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序员不再写代码
关于 AI、程序员和未来工作的一些思考

前言:一个好几个月没有写过代码的计算机系学生
前段时间,一个学计算机的小学弟跟我说,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真正敲过代码了。
我听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是有点害怕。对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来说,好几个月不写代码,放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我很快又意识到,我其实没有资格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批评他。
因为现在的 AI 确实写得比他快、比他完整,很多时候也比我快、比我好。这一点没有必要嘴硬。其实不只是他——突然回首,我自己也连续四个月没手写过代码了。更多时候,我是在描述需求、补充上下文、等待 Agent 工作,然后检查哪里不对,再让它继续修改。
我大学时做过一个贪吃蛇课程设计。当时前前后后做了三天,觉得已经挺快了,功能也比较完整,最后成绩也不错。后来我把这个需求交给 Codex,gpt-5.3-codex-spark 几秒钟就给出了能运行、功能一致的版本。
三天和几秒钟摆在一起,正常人会怎么选?
假如我是今天的大二学生,身边所有人都在用 AI Coding,作业、比赛、实习都在比较谁交付得更快,招聘甚至开始要求候选人证明自己长期使用过 Codex 或 Claude Code,我真的还能心无旁骛地花几天手写一个 HTTP Server、研究一个 Raft 协议、慢慢处理头文件、编译参数和各种莫名其妙的错误吗?
我大概也不会。
这不是一代年轻人选择了捷径,而是整个市场取消了绕远路的奖励。
当捷径成为唯一有竞争力的道路时,是否走捷径就不再是个人选择。
但我真正觉得不对的,也恰恰是这里。
一个人在大学里花三天写完贪吃蛇,最后得到的不只是一个贪吃蛇。他还经历了怎样搭项目、怎样编译、怎样排错、怎样组织状态、怎样处理边界条件。这些东西当时看起来只是低效和折磨,后来却可能在真正工作时变成一种技术直觉。
如果这些过程都被压缩成一次对话,新人仍然获得了结果,却未必获得了产生结果的能力。
于是我想到一个问题:
当 Junior 不再做 Junior 的工作,他以后还会不会成为 Senior?
这可能比“AI 会不会让程序员失业”更值得担心。AI 最深远的影响,也许不是替代今天多少程序员,而是切断社会生产明天专业人才的路径。
一、代码不仅是产品,也是训练材料
站在公司的角度,代码当然是产品的一部分。页面能不能上线,接口能不能跑通,Bug 能不能修掉,系统能不能按期交付,这些才是最直接的结果。既然 AI 能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完成,公司选择 AI 完全合理。
但站在程序员成长的角度,代码还有另一层价值:它是训练材料。
一个人并不是写够一定行数以后自动成为 Senior。真正让人进步的,是写代码过程中经历的完整认知闭环:
理解问题 → 提出方案 → 亲自实现 → 制造错误 → 观察现象 → 建立假设 → 定位原因 → 接受评审 → 修正判断 → 承担结果。

我们过去觉得很痛苦的东西——编译失败、线上故障、并发问题、越界、脏数据、历史代码、环境差异——并不只是效率损失。它们还是一个人形成因果模型和技术直觉的过程。
AI 可以替你修复一个 Bug,但它也可能同时拿走这个 Bug 原本能够教会你的东西。
你得到了一次正确交付,却没有自动得到完成这次交付所需要的判断力。
AI 可以让一个新人迅速交付过去只有中高级工程师才能完成的东西。表面上看,他的能力被放大了;但也可能只是他的产出被放大了。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我把这种错位叫作捷径悖论:
AI 让新人提前拥有高级产出,却不一定让他提前拥有高级能力。

AI 作为老师和 AI 作为承包商,短期内可能交付出几乎一样的代码。两年后,两个人面对一个模型也解决不了的复杂问题,差距才会真正出现。
2026 年的一项随机实验让开发者在用和不用 AI 的条件下学习陌生的 Python 异步库:用 AI 的那组事后概念理解、阅读和调试更差,把编码过程完整交出去的人损失最大;但只要人继续追问概念、保持认知参与,AI 一样可以是老师,而不是承包商。[1] 微软研究院的调查也发现,对 AI 越有信心,批判性思考往往越少。[2] 反过来,客服岗位研究里生成式 AI 让平均生产率提高约 14%,新手提高约 34%——标准化任务里,AI 可以把优秀员工的经验扩散给新人。[3]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用不用 AI」,而是把它设计成了老师,还是承包商。
现实工作中,残酷的地方在于,我们通常更需要承包商。 公司不会因为你正在成长,就允许一天的活做一周;同事都在用 AI 时,拒绝使用只会显得自己慢。考核看的是结果,不是你形成了多少能力。
历史上出现过很像的事。英国汽车工厂推行精益生产之后,为了减少停机、闲置和“浪费”,削减熟练工、淘汰可供实验的旧设备,学徒观察故障、接触师傅和参与真实维修的机会也跟着减少。研究者的结论是:那些看起来低效的停顿、讨论、返工和试错,可能正是工作场所学习的基础设施。[4]
这件事几乎可以直接映射到软件行业:
| 汽车工厂 | 软件行业 |
|---|---|
| 熟练技工 | Senior 工程师 |
| 学徒 | Junior 工程师 |
| 设备故障和维修 | Bug、重构和线上事故 |
| 精益生产消灭闲置 | AI 消灭“低效率”的手工实现 |
| 学徒接触师傅和故障的机会减少 | Junior 参与真实编码、Review 和排障的机会减少 |
| 短期效率提高 | 短期交付速度提高 |
| 长期技能传承受损 | 长期 Senior 供给可能受损 |
企业眼中的低效,可能正是一个行业培养人才所需要的基础设施。
过去,企业在生产产品的同时,也顺便生产了人才。未来,如果 AI 接管了大量生产过程,人才培养就不会再自然发生。训练必须被专门设计、专门付费,而且企业必须接受一部分“明知道 AI 能更快完成,却仍然让新人亲自完成”的低效率。
产出可以外包,能力形成不能完全外包。
二、工作中的两个悖论:监督与接管
捷径悖论发生在学习的过程中。这两个,发生在工作中。
1. 监督悖论:要监督 AI,先要拥有 AI 替代掉的经验
现在很流行一种说法:未来程序员不用写代码了,只需要监督 AI。
听起来好像监督是一项更轻松、更低门槛的工作。实际上恰恰相反。
你要判断 AI 的方案有没有遗漏、测试是不是假通过、代码是不是把问题藏起来了、某个极端条件下会不会发生数据错乱,前提是你自己理解整个系统。
一项基于 Cursor 平台的研究发现,Agent 把开发者的工作从直接实现推向了委派、上下文收集、规划和监督。但有经验的开发者明显更会委派:提问更少,规划和对齐更多,结果接受率也更高。Agent 没有抹平经验差距,反而在放大它。[5]
于是形成了一个闭环:
要监督 AI,你需要经验;要获得经验,你需要亲自处理任务;但这些任务已经交给 AI 了。

一个从未真正解决过问题的人,很难判断另一个系统是否真正解决了问题。
2. 最后接管者悖论:人只剩下最难的 1%,却失去了处理它的练习
当 AI 接管 99% 的正常情况以后,人类留下来的往往是最异常、最复杂、风险最高的 1%。
可一个人如果长期没有参与正常流程,他凭什么在最困难的时候突然接管?
航空业很早就撞上过同样的问题。FAA 长期提醒飞行员避免过度依赖自动化,要求他们同时保持用和不用自动化系统的能力;NASA 的人因研究也发现,自动化降低了常规负担,却会削弱操作者的主动参与、模式意识和手动熟练度。[6][7]
自动化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它完全不能工作,而是它工作得足够好,以至于人类逐渐失去处理剩余异常的能力。
当 AI 接管正常路径,人类只剩异常路径;但没有在正常路径上练习过的人,也很难处理异常路径。

