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宇宙组曲》

Cosmic Overture 1987宇宙组曲

CO01 避雨指南 How to Find Shelter

???:呼......再来一次深呼吸,然后......放轻松......

???:第一场演出最不能失败。这关系着我的、科兹洛夫的、大家的荣誉......

???:娜塔莉亚女士教过,重点是让吸进的气流在身体里找到平衡。

???:左脚,右脚------好。接下来,适当地伸手和观众打招呼。

???:啊,糟糕。

???:不,别着急,我能做到......先站稳。在一根纤细的钢丝上找到立足之地。它真的存在吗?

???:我能应对一切......只要先......

???:我------

???:宇宙中没有绝对的方向之分,下落同时也能是上升。这取决于你使用的参照体系。

???:她有权知道"暴雨"意味着什么。

???:我们要先抵达九九年之后的世界。

???:阿涅娅。回家。

???:库珀花环。

???: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均有回升。


病床前的拉普拉斯研究员尚未褪去奔波的疲惫。医疗职员揣摩着她的心情,斟酌词句说明目前的状况。

医疗职员:我听说您之前不在发射基地,没想到还是第一时间赶回了这里......既然您这样关心他们,我想您应该能明白我接下来这些话的意思,指针女士。

指针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床边那些医疗仪器闪烁的屏幕上。

医疗职员:实验事故造成的外伤并不严重,库珀花环小姐只是需要休息。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我不建议她立刻离开病房。

指针没有回应这句话。在几秒钟的停顿后,她开口询问。

指针:辛苦了。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

医疗职员:冷周六小姐要好些,之前还醒来了十五分钟。利用这点儿时间,她迅速要求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书。甚至没忘记让她的兄弟姐妹们也签字。......另外两位先生和她做了差不多的事。这倒都没什么,疯子我见得够多了。麻烦的是决定治疗方案。太多细节都要注意,特殊剂量、抗药性......而且我没有任何动物医疗经验,只能申请协助。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还好您没有参与这次......勇敢的尝试。不然我连一个帮手也找不着了。

指针的目光从病床上收回。她直视着职员的眼睛。

指针:我不赞成他们,但他们毕竟也算是我的组员。如果哪天有了规制法案,教会这群家伙重视生命,我一定双手双脚赞成。

医疗职员:举个例子,首先限制苦目糖的使用?

指针:噢,这就算了吧。我自己偶尔也会多来两颗。

医疗职员:下个月我就要调任去康复中心总部了,我会帮你问问那儿的苦目糖平均用量。但现在,比起这个,我看得先给来探病的人排张时间表......

第二位来访者很好地说明了时间表之必要。

???:她的情况还好吗?我刚从另一边的病房过来。

突然响起的声音礼貌而亲切,但依旧让两位职员吃了一惊。

指针:您好,北方哨歌女士。

医疗职员:根据今天的检查结果来看,库珀花环小姐的身体情况已经基本稳定。我们无法确保她何时苏醒。但好消息是,预期时间为这周内。

北方哨歌:辛苦了。我会常来探望------严格按照规定行动,尽量少添麻烦,我记着呢。

医疗职员:这间病房还好,隔离室几乎静音。在常规病房内的确需要保持安静。

北方哨歌:我理解,我理解。我只是有些担心,而且维拉女士和阿夫西维总是在信里问起大家的近况。老师和学生多少都会挂念对方,这也没办法。

医疗职员:明白。我正好也该去忙其他事了。如果碰上什么问题,就用那边的呼叫按钮找我。顺带一提,指针女士------祝您的组员一切顺利!一群打算上太空的疯子,我觉得还挺酷的。

这是句意料外的称赞,指针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惊讶。

北方哨歌:我也希望一切顺利。

指针:......您真的认为我们能成功?

