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摊

老郑的煎饼摊在东北大学西侧的小门旁边，早上六点出摊，中午十二点收。

没有名字，就一辆铁皮推车，车头挂着一块纸板，写着"杂粮煎饼 果子（油条） 豆浆"。字是老郑自己写的，老郑文化不高，字写得七扭八歪，但能认出来。纸板用了五年，边角都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又一层。

老郑今年五十八，属猴的，河南信阳人。二十年前来了沈阳，先在工地上干活，后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就跟老婆商量着卖煎饼。老婆是沈阳人，会做煎饼，老郑就跟着她学，学了三个月就开始单干。老婆五年前走了，走的时候说："老郑，咱的煎饼要干干净净的，别糊弄人。"老郑说好。

他的煎饼摊就一个炉子，一个铁板，一块面团，一碗杂粮糊，一碗酱料，一兜子油条。

杂粮糊是白面、玉米面、黄豆面混合的，比例是老郑自己琢磨出来的，烙出来既脆又不硬，还有一股粮食的香味。酱料是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调的，甜面酱、辣椒酱、蒜蓉酱、酱油，放在一起搅，搅到稠稠的，抹在煎饼上，咸辣适中。油条是旁边炸油条的老马炸的，每天早上五点半送来，新炸的，脆。

一个煎饼四块五，加一根油条五块五，加鸡蛋六块五，加两鸡蛋七块五。这个价格从三年前定下来就没涨过。

来买煎饼的大部分是学生，也有几个固定的老师。

早上七点是高峰期，学生们排着队，有的拿着书包，有的拿着水杯，有的拿着单词本边背边等。老郑的手不停，舀糊、推平、打蛋、刷酱、放油条、叠好、装袋、递过去、收钱。动作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有个女生，每天早上来了都要加两鸡蛋，不要油条，要薄脆。老郑记得她，叫她"两蛋姑娘"。女生说："大爷您还记得我啊？"老郑说："每天来，能不记得？"

有个男生，穿得比较讲究，西装外套运动鞋，一看就是赶场面试的。他每次来都问："大爷，能快点吗？"老郑说："能。"然后加快速度，但饼还是一样摊得均匀。男生拿了煎饼就走，边走边吃。老郑有时候会多放一小块薄脆，不收钱。

还有个老师，姓马，每周六来一次，买两个煎饼，一个自己吃，一个给儿子带着。马老师说："老郑，你这煎饼我吃了十年了，我儿子吃了十年，我孙子今年三岁了，等他能吃东西了，我也要带他吃你的。"老郑说："行，到时候我给他多加一块薄脆。"

老郑一个人忙，老伴儿走了以后就是一个人。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调酱、烧开水、洗葱花香菜。葱花香菜要用净水洗过，控干了才能切，切成小段小段的，放在小碗里，盖上保鲜膜备用。一切准备好了，六点出摊。

中午收摊以后，老郑把推车推回出租屋，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他不吃午饭，说早上吃的好像没饿感就不吃了。他下午在出租屋里休息，有时候睡一觉，有时候听收音机。收音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老郑也不太会用，就按一个台，评书，说到哪段他都能接上。

有人问他赚不赚钱？

老郑说："赚个辛苦钱。"

又说："但心里踏实。"

他每天收摊的时候，把炉子擦干净，把铁板擦干净，把推车上的油渍擦掉，把地上的面糊扫干净。旁边有个小姑娘问他："大爷，您每天都擦这么干净？"老郑说："你郑奶奶说了，做吃的东西要干干净净的，不能糊弄人。"

小姑娘问："郑奶奶是谁？"

旁边的人说："是他老伴儿，走了五年了。"

小姑娘不说话了。老郑也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擦他的炉子。

炉子擦得锃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