这不仅是能力问题,也是系统安全问题。未来的软件系统可能越来越依赖极少数真正理解底层的人。一旦模型、平台或基础设施出现系统性故障,社会是否还保留了足够多能够接管的人?
[!question] 这几个悖论,假设了 AI 会停在 99%
上面的“监督悖论”和“最后接管者悖论”有一个我没有明说的前提:AI 能处理 99% 的正常情况,而最难的 1% 会长期留给人类。这篇文章关于“将来没人能接管”的担忧,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可这个前提凭什么成立?如果模型继续变强,异常处理、事故定位和架构决策也被逐步接管,那么“未来没有足够的 Senior 来接管系统”就不再是问题——因为不需要人接管了。这个担心会失效,但不是因为情况变好,而是因为问题被换成了另一个更大的:当人类在软件生产中不再承担任何不可替代的环节,我们要讨论的就不是人才断层,而是这个职业本身还剩下什么。
反过来,如果模型停在某个高原上,剩下的部分长期需要人,那么“能接管的人越来越少”才成立。我倾向于第二种。诚实地说,那两个悖论只在一个相当窄的区间里成立:AI 强到足以拿走练习机会,又没强到可以拿走责任。
三、我们可能正在消费最后一批按旧路线成长起来的 Senior
这里的“最后一批”不是说未来绝对不会再有 Senior,而是说,我们这一批程序员可能是最后一批主要依靠亲自写代码、犯错、调试、被 Review 和处理事故,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
传统软件行业的人才链条大致是:
Junior → Mid-level → Senior → 架构师或负责人。
Senior 是一种存量,Junior 成长为 Senior 是补充存量的流量。可当 AI 接管大量低风险、局部和重复性任务以后,企业会越来越少需要金字塔底部的人。说得再直白一点:过去招 Junior 来干的那部分活,现在有相当一部分直接交给了 Agent。
AI 提高了现有 Senior 的生产率,于是企业短期内完全可以减少 Junior,继续使用过去十年培养出来的 Senior,再让他们管理多个 Agent。最初几年,这套结构甚至会显得非常成功:人更少、交付更快、管理成本更低、利润率更高。
但这不代表 Junior 没有价值。这就是存量—流量悖论:
企业不是证明了 Junior 没有用,而是在使用一个尚未耗尽的 Senior 库存。

真正的风险会延迟出现:新人不再被招聘,初级任务不再由人完成,几年以后,一批 Senior 离开、退休、转行或者知识老化,企业才发现市场上没有足够多真正能处理复杂问题的人。
今天的生产率繁荣,可能是在消费过去的人才存量,并向未来积累能力债务。AI 带来的一部分即时生产率,也许不是免费创造出来的,而是从未来的人力资本中借来的。
这不是管理者愚蠢,而是企业的理性:
- 培养新人需要时间;
- 新人培养完还可能跳槽;
- Senior 加 AI 今天就能交付;
- 企业承担训练成本,收益可能属于下一家公司;
- 当前季度利润比五年后人才供给更重要。
站在 Junior 一边,使用 AI 也是理性的: - 同事都在使用;
- 企业要求更快交付;
- AI 写得可能比新人更完整;
- 不使用 AI 反而显得效率低;
- 招聘考核看结果,而不是看他有没有真正理解。
于是出现了一个典型的集体行动问题:
每个 Junior 都理性地使用捷径;每家公司都理性地减少培养;最后整个行业失去了生产专家的能力。
这可以叫作“人才公地悲剧”。每家公司都希望从市场上购买成熟的 Senior,却没有公司愿意承担生产 Senior 的成本。
一个公司可以裁掉今天的 Junior,但它无法在五年后招聘一个从未被培养出来的 Senior。
入口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这种担心还不能说已经被完全证实,但就业数据里已经出现值得警惕的信号。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基于美国工资单数据发现,在受生成式 AI 影响最大的职业里,22 至 25 岁早期劳动者出现约 16% 的相对就业下降,同职业里更有经验的人则相对稳定——无法全部归因于 AI,但分化从 2024 年开始变得清晰。[8][9] 招聘端同向:美国资深岗位发布同比增长,中级和入门岗位下降,软件开发里资深职位已占 2026 年一季度发布量的 69.3%;[10][11] 大型科技公司新毕业生占比已不到 7%。[12][13]
中国的证据更像「门槛上移」:招聘总量未必立刻下降,但工资、学历和经验要求在提高。[14][15] 说白了:岗位未必立即消失,但同样的岗位更难进了。
反面证据必须一并看。耶鲁预算实验室比较 AI 暴露与非暴露职业,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显著的就业或实际工资冲击;[16] 丹麦行政数据配合大规模调查,也把 ChatGPT 发布两年后收入和工时的变化压在 2% 置信区间内——但同一批作者发现,工作内容已在大幅重组,技术变革会在总量数字之前先重塑工作本身。[17]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目前能看到的,主要是工作内容重组和入口收缩,而不是已被证实的总量冲击。
人才链断裂也不是技术宿命。德国企业面板显示,在本就有成熟培训体系的企业里,持续采用 AI 与新学徒数量增加 14% 相关。[18] 同一种技术可以走向不同结果:制度把 AI 设计成训练工具,它能加速学习;只追求立即替代,它就会切断入口。
真正的问题不是 AI 天生会不会培养人,而是谁愿意为培养人付费。
[!question] 每一层抽象都被说成会切断人才培养,结果都没有
汇编让人不必再管寄存器分配,当时就有人担心程序员会失去对机器的理解;高级语言让人不必再管内存布局;框架让人不必再手写 HTTP 解析和状态机;Stack Overflow 让人不必再从第一性原理调试;开源让人不必再从零实现一个数据库。每一次,都有前辈说这一代人再也长不成真正的工程师了。结果并没有。今天的 Senior 大多不会手写汇编,也没实现过 TCP 协议栈,但他们仍然是 Senior——因为 Senior 的定义跟着抽象层一起上移了。判断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位置:从“能不能手写内存分配器”变成“能不能设计出正确的分布式一致性方案”。按这个逻辑,AI 只是下一层抽象;Junior 不再手写 CRUD,但会更早接触架构、需求建模和系统边界。那么前面三章担心的“认知闭环被拿走”,也许只是把当前这一层抽象误当成了能力的本质。
我觉得这次可能不同的三点:
- 过去的抽象是确定性的,AI 不是。 编译器不会把你的代码编译成一个看起来对、跑起来也对、却在某个边界条件下悄悄错掉的版本。你可以信任编译器而不必理解它,但你不能同样地信任模型。同一行源码,编译器无论何时都生成同一份二进制;同一个提示词,模型过几分钟再跑一遍,生成的代码往往已经完全不同。模型输出的是概率最大的下一个 token,不确定性是它的底层性质,不是使用方式的问题。
- 过去的抽象替换的是执行,AI 替换的是判断本身。 框架替你写了 HTTP 解析,但要不要用它、接口怎么设计、出问题怎么定位,仍然是你的事。Agent 却能一路做到方案、实现、部署和自查。
- 过去每一层抽象都稳定了足够久,久到新人能在新的一层上重新长出经验。 汇编到高级语言用了十几年,框架生态成熟也用了近十年。AI 这一层每几个月移动一次,人可能还没在新位置上站稳,位置就又变了。
四、从人才金字塔到“针尖组织”
过去的互联网公司像一座人才金字塔:顶部是少数负责人,下面是一批 Senior,再下面是更多 Mid-level 和大量 Junior。
AI 可能把这座金字塔变成一根针:
- 顶部是极少数掌握目标、上下文、客户、资源和责任的人;
- 中间是少量能够处理异常、验收结果和承担事故的人;
- 底部不再是大量新人,而是大量 Agent。

