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梅花我似叶(转载)


从很小很小她就懂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眼如秋水,唇似丹砂。菱镜里是张极美丽的、人类的脸,细细腰肢款摆成风中一棵翠柳。只是,宽大裙幅之下,掩藏着一条属于狐的,毛茸茸的长尾。
清江县,街头巷尾,妇孺老幼,没谁不知道纤纤有个做知县的父亲,母亲却是一只狐狸。
消息是自谁走露的呢?丫鬟,小厮,还是接生的稳婆?十八年里已经无从追究,毕竟死水般无波的生活里并不经常出现拍案的惊奇,也因此她的名字被整个清江县窃窃了十八年。
——纤纤。她自生下来身后就拖了一条狐尾。
母亲多年苦瞒的身份就这么暴露。像任何一本古籍中所记载的那样,贪慕人间恩爱的狐精初初修炼成形,便私会了一卷圣贤书读到天明的年轻书生,不同的是,她不媚惑,不采补,反而送他进京科考,为他操持家业,生儿育女——假若不是孩子的出生,知县夫人的位子,她还将稳稳地坐下去。
但堂堂一方父母,怎么可以有一只狐狸做妻子?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可是人与狐,是夫妻吗?母亲无法容忍枕边身侧的那人,看自己的眼睛里再不是柔情蜜意,而是惊惧甚至厌憎,她不愿他心里自己将永远都只是牙尖唇利遍身皮毛的兽类……
母亲带着她离开了清江县。也带着对做“人”彻骨的失望,选择了回头,重新,做一只兽。
然后她过了八年不见天日的日子。这是母亲最初的领地。冰冷幽深的洞穴,四面都在向她挤压般的逼仄,暗河在脚下静静流淌。还有荒郊的坟场,白杨树哀号,夜夜怨鬼长哭低唱,碧绿的火光在黑暗里隐隐跳跃。人身狐尾婴孩就这么长到八岁,爱黑,怕光,玩伴是早夭的怨灵,至于食物,和母亲一样,是鸟的尸,更小的兽的尸,新入土的人的尸……她身体里流淌的是狐狸的血,生性里有着狐的狡黠狠辣,这样残忍的成长对她来说不过是理所应当。
八岁,母亲死于一场意外——那是一只巨大如牛犊的恶犬,面对天敌,母亲四百年的修炼全然派不上任何用场,毫无招架之力。奔回洞里时血已经浸透了金黄的毛皮,奄奄一息的她决定把还不可能独立生存的女儿送回人间。
八岁的女孩儿有双警醒而冷酷的眼睛。虽然,形状比花瓣还要美。
她听从死去了的母亲的话,呆呆地站在县衙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擂响鸣冤鼓,一下又一下。三九的风比刀子还利,她只穿了一件褴褛的薄夹衣,那还是从一个饿死在荒郊的小乞儿身上剥下来的。
公堂之上,女孩儿清清楚楚地说:我叫纤纤,楚纤纤。
端坐正中的那人当然记得,他的狐妻怀孕的时候,他曾说过,男孩儿就叫光耀,照耀门楣;女孩就取名叫纤纤,娇娇弱弱,惹人疼就好。
现在这女孩瞪着一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像刚从地狱里放出来的生魂:我叫纤纤,楚纤纤。
他的生着狐尾的女儿又回来了,毫无疑问不容置疑。他的噩梦又回来了,八年来始终无法平息无法摆脱的噩梦。但是,望着女孩的眼睛,他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
从出生他只见过一次的这孩子。有狐尾,却与他骨血相连。他是她的爹!
“你的母亲呢?”他轻轻地问。
“死了。”女孩盯着他说。“死了,被一只大狗咬死了。”
他没再说什么,蹲下身抱住她,一直抱到了后院。已经有了第一根白发的楚知县对自己最信任的仆妇张妈说:“见过小姐,纤纤。给她洗澡,换衣服,收拾一间干净的房来。”
她没有拒绝。女孩玩笑地用长尾拨拉着浴桶里漂浮的花瓣——这鲜红的颜色,多么像漂浮的血肉……她咽了一下口水,全然不顾伺候自己洗澡的张妈脸色有多苍白。
从此,她是纤纤。


