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即战略: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谈 DeepSeek 的愿景、路线图与终局
本文基于 2026 年 5 月 20 日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录音文字稿(约 3 小时 44 分钟,语音识别自动转写,个别专有名词与数字可能存在误差)整理。
一、背景:这场发言发生在什么坐标
1. AI 产业当下
大模型竞赛已进入第四个年头。行业的技术叙事从语言模型(LM)演进至思维链(CoT)推理,再到 2025–2026 年的 Agent 范式;与此同时,资本开支进入千亿美元量级,算力成为最稀缺的生产资料,出口管制则将全球 AI 产业切割为两条供应链。模型能力仍在沿 Scaling 曲线爬升,但"智能的上限在哪里"开始取代"如何做出更大的模型",成为研究端的核心问题。
2. DeepSeek所处阶段
深度求索成立于 2023 年 7 月,由量化基金幻方(High-Flyer)出资,梁文锋任 CEO。公司轨迹有几个关键节点:
- 2025 年 1 月:DeepSeek-R1 发布,以极低训练成本达到对标 OpenAI o1 的推理能力,被外媒称为美国 AI 的"斯普特尼克时刻"(Sputnik moment),英伟达单日市值蒸发约 6000 亿美元,创美股历史纪录;
- 2025 年:V3 系列持续迭代(V3-0324、V3.1、V3.1-Terminus、V3.2 及推理特化版 V3.2-Speciale),全线以 MIT 协议开源权重;
- 2026 年 4 月:V4 系列预览版发布(V4-Flash / V4-Pro,百万 token 上下文),并开始接触约 3 亿美元融资,估值约百亿美元;7 月,彭博社与 FT 报道其已启动 IPO 筹备。
也就是说,发言发生在 DeepSeek 从"纯研究组织"向"研究驱动 + 初步商业化 + 资本市场"过渡的拐点。
3. 关键词 AGI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能)指在几乎所有认知任务上达到或超越人类能力的假想 AI 系统——区别于只能在特定任务上工作的窄智能(ANI),AGI 能够跨领域泛化知识、迁移技能、无需针对性重编程即可解决新问题。它是 OpenAI、Google、xAI、Meta 等公司公开宣称的目标,而"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AI 加速 AI 自身的研究——被广泛视为通往 AGI 乃至智能奇点的关键机制。
梁圣在这场发言中给出的定义更朴素、更可操作:AI 在"给定完整上下文和指令"时已超过人类,但它缺少人类员工那种"入职两个月即可上手"的持续学习能力。补上这一块拼图,就是通往 AGI 的最后一级台阶。 整场发言,本质上是围绕这个判断展开的公司战略自述。
二、核心观点
1. 愿景不是标语,是运行方式
问题:一家没有 KPI、没有成文制度的公司,靠什么组织起来?
"我们是没有组织的,就是愿景驱动的,靠一个愿景来组织……这个愿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这个愿景是在我们做事情的方法、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
"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你的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
梁文锋把杰克·韦尔奇"愿景优先"的管理思想推到了极致:DeepSeek 没有成文使命,没有 KPI 考核,组织凝聚力完全来自"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做对人类有用的事"这一共享方向。他坦承这有利有弊——规模扩大后必须建立部分层级结构——但强调这是公司一切"反常"决策(开源、降价、不抢用户)的唯一解释框架。如果你不能用愿景解释 DeepSeek 的行为,你就会误读它的每一步棋。
2. 开源不是情怀,是克制的一部分
问题:开源与商业化天然冲突,DeepSeek 为什么敢把最强模型开源?
"AI 这个事情足够大,最终它可能得占掉人类社会 GDP 的百分之十……一个人独占这个事情,你不可能独占,你一定得跟别人分享,否则你肯定活不下来。"
"如果说我们想独占这个利益,那么一定是要被历史抛弃的。这是一个客观的规律,这是一个历史观。"
"开源和商业付费之间没有冲突,前提是六倍利润的情况下没有冲突……我只赚六倍利润的情况下,开源不会有什么影响。如果说你要赚一百倍利润,那么开源确实会影响你赚一百倍利润。"
他的论证链条是:AI 的市场规模是 GDP 级别,远超历史上任何软件市场,因此"独占"在客观上不成立,试图独占只会招致系统性阻力;既然必须分享,主动开源就不是让利而是顺势。更精妙的是商业闭环——API 定价锚定"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约六倍利润),这个价格已低到让第三方独立部署无利可图,开源因此不侵蚀收入。克制不是道德姿态,是经过计算的战略:你越克制,做成的概率越大。
3. 合理利润:定价的锚是成本,不是需求弹性
问题:DeepSeek 的 API 为什么定这么低,又为什么不继续降价?
