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金兵器谱4
[30]:红字
。。。。。。 无论是当初
还是现在,我拒绝问自己是否幸福?
——臧棣《一个爱中的女人写给上帝的三十六封信》
这一篇,我要写的是段正淳和他的两个女儿阿朱阿紫,他们各自一言难尽的情事和令人心悸的结局。他们的故事,像一曲令人掩卷叹息的悲歌,其深长的寓意,令人深感不安。因为,他们的身上,有我们的影子;他们身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情欲和命运,也是我们的宿命。因为,许多时候,他们就是我们。《天龙八部》,一篇读罢头飞雪。
段正淳的一生是和刀白凤,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马夫人,王夫人这一系列女人的名字连在一起的。他一生最重要的事业是爱情。不能因为多有女人就说他的爱情浅薄,他其实是发自内心的爱每一个女人,愿意为她们中的每一个去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尊重她们,是一个真正的绅士,面对尴尬局面和危难时刻,总是坦诚相护他的女人,而不顾及所谓的面子。
王夫人道:“这姓段的小子的臭脾气,我还有不明白的?别人硬逼他答允甚么,便钢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是宁死不屈,可是一碰到他心爱的女人啊,他就甚么都答允了,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
这一点和慕容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我们更加了解像慕容复那样的人缺乏人之为人的最基本的人性。考虑到中国男人面对女人和爱情大多表现得像慕容复那样,段正淳的形像就更显难能可贵。段正淳和慕容复是有可比性的,他们都是血统高贵的王子,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也都身负重任。但面对人性最基本的考验——对真挚情感是否珍重和尊敬——时,段正淳表现了人性的应有之义,而慕容复则玷污了人的称谓。江山和美人,霸业和道义,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取舍,但像慕容复那样为人,即便一统山河南面为王,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而像段正淳那样,即便为情所困粉身碎骨,那也足以心安。因为人生确有一些不容否认的最基本的价值和原则。
所以,我必须说,段正淳的风流不是他的罪孽。段正淳是那种在所有女人身上找一个女人的男人。他的罪孽是原罪:贪恋于多,永不魇足。他最终因无法保护他的女人们而从容自尽,那不是他的报应,而是他性情的必然而已。他的报应,落在了他和阮星竹所生的两个私生女阿朱和阿紫这一对亲姐妹身上。
天上长长的一道闪电掠过,萧峰眼前一亮,只见她肩头肤光胜雪,却刺着一个殷红如血的红字:“段”。
这是阿朱身上的红字,她还有一个金锁片,写着“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阿紫的肩上有一个同样的红字“段”,她的金锁片上写着“湖边竹,盈盈绿,报平安,多喜乐”。
阿朱和阿紫先后爱上了萧峰。萧峰毕生只爱阿朱一人。阿朱死在了萧峰手里。萧峰自尽后,阿紫抱着萧峰跳下了万丈深渊。其间的悲惨故事,令我不忍足述。而这一切悲剧的起源,就是她们身上的红字。臧棣的《一个爱中的女人写给上帝的三十六封信》写到了海丝特,那个身上烙着红字的女人,以及爱玛和安娜,那些身怀原罪的女人。
。。。。。。。。。。。。。。。。。。。。。。。。 我时常会
直截了当地觉得有罪,但从未想到要死
我不是天堂的姐姐,也不是地狱的妹妹
但是,阿朱和阿紫,她们成了地狱的妹妹。《塞上牛羊空许约》,那一章,每次都让我潸然泪下。在阿朱心里决意要易容成父亲段正淳去赴萧峰的生死约前,有一段令人心碎的对白:
阿朱叹了口气,道:“我好难过,大哥,我真是没法子。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和你分开。。。。。。你。。。。。。你一个人这么寂寞孤单,我对你不起。”
萧峰听她说来柔情深至,心下感动,握住她手,说道:“咱们只分开这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阿朱,你待我真好,你的恩情我不知怎样报答才是。”
阿朱道:“不是分开一会儿,我觉得会很久很久。大哥,我离开了你,你会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最好你立刻带我到雁门关外,咱们便这么牧牛放羊去。段正淳的怨仇,再过一年来报不成吗?让我先陪你一年。”