她住着人类的雕梁画栋,想念着钟乳滴答的幽深洞穴。她吃着人类的金莼玉粒,却满心渴望着茹毛饮血。小兽的獠牙在她体内某处咝咝研磨着,她空有一个娇娇弱弱的“人”的名字,却从来也没想过要隐藏自己兽的性情。
八年的穴居生活,在她灵魂里打上了深深的烙。
仆妇前脚把她抱到床上,马上就发现她在青石地板上睡着了,身子蜷成一个警醒的团。没几日,后院好几个家丁都目睹了粉妆玉琢的纤纤小姐追赶一只红公鸡,身手轻捷,快如鬼魅。然后,她就坐在一株紫藤下,将活鸡一把撕开大嚼起来。
她根本不理会他们怎么看。她知道他们只敢远远地指手画脚。他们鄙视她,害怕她,没有谁是真心疼她的,除了死去的娘。
爹也是不得已才养着她吧。虽然八年里他并无别娶,她是他唯一的骨肉。但是,偶尔来看她时,他的眼光是那么复杂……
爹请来很多先生来教导她,意图把她培养得更像“人”一些。纤纤却讨厌他们。一个个颤兢兢,哆嗦嗦,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教书教得她昏昏欲睡,才不想成天对着这些花白胡子!第一个先生,她把尾巴从长裙里伸出来,绊了他一跤,再一回头,吓昏了……
第二个,她笑嘻嘻地凑过去问,先生要吃消夜吗?从袖筒里掏出一只嚼了一半的老鼠……
十岁。楚知县从外地为她请来了第六个先生,寒着脸警告她,再把先生气走,他就再也不要这个女儿了。并且勒令所有家丁不得泄露纤纤小姐的身世,把这个根本不是秘密的秘密咬碎了烂在肚子里。
就是这样,十岁的狐女楚纤纤见到了沈明石。陈旧粗布,洗的有点发了白。人是那样瘦,瘦成风里一竿青竹。行囊在他肩头轻飘飘的晃荡。
嘴唇抿的紧,眼睛里却有温柔的笑意。
楚纤纤爱上了这个微笑。没有谁这样对她微笑过。从来都没有。他自遥远的他乡而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他眼里的自己,就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异类。
沈明石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写她的名字。
楚,楚楚动人的楚。
纤,弱质纤纤的纤。
她的名字多美。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这样美的孩子吧。可是她的眼睛,有着叫人奇异的桀骜与暴烈——像一只兽。


楚纤纤忽然觉得,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诗句,经他读出来真是好听。《论语》《大学》也没有那么枯燥。她恭恭敬敬地给他叠了纸,磨了墨,看微黄纸张上一字字铁勾银划,顿挫鲜明——就像他一样瘦,就像他一样全是骨头,但是一敲,铮铮全是金石之声。
先生教她画画。她入神而好奇地看着。淡墨,浓墨,焦墨;曙红,藤黄,花青;铁骨梅,素心兰,秀丽山水……简单的色彩与线条生出无数鲜活的生命来。他也教她抚琴。线香细细地燃着,微风正荡过中庭,月光在窗格下投过花影,纤纤乖乖地闭上眼睛,听。流水来了,雨点来了,金戈铁马来了,绿野松涛呼啸着来了……
纤纤总是缠着他。先生,我采了新鲜的花给你插瓶。先生,你喜欢吃聚芳斋的梅子糕对吧,我让小厮给你买回来了。先生,这是我画的枇杷,您瞧瞧……
先生,您多大啦?
二十六啊……等我长大,您可就老了……先生您会留胡子吗?先生留胡子肯定也好看,我爹就留胡子……
沈明石总是微笑着,二十六岁,他觉得自己已经经了半生风霜。没娶过亲,自从十年前青梅竹马的表妹死于肺痨,一切女人在他眼里都失去了颜色。空有满腹才华却屡屡落第,最好的年华被风吹雨打去。去年应考,跟一个来自襄阳的公子哥儿住在同一家客栈——分明是大字不识三斗的纨绔子弟,发榜竟赫赫有名!斜着眼睛教他:“哥哥,有才有什么用?那些考官啊,要的是你加了‘贝’字的这个财……”
他发誓,家乡到京城的这条长路,他永远不会再走。
什么都没有。一介寒士,却总还有一双能弹琴能作画的手,还有一颗经得越多反倒越清净淡定的心,更还有这支敲起来铮铮作响的硬骨。花里酒里,还有这个女学生腻腻的痴缠里,如此消磨下来,似乎,也挺好。
他真是喜欢纤纤啊。刁钻又美丽的女孩儿,在自己面前却分外乖巧。教什么都一点就透,是颗七窍玲珑的心呢。只是她的眼睛,那么美,却美得叫人不安——当她盯紧了自己,黑眼珠里的光是如此邪异——里面封住了一只兽,似乎那兽却随时会破瞳而出。
是的。楚纤纤为了这个清瘦的男人强迫自己封住了灵魂的兽。
她拒绝再由仆妇们给自己洗澡了。袅袅热气里,玫瑰花的芬芳里,十岁的狐女纤纤把自己的长尾埋进温暖的水流——她和别人不一样。但是,有些和人类眼睛里所能流出的相同的液体滴落下来,砸进浴桶里不见了。