这并不是简单的“Senior 赢了,Junior 输了”。Senior 内部也会剧烈分化。
真正可能升值的,是少数上下文和责任所有者。他们知道业务真正要什么,理解系统之间的关系,拥有决策权、客户关系和事故责任,AI 能放大他们的作用。
大量普通实现型 Senior 则未必安全。他们虽然工作多年,但主要价值仍是完成明确需求、维护常规系统、排期、汇报、协调和信息传递。AI 不只会压缩编码,也会压缩任务拆分、状态同步、文档整理和项目汇总。一些过去因为人类沟通成本而存在的管理层,也可能和执行层一起变薄。
未来升值的不是 Senior 这个头衔,而是对稀缺上下文、真实结果和最终责任的所有权。
同时,也需要避免把“一个程序员管理十个 Agent”理解成简单的十倍生产率。GitHub 早期实验里,边界清晰的任务上 Copilot 让开发者快了约 55%;[19] 但 METR 在成熟开源仓库里的交叉实验中,当时的工具让有经验的开发者平均变慢 19%,而他们自己仍以为变快了。[20][21] 另一项研究更说明问题:自主 Agent 让提交量累计提高约 180%,到项目数量只剩约 50% 增益,到实际软件发布只剩约 30%。[22]
一个人可以同时发起十份工作,不等于组织能稳定交付十倍结果。瓶颈会从写代码迁到任务定义、上下文、审查、集成、权限、发布,以及对商业结果和事故负责。DORA 也反复提示:AI 能提高吞吐量,但薄弱的测试与治理会被一并放大。[23]
所以,未来组织可能确实需要更少的人,但被保留的人不只是“会写代码的人”,而是能够定义问题、验收结果和承担责任的人。
未来的组织未必是一座更小的金字塔,而可能是一根针:极少数人站在顶部,下面连接着大量 Agent。
五、AI 岗位的繁荣,可能只是施工期繁荣
我本身也是在互联网行业的一名 coder,自己也在互联网大厂里做过 Agent 项目,而且实际效果还不错,一些业务方也在用。
有一次,另一个业务负责人来问我:“你这个 Agent 看起来挺复杂,用了什么 Harness?脚手架用的什么?整体是怎么搭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只能很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给 AI 的主要是需求文档和业务上下文。方案、代码,甚至很多部署过程,都是 AI 自己完成的。我做的事情更多是体验、验收、指出哪里不好,再让它继续修改。
这件事让我产生了一个很不舒服的问题:
如果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 AI 自己设计、自己实现、自己部署,那么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由我来做?换一个人,同样拿着需求文档跟 Agent 对话,真的会差很多吗?
这就是我感觉这里的护城河非常浅的原因。我并不觉得 Agent 工程师和几年前的 Prompt 工程师有什么本质区别。
[!warning] 先造锤子,再看谁都像钉子
做 Agent 的时候,我还有另一个更不舒服的感觉:互联网大厂对 AI 的痴迷,有时已经过头了。正常该先找到钉子,再造锤子。可眼下很多项目反着来:先造锤子,再看谁都像钉子。我做 Agent,是场景先坏了;旁边不少人却是 Agent 先做好了,再劝业务来用——几乎是替别人重新定义工作。脱离业务的 Agent 就是空中楼阁:没有钉子,锤子再亮也没用。
从提示词工程师到 Agent 工程师
前两年大家谈提示词工程师。当时需要写很长的 Prompt、设计角色、提供示例、拆解步骤、要求反思。今天,模型越来越强,很多事情只需要说一句“你看着办”甚至是“你悟一下”,它就大概知道你要什么。
一项对两万多个 LinkedIn 职位的分析,只找到 72 个 Prompt Engineer 岗位,占比不到 0.5%。提示词工程师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能够承接大规模就业的独立职业。[24]
更重要的是,提示工程并不是“被所有人学会了”,而是越来越多需求被模型自身吸收。过去由人显式完成的意图识别、任务拆解、格式控制、路由和反思,已经逐步变成模型的默认能力。[25]
提示工程师的消失,不是因为人人都成了提示工程师,而是因为模型替所有人掌握了提示工程。
对今天的通用 Agent 工程、RAG 和工作流编排,也可能发生相似的事情。
可以把这个过程称为“脚手架吞噬效应”:
- 模型暂时做不到某件事;
- 人类用 Prompt、RAG、Agent 编排和 Harness 补足;
- 围绕补偿方案形成岗位;
- 模型或平台把补偿能力变成原生功能;
- 原岗位被标准化、廉价化或者直接消失;
- 人类继续移动到下一层模型暂时做不到的边界。

一项关于任务链的研究发现,当某个步骤被 AI 自动化以后,相邻步骤也更可能继续被 AI 接管,企业会有动力把孤立的自动化连成端到端流程,以减少人机交接和重复审查。[26]
这意味着,今天搭建 AI 流水线的人,也可能是在搭建一条最终减少自身需求的流水线。
最直白的例子来自 OpenAI 自己。2026 年 7 月发布 GPT-5.6 时,官方披露旗舰模型 Sol 独立完成了同代最小模型 Luna 的后训练:研究员只给了一段「相当不完整」的提示,Sol 自行套用既有的训练配置、挑选 GPU、启动脚本并验证训练,省下的工作量约为两名研究员两周。[27]
如果连训练模型这件事都开始由模型接手,今天开开心心为模型搭流水线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那一层高枕无忧呢?
AI 创造的一部分岗位,恰恰以消灭更多岗位为工作内容(包括他们自己)。
如果一个岗位的全部价值来自当前模型还不够聪明,那么下一次模型升级就是它最大的职业风险。
施工期岗位和稳态岗位不是一回事
AI 当然会创造工作:部署、评测、安全、审计、专有业务接入和基础设施都需要人。但要分清哪些是长期运行所必需,哪些只是模型尚未成熟时的施工劳动,哪些最终会被模型内化,哪些又只会集中在少数云厂商手里。Indeed 的数据显示,美国约 90% 的 AI 职位发布来自 1% 的招聘企业;[28] 增长是真的,却不是能普遍承接所有被替代者的新就业基本盘。世界经济论坛的调查里,77% 打算做技能升级,41% 打算在可自动化领域减人——[29] 它回答不了关键问题:新增岗位会不会落到被减掉的那批人手里。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很多 AI 应用岗位很像「施工期岗位」。基础设施没搭完、模型能力还不完整时,需要大量人铺管道、接流程、补缺陷;成熟之后,建设期的热闹未必变成长期就业。
这条路有点像土木和基建:建设阶段到处缺人,搭完以后稳态需要的人数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会断言互联网一定完整重复这条轨迹,但计算机行业很可能正在经历自己的施工高峰。
一场“葵花宝典开源”式的军备竞赛
我有时候会想到一个很形象的网络段子:如果有人把武林里的《葵花宝典》开源了,会发生什么?
你不自宫去练,别人练了以后就能轻易打败你;你自宫去练,所有人也都会跟着练。最后,大家并没有因此获得长期的相对优势,只是共同把竞争的最低门槛抬高了,或者通俗点说,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内卷,努力的结果不是为了让自己达到什么目标,而是让别人更加难达到这个目标。

