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抓饼

受不了搬砖的大量体力消耗,高中未能毕业的我回到了母校的马路旁边,搭起了小棚子当摊贩。近几年地摊经济景气,我在校门口的小生意也有了不少顾客,每天起早贪黑,这一做就是七八年。

这天棚子外下着小雨,棚子里我刚做的手抓饼还带着呼呼热气。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却不见校门口有学生出来光顾我的小车。“老王,今天学校里事情这么多呀?”我忍不住向我的老朋友保安队长打听道。“你小子又不是没在里面读过书”,老王故意挖苦我,“今天恐怕又是有人来给同学们演讲了”。“唉,又是演讲。” 我读书的时候学校就来过不少人演讲,多是些清华北大的教授,省里市里的领导,但一直是差生的我总是记不住他们讲的东西,便觉得这是件很无聊的事情。

“你还记得你们这一届那个张三吗?刚刚在清华拿了全额奖学金,要来给新入学的一届学生演讲哩”。我转身看了看背后的马路,的确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以前在这所学校读书的时候,副校长就经常从这辆车上下来。“这么说起来”,我又转身对着老王,“张三,我好像的确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曾经读的高中也算是这所小县城的名校,张三是这所学校的名人。张三本不叫张三,是因为姓氏后面有三个学究气的大字,为了接接地气,大家便叫他张三。

我那时认识张三,又不认识张三,就像人们认识又不认识卖鸡块的桑德斯上校一样。张三这个名字对刚读这所高中的我来说,就大概和教科书上的孔子孟子马克思一样吧。那时学校喜欢将最优秀一些人列出来表彰,铺天盖地宣传。刚入学没几天时,张三就是全校前十的优秀人物,我身边保送清华北大的同学,也不过是入围就被淘汰。

说起保送,那是以前还有五大学科竞赛的时候,学生参加学科竞赛取得非常好的成绩可以不参加高考进入好的大学学习。由于是名校,我们这一届许多人都学了学科竞赛,我也学了一门竞赛,但和张三学的不是同一门,即使是学物理竞赛的,也不觉得和张三学的是同一门竞赛。

我现在摆摊的地方在我读书时是一家卖茶饮的摊位。有一次我和后辈来门口买红茶时,不巧看见我的物理老师从一辆黑色高级轿车下来。那是一辆没有车牌的丰田世纪,我记得非常清楚。没过几日学校里就有了风声,说那是张三父亲派来的车。起初大家觉得这是一派胡言,但在这位老师把参加全国物理竞赛的名额给了张三后,轿车这件事又渐渐流传开来了。

能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在当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这里仅学习一年的人进入决赛却是一件罕见的事情。这意味着这同学有过人的天赋和学习能力,虽然张三是学校里最优秀的人,但他是否够得上这种程度的优秀,这在一部分人眼里要打问号。

在那之后张三在全国竞赛上拿了银牌,虽然没有保送,但也算是取得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第二天晨会,张三作了获奖发言,我只记得他站的好高好高,我一米九的个子都要踮起脚来仰视。还有就是那一天晨会结束后,学校就没怎么宣传张三获奖的事了,这和学校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

晚上回到家里我才知道,是有人在给张三泼张水,在给学校泼张水,在给命题老师泼张水,给物理学会泼张水,给竞赛制度泼张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不服气,在网上抹黑张三,把张三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有一定舆论能力,还拿出了张三在考前过生日的照片指责他。我早已忘了那张照片到底指出了什么疑点,只记得张三吃的的蛋糕铺着厚厚三层金箔,要我整整摆一个月摊的收入。再后来那些人的声音似乎控制了当时的网络,竞赛也被当做一滩污水鲜有人参与了。

竞赛风评被害后,我心情也一直闷闷不乐。一次我和好友聊起竞赛往事,惊讶地发现张三也不再搞竞赛了。照理来说,张三这种天赋异禀的学生,再学几天就应当拿到国际冠军了,为什么不继续学下去呢?或许是家长觉得不适合吧,但这方面的原因我也不懂,不去多想了。

这么说起来,我对张三其实并不了解,就像种地的农民对坐办公室的参谋长不了解,农民的孩子对首长的孩子不了解一样。只记得当年同样是参加学科竞赛,今日重逢,一个是全额奖学金,一个是手抓饼五元一份。

刺鼻的尾气从背后的排气管冒出,我的小摊挡住了轿车倒车的空间。今天真不景气,一份手抓饼都还没卖出。我苦笑一声,我知道,我该搬走了,是时候再给张家的车让路了。

posted @ 2021-05-11 08:11  MontesquieuE  阅读(42)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