北方哨歌:您瞧,"我们"。您不是已经打算退出这个小组了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们默契地略过了对方的反问。北方哨歌率先迈开步子,指针跟着她来到走廊,回手带上了房门。

北方哨歌:看来您并没有像声称的那样,坚持认为冷周六的想法不切实际。干脆回来搭把手?我觉得利用传送软盘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而且实验失败本就是常事。你和冷周六合作过这么久,理应比我更清楚她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指针又一次选择了沉默。但北方哨歌并没有再次与她达成默契。

北方哨歌:你到底怎么想?

指针:我怎么想不重要。我劝过他们很多次,停下吧,到这里就可以了。但他们听得越多就越打算坚持。

北方哨歌: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认为冷周六他们必定失败。

指针:难道我必须站在这里一五一十地向你剖析我的想法?

北方哨歌指向她的身后,那间她们刚刚离开的医务室。

北方哨歌:我有自己的判断。

指针:......

指针:冷周六是一位很好的研究员,足够敏锐,也向来果断。我从来没有不信任她。但谁来保证计划百分百成功,谁来面对失败的后果?不是进医务室躺几个月、几年,而是------

她的肩膀在发颤,但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和稳定。

指针:这是我的个人想法,我希望自己的同事们能......活下去。就算真到了太空,拿到了数据,明白了宇宙是否会被"暴雨"冲刷......即使宇宙不受影响,我们又能怎么办?逃去一颗新的星球?如果"暴雨"连我们头顶的群星都会带走,那知道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这个答案并不值得如此追求。

北方哨歌: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应该把刚刚的话说给他们听。

指针: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理线学者耸了耸肩,她已经得知了自己需要的答案。

北方哨歌:总之,我这里有个新消息。虽然你很快也会知道。发射基地将逐步开始清空撤离,最迟半个月后,至少拉普拉斯的所有职员都必须离开。

指针:撤离?有不少难以搬运的设备,要去哪里?而且你应该清楚这里的很多项目和国家合作开发......

她猛然抬起头,北方哨歌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指针:......回真正的、不受影响的普列谢茨克分部,北极圈边缘,对不对?这是"暴雨"应急预案!

北方哨歌:是的。拉普拉斯职员回去报到后,可以在休养中心度过一周。那些不属于科算中心管辖的员工,他们将从今天起迎来带薪假期。

她们都清楚这场"带薪假期"将何时中止。

北方哨歌:冷周六也在等合适的时机。现在她等到了。帮她签名吧。放心,这份不是捐献协议。

一张纸被递到面前。

指针:你要我向路德维希先生提交申请,叫他特批我的组员留下送死?

北方哨歌:不,我只是帮忙转交它。他们相当清楚自己要面对的困难。这不是一次徒有勇气的赌博。所以我愿意尽举手之劳。

指针:......我现在没心情考虑。之后再说。

北方哨歌:别让你的组员等得太久,这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指针:......

她把那张纸用力塞进了外套口袋,隔着玻璃看向病床上静静沉睡的女孩。

在几个月前,她们还未曾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


CO02 旅行者们 The Voyagers

电台节目:"不久前,旅行者二号已顺利抵达天王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对这颗星球进行的探测活动,并按计划对天王星环系统进行了考察......""由于探访土卫六造成的临时轨道变动,旅行者一号仍在飞往太阳系边缘......""它们今后的旅程......"

冷静的新闻播报声骤然中断。

冷周六:它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了什么,都是已经确认的结果,不用听过时的消息啦。我记得拉普拉斯的资料库里还收藏过1990年旅行者一号拍的照片。

指针:也有三进制计算机和流星余迹通信技术的研发报告。但资料库里没有记载过那张金唱片的下落,对不对?说不定在哪次播报里就会提到,"根据旅行者一号骤然减少的质量,我们判断,其上搭载的唱片已经被不知名的存在截获......"

冷周六:"截获"听起来像星际海盗。

指针:我想海盗应该对一张小小的金唱片不感兴趣。说吧,按掉我的收音机是为了什么要紧事?