楚纤纤十二岁,发了最厉害的一次脾气。
假山边,她拿簪子一下下戳着青衣小鬟的嘴,笑得娇媚又恶毒:“说,把你们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说!”
小鬟捂了脸,边躲边哭,声音凄厉。纤纤便冷笑:“哭吧,给我使劲哭!有胆量背后说,没胆量当面说不成?”
另一个小鬟早都跪在地上了,哀哀地求着。纤纤一脚踢过去,一把娇软童声,吐出的字字句句都有唳气:“再敢往外吣一个字叫先生听见,我叫你们明天就重新托生!”
“再不敢了,小婢再不敢了,小姐饶了我们吧……”血顺着青衣小鬟的脸往下淌,纤纤舔舔舌头,喉头发干——为了控制着自己更像个“人”,已经多久没喝过新鲜的血了?她终于忍不住,扑上去咬住了小鬟的脸。
跪着的小鬟呆了一下,撕心裂肺般的叫起来:“小姐!小姐!”
——于是,这一幕正好被急急赶来的沈明石撞见。死命地拽开纤纤,在女孩近乎疯狂的眼睛里,他又看到了那只咻咻呲着獠牙的兽。
谁也不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秘密人尽皆知,就只瞒着他。
他的愤怒无以言表。愤怒,以及悲哀。他允许她乖戾,允许她横蛮,允许她把自己新裱的画幅涂上污迹,从背后跳将出来勾住他脖子,可是,他的女学生啊,他从不知道她出手竟能这样毒辣阴狠。
多么可笑。她叫楚纤纤。楚楚动人,弱质纤纤。
“你别走,先生!”
她哑着嗓子唤他。他不理,狠着心朝前走。依旧是来时轻飘飘的行囊,在肩头微微地晃荡。但他走不脱,纤纤轻捷的奔跑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细细的胳膊,将他的腰紧紧地缠住了。
“先生,我会听话……”茸茸的小脑袋贴紧他的背,一叠声地哀求着,“先生,您不能丢下纤纤啊……”
他不敢回头,挣着走几步,纤纤就那么连拉带拖地跟在他后面,发疯地呼喊起来,这一刻她又放出了眼睛里封着的那只小兽:“先生,您不知道纤纤的苦处……纤纤这条命就是先生的,先生要是走了,纤纤活着就再也没意思了……”
她只十二岁!她说这样的话!
沈明石缓缓地转过身来,抱住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纤纤的泪水汹涌地落下,激烈而温暖,几乎融化了他发白长衫里那一根根顿挫的硬骨。
然后,她在他的怀抱里号啕起来。他从没听过这样绝望的哭声。
他不会知道她的绝望——她堵得了两个小鬟的口,她堵得了悠悠众生之口吗?她堵了悠悠众生之口,她能改变真实存在的这一条狐尾吗?他终究,终究会知道啊……