"我们 API 定价觉得一个合理的利润,大概是我们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如果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
"如果有一个非常高的利润率,这一定不符合客观规律。"
"(降价时)公司群里面很多人是欢呼的……这次我们降价的时候,公司群里面很多人是欢呼的。因为这是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把这个模型做好的目的。"
定价逻辑彻底反硅谷:不以收入最大化为目标,而以"合理利润 + 人人用得起"为目标。值得注意的是不继续降价的理由同样冷静——需求已无价格弹性,再降价既不增加公司收入,也不增加社会效用。这里有一个锋利的产业判断:超额利润是暂时的幻觉,行业终将收敛于合理利润;与其被规律打败,不如主动站在规律一边。 他甚至推演了一个"愿景博弈":声称要拿 GDP 5% 的公司,会被只拿 1% 的公司打败,后者又会被只拿 0.1% 的公司打败——"你愿景是拿得多,你就先输了。"
4. 芝麻与西瓜:C 端、B 端都是 AGI 的副产品
问题:为什么 DeepSeek 在用户暴涨时不做增长、不做超级 App?
"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去年的 C 端、今年的 B 端,这事要做,要把它做好,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
"C 端和 B 端,都是我们做 AGI 路上的副产物……我们做 AGI 是为了做 AGI,刚好能产出这个东西,我就把它拿来做商业化了。"
"你站在一个技术的高位上来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是有这样降维打击的。"
2025 年春节的流量洪峰,DeepSeek 没有选择烧钱留存、对标字节腾讯,而是以极低成本"顺手维护"。事后来看这一判断被验证:真正的价值增量在模型能力本身。这构成了他所谓的降维打击——以 AGI 愿景凝聚的组织,做应用层竞争时几乎不费力;而以应用为愿景的公司,在技术上没有还手之力。 "那时候 C 端大家都抢得头破血流,结果被一个没有去抢的人牵走了。"
5. AGI 路线图:阶梯、持续学习与"不是奇点的奇点"
问题:从今天的 Agent 到 AGI,中间还差什么?
"去年走的阶梯是 CoT……今年的阶梯就是 Agent……它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我们现在站在 Agent 这个地方,能看到的是下一个瓶颈,就是持续学习……这个问题你必须要跨过去,而且一定是有办法能跨过去的,但需要时间。"
"持续学习之后,可能我们就会来到一个奇点……但这个奇点,它并不是一个奇点,它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先解决学习去学习,然后再到那个智能的奇点,能自我迭代的奇点,然后才是具身智能。"
这是整场发言技术含量最高的部分。路线图是清晰的四级台阶:LM → CoT → Agent → 持续学习(continual learning)→ 自我迭代 → 具身智能。关键洞察有三:其一,当前 Agent 的能力天花板源于无法持续学习——它能执行被完整描述的任务,却无法像新员工一样在环境中积累上下文;其二,持续学习是"一个问题而非一项技术",全世界都在摸索,尚未有 work 的方法,DeepSeek 称之为"摸奖"——不耗卡、不耗人,靠想法密度;其三,"奇点"被重新定义为非突变、非线性但连续的加速过程,因为 AI 可以加速 AI 的研究——"我们做的模型,第一目标不是大家用得好用,而是我们自己用得好用。"这个内部叙事,正是递归自我改进的工程化表达。
6. 什么不在主线上:世界模型、视频生成与多模态的位置
问题:所有人都追的方向,DeepSeek 为什么不做?
"视频生成……你只要仔细去想一下,它跟智能的路线图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商业而去做它,我们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才会去做。"
"多模态对智能来讲是个组件,我们不把它当作智能本身,它的主线跟搜索一样。"
"Sora 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做,大公司、小公司都做。但是小公司后来都把它砍掉了。它跟智能的上限没有关系。"
取舍标准只有一条:是否推高智能上限。视频生成是好生意但不是智能主线,世界模型"现阶段与智能上限无关",多模态是必要组件(V4 后续版本将原生支持)而非主线本身。Scaling 则被明确背书——"语言模型的 scaling,我现在没有看到有上限……硅谷在说 Scaling 到头的时候,那是对硅谷来说;对中国人来讲,我们根本就没有 Scaling 到那个程度。"判断方向的品位(taste),本质是敢于在共识最汹涌的地方说不。
7. 唯一的核心利益:团队稳定性
问题:一家可以处处克制的公司,有什么是绝不退让的?
