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
老赵的废品站在和平区南五马路的一条胡同里,没有门牌,只有一块手写的纸板,挂在铁栅栏上:收废铁、纸壳、塑料瓶。
纸板是三年前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老赵说再写一块吧,他老伴儿说:"写什么写,认识的都知道,不认识的写了也没用。"
老赵今年六十四,干这行干了三十年。最早是在铁西工业区那边的厂子门口收废铁,厂子倒了以后搬到了这里。他收的东西五花八门:铁丝、铁管、旧自行车、破锅、易拉罐、啤酒瓶子、纸箱子、课本、塑料盆。有时候还能收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老式收音机、坏掉的电风扇、缺了腿的缝纫机。他说这些东西看着是废品,其实都是日子。
他收废品有个习惯,不秤上钩。别人家的秤都调过,八两当一斤,他从来不动。"秤杆子是良心,动不得。"他老伴儿说他是傻子,他说:"傻子才睡得着觉。"
每天早上五点半,老赵准时开门。他把铁栅栏推开,把院子里的东西整理一遍:铁归铁,纸归纸,塑料归塑料。铁要分厚薄,厚的八毛一斤,薄的四毛;纸壳三毛,书本两毛五;塑料瓶一块五一公斤。价格是他定的,十年没怎么涨过。
来卖废品的人,大部分是老人。
有一个老太太,住在大西路那边,每周来一次。她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小推车,车里是压扁的纸箱子、洗干净的塑料瓶、捆好的旧报纸。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走路有点驼背。老赵认识她,叫她马姨。
马姨的老伴儿走了十二年,儿子在外地,她一个人住。每周她把攒了一周的废品拉来,能卖个七八块钱。她把这些钱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攒到年底,给自己买一件新棉袄。
老赵每次都多给她算一块钱。马姨知道,也不说破,就是笑着点点头。
有一个小孩,十三四岁,是附近中学的学生。他把家里的旧课本拿来卖,一捆一捆的,按斤算,每次能卖两三块。他拿了钱就跑到胡同口的便利店买冰淇淋。有一次他跟老赵说:"叔,我以后不卖课本了,我考上高中了。"
老赵问:"那你还来吗?"
小孩说:"来的,我还有卷子。"
老赵笑了,说:"行,卷子两毛八。"
下午三点以后,老赵就坐在院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歇着。他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路过会跟他打招呼,有人根本不看他。
他老伴儿有时候过来送饭,有时候就在院子里帮忙捆纸壳。她七十了,腰有点弯,但手还是很快。两个人不怎么说笑,就是默默干活。
傍晚的时候,老赵把院子里的东西再整理一遍,把铁栅栏关上,挂上锁。他不是怕丢东西,是怕有人进来摔着。
他说这废品站是他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自己能说了算的事。以前在厂子里是工人,干什么是领导说的算,现在收什么、不收什么、多少钱一斤,都是自己定的。他说这感觉挺好的。
他老伴儿问:"那你觉得值吗?三十年了。"
老赵想了想,说:"值不值不知道,但睡觉踏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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