冷周六:简单小事。他们说录像最好不要有太多杂音。现在差不多够安静了------

1986 4月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冷周六,拉普拉斯研究中心职员。加入计划的原因?爱好而已。Правда? "真的吗?"为了避免你太惊讶,我会做个更详细点的介绍。

小蛇Ⅰ:到地方没有?该死,我讨厌一切爬行以外的交通方式!

小蛇Ⅴ:但你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搭乘交通工具"。

迪布瓦家族兄弟姐妹中的九分之二。以聒噪为美德。或许是天气太冷,其他家伙将所有时间都用来睡觉。感谢他们的沉默,让我还能保留点耐心。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促使他们抬头张望。

接待员:您好,我来接您前往办公室。请先出示您的工牌......

小蛇Ⅰ:嘶嘶。

接待员:啊,抱歉------!

我的耐心耗尽了。小蛇灵活地偏开身子,但它躲得不够快,只能被迫闭紧嘴巴。

冷周六:多谢您为我领路。再走快些怎么样?这地方的温度连开口说句话都够呛。到了目的地,我会再次、再次、再次教他们不要随便吓唬同事。

接待员:您放心,办公室内的暖气二十四小时开启。拉普拉斯不会忽略这种细节。事实上,作为一位爬行动物爱好者,她正忙着掩饰自己因惊喜造成的失礼。

接待员:就是这里。您直接敲门就好,指针女士应该正在里面等您。对了,刚才您提到了气候问题,请问您可爱的宠物是否需要恒温箱?我们会在合理范围内尽量满足每位研究员的需求。

冷周六:噢,没事。我的外套参考了一些类似原理,完全够用。

接待员:好的。另外,发射基地的这处办公场地专为合作研究建设。如果您有事前往拉普拉斯专用办公楼,记得提前提交访问申请。那儿在极圈附近,过去有些远,来往管控也很严格。为避免耽误日程,希望您记住这一流程。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研究所,欢迎您的加入。

接待员刚走出几步,又被细微的声响吸引着回过头。鳞片金黄的小蛇朝她吐着信子,似乎还瞧得见它眨了眨眼。

接待员:再见,小家伙。

研究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愉快的说话声再次响起。

小蛇Ⅰ:你知道吗,二号?我觉得这地方的人对我们更友好。

冷周六:你的素质简直越来越差了。不准用编号叫我。还有,别惹太多麻烦。再收到任何关于"实验动物被偷吃"的投诉,我就给你打结。

在家族辩论赛正式打响前,房门及时地敞开了。

冷周六:------?

指针: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原来真有人。别杵在门口。你就是那个主动申请调来这里的研究员?

冷周六:看样子,你是我的新同事?

新同事的态度谈不上欢迎。但踏进房间,看清楚所有陈设后,她意识到这点细节已经是最不重要的。

冷周六:两台设备,两把椅子......两张制式办公桌。整个组就只有我们两个?

指针:当然不,记得保持严谨!组里有足足三个人。不过第三个人从来没在公示名单以外的地方出现。暂时别算上那位政府派来的协作者------我用这个词完全是出于尊重------这里确实只有两位员工。怎么样,也算是个惊喜吧?至少项目经费怎么用只需要我俩做决定。当然也别指望能有多少。

冷周六:行,和我预想中也挺接近,特殊时期的边缘项目......到底是谁想到要用传送术式往航天器上送补给?我真佩服那家伙的想象力。

指针:你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冷周六:当然不,充分利用一切知识才是科学研究的秘诀,我一向赞成神秘学与科技的结合。这一定会是科学发展的主流趋势,尽管现在还不是,但......

指针:但未来一定会的。或许改变的第一步就是从这个项目开始。要是能改进传送术式的缺陷,解决它单程、不稳定、距离过短的问题,这就不会再是边缘项目。

冷周六:看来我们的合作会很顺利。

她拿起桌面上堆叠的材料,给自己腾出一小块便于倚靠的空间。

冷周六: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当务之急是先做出些值得填上报告书的东西。

指针:我知道你擅长的是空间材料科学。需要什么,这位专家?我来帮您想办法。考虑到审批流程、运输时间,还有其他一系列影响因素,我今天得提交新的领用单。

冷周六:我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怕不怕鱼?