"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是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是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 AGI。"
"钱肯定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其他要素都是容易获得的……其他最多导致我们晚半年、晚一年,但是不会说做不出来。"
所有的克制都有价格,而所有的价格都用同一个账户支付:人。只要核心团队不散,一切挫折都只是时间成本;反之则满盘皆输。近期融资的首要功能也因此不是买卡,而是期权——解除团队稳定性这一"最大风险"。这是理解 DeepSeek 组织设计的钥匙:克制腾出的战略冗余,最终全部兑换为研发环境的松弛感——"我们根本都不用加班,因为就没那么难。"
8. 中美差距的本质:不是人才,是算力
问题:中国 AI 与美国的真实差距在哪里?
"我们跟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面……人才不是瓶颈,资源是最大的瓶颈。人才的差距,本质上也是因为算力的差距。"
"现在最大的模型,它激活大概是八百 B;国内的话,我们还在几十 B 的这个规模……差一个数量级。"
"落后美国一到两年,但是只用它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这个事情做出来。未来我们要把这个叙事改写:用它几分之一的算力,但是把时间缩到 6 个月、3 个月。"
他给出了一组罕见直白的数字:DeepSeek 当前约两万张 H 等效算力;训练对标美国最大模型(约 800B 激活)需要五万张 GB300 或二十万张华为 950;公司策略是"价格合理的前提下能买多少买多少",甚至愿意付溢价把钱变成卡。差距的归因同样彻底:人才分布是随机的,中美人才几乎无差距,所有可见差距——人才厚度、模型能力、应用生态——都可还原为算力差距,因为算力决定实验次数,实验次数决定人才成长速度。 应对路径是"承受模型落后":在训得起的规模(几十 B 激活)上把效率做到极致,用巧算换时间。
9. CUDA 护城河正在瓦解,国产芯片的窗口已开
问题:国产算力卡"生态不好用"的死结,怎么解?
"英伟达 CUDA 的护城河在快速地被瓦解……因为有 AI,我要建立起这个生态比以前容易很多了。"
"V3 用英伟达的卡,但是没有用英伟达的生态——我们先写一个高级编译器叫 TileLang,然后基于 TileLang 的生态来完成其他所有的事情。"
"四张华为 950 能顶一张 GB300,落后两年……在芯片上是四倍加两年。生态以后不会再有差距。"
"我不太相信未来五年之后,我们还卡在产能的问题上。"
瓦解逻辑有三层:AI 编程大幅降低了生态重建成本;TileLang 这类高级编译语言可以用极小代码量重写整套算子生态(效率损失仅 1–2%);计算卡市场已超过游戏卡,专用芯片与 CUDA 解耦成为产业趋势。DeepSeek 买华为 950 的战略意图也不在算力本身(1.6 万张仅等效 4000 张 B 系列,不够训下一代模型),而在帮华为把生态跑通——"未来一年之内,我们能够扭转(国产卡生态不好用的)认知。"剩下的硬约束只有一个:产能。
10. 行业终局:差距只剩三样东西
问题:大模型竞争的终局,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最终的差距应该是三方面:一方面成本,一方面时间,一方面用户体验……本质还是第一个成本,第二个时间。"
"中国最后有个三四家竞争,竞争就很充分了……成本控制得好的人就多赚一点,成本控制得差的人就少赚一点,仅此而已。"
"Anthropic 超过 OpenAI,这不是长期的……这三家里面(DeepSeek)的效率是最高的。"
没有模型崇拜,没有护城河幻觉。终局形态被压缩为制造业式的竞争:同质量服务比成本,同成本比速度,外加一层非本质的用户粘性。由此推出两个产业判断:其一,中国做基模的公司"太多了",资源分散必然收敛至三四家;其二,中国的结构性优势在成本与产品体验——"中国人会把这产品做到最便宜",AI 大概率重演其他行业的故事。OpenAI、Anthropic、Google 之间则将交替上升,不存在长期赢家。
11. 数据是另一半模型,也是最贵的瓶颈
问题:后训练时代,DeepSeek 的资源投向哪里?