悲惨在于,萧峰完全听不懂阿朱说的话是语带双关。这其实就是阿朱的诀别之言啊。当大错终于铸成后,他们又有一番更令人心碎的对白:
阿朱道:“不,不,我要跟你说个清楚,再迟得一会,就来不及了。大哥,你得听我说完。”萧峰不忍违逆她意思,只得道:“好,我听你说完,可是你别太费神。”阿朱微微一笑,道:“大哥,你真好,什么事都就着我,这么宠我,如何得了?”萧峰道:“以后我更要宠你一百倍,一千倍。”
柔情缱绻,但这是永别前的柔情缱绻。没有萧峰说的以后了。阿朱死了,死在萧峰怀里。
他抱着阿朱,呆呆的坐在堂前,从早晨坐到午间,从午间又坐到了傍晚。这时早已雨过天青,淡淡斜阳,照在他和阿朱的身上。
这一刻,金庸是如此的淡淡着笔,笔致和天气一样,已从之前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变为雨过天清淡淡斜阳了。而此时愈是平淡,愈加令人柔肠寸断。这一刻,萧峰在想什么呢,是他带阿朱去聚贤庄找薛神衣给阿朱看病时的壮怀激烈,还是雁门绝壁上阿朱的清脆声音:“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那时的阿朱,“倚树而立,身穿淡红衫子,嘴角边带着微笑。”萧峰这时所想的,要等到多年后和耶律洪基谈起误杀阿朱这件平生第一恨事时才在心里默默说出:“我既误杀阿朱,此生终不再娶。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有一个阿朱。岂是一千个,一万个汉人美女所能代替得了的?”
就这样,阿朱走了,却也永驻萧郎心中了。命运轮回到了阿紫身上。就在萧峰和耶律洪基说完上面那些话回到他的南院大王王府时,单恋萧峰多年的阿紫终于向他敞露心扉:
“我早知在你心中,一千个我也及不上她,一万个活着的阿紫,也及不上一个不在人世的阿朱。。。。。。你答应姐姐照顾我,你只照顾我有饭吃,有衣穿,可是。。。可是你几时照顾到我的心事了?你从来就不理会我心中想甚么。。。。。。我恨不得那日就给你一掌打死了,你也就会像想念阿朱一般的念着我。。。。。。在那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你打死我姐姐,哭得这么伤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心中说:‘你不用这么难受。你没了阿朱,我也会像阿朱这样,真心真意的待你好。’我打定了主意,我一辈子要跟着你。可是你又偏偏不许,于是我心中说:‘好罢,你不许我跟着你,那么我便将你弄得残废了,由我摆布,叫你一辈子跟着我。’
萧峰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旧事,那也不用提了。”
阿紫叫道:“怎么是旧事?在我心里,就永远和今天的事一样新鲜。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你就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
萧峰轻轻抚摸阿紫的秀发,低声道:“。。。。。。我这一生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就是你姐姐。。。。。。我关怀你,全是为了阿朱。”
阿紫又气又恼,突然伸起手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记巴掌。萧峰若要闪避,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只是见阿紫气得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目光中流露出凄苦之色,看了好生难受,终于不忍避开她这一掌。
阿紫一掌打过,好生后悔,叫道:“姐夫,是我不好,你。。。你打还我,打还我。”
这只是又一出悲剧的铺垫。阿紫对于萧峰的感情,就像游坦之对阿紫的感情。游坦之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眼睛献给阿紫,阿紫也会这样对待萧峰:“姐夫,你的眼睛若盲了,我也心甘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而萧峰对阿紫的感觉,本质上和阿紫对游坦之的感觉是一样的:不爱,所以并不将对方的感情放在心上,也不会为对方而改变自己的人生。
在这样的铺垫中,金庸将全书导向了最后的悲剧,那震撼人心的悲惨一幕。当萧峰自尽后,阿紫排开众人,抱起萧郎:“姐夫,你现在才真的乖了,我抱着你,你也不推开我。是啊,要这样才好。”这时游坦之也赶到了。