这次话题实在转折得太快,即使是惯于处理信息的大脑也无法立刻做出反应。指针停顿了足足三秒,还是决定回答这个荒谬的问题。

指针:......不怕。我对你养在头上的小宠物也没有意见。

冷周六:好,看来我的确来对了地方,没人会反对我关于鱼类养殖的这点儿爱好。至于我头上的生物------这是另一件事,虽然我是没把身份背景贴在脸上,但好歹在档案里......你没看。"能多个帮手就不错,管他是谁呢!"然后把文件随手摞在废纸堆顶层。我猜对了?

指针:真聪明。我扫了两眼,记得你的研究方向和过往经验。其他东西不重要。

冷周六:但也得解释清楚嘛。蛇发女妖和蛇打从出生起就在一块儿,比起宠物,更像同胞的兄弟姐妹。------所以你其实多了九位同事,算上我在内。够不够惊喜?

指针:很新奇的知识。可惜我们恐怕发不出九份补贴。

冷周六:五份?

指针:正常发放,可以在常规份额上额外增加饮食津贴。

冷周六:加上单间办公室,我需要地方放我的生态缸。鱼类和绿植有助于放松心情。

指针:那就推进进度,把报告书写完,申请新办公室------一人一间,怎么样?

冷周六:成交。

协议达成。指针顺势抬起右手,打算来个友善的击掌。小蛇抢先一步探出身子,用头顶轻轻碰了碰指针的掌心。合作愉快。


CO03 意义的意义 The Meaning of Meaning

1987 5月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我们的合作的确很愉快,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至少那时候还是这么回事。

指针:冷周六,你有没有听昨天的理线学讲座?我连着检查了十几个小时的数据,根本没空......有可能是原本的术式转写后漏了些字符,也可能是航天系统编译器有问题。天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模型一塌糊涂。

冷周六:嗯?噢,我前几天在食堂碰到北方哨歌,她的确提过讲座的事,你等等。

椅子转了小半圈,窝在里面的研究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放下手里的面包。一条叼着数据卡的小蛇出现在指针的脚边。

冷周六:这是海伦娜,她难得睡醒,正好让她跟你打个招呼。虽然没空自己去听讲座,但我想了个办法,拜托其他人把海伦娜放进口袋捎过去。刚抽空整理过笔记,给你。

指针:每次到这时候我都想感叹意识共享的便捷性!就没有什么效果相似的神秘术吗?真不敢想象它会让研究效率提升多少倍。

冷周六:你会先被各种啰嗦的声音吵得睡不着啦。

冷周六耸了耸肩膀,弯腰拾起完成任务的小蛇。它用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快的速度消失在那头蓝发之间。

冷周六:别介意,她还是幼崽的时候就容易害羞。

指针:早习惯了。笔记过两天还你,我想看看理线学知识是否能应用于航天材料外壳的受力计算。

冷周六:特地过来就为了这份笔记?留言给我也行的事,应该没那么着急吧。

指针:啊哈,我正找人和我分享物资申领单被搁置几个月毫无动静的"惊喜"。我看他们不如把"无法直接应用于当下"的项目一锅端掉。

冷周六:往好处想,至少这两间办公室我们实打实地用上了。

指针:那是因为这地方的空房间实在够多。

她烦躁地挥了挥胳膊,找回了平时的语气。

指针:先不管那些,你这边怎么样?我能抽空搭把手。

冷周六:进度照常,符合预期。你瞧。

她走近那张办公桌,冷周六侧身让出道路,摊开桌上的设计稿。

指针:那就好,遇见麻烦就随时找我。好像一直没有正式聊过------你为什么选了这个项目?