AI Coding 很可能就是这样。不用就输速度,企业不做就输成本和迭代;所有人被迫加入竞赛。社会总产出当然因此提高了,但从相对位置看,它很像军备竞赛:工具和算力成本升高,产出升高,及格线升高,却很少有人能仅靠「会使用 AI」拿到长期超额收益。
AI 没有让每个人都长期领先,它只是把整个行业的及格线抬高了。
AI 账单最终要由谁来支付?
我和一些做大模型、做 AI 应用的朋友聊过,听到过一种很夸张、但也很值得警惕的情况:有的团队,AI 相关的算力和调用开支已经超过了人工开支。
这类事情已经不只是传闻。Uber CEO 说他们「一个季度就把全年的 AI 预算基本花完了」,并因此要「控制人员增长」;CTO 也承认 2026 年预算四个月耗尽,随后给每名员工的每款智能体编程工具设了每月 1500 美元上限。[30] 值得注意的不是这笔钱有多大,而是兑现方式:超支之后,公司选择的不是砍 AI,而是放慢招人。
我自己的体感也类似。大厂内部重度使用时,一个月的 API 费用有时能到我工资的一半甚至更多。
但是公司不可能永远同时多付两份账单。
如果 AI 能带来足够大的新收入,这笔钱当然可持续。但在国内互联网市场相对成熟、用户时间和付费能力都有限的情况下,很多投入首先是防御性的:
我不一定能因为用了 AI 多吃一块市场,但如果不用,原来的市场可能被别人吃掉。
于是成本这样传导:所有公司都要付模型、Token 和算力;市场不会因此同步扩大一倍;AI 先变成新增成本;生产率必须兑现为可计算的财务结果;最直接的办法,往往不是让所有人更轻松,而是让更少的人完成原来的工作。
因此,更准确地说,不是「AI 费用本身必然导致裁员」,而是:
当企业既要支付 AI 成本,又无法从一个饱和市场获得同比例的新收入时,生产率最终很可能被兑现为人力成本的下降。
AI 调用价格未来当然还会下降,但这未必消除替代压力——模型越便宜、越可靠,把工作从人转给模型的账越好算。
这就是我为什么把今天的 AI 应用繁荣称作「施工期繁荣」。现在到处招人、搭 Agent、买算力;这些投入最终必须回答:它们究竟创造了新市场,还是只让企业能用更少的人争夺原来那块市场?
如果答案更多是后者,那么施工完成后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互联网的大逃杀。
六、公司正在“蒸馏”员工
前面讲的都是 AI 从外部提高员工的产出。但还有一条更安静的线同时在走:企业正在从内部把员工的经验抽出来。
最近在工作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公司做的已经不只是“给员工配一个 AI 工具”。
我们正在被要求进行更大规模、更细致的文档化:业务背景、系统结构、常见问题、操作流程、事故经验、判断规则,能写下来的尽量写下来,然后再把这些文档交给内部 Agent,让它能够回答问题、执行任务,甚至逐渐接手一部分原来需要人完成的工作。
文档化本身当然不是坏事。过去很多公司都吃过“知识只存在于某个人脑子里”的亏:人一离职,系统为什么这样设计、某个流程为什么不能改、某类故障应该怎么处理,也跟着一起消失。把知识沉淀下来,本来就是正常的工程建设。
但当文档化和 Agent 结合以后,它的意义开始发生变化。
过去,文档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更快理解你的工作;现在,文档也在让模型更快学会你的工作。过去公司购买的是员工当前的劳动;现在公司还可以把员工的经验、操作方法和判断过程转化成一种能够长期留在组织里的模型能力。
我把这种过程叫作“蒸馏员工”。这里的“蒸馏”是一个关于劳动关系的比喻:
把原本附着在员工身上的人力资本,逐渐转化成企业可以复制、调用和长期保存的模型资本。
Meta 的案例把这件事展现得更加直接。Reuters 报道,Meta 曾计划在美国员工的工作电脑上采集鼠标移动、点击、键盘输入和部分屏幕快照,用真实的日常操作轨迹训练能够自主使用电脑的 AI Agent;在员工对隐私和控制权提出强烈异议后,公司又缩减了部分采集方案。[31][32] 同一时期,Meta 还进行了一轮围绕 AI 工作流的组织重构,裁减约 10% 的全球员工,并把约 7000 人转入与 AI 工作流相关的新项目。[33]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已经被证实的因果关系,我也不认为 Meta 是收集完数据就照着数据裁人。但它们并置在一起,确实揭示了一条非常现实的技术路径:
- 员工完成工作;
- 公司把流程写进文档,或者记录操作轨迹;
- Agent 学会标准化流程;
- 人类只处理模型暂时不会的异常;
- 异常处理过程继续被记录和文档化;
- 下一代 Agent 又覆盖更多异常;
- 企业重新评估这条流程到底还需要多少人。

这也是我在自己的工作中能够感受到的变化。公司推动大规模文档化,表面上是在提高知识复用率,背后也在为 Agent 建立更完整的上下文。我们正在一边完成今天的任务,一边把“怎样完成这些任务”整理成机器可以学习的材料。
员工不仅在完成今天的工作,也可能在生产未来减少这个岗位所需要的训练数据。
过去,公司最担心的是员工离职以后把知识一起带走。未来,公司更理想的状态可能是:人离开了,但他的工作方法、操作流程和一部分判断仍然留在模型里。
当然,文档化不等于裁员,知识沉淀也可以降低协作成本、减少重复劳动,并帮助新人更快进入业务。但当它与前面提到的 AI 账单、生产率目标和组织压缩结合以后,它就不再只是一个中性的工程实践,而可能成为从“少数人加大量 Agent”走向现实的基础设施。
AI 一边从外部提高员工的生产率,企业也在从内部抽取员工的经验。前者减少完成工作所需的人数,后者降低知识继续依附于人的必要性。
七、会使用 AI,很难成为长期壁垒
AI 当然重要。不会使用 AI 的人,未来很可能直接失去竞争资格。
但“必须会”不等于“能够构成壁垒”。
今天会使用 AI,越来越像会使用搜索引擎、Office、Git 和 IDE:它是一张入场券,不是一条护城河。
更要命的是方向。模型越强,使用门槛反而越低:过去需要大量提示和复杂 Harness 才能做的事,后来一句自然语言就够了。普通使用者和所谓“AI 专家”之间的差距,会被模型本身不断压平。
这一点和大多数值钱的技能正好相反。一项能力之所以能长期变现,通常是因为它的门槛随时间上升——经验越久越难被追上。而 AI 使用的门槛正在随时间下降,每一次模型升级都在替所有人补齐差距。你今天靠熟练度建立的领先,下一个版本可能就自动消失了。
AI 不会成为大多数人的长期壁垒,它更像一个放大器。最终决定你价值的,是它在放大什么。
也有人觉得,程序员暂时还没被完全替代,是因为代码逻辑太复杂、注释太少——屎山才是眼下最大的护城河。这句话大部分是对的:Agent 在干净的新项目里进展很快,一进年头久、隐含约束多、和线上行为对不上的老系统就容易卡住。但屎山抬高的是切换成本,不是壁垒。护城河应当越守越深;屎山是企业迟早会出钱铲的负债——重构、重写、补文档,以及前面说的把经验蒸馏进 Agent,都是在挖这座山。山越高,铲掉它的预算往往越容易批。靠「别人看不懂」吃饭,和靠「会用 AI」吃饭一样,经不起下一轮工具进步。
如果 AI 放大的只是通用代码、公开资料、基础 Agent 串联和所有人都能访问的模型能力,那么这种优势很快会被复制。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放大器底下那个被放大的东西。但当所有人和所有公司都拥有了相似的 AI 放大器以后,竞争并不会因此停止。它只会从“谁会使用 AI”,继续迁移到“谁能以更低成本获得客户、数据、现场和真实收入”。
这时,下一个问题就不再是 AI 能不能生产更多东西,而是:社会真的需要这么多新增产出吗?即使需要,它还需要多少人来生产?
八、更多产品、更少岗位:互联网不会变小,而会先变薄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
谈到技术进步时,人们经常说:生产率提高会降低成本、创造更多需求,因此最后还会创造更多岗位。
这件事有时成立,但不是规律。
一个行业需要多少人,可以粗略理解为:
劳动需求量 ≈ 总产出需求 ÷ 人均生产率。
假设原来 100 名程序员生产 100 份软件产出。AI 让每个人的产出提高到原来的 5 倍,而市场需求只扩大到 2 倍,那么完成 200 份产出只需要 40 个人。
需求已经翻倍,岗位仍然减少了 60%。