阿紫怒道:“我现在和姐夫在一起,此后永远不会分离了。你给我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见你。”
游坦之伤心欲绝,道:“你。。。你再也不要见我。。。。。。”
阿紫高声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给我的,姐夫说我欠了你的恩情,要我好好待你。我可偏不喜欢。”蓦地里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将两颗眼珠子挖了出来,用力向游坦之掷去,叫道:“还你,还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你甚么了。免的姐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阿紫抱着萧峰的尸身,柔声说道:“姐夫,咱们再也不欠别人甚么了。以前我用毒针射你,便是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今日总算如了我的心愿。”说着抱着萧峰,迈步便走。
每一次读这一段,心酸和痛楚就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一定要强忍着才能噙住泪水。而冷静的金庸,此时仍能高超地转换视角做一番白描:
群毫见她眼眶中鲜血流出,掠过她雪白的脸庞,人人心下惊怖,见她走来,便都让开了几步。只见她笔直向前走去,渐渐走近山边的深谷,众人都叫了起来:“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
这一段,和前面所引的萧峰抱着阿朱的尸身那一段,是相称的。和雨过天青一样,这是喧哗即将归于寂静的前奏。紧接着,阿紫抱着萧郎跳下了万丈深谷,这是可以预见的。游坦之跟着冲向了深谷,也属必然。悲剧以死亡的方式结束了。这样的悲剧,也只能用死亡来结束。
这时轮到寂静来说话了,如臧棣在《一个爱中的女人写给上帝的三十六封信》中所写:
寂静像誓言的种籽,我和它
埋在一起:与命运联姻的孤独是它的沃土
我赤裸着深入寂静的黑夜
用这闪耀的方式怀念同样赤裸的事体
我的双唇如花绽放:开始时
我以为这只可能是我们俩人的秘密
他把夜晚变成远方的春天
把我变成花园深处轻盈的芳香
而身上刺着鲜红“段”字的女人和身上烙着鲜红A字的女人,有着相同的命运吗:
现在我走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
我怒放,我飘飞,并在风的婚床上歇息
一片教堂的阴影,而非人们所说的生活
像网一样披挂在我的双肩
脚穿海丝特的步鞋,踏着落叶的谣曲
我消失,我闪现,像生与死之间多出的
一个亲吻。噢时光多么深邃
这记忆一直把我深埋另一个人的胸怀
命运的安排在于:霍桑和金庸,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国度,用不同的语言,写下了红字的故事。他们又经由臧棣和王怜花的解读和复述,成为另一个崭新的故事。而罪与罚,终究不过是命运。只是,在短暂的人生历程中,备受煎熬的身躯难于承受太重的红字。因为:
当死亡敲响那扇门时
我已是人间唯一的遗物
[31]:永不悲伤 永不害怕
在这个一切都如同梦幻的世界上,永存不逝,那一定会深自悔恨。世上的万物,世上的人们以及人们的心灵,都要消失,因为它们的美有一部分本来就由这不幸所形成。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我的书架上有许多本昔日的友人们送的书,不是他们写的书,是他们知道我喜爱而送我的书,比如臧棣送我的《九故事》,寿平送我的《A *****REWEEL TO ARMS》,吴晓东送我的《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THE MOON AND SIXPENCE》和《东方奇观》。晓东喜欢在送我的书的扉页上引用一段书的作者的话以志纪念,比如在《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的扉页他引用的是书中的一个短篇《不死的人》中的一句:“他们断定一切事业都是徒劳,决定生活在思想中,生活在纯粹的沉思冥想中。”在《THE MOON AND SIXPENCE》的扉页他引用的是老毛姆书中的一段:“It was a rision of the beingings of the world,the *****rden of Eden,with Adam and Eve,it was a hymn to the beauty of the human form.”。在《东方奇观》的扉页,他引用的是尤瑟纳尔的这一句:“在这个一切都如同梦幻的世界上,永存不逝,那一定会深自悔恨。世上的万物,世上的人们以及人们的心灵,都要消失,因为它们的美有一部分本来就由这不幸所形成。”
