

她接着很郑重地给我讲我是成人了，一定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听完后更是疑惑了。问为什么。她解释道，“你的“父亲”真的非常的爱你
，至于你”父亲“的对你的看待，你最能体会。然而无论如何，他真的个很会讲话的
人，我想你肯定是把重点放在他最开始说的那个女儿的概念上了。

我回答，是的啊，他是这么说的。

”但你忽略了他后面说的了么？你“父亲”真的太爱你了，他肯定能明显感受
到你对他不一样的情感，虽然他不认同，但是他又不愿意你受伤——他给你留了太多
太多的空间。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XXX？“她说完了

（后来大二下学期去找她的时候，女老师去台湾访问了。我给她发电子邮件，
感谢她，并且问一直劝阻我的她那个时候为什么鼓励我？

她说她没有鼓励，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出她自己的理解。至于深层次的原因，她
说她回来之后给我讲）

 

听完，我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情商为零，而且对女儿这个概念
过于敏感——我一下子觉得心明亮了很多，清净了很多。我给那位女老师说了声谢谢
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问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离开家，跑到他身边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不再去想这件事情——我还是我，我
不会向“父亲”表白什么——爱，有时候不用或者不能说出来，不是么？

他其实没有什么散步，一直在楼下转圈罢了。我发现了立在风里的“父亲“，微
微笑着朝跑过去搂住了他。“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虽然是寒冬腊月，可我感觉不到冷风，只是很温暖的感觉。他没有对我说什么
，只是向我微笑（也许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想起，感觉他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