所以我们至少要拆开四个常被混在一起的指标:
- 产品和服务的数量;
- 产业收入和真实付费需求;
- 企业和创业主体的数量;
- 完成这些产出所需要的人类工时。
它们完全可能朝不同方向变化。
历史经验:生产率可以扩大产出,也可以消灭就业
美国农业是最直接的反例。1948 年至 2017 年,总产出接近增到原来三倍,农场就业却下降约 81%,就业占比从约 13% 降至约 2%。[34] 粮食变便宜,并没有让人把消费提高到十几倍。James Bessen 对纺织、钢铁和汽车两百年历史的研究说明:自动化早期压低价格、需求扩张,就业一度增长;市场饱和后,同样的自动化就开始压低就业。[35] Acemoglu 和 Restrepo 把机制拆成「替代效应」和「恢复效应」:机器接管旧任务会降低劳动需求,只有创造出足够多仍由人类具比较优势的新任务,需求才会恢复。[36]
所以生产率提高是否增加就业,取决于需求扩张是否快于人均产出,以及新增需求是否仍需要大量人类劳动。
AI 的特殊风险是,它不只替代旧任务,还会继续追赶刚被创造出来的新任务。提示词、RAG、Agent 编排最初是围绕模型缺陷产生的人类工作,随后又可能被下一代模型吸收。
过去的技术革命往往通过创造新的劳动任务吸收被替代者;AI 的特殊风险,是它会继续追赶那些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新任务。
AI 完全可能带来更多创业公司——做产品的成本下降,几个人就能完成过去几十人的工作。但公司变多,不代表总就业变多:创业公司可以更多,平均人数可以更少;数字产品可以更多,付费需求未必同比;代码量可以爆炸,工资总额却可能下降。LinkedIn 已观察到,美国初创企业成立第一年的平均人数较 2021 年减少约 26%。[12:1]
创业民主化,不等于就业民主化。
更多产品、更多公司和更少就业,可以在同一时期同时发生。
AI 可能是一场资本开支繁荣,而不是就业繁荣
AI 确实创造了巨大的新增需求,但未必主要表现为传统互联网岗位,而更多流向 GPU、数据中心、电力储能、制冷机电、光模块、半导体设备和工业自动化。全球数据中心投资 2024 年接近 5000 亿美元,用电约 415 TWh,到 2030 年可能接近 945 TWh;[37] 中国 2025 年建成 42 个万卡级智算集群。[38] 这些数字涨的是资本开支和能源,不是净就业。Meta 相关报道也指出:大型数据中心建设期可以产生数千个岗位,投运后长期岗位可能只有百人量级。[39]

这就形成了三重错位:
- 行业错位:被压缩的是程序员、产品、运营、客服和内容,增长的可能是电工、暖通、芯片设备和工业控制;
- 技能错位:前端开发者不能立刻变成高压电工或制冷运维;
- 时间错位:建设期岗位多,投产后稳态岗位少。

AI 可能是一场资本开支繁荣,而不一定是一场就业繁荣。
不是变小,而是变薄
但「岗位减少」这个说法还不够准。未来的软件、代码、网站和 Agent 很可能不是变少,而是更多。真正减少的,是人、组织层级、职业入口,以及普通劳动者能够分到的收益。一名程序员可以同时让多个 Agent 工作,管理层也可以靠 AI 拆任务、同步进度、汇总信息——组织不是整体缩小,而是每一层都在变薄:
产品更多,从业者更少;组织更薄,职业入口更窄。
美国劳工统计局对 2024—2034 年的预测就体现了这种职业内部重组:“Computer Programmers”预计下降 6%,软件开发、测试和质量相关职业预计增长 15%。[40][41] 同一个行业里,「写代码」和「拥有并维护软件系统」正在变成两种不同的经济角色。
技术实现壁垒也会同步下降。过去需要一百名工程师和多年代码才能完成的东西,未来小团队很快就能复制。写出软件越来越容易,建立一家长期盈利的软件公司却可能越来越难——壁垒会从代码本身,迁到代码之外的地方,这一点第十一章会展开。
开放互联网的价值回流也在变薄
过去的循环是:用户搜索、点击网站,网站靠广告、订阅或交易养活内容。AI 答案引擎则可能变成:模型大量读取网站,用户直接得到综合答案,不再访问原始页面。
Pew 发现,Google 出现 AI 摘要时,用户点击传统结果的比例约 8%,没有摘要时约 15%;直接点摘要来源的只有约 1%。[42] Cloudflare 估计,2025 年 Google 大约每 14 次抓取带来一次访问,OpenAI 约需 1700 次;[43] 比例不能当全网精确值,但不对称很清楚:AI 消费开放内容的速度,远高于向生产者返还流量的速度。Google 则称 AI Overviews 在部分查询上增加了超过 10% 的搜索量——[44] 搜索更多,不等于独立网站获得更多点击和收入。
未来互联网可能拥有更多内容,却更少有人直接访问内容生产者;页面没消失,页面与用户、收入和社会影响力之间的连接却变弱了。
互联网不会首先变小,而会先变薄。
应用层繁荣,劳动层收缩,利润层集中。
[!question] 需求会出现饱和吗?
本章开头那个“劳动需求量 ≈ 总产出需求 ÷ 人均生产率”的算式,结论完全取决于分子涨得有多快。我假设了软件需求的扩张追不上生产率,但这个假设值得推敲。Jevons 效应说的就是这件事:煤炭利用效率提高之后,煤的消耗量不降反升。软件也可能如此——今天大量真实需求之所以没有被满足,恰恰因为定制软件太贵。当开发成本下降一个数量级,那些从来雇不起工程师的中小企业、地方政府、非营利组织和个人,可能第一次成为软件的买家。如果分子涨了十倍而人均产出只涨五倍,就业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
我拿美国农业当例子:人的胃口有物理上限,粮食需求必然饱和。软件有没有类似的上限?我觉得有大概率是有的——一个人一天只有 24 小时。消费互联网卖的是注意力,而注意力的总量是钉死的:再多的 App、视频和内容,也只能在同一批人的同一天里互相抢时间。国内互联网早就是存量市场,原因就在这儿——不是产品不够多,是时间已经打满了。
但这只挡住了一半。企业软件、垂直行业系统、政府和小微商户的需求,抢的不是用户的 24 小时,而是企业的预算:一个县城工厂的 MES、一家小店的进销存,从来不是因为没人想要才不存在,而是因为开发成本摊不平。这一块的天花板在哪儿,确实还没人知道。
所以这些需求的主要来源不在 C 端,在 B 端。而 24 小时锁死的那半边,恰好是国内绝大多数程序员所在的地方。
九、压力会沿着职业阶梯向下传导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很多人会觉得,大厂程序员失业只是互联网行业自己的问题。
我不这么认为。
当头部公司的岗位减少,一批有大厂经验的人会去中型互联网公司;中厂获得更资深的候选人以后,会提高招聘门槛;原来的中厂程序员继续向传统企业、外包和自由职业市场移动。压力会从上层一路向下传递。
历史上出现过类似的“职业降级”。2000 年后的美国劳动市场研究发现,当高技能认知任务的需求减弱,高学历劳动者开始进入过去由较低技能劳动者承担的岗位,较低技能劳动者又被继续向下挤压,一部分人最终退出劳动力市场。[45]
这几乎就是我看到的传导链:
大厂缩编 → 大厂程序员进入中厂 → 中厂提高门槛 → 原中厂劳动者进入传统行业和外包 → 下游劳动者继续被挤压。