和刚见面时不同,这不是某种检验或质疑,只是真正出于关心的询问。这段时间来的共事让她能够,也愿意发问。

指针:我知道也有几个小组在解决清扫术式和植物类神秘术的生活应用问题。大方向而言,他们做的也是"神秘术与科技的兼容"。最后决定来偏远的普列谢茨克,只是因为你更熟悉空间材料学,更想为航天工程出力?当然,你做得很好,不然我们也没法这么快就申请到单间。

冷周六: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我也想知道旅行者号的金唱片会送到哪儿。

她将设计稿卷了起来,腾开桌面,找到更适合聊天的舒适站姿。

冷周六:我提过父母的事,第一次"暴雨"发生前他们在拉普拉斯研究信息技术。

冷周六的思维时常会过于跳跃,但现在指针已经能跟上这种节奏。她耐心地等待着下文。

冷周六:我不擅长那个,或者说我早就厌倦了处理太多信息,脑子里有人开会可够烦的。但网络依旧很有趣。我们九个都喜欢家里的电脑,九双眼睛同时读一篇文章,关注的内容会完全不同。看见,记住,就此展开激烈讨论。我们当时热衷于玩这种游戏,简直爱死它了。我记得那篇关于流星的报道。

电台节目:"最新数据表明,旅行者一号已成为距离太阳最远的航天器......""它以大约69.419个天文单位的距离,将先驱者十号抛在了身后......"

是电视还是收音机里?总之那个声音正说着旅行者探测器的消息。而我们注视屏幕里发光的小点,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它身上。

小冷周六:就连月亮离我们都有快四十万千米远,这颗流星到底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这真是不可思议------Невероятно? "不可思议的?"

在地球之外,在我们头顶闪烁的星星,它竟然也会来到地面的世界。宇宙中在发生什么?我们没讨论出结果。

冷周六:旅行者会到达哪儿,金唱片会送往哪里,群星会何时熄灭?某颗星球上有没有像你和我这样的研究员,在致力于弄清相似的问题?那颗流星带给我们很多疑问,而我喜欢刨根问底,得到答案。

指针:所以你加入了这个缺少实际意义的项目。

冷周六:航天工程当然有它的意义。

这回换她抬起手等待一次击掌。

指针:......怎么开始安慰我了?我可没对这份工作泄气。

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短暂地重叠。

指针:你的体温没之前那么低了。

冷周六:这要得益于发射基地贴心的暖气供应,当然还有我对于能量摄入的重视。说起来我昨天在镇上找到几家不错的餐馆,要不要去尝尝?多亏了新的福利政策,这里值得一吃的东西的确越来越多了。

指针:听你的。

当时我们都没有仔细想过,物资申领为何会这么艰难。

1987 5月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冷周六:------中止项目?!

过大的动静让小蛇们都探出头来,冷周六瞧上去像一朵炸开的向日葵。可惜这幅画面转瞬即逝,指针甚至来不及启动留影设备。

拉普拉斯研究员:完全能理解您的心情,女士。但您也应该清楚,"暴雨"过后,基金会和科算中心的首要任务是重建和恢复。在资源和人手都相当紧缺的情况下,中止一些相对不那么紧急的研究项目,这是难免的。

冷周六:哪一部分能算是"紧急"?是谁在决定它们的重要性?

在小蛇们再次发出愤怒的嘶嘶声之前,有人及时地拉住了冷周六。

指针:我们能做到现在还得感谢路德维希先生,他并没有立刻叫停普列谢茨克的大多数研究。但他也只是这个小小分部的管理者,能做的有限。

冷周六:......所谓的"基础的""有应用价值"的技术又不会凭空出现。航天工程没有用?随便说个简单的------他们吃泡面会没有蔬菜包!