尤瑟纳尔写下这句话的本意,用我的话说叫“不求不朽”。奇妙的是世事难料,她本人却于1980年因杰出的文学成就而当选为法兰西学院成立三百多年来的第一位女院士,成为四十个“不朽者”群中的第一个“女不朽者”。不过今天我不是要在这里讨论尤瑟纳尔这位我唯一敬佩的女作家,而是要借她这句话来说一说古龙的《七种武器》:“七个不平凡的人,七种不可思议的武器,七段完全独立的故事。”
天上白玉京
五楼十二城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在马上。
他的马鞍已经很陈旧,他的靴子和剑鞘同样陈旧。。。。。。
但他的生活,却永远是新鲜而生动的。
他从来预料不到在下一阶段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李白的这四句诗是我所爱,古龙引它作第一个故事《长生剑》的扉页寄语,已于我心有戚戚焉。而他竟然想到用“白玉京”这三个字当作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的名字,而白玉京手里的那把剑就叫“长生剑”,其想象力颇令我叹为观止。这是一个很短也很简单的故事,古龙很快就讲完了这个故事,结束时,古龙是这样收尾的:
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故事,第一种武器。
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是——无论多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
所以我说的第一种武器,并不是剑,而是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
其后的六个故事古龙都用大体相同的方法收尾,依次如下:
第二个故事《孔雀翎》:
这故事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
真正的胜利,并不是你能用武器争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类的信心。
所以我说的第二种武器,并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第三个故事《碧玉刀》:
所以我说的第三种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诚实。
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运气。
段玉的运气好,就因为他没有骗过一个人,也没有骗过一次人——尤其是在赌钱的时候。
所以他能击败青龙会,并不是因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为他的诚实。
第四个故事《多情环》:
第四种武器,是一种很奇特的武器,它赋与人感情色彩,比碧玉刀还凝重,这就是多情环。但它也不是最犀利的武器,比它更犀利的是“恩怨,仇恨”,快意恩仇才是最令人致命的。
从第五个故事《离别钩》开始,古龙换了一种说法,不用上面那种句式了。关于《离别钩》,他在结尾处说了这两句话:“离别是为了相聚,只要能相聚,无论多痛苦的离别都可以忍受”和“骄者必败,这句话无论任何人都应该永远记在心里”。
第六个故事《霸王枪》,古龙说的是“勇气”和“爱”。在第七个故事《拳头》的结尾,古龙写道:
“朋友”。
多么平凡的两个字,多么伟大的两个字。
对这两个字,朱云最后下了结论。
“现在我才知道,无论多高深的武功,也比不上真正的友情。”
这七个故事如果单独成篇,都是很一般的作品;但当它们放在一起组成一部书时,就显现了一种说不出的意蕴,像青橄榄,平淡中回味无穷;又像青草,更行更远还生。我的许多朋友和我一样,特别钟爱《七种武器》,却又很难说出是为什么,颇有些“妙处难与君说”的味道。
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我以为除了古龙在这部书的书写风格上的明亮清澈外,他对人性所寄予的信心是关键所在。笑容,信心,诚实,恩情,勇气,爱和友情,这人性中最美好的七种元素,带给我们慰籍和力量。七个故事的主人公,都不是武功最强的人,但他们凭着这人性中最美好的七种元素,战胜了对手,也战胜了自我。这七种元素,才是最有力的七种武器。从书中,我感受到了成熟,但不沉重;我感受到了年轻,但很沉着;我感受到了明亮和轻快,感受到了优雅和勇敢;我感受到了美和希望。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比美和希望更重要呢?