当一个 Senior 和一个 Junior 的价格差距缩小,公司几乎一定会选择 Senior。这会让 Junior 更难获得第一份工作,而第一份工作减少,又会进一步削弱未来 Senior 的供给。
采用自动化的头部公司本身甚至可能继续增长和招聘。法国制造企业的研究显示,采用机器人的企业提高了生产率并增加自身就业,但夺取对手份额后,行业总体就业仍可能下降。[46] 所以看几个头部 AI 公司招了多少人,不能代替看整个行业失去了多少岗位。
AI 对就业的冲击也不一定先表现为整齐的大规模失业,而可能是:应届岗位变少,三五年经验成为默认要求,Senior 开始申请过去属于 Junior 的工作,工资和职级下压——人还在岗,但已经低于原来的能力和收入。
就像这几个月一直在传的「某某大厂开始裁员了」,很多人问来问去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我看到的,眼下多数还停留在传闻和局部调整。但上面这些变化,未来两三年之内大概率会变得普遍——它们比裁员公告安静得多,也更难被统计到。
我的主观判断是:五年左右,白领的劳动需求可能收缩三成左右(注意是白领整体,不仅仅是程序员)。
劳动需求收缩指的是企业需要的白领工时比原本少三成,兑现方式通常很安静:空缺不再补人、初级招聘先冻、外包辅助先砍、在岗者扛更多事、真正的解雇只占很小一部分且常被包装成组织调整。
这个数可以摊开算。把白领工时按「模型能不能把整件事接走」分三层:
| 白领工时 | 占比 | 五年后人均产出 | 折算工时 |
|---|---|---|---|
| 纯数字执行(基础编码、客服、报表、文档) | 50%(实测区间取中) | 2 倍 | 0.25 |
| 必须有人签字担责 | 25%(剩余比例预估) | 1.25 倍 | 0.20 |
| 要人到现场 | 25%(剩余比例预估) | 不变 | 0.25 |
| 合计 | 100% | 0.70 |
生产今天这么多产出只需要七成工时,也就是收缩三成。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算到了同一个数:到 2030 年,美国经济中约 30% 的现有工时可以被自动化——没有生成式 AI 时这个估计是 21.5%,生成式 AI 把它推到了 29.5%。[47] 而且那是全经济口径,里面包含大量必须动手的体力工作;白领单独拿出来只会更高,同一份报告里商务法律和 STEM 专业人士被自动化的工时占比都是 30%,办公室支持和客服还要更高。
三层的占比有实测:Eloundou 等人给近千个职业逐任务打分,耗时能减半的占 47% 到 56%;[48] Anthropic 按真实对话统计,能完全交出去的占四成半到五成。[49]
不过这七成只是分母。第八章那个式子是「劳动需求 ≈ 总产出需求 ÷ 人均生产率」,上面这张表只算了分母,等于默认五年后社会需要的白领产出和今天一样多。分子一动,结论就跟着动:
- 产出需求不变 → 劳动需求 0.70,收缩 30%;
- 产出需求涨两成 → 0.84,收缩 16%;
- 产出需求涨到 1.43 倍 → 1.00,一个岗位都不少。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在产出需求不变的前提下收缩三成」,区间大致落在 0 到 30% 之间。前面 Jevons 那一节没有给出结论,这里同样没有:如果 B 端的天花板足够高,分子完全可能追上分母。我个人押它追不上——注意力总量是钉死的,企业预算的扩张速度大概率慢于人均产出。
技术冲击不能让所有人失业,但是能让所有人的就业条件恶化。
逃进国企、银行和公务员体系,就一定安全吗?
我身边越来越多人开始考公、考编,或者往国企、银行里跑。我完全理解。和互联网比,这些岗位制度保护更强、裁员更慢,也更容易给人稳定预期。
但我对「进入体制就获得永久铁饭碗」仍然怀疑。中国大规模国企下岗潮主要发生在上世纪 90 年代末:1998 至 2001 年底累计约 2550 万下岗职工,到 2004 年约 2818 万。[50][51] 我不是说今天的公务员或国企一定会重复当年路径——制度、财政和社会保障都已不同。这个案例真正提醒的是:
所谓“铁饭碗”,从来都建立在特定的经济结构和制度安排上,而不是一条脱离生产力变化的自然规律。
银行就是现实例子。到 2026 年,大模型已嵌进研发、运营、风控和信贷,邮储银行披露单据智能识别替代率 90%、重复业务指导问答替代率 70%。[52] 政务侧也在推进智能问答、材料预审和辅助办理。[53] 少增编、合并转岗、先压缩外包、提高绩效、同样的人扛更多事。
所以我更愿意把国企、银行和公务员看成一条更高的堤坝,而不是没有风浪的世界。
体制可能改变寒气传导的速度,却未必能让一个岗位永远脱离生产率革命。
对个人而言,考公、进国企当然可以是合理的风险选择;但如果把全部安全感建立在「这个组织永远不会改变」上,可能仍然低估了这轮技术革命的深度。
十、一条完整的传导链
把前面九章串起来:这不是九个独立的问题,而是一条完整的传导链。
我真正想表达的,从来不是“AI 很强”“Junior 不写代码”“Agent 岗位不可靠”“以后蓝领更吃香”这几句互不相干的判断。它们其实是两条主线交织,再被第三条线加速,最后汇成一条从个人选择、企业成本,一直传导到整个白领社会的链条:
- 人才成长线:AI 接管 Junior 原本用于练习的任务,让新人更难形成独立能力,也让企业更不愿意承担培养成本;
- 劳动需求线:AI 提高人均产出,却没有让市场和收入同比扩大,企业最终会尝试通过少招人、压缩层级和裁员兑现生产率;
- 员工蒸馏线:企业把员工的业务知识、操作流程和异常处理经验文档化、数据化,再交给 Agent,进一步降低知识对具体员工的依赖。
这三条线最终在就业市场汇合:一边是未来的人才流量被切断,另一边是今天的人才存量被释放,而企业对现有员工经验的抽取又在加速这个过程。