 
纤纤的眉毛更长了,一直伸到鬓边。她的眼睛也更亮了,狡黠,精灵,却一直退不去那一种兽的邪气。只是,任谁见了她都得承认,楚纤纤有着难以形容的美丽。
现在,菱镜里的楚纤纤,已经十八岁了。
琴棋书画,那些大家小姐该懂的,她若喜欢,都学的足够好。她不喜欢的,为了他,也学的足够好。他的笑容总是那么温和清淡,足以令她童年时的那些阴冷记忆渐渐模糊起来,也足以另她死死压抑住自己作为狐的那些天性——除了长裙下覆着的这条长尾,她看起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人啊。
可是她的亲事永远没人提起。
父亲是知县又怎么样?母亲,是一条狐狸。再美丽又能如何,哪家的少年郎愿意锦被下盖住一条狐尾?
整个清江县都知道的秘密,就只瞒着他一个人吧。
她乐意嫁不了人。笑模笑样半真半假对先生说:“先生,我嫁不出去,我不嫁人,一直做你的学生可好?”
他看着她。是大姑娘了,再不能随意呵斥,也不能因为她的不听话就用竹板敲打手心,也不能在她把眼睛笑成月牙的时候,爱怜地拍拍她的肩膀。做她的先生做了八年,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长成超越他想象的美好……
“傻孩子,”不自觉还是这样的语气,“先生能教你的根本不多了。我想到今年年底就回家乡去,在楚家已经呆了这么多年,也该换户人家了。”
“不!”纤纤跳起来,恨恨地瞪着他,“你休想走!”
她咬着牙齿,一脸悲哀,眼睛里却是扼不住的猛烈与顽固:“走吧,不要说你回家乡,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他怔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内心激荡着最最难言的情绪,连纤纤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她是在说傻话吧,终究还是个孩子啊,自私又贪婪,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伸手就是,口也没个遮拦——在她心里自己是否同一枚珠花,一条长裙,一本好书没什么区别……
可是她的眼睛。他想起每次望向她的眼睛时,里面的那只小兽是怎样又温柔又残忍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纤纤再溜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俯在案上睡着了的先生。他面前摊着墨迹未干的一张画,一株老梅,虬枝铁干,枝枝都如他的瘦骨那般坚硬,而嶙峋的枝干上正开出万千灼红的烈艳的花朵来。梅下,是一个白衣女子素净的背影。
旁边,是他题写的句子:
吾似梅花卿似叶
只恨花开早
不恨叶生迟
他是在乎她的,果然——那一瞬纤纤因狂喜而浑身都颤抖起来——做“人”真是好啊,再也没有什么比你喜欢的那个人又喜欢你更加幸福的事情。生命里只要拥有这样的幸福就足以抵御千般万般的苦难……
她久久地凝望着睡去的先生,满心喜悦温柔。
“我想嫁给你。我真想嫁给你啊。”纤纤一遍又一遍对自己的心说。然后她俯下身子,把脸轻轻地贴在这清瘦男子的脊背上。