拉普拉斯研究员:无论这个消息让您的心情多糟糕,女士,它就是既有事实。您还是让我把通知说完吧,我还得去下一个研究室。

指针:好的,请您继续。

拉普拉斯研究员:露西女士并不完全赞同这个决定。她希望向普列谢茨克航天基地的研究员们确认一件事。对于"暴雨",我们的了解还极其有限。如果能收集更多相关数据,能确认它的影响范围,就能更好地应对它。------是否有人愿意尝试将监测器送往太空,回收"暴雨"落下时的宇宙数据?

指针&冷周六:......!

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冷周六:那些项目被中止的研究员,他们要去哪里?

指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试图给出提醒。但冷周六并没有注意到她在摇头。

拉普拉斯研究员:等待调任通知,去支援其他小组。不过和航天应该没太大关系了。如果你不打算就这么离开,那只有接下任务。普列谢茨克剩下的研究资源都会留给你。

他转头确认过走廊上没有别人,紧接着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拉普拉斯研究员:我知道你们都打算整出点像样的东西,也一直是普列谢茨克最认真的那部分人......但这真的不是好差事。你想想,假如有谁成功了,大伙儿的确会敬佩他------然后呢?没这份敬佩也能活着嘛。

冷周六:如果失败呢?

拉普拉斯研究员:我觉得最普通的结果是死。更坏点的结果就很难预料了。毕竟现在谁都不清楚"暴雨"的原理。要押上性命不值得。

看见有正提着行李的研究员从走廊另一侧走来,他再度拉开了距离。

拉普拉斯研究员:那么我的通知就到这里。请确认相关事项,并在24小时内提交回复。

收下通知材料,指针和冷周六回到只有二人的研究室。在难捱的沉默中犹豫良久后,指针艰难开口。

指针:冷周六,我知道你一向认同露西女士的观点。但这次毕竟情况特殊,这也并不是专门指定给谁的强制要求。如果你觉得不好拒绝,我......

这些字眼并没能顺利抵达研究员的耳朵。几秒钟后,她才疑惑地抬起头来。

冷周六:你说什么?------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刚才联络了北方哨歌,她能为我们解决一个大问题。

冷周六扬了扬手,回答的同时还不忘继续手头的工作。

指针:你......你不打算拒绝?

冷周六:为什么?当然不!这可不是能轻易得到的机会。

指针:但你知道那会遇到多少困难,面对多大的风险。就像刚才说的......

冷周六:我们有可用的设备,有正在进行中的研究,有共同确认过的目标。宇宙真的如此遥不可及吗?如果传送术式能派上用场------

指针:但我们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安放监测器。你要上哪去找能在短期训练后适应失重、高压和高温环境的人?

冷周六:我正要将好消息的详情分享给你,关于北方哨歌发现的理线学好苗子,一位空中飞人小姑娘。

冷周六终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她将稿纸展示给指针,那是后续的工作计划表。

冷周六:我列出了之后要解决的问题------当然,前提是我们接下露西女士的任务。刚到普列谢茨克的时候,我们聊过关于航天探索的话题,你说也想知道宇宙里在发生什么。为了那个答案,你愿意面对多大的风险?

???:深呼吸,找到那个平衡点。

???:科兹洛夫先生说过,不用害怕风险。想象自己漂浮在宇宙中------

???:------没错。我绝不会再从钢丝上跌落了。

主持人的介绍、热烈的欢呼与掌声从耀眼的光线处传来。

马戏团员:接下来登场的是我们乌特恩亚亚马戏团最年轻的空中飞人、钢丝上的舞者------库珀花环!


CO04 崭新的,美丽的 Beautiful New Things

1987 6月 乌特恩亚亚马戏团

库珀花环,乌特恩亚亚马戏团的空中飞人。加入计划的原因......像平时一样,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马戏团就像一个小小的宇宙。我们在其中演出,塑造接近无重力的、充满想象的、不可捉摸的世界。我非常喜欢团长描述的生活,也从没想象过它会结束。

库珀花环:我来了,团长。您有什么事?