- 模型越来越聪明。 原来需要新人完成的低风险、重复性和局部性任务,AI 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好。
- 企业提高招聘门槛。 既然 AI 已经能承担大量初级工作,企业就更倾向于招聘能够立即借助 AI 交付的少数新人,或者直接招聘 Senior。
- Junior 被迫加入 AI 军备竞赛。 不使用 AI,会在作业、实习和工作中直接输掉;使用 AI,又会把本来用于形成能力的过程继续交给模型。
- 个人理性造成行业能力断层。 每个新人都理性地走捷径,每家公司都理性地减少培养,结果是 Junior 更难获得工作,也更难在工作中成长为 Senior。
- 企业开始消费旧时代积累的 Senior。 少量有经验的人管理大量 Agent,短期效率提高,组织从金字塔逐渐变成针尖。
- AI 使用从优势变成行业基准成本。 每家公司都要付模型、Token、算力和平台费用,但所有公司一起使用 AI,并不会让总市场同步扩大。
- 生产率必须被财务兑现。 当企业无法靠 AI 获得足够的新收入,就很难长期同时维持原有人力和新增 AI 开支;最容易兑现的方式,是让更少的人完成原来的工作。
- 员工经验开始被文档化和 Agent 化。 业务流程、操作轨迹、事故经验和判断规则逐渐从个人知识变成组织可以保存、调用和复制的模型资产。
- 裁员和岗位压缩释放出大量有经验劳动者。 普通 Mid-level、实现型 Senior、中层和 Junior 同时承压。
- 寒气开始向下传导。 大厂员工进入中厂,中厂员工进入传统行业,资深人员申请过去属于新人的岗位,工资、职级和招聘门槛层层下压。
- 最终冲击从程序员扩散到整个白领。 前面那个“五年白领劳动需求收缩三成”的压力情景,指的就是这条链走完之后的样子——它不是从某个模型能力榜单上跳出来的数字,而是这十一步在多个条件同时成立时可能抵达的结果。
把它压缩成一句话,就是:
AI 一边夺走新人形成能力的过程,一边减少企业对人类劳动的需求;企业又把员工的知识和操作过程文档化、数据化、Agent 化。前者切断未来的人才流量,后两者释放今天的人才存量,最终由资深劳动者向下竞争,把压力传到整个白领市场。
这会形成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局面:短期内,就业市场上可能充满找不到合适岗位的 Mid-level 和 Senior;长期来看,真正能够独立理解系统、处理异常并承担责任的 Senior 却可能越来越少。
短期过剩的是拥有 Senior 头衔的人,长期稀缺的是能够真正接管系统的 Senior。
不过,这是一个可能的情景,而不是一个已经被证实的趋势。
而无论这条链成立与否,有一个问题都躲不掉:当通用智能和纯数字产出越来越便宜时,我们到底还能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哪里?
十一、当智能越来越便宜,什么会重新变得稀缺?
我身边也有一些朋友使用 AI,但他们并不是做互联网,也不是写代码。
有人把 AI 用在教育和课程服务里,有人经营线下店铺,用 AI 分析报表、做营销、整理客户反馈。AI 可以帮他们完成大量电脑里的工作,但无法替他们真正进入现场。
模型可以分析一家店的经营数据,却不知道:
- 这条街早上和晚上的人流分别是什么人;
- 看起来很近的路口实际是否被围栏挡住;
- 隔壁商铺和物业是什么关系;
- 哪个供应商价格便宜却总是掉链子;
- 哪个员工在真正出事时靠不靠谱;
- 当地尚未公开的变化会不会影响未来经营。
这些信息往往没有被整理成文档,甚至没有被任何人完整表达出来。
AI 拿不到的,不只是数据,而是现场。
真正的壁垒,是现实嵌入
我越来越觉得,AI 时代真正强的壁垒不是“掌握一份模型不知道的资料”,因为静态资料迟早会被复制、购买或者吸收。
更强的壁垒是:
占据一个能够持续产生模型不知道的信息的位置。
一个线下生意、一套设备、一群真实客户、一条供应链,每天都会产生新的信息。你在现场观察,获得私有数据,作出判断,采取行动,再从真实结果中获得反馈。外部的人即使使用同一个模型,也没有同样的入口和闭环。
这种嵌入大致来自四个方面:
- 本地和私有数据:壁垒不是“有一份资料”,而是处在能够持续产生新资料的位置;
- 隐性经验:老师傅通过声音、气味、振动和温度判断设备问题,却未必能把判断过程完整写进文档;
- 人际关系和信任:客户为什么只愿意找你,供应商为什么愿意给你账期,员工为什么愿意在突发事件里留下来;
- 执行、权限和责任:模型可以告诉你怎么做,但最后仍需要有人到场、签字、付款、处理事故并承担后果。一直讲的「背锅是第一生产力」,大概才是真正永久的护城河——毕竟 AI 没办法替你坐牢。
这四条里,第二条最需要打个折扣。第六章那条「蒸馏」的线正好顶在这里:企业要抽的恰恰就是没被写下来的东西,Meta 采集鼠标轨迹和键盘输入,为的就是绕开「员工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做的」这一关。所以隐性本身并不构成壁垒,能不能被采集才构成壁垒。区别在载体:
发生在屏幕里的隐性经验,迟早会被操作轨迹补上;发生在手上、耳朵里和现场的隐性经验,暂时还没有对应的采集入口。
一个资深运维扫一眼日志形态就知道哪里不对,和一个老师傅听一耳朵轴承声就知道哪里不对,看起来是同一种直觉,被抽走的难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的全部输入都在屏幕上,采集它只需要多装一个插件。
所以最强的壁垒不是一次性数据,而是持续现实闭环:
现实现场 → 私有数据 → 判断与行动 → 真实结果 → 反馈与新数据。