纤纤小姐已经整整一天不见人了。
她没去摘花,没去画画,没去放风筝,没去荡秋千,甚至没去给沈先生请安。她去了哪?
张妈一边嘀咕着一边到处找纤纤。再找不到,自己也会连累着被老爷骂吧。
轻轻推她的闺房,自里面闩着。这小狐狸精在玩什么把戏?张妈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要不是楚知县给出的月钱是别家的几倍,伺候一个长着尾巴的怪物……想着都恶心!
转身正要走,她蘸了口唾沫,抹湿了云白色描了淡青竹子的窗纸,好奇地向里张望。
一大片粘稠的暗红液体……是血。那么多血,在青石地板上湿搭搭地蜿蜒着,触目惊心。血污里,模模糊糊看到非人非兽的一截身子,扭曲挣扎,喉间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旁边,是一条长长的断尾。
香艳闺房,像极了血池地狱。
张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后退了两步,死忍着才没叫出声来:这个狐狸精啊——她把自己的尾巴硬生生地剪掉了!亏她怎么下得了手!
得赶紧给老爷说去。她在脑子里迅速转了一下,刚刚转身却看到月亮拱门那边两个人并肩走过来,正是楚知县和沈先生。
“小姐呢?”楚知县唤她过去,“叫她出来,就说先生思乡情切,想要回去了。”
沈明石笑着,眉间却浮着淡淡阴云:“前天就跟纤纤说过要回家乡的,毕竟是我看着她长这么大——这孩子想是不舍得呢,今儿一天都躲着没见我了。”
张妈就只嗫嚅,两只手把前襟绞了又绞:“老爷,沈先生,奴婢叫不开小姐的门,你们自己去看吧。”
她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两腿瘫软,而心里居然开始难受。这沈先生啊,一个秘密瞒他瞒了八年了,这回可怎么再瞒下去?没有烧不破的纸灯笼。可是,纤纤,她是长了一条狐狸的尾巴,言语模样,跟别的漂亮姑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纤纤。她比他见到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美,可是现在她只是一只自己咬断了自己尾巴的小兽。
沈明石在血池里一步步向纤纤走去。女人的身体和小狐的躯体交织变幻。
这就是一双兽类的眼睛,狠辣,冷厉,却有着人类眼睛里难以出现的赤裸裸的深情:
——不!我不要你看到我这般模样……不要……
受伤的长嗥,力竭声嘶。纤纤绝望地闭上眼睛。
——先生,你要嫌弃我了吧。你看,是我配不上你。
——即使剪断了这条尾巴,先生,你看,我的血,我的骨,我这躯体,都不过是一只兽……
血在她身下开成一树癫狂的梅花——他心里,她本是梅树下洁净的女子啊,他用淡墨画过她的颜容,他用浓墨写过他胸口辗转的心思:吾似梅花卿似叶,只恨花开早,不恨叶生迟……
纤纤心中气血翻涌块垒万千:君似梅花我似叶,可早或迟我都不恨,只恨我不是你的同类,不能与你开在同一个枝头……
他跪在血泊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结局]
纤纤:
娘,你知道吗,你走后我爹一直没娶。他是念着你呢。
如果你知道爹这么惦记你,娘,当年你会选择离开他吗?你会不会沉默着继续生活,和他同床共枕,和他一起把我这个长着尾巴的女儿抚养长大
娘。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是你的女儿,因为我们都一样骄傲。
属于我们兽类的,决断与骄傲。
越是我们深深爱着的人,我们越不能容忍他们知道真相。我们不能容忍他们的震惊。不能容忍哪怕非常漫长的生活里,他们哪怕只是在潜意识里流出的一丁点鄙视和恐惧。
而当我们选择离开,就会成为他们灰白的岁月里,永远的一树朱红。
可是,娘,你告诉我,现在我要去往哪里?我没了尾巴,我已经不是一条狐。但即便没了尾巴,我知道自己依然是一条狐——娘,我究竟是个什么?
那幽深洞穴我是回不去了。可是,娘啊,若我到千里万里之外某个平静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会不会和你一样,生下我们兽类的孩子……

沈明石:
纤纤,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告诉你我早都知道你是狐女,你为什么不相信?
你责打的那两个小鬟不甘心,背地里早偷偷地跟我说:沈先生,小姐她不过是堵我们的嘴,逼我们别说不该说的话。我们是不敢再说,可先生你到外头随便找个茶馆酒肆坐坐,听听那些人会跟你说些什么?
纤纤,你看,从你12岁我就知道真相,这这么多年来我依然全心全意的对你,并且越来越难以自拔地爱上你……
我从没当你是异类啊,我曾把你当一个孩子,后来我把你当成一个女人……
我要离开,那也只是因为我觉得配不上你。我已经三十六了,又老,又穷,又丑,你说过你喜欢我留胡子,但你看看,我的胡子都已经开始变白……
你才十八啊,纤纤,我心里从没有比你更美的女人……
纤纤,我根本不在乎你身后的狐尾,你怎么那么傻,受那么大的罪……
嫁我吧。我带你回我的故乡去,你不说天涯海角都要追着我吗?我弹琴,你唱歌;我写字,你磨墨,我带你去看古渡的落日长堤的烟霞,横船吹笛雨潇潇,纤纤……
纤纤,你到底去了哪里?

附记:
浩如烟海那些古籍里,风随意地掀起某一页——

清江知县楚廉,有妻乃狐。生一女,身拖狐尾。其妻被逐,携女入山,数年而独返。松阳举子沈明石入府侍教。狐渐慕其师,欲以身许,断然割尾。然沈以其为狐故,拒。狐女愤然绝迹而去,不知所踪。
posted @ 2009-03-09 22:08  明明大喵神  阅读(157)  评论(0编辑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