"数据应该几乎就等于模型的一半……现在我们公司有一半的人在标数据。有一半的核心研究员,最重要的人,有一半在标数据。解决 AI 这个问题,在现在这个阶段靠的就是标数据。"
"高质量数据标注的瓶颈是时间……不卡在钱上,也不卡在卡上。"
在高质量数据标注上,中国没有成本优势,只能"两条腿走路"——先标成本低的数据。这个反直觉的事实(一半核心研究员在做数据)揭示了后训练时代的竞争实质:智能的边际增量越来越依赖人工密度的精工活,而非纯算力堆叠。 国内在这块落后约半年起步,预计一年内可以追上。
12. 科研与资本之间:保底卖 API
问题:纯粹的 AGI 研究如何与资本市场共存?
"最坏情况卖 API,可能都能够支撑一个上市公司……我们希望有更大的梦想,但是我们也有保底可以拿出来的业绩。"
"我们本质上还是一个公司,政府不会给我一分钱。我们可以有非常远大的使命,但归根结底要考虑怎么活着。"
"我们没有模仿的对象……跟 Bell Labs 还是不一样的,它不需要商业化,我们明确是要有商业化的。"
面对"科研理想 vs 资本市场"的经典张力,他的回答是拒绝二选一:B 端收入若达数亿美元即可覆盖全部研发开支,公司接近盈亏平衡;即便技术冻结,API 业务本身也足以支撑上市。DeepSeek 不是 Bell Labs——伟大的公司可以有利润以外的追求,而这种追求恰恰让它商业化得更好。
三、一场关于"克制"的完整论证
把三个半小时的发言压缩:
愿景 → 克制 → 聚焦 → 效率 → 概率。
因为目标是 AGI 而非利润,所以克制(开源、低价、不抢用户、不做视频生成、不垂直整合);因为克制,所以要做的事极少,组织得以松弛、聚焦、不加班;因为聚焦,所以成本效率做到极致,成为中美三强中烧钱最少的一家;而这一切最终收敛于同一个目标函数——不是最大化份额,而是最大化做成 AGI 的概率。
这套逻辑的自洽性在于:它承认 AI 是 GDP 级别的超大赛道,因此"独占"既不可能也不必要;只要留在牌桌上并持续推高智能上限,回报自然足够大。换言之,梁文锋把公司战略建立在两个第一性判断上——智能上限远未触顶,超额利润必不持久。 前者决定做什么,后者决定不做什么。
需要清醒指出的是,这套叙事同样内含风险:持续学习尚无被验证的技术路径,"摸奖"式研究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团队稳定性是单点依赖;算力差距是数量级的、且在短期内无解;而"克制换概率"的兑现,最终取决于路线图判断本身是否正确。这是一场用战略耐心对冲技术不确定性的豪赌。
四、对未来的启示
- 持续学习的突破时点:全球研究端共同的下一块拼图。谁先让模型具备"入职两个月即上手"的长时程学习能力,谁就拿到通往自我迭代的门票。关注 DeepSeek 及主要实验室在此方向上的论文与架构创新。
- V4 系列的迭代节奏:公司自认舒适的发版周期为两至三个月,且"V4 及后续版本将支持原生多模态"。观察版本间隔与能力斜率是否兑现"一版比一版好"。
- 更大激活规模模型的启动:当前主力在几十 B 激活规模,下一代 150B–250B 激活模型乐观情况下 2026 年底开训。这是检验算力扩充与训练效率的直接信号。
- 国产芯片生态的一年验证期:TileLang + 华为 950 超节点能否在一年内扭转"国产卡生态不好用"的共识,以及华为产能爬坡速度——这将决定中国 AI 算力短板的时间表。
- "AI 加速 AI 研究"的非线性迹象:DeepSeek 内部将"模型首先对自己有用"作为下一代模型的第一目标。若研发迭代速度出现可观测的加速,递归自我改进的飞轮即开始转动。
- 商业化底线的验证:B 端 ARR 能否达到数亿美元量级并覆盖研发开支,关系公司现金流转正与 IPO 叙事(公开报道显示其已筹备最早 2027 年上市)。
- 行业收敛进程:中国基模公司是否会如预期收敛至三四家;价格战与"合理利润"均衡何时到来。
- 具身智能的入场时机:路线图的终点被明确指向具身("终点都是具身")。持续关注 DeepSeek 何时、以何种方式将模型能力延伸至物理世界——按当前路线图,这应当发生在自我迭代之后,而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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