不是所有蓝领都安全,而是现实嵌入程度更重要
我不想简单地说“白领没有未来,蓝领一定安全”。标准化、重复性的体力劳动同样会被机器人和自动化设备替代。真正相对有韧性的,是上面四条占得多的那些工作:必须到场、环境非标准、依赖隐性经验、需要许可和认证、有人必须签字担责。
美国劳工统计局 2024—2034 年预测里,工业机械维修、电工、暖通制冷等现场岗位仍在增长,且多依赖学徒制与许可;[54][55][56] 自动化设备越多,安装校准和维护它们的人反而越重要。这些是美国数字,不能直接外推中国;风电、光伏增长率高,但绝对新增人数仍然有限——实体技能不是能无限吸收所有白领的避难所。[57] 中国机器人产业招聘里同样如此:涨的不只是算法,调试、机械结构和场景规划也在涨。[58]
所以更准确的区分不是「白领和蓝领」,而是:
- 纯数字执行型工作:输入、过程和输出都在电脑中,模型更容易端到端闭环;
- 现实嵌入型工作:与地点、人员、设备、材料、许可、信任和责任纠缠,自动化速度更慢。
对程序员来说,更值得考虑的方向也许不是完全放弃软件,而是走到比特与原子的交界:嵌入式、工业控制、机器人部署、数据中心供电冷却、能源电网、医疗与半导体设备、物流自动化、OT 安全,以及具体行业的真实经营系统。
这类人的价值不是单纯「会写代码」或「会修机器」,而是能判断系统出问题时,究竟卡在代码、传感器、通信、电气、机械还是现场流程。
当智能变得廉价,把智能落实到现实世界的能力会变得昂贵。
AI 时代最有价值的,不一定是最懂 AI 的人,而是能够带着 AI 进入一个模型原本进不去的现实世界的人。
十二、路在何方
没有人知道 AI 几年后——甚至几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因此个人能做的其实并不多。但我不认为答案是拒绝 AI。今天不用它,就像过去不用搜索引擎和 IDE 一样,多半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吃力。
能做的,大概只是几件很朴素的事:保持学习,保持对变化的敏感;除了互联网编程,多接触其他行业,多看看那些真正和现实世界咬合的工作——现场、客户、设备、许可、责任,也就是前面说的现实嵌入。不是立刻转行,而是先让自己看得见下一步,和一条退路。
在谁都看不清终点的时候,比找准方向更重要的,是别把别的路先封死。
或者说,至少就我看到的那一块:互联网纯前后端 + 云业务,大概不适合再当成唯一的长期赌注了。
结语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因为我讨厌 AI。
恰恰相反,我是 AI Coding 的重度使用者,也真实享受它带来的效率。讽刺的是,连这篇文章本身,也是在 AI 协助下写出来的。正因为我每天都在使用它,我才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它改变的不只是我们怎样写代码,也在改变什么样的人还能成为程序员,什么样的公司还需要大量员工,以及普通人靠什么在未来的劳动市场里建立自己的价值。
一年前这个时候,AI Coding 还很少被当成正经话题——即便已经有了 Claude Code 和 Gemini,我们大多仍把它当成解决零碎问题的工具,而不是能撑起企业级、上百万行代码的方案。
但不到一年,原来那种写法已经被叫做「古法编程」。很多公司开始要求提高 AI 代码率,减少人工手写。
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时常觉得,现在编程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当年柯洁输给 AlphaGo 之后说围棋好像没那么好玩了,我只当他有点输不起;可轮到 AI 真把你热爱的那一层过程拿走,体感就不一样了。过去那种一步一步搭积木、看它慢慢立起来的乐趣,现在经常变成:跟它说一句我想要什么,几分钟后东西就能跑,你甚至不必知道它是怎么搭起来的。对行业整体,这当然是好事——围棋引入 AI 之后也是;可落到每个人头上,至少对我来说,它有时会让我对这个行业和职业的热情淡掉了。
写到最后,我又想起开头那个学弟。
那天我其实什么也没劝他。不是因为我想开了,而是因为我没有立场——他把活交给 Agent,我也在把活交给 Agent;他省掉的是编译和排错的三天,我省掉的是方案、实现和部署的一整段过程。我甚至说不清我们两个人里,究竟谁更依赖它。
我唯一比较确定的是,他会长成一种和我不一样的工程师。他不会有我那些在头文件、编译参数和莫名其妙的报错里熬掉的夜晚;但他大概会更早地开始想,系统该怎么切、需求到底要什么、一个方案会从哪里塌。那是不是一条更好的成长路径,我不知道;那些被省掉的夜晚里,有多少东西是真正重要的,我也不知道。
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个问题写下来,然后承认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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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ie Paul、Jeff Horwitz,Reuters,Meta to Start Capturing Employee Mouse Movements, Keystrokes for AI Training Data,2026 年 4 月 21 日。报道称 Meta 的 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 计划在部分工作应用中采集美国员工的鼠标移动、点击、键盘输入和部分屏幕快照,用于训练能够自主执行电脑任务的 AI Agent。Meta 表示这些数据不用于绩效评估。 ↩︎
Katie Paul,Reuters,Meta Scales Back Plan for Internal Mouse-Tracking Tech, Citing Staff Concerns,2026 年 6 月 2 日。Meta 在员工对隐私、网络流量和控制权提出异议后,允许暂停采集和申请豁免。该事件用于说明企业采集员工操作轨迹的技术方向与争议,不证明所有企业都会采取相同做法。 ↩︎
Reuters,Meta CEO Tells Employees He Does Not Expect More Company-Wide Layoffs This Year,2026 年 5 月 20 日。报道称 Meta 在组织重构中裁减约 10% 的全球员工,并把约 7000 人转入与 AI 工作流相关的新项目。该事实与员工数据采集发生在同一轮 AI 转型中,但不能据此认定数据采集直接导致裁员。 ↩︎
USDA Economic Research Service, Increases in Labor Quality Contributed to Growth in U.S. Agricultural Output, 2022。 ↩︎
James Bessen, Automation and Jobs: When Technology Boosts Employment, Economic Policy 34(100), 589–626, DOI: 10.1093/epolic/eiaa001。 ↩︎
Daron Acemoglu & Pascual Restrepo, Automation and New Tasks: How Technology Displaces and Reinstates Labor, NBER Working Paper 25684 /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33(2), 2019。 ↩︎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Energy and AI, 2025。 ↩︎
数字中国建设峰会及相关官方材料,《算力发展的未来趋势》《人工智能与能源融合发展提速》,2026。 ↩︎
Meta, America’s Workforce Academy, 2026;Reuters, Meta Funds Skilled Trades Jobs Program, 8 June 2026。单一企业案例不能代表全部数据中心。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Computer Programmers, Occupational Outlook Handbook, 2024—2034 预测。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Software Developers, Quality Assurance Analysts, and Testers, 2024—2034 预测。 ↩︎
Pew Research Center, Google Users Are Less Likely to Click on Links When an AI Summary Appears, 22 July 2025。 ↩︎
Cloudflare, Content Independence Day, June 2025。其爬取/引荐比例不能当作全互联网精确值。 ↩︎
Google, AI Overviews Expansion Update, May 2025,平台官方披露。 ↩︎
Beaudry, Green & Sand, The Great Reversal in the Demand for Skill and Cognitive Tasks, NBER Working Paper 18901 /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
Acemoglu, Lelarge & Restrepo, Competing with Robots: Firm-Level Evidence from France, NBER Working Paper 26738, 2020。 ↩︎
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 Generative 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 in America, 2023;另见 A New Future of Work: The Race to Deploy AI and Raise Skills in Europe and Beyond, 2024。中点采纳情景下,到 2030 年美国约 30%(精确值 29.5%)、欧洲约 27% 的现有工时可被自动化;没有生成式 AI 时美国的估计为 21.5%。分职业看,商务法律和 STEM 专业人士均升至约 30%,办公室支持和客服更高。属于咨询机构的潜力测算,不是已发生结果。 ↩︎
Tyna Eloundou, Sam Manning, Pamela Mishkin & Daniel Rock, GPTs are GPTs: An Early Look at the Labor Market Impact Potential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Science 384(6702), 2024, 1306–1308。 ↩︎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 Report: Economic Primitives, 2026 年 1 月。 ↩︎
国家统计局,《国有企业改革稳步推进》中的再就业与下岗职工统计:1998—2001 年底全国国有企业累计产生下岗职工约 2550 万人,其中 1700 多万人实现再就业。该历史背景与今天不同,仅用于说明制度性岗位也会随经济结构和改革目标变化。 ↩︎
中国人大网,《关于国有资产监管和国有企业改革情况的报告》:1998—2004 年全国累计下岗职工约 2818 万人,其中约 1800 万人通过各种渠道实现再就业。 ↩︎
数字中国建设峰会转载《经济日报》,《银行业加速智能化跃迁》,2026 年 7 月 13 日。文中披露邮储银行 370 余个大模型场景、运营中心单据智能识别替代率 90%、重复业务指导智能问答替代率 70% 等数据。银行自报应用效果不等于已经发生的净裁员。 ↩︎
中央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政务领域人工智能大模型部署应用指引》,2025 年。文件将智能问答、辅助办理、材料审核、机关办公和辅助决策列为政务大模型应用方向;政策部署不等于公务员岗位将直接减少。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Industrial Machinery Mechanics, Machinery Maintenance Workers, and Millwrights, 2024—2034 预测。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Electricians, 2024—2034 预测。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Heating, Air Conditioning, and Refrigeration Mechanics and Installers, 2024—2034 预测。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2024—2034 增长最快职业统计,涉及风电维修和光伏安装等岗位。 ↩︎
《细分岗位多元 机器人产业人才需求升温》,2025,数字中国建设峰会转载《经济参考报》。平台招聘数据受低基数和产业热潮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