我想我多少说出了点什么。尤瑟纳尔和古龙以不同的方式给予我相同的启示:永不悲伤 永不害怕。“因为它们的美有一部分本来就由这不幸所形成”,而我们因古龙的《七种武器》拥有了美和希望。
此刻我还想起了天才的海子,他早在1984年年仅二十岁时写就的短诗《自画像》也正照亮我,给我力量:
镜子是摆在桌上的
一只碗
我的脸
是碗中的土豆
嘿,从地里长出了
这些温暖的骨头
[32]:千金散尽
汉语的微妙之处经常难与君说——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比如“快意恩仇”,其实主要讲“仇”字;“江湖恩怨”,主要讲“怨”字。仇和怨,这两个字,是古金小说谋篇布局的不二法门,几乎没有一篇离得开这两个字。说到恩仇,我就会想到傅红雪;说到恩怨,我就会想到杨过。他们两人的命运,都因他们的出生而被注定——出生给他们带来的就是仇和怨。对于常人来说,像他们那样的一生,很快就会因仇怨而毁灭。但上苍在给他们那样的出生时,也给了他们盖世的才华和天份,因此他们的一生就成为和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进行搏斗并寻求解脱的历程。
很难说这是上苍的一种平衡还是更残酷的天意,但江湖却因此而多姿多彩。怨怒,仇恨,天赋,挣扎,不屈和刻骨铭心的际遇,使他们宁愿选择和整个世界为敌。当他们从判逆者最终走向终结者时,和历史上所有那些走遍生活的边缘道路的生活烈士一样,他们对自我和人性,死亡和梦想,都会留下远远深于常人的理解和感受。臧棣的《咏荆轲》对此有着深刻的表现:
如果人们以梦到死亡的次数
来推选国王的话,我当之无愧
我的灵魂喜欢说:不。从我嘴里说出的
这个字几乎可以排列到天边
也许我有点自负,我的使命
就是把被怀疑的一切压缩成可爱的深渊
的确,舞刀弄剑使我对人生有了不同的感觉
我已习惯于让历史尊重那致命的一击
但我更为倾心的不是血能染红什么
而是在宁静的夜晚:眨动的星光
神秘的迹象,为茅屋里飘摇的烛火所怀念
我为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而举杯
黑暗在飘飞:这个冬天唯一的
一场大雪正被急着运往春暖花开
加工成耕田人的希望。而像我这样的酗酒者
则会紧锁眉头,幻想着怎样把人的一生
焊入壮丽的瞬间。借着酒劲
我察觉到有人喜欢黑,有人酷爱白
还有人迷恋聪明,诚实的百分比
流言和谎言像两头石狮,守卫人性的拱门
在傅红雪和杨过身上,比恨更令人颤栗的,是他们的爱。傅红雪的爱给了翠浓,一个妓女;杨过的爱给了小龙女,一个他尊称为姑姑的女人。当一个人因自己的身世和心性而情愿选择与全世界为敌时,承受他的爱情的那个女人实际上也就承受了整个世界的重压。这样的爱有常人不能承受之重。此时,唯有岁月才能将烈火化作流水,像叶开和傅红雪时代的阿飞和荆无命——百炼钢化绕指柔了。岁月流逝,当傅红雪最终从如意大师那里理解到“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的真谛时,他不仅战胜了公子羽,而且也战胜了自己,于是他回到了“一间寂寞的小屋,一个寂寞的女人”身边。当杨过给郭襄过那个不平凡的生日时,他的心也已充满爱意,他已原谅了那些曾伤害过他的人,不再与谁为敌了。他的心已平静——这样的境界,不是黄蓉那种只有一些小聪明而没有智慧的女人所能理解的了。像傅红雪和杨过这样的男人,必然会像臧棣的荆柯一样思考自己的一生:
岁月流逝,直指苍穹,时间之树令人晕眩
镜子的深处:光阴的叶子纷纷飘落
却没有一片想到要遮住我的冲动
难道我的剑影像一道历史的皱纹
我暗恋着不朽;并知道选择的奥秘
只涉及有和无,而同多和少无关
我承认我一生最大的过错在于
对青春,这唯一的知识,忍不住说过“再来一回”
就像那些动人的女子在黑暗中对我所说的
黑暗在飘飞:仰望星空从不会
让我萌生从上面掉下来的念头。唯有奇思妙想
使我的武艺出神入化。但即便如此
出生入死也不是我的本意
死太像一种拯救,太像必要的善
当人类的权势频繁代替命运的力量
把它赐给大家时:我的厌恶重复人的觉悟
当傅红雪最终明白应该报仇的人是叶开而不是他时;当杨过最终解开与郭家的恩怨时;“命运的力量”似乎要演绎一场喜剧了,但主角却挣脱了命运的羁绊,深深认识了自我,像他们的前辈荆柯在刺秦功亏一篑后的思考:
我不记得他们是如何把我弄出酒馆的
那位英俊的太子的请求并不诱人
我之所以答应,完全是考虑到不能
让平庸来玷污这样一次用剑安慰历史的机会
尽人皆知的结局并不令我难堪
或许我临死前与赢政的对话曾让历史失色
带着嘲弄的口吻,秦王说:“谢谢你的剑术”
“不”,我纠正道:“还是感谢我的灵魂吧”
臧棣的这首诗有一个副标题“为一九九一年秋天的死亡和梦想而作,或纪念戈麦”。这应该是用笔安慰历史,祭奠友人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有一个很武断的联想,我觉得傅红雪的身上有古龙的影子,而杨过的身上也闪现着金庸内心的孤傲。才华与命运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吧。此时此刻,我只愿一生千金散尽,如《吉檀迦利》所说:“在断念屏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万千欢愉的约束里我感到了*****的拥抱。”
[33]:尘土荣华 昔晦今明
我播下的是龙种
收获的却是跳蚤
这是兵器谱的最后一章了。兵器谱的开篇,写的是无花,虚竹,不可不戒和无名老僧四个和尚,在这最后一章,我要写的,也还是一个曾经当过和尚的人——当然,做和尚只是他不可思议的传奇生涯中短暂的一页,在他当和尚时,他的法名叫晦明。他在少林寺出家时,大约十三岁左右,是由他师兄晦聪禅师剃度的,偈曰:“少林素壁,不以为碍。代帝出家,不以为泰。尘土荣华,昔晦今明。不去不来,何损何增。”当时,晦聪和他两人是少林寺辈份最高的和尚,因此也可能是当时江湖上辈份最高的和尚之一。
当和尚之前,他是:扬州丽春院一个妓女的儿子,他的父亲可能是汉,满,蒙,回和藏人中的一个;一个酷爱赌博和精通赌术的小混混小老千,初出江湖时有个外号叫小白龙;康熙朝[乃至历朝]唯一未被阉割的小太监小桂子,尚膳司副总管太监;天地会青木堂香主,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关门*****;御前侍卫副总管;神龙教白龙使,并由洪教主和洪夫人亲授英雄三招和美人三招;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当和尚之后,他还是;九难尼姑也就是大明长公主的徒弟;大清国一等子爵;大清国建宁公主的奸夫和老公;俄罗斯女皇的中国情人 ;《尼不楚条约》的缔结者;李自成和陈圆圆的女婿;大清国扶远大将军;大清国鹿鼎公。 他当着大清的大官大肆敲诈勒索,干着反清复明的副业也算人在江湖,想着开丽春院连锁店做行业领袖扬眉吐气,抱着七个美女老婆踌躇满志意犹未尽。
他当和尚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年不到,但这是他一生的诸多可能性中不可或缺的一段。本质上,他是一个罕见的禅宗高手。关于这一点,已有江湖高手长发遮面之贞子的帖子论述在先,滋引如下: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禅宗一门就是这么创立的。佛教有很多门派,唯有禅宗讲究不立文字。但真正悟到其中妙处的并不多,中华禅宗最早的发祥地少林寺,也要盖什么藏经楼,可见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悟不到禅家要诀的。
三江对禅的一个归纳特别有道理,那就是禅宗是佛门中懒人的乐园,佛界讲的是极乐世界,天天勤修苦思,怎么去品味佛学的乐趣?怎么会极乐?所以做苦行僧,劳心劳力,是跟佛陀的宏愿南辕北辙的。
自达摩圆寂,慧能出走之后,少林寺的禅法没有太大的进步,关键是缺少一个既要慧根,又有缘法之人,不过很幸运,曾经来过一个韦小宝,为禅宗宝刹增光添彩。
韦小宝生来就是与禅有缘的人,他的有利条件是:一,不认识字,不会迷乱在文字写就的经书里,正符合禅宗不立文字的宝训;二,聪明伶俐,脑筋常能急转弯,也就是有所谓的慧根;三,机遇好,恰好进了少林寺做和尚;四,率性而行,不拘一格,只有不拘泥小事的人,才能在更高的层次上领悟真理。
其实还应加上一条:不会武功,因此碰上强敌只有束手待毙一种选择。而这在晦聪这样的高僧看来,却是:“师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