科兹洛夫正擦拭着座椅上的一小撮烟灰,听到库珀花环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来。

科兹洛夫:平时就不用叫我团长了。阿涅娅,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可别把一切想得太麻烦,你多休息休息,我们大伙儿也不会吃不起饭饿肚子。

库珀花环:上次摔下钢丝只是非常罕见的意外,我完全可以保证!最近我都很有精神,很健康,娜塔莉亚女士她们也知道,您可以问问大家我是不是每天都活蹦乱跳。您看,我甚至能给您来场小小的烟花表演。

光点在伸出的指尖炸开,短暂地将周围映亮,如同白昼。像一株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那样,捕捉光粒子,储存它们,释放它们。美丽但缺乏作用的神秘术。

科兹洛夫:多漂亮!看来北方哨歌女士教你的神秘术技巧你都记得很牢。我们的阿涅娅的确是理线学的好苗子!

库珀花环:您又在提那件事了,我当时已经和那位女士好好说过,我暂时不打算离开马戏团。

科兹洛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喔,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中年人清了清嗓子,想尽力以自然的方式带过这个略显突兀的话题。

科兹洛夫:是这样,我们要去米尔内演出。听说那个镇子能看到极光,风景相当不错。

库珀花环:突然去那么远的新地方?我们碰上了麻烦吗?

科兹洛夫:都挺好的......不是麻烦,其实......其实------阿涅娅,北方哨歌女士联系了我,她的一位朋友想邀请你去米尔内。那位朋友是拉普拉斯的人......我打听过,他们在神秘学交易市场口碑非常好。还有人提到他们和圣洛夫基金会的关系,听说基金会正在从外面招揽神秘学家。我的年纪可不行啦,但你还年轻。假如------万一你能加入拉普拉斯或者基金会,绝对比跟着马戏团东奔西跑要好得多------

库珀花环:......您还是想把我送走,是不是?

科兹洛夫:我们只是去看看。你可能要参加一些训练,但如果不开心,不想继续,可以退出。我希望你能平安、开心地过日子。你摔下去那次,把我和娜塔莉亚都吓坏了,我实在不愿意------

库珀花环:......如果您希望我去,我会去的。科兹洛夫先生。

感知到眼前孩子话语里的妥协,中年人叹了口气,像往常一样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科兹洛夫:我们不是要赶你走,阿涅娅。这样稳定、安全、舒适的地方,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你才十五岁,没有尝过从雪堆里刨土豆填肚子的滋味......他没继续说下去,那并不是美好的回忆,不需要讲给一个孩子。我们至少去试一试。你也随时可以回乌特恩亚亚,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当然也永远是你的家。

库珀花环:我一直这么想。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但并不足以遮掩那份觉得自己无足轻重的失落。

库珀花环:......北方哨歌女士给过你名片,你记得吗?

科兹洛夫:那张名片早就不知道去哪里啦。我本来以为他们不会需要照明灯泡。

库珀花环:科兹洛夫先生,我们做好计划了吗?要带哪些东西去,什么时候动身?还有,从陆地走吗?那边的气候怎么样,需不需要另外添衣服?药箱里的药品也很久没补充了,我待会就去检查。您记得规划动物们的运输......

科兹洛夫:好,我都记着。你这孩子,总是很有主意......

科兹洛夫咕哝着转过身。比起抱怨,他的语气更多地呈现出一种自豪。

科兹洛夫:拉普拉斯的先生女士们眼光可高着呢!说到底,还是我们的阿涅娅够出色,做什么都仔细得很......

有主意的小姑娘等待着科兹洛夫的身影彻底消失。她很少撒谎,所以偶尔为之的谎言也几乎不会被揭穿。名片还在她这儿,被收在衣服的内袋里。她说不清自己是否有一瞬间想要前往更远的、更辽阔的土地。

库珀花环:北方哨歌。理线学学者。还是不明白这门学科要学习什么,工程类?数学?根本打听不到相关的消息......等见到了她,去学习理线学,我是不是就要离开乌特恩亚亚?......科兹洛夫先生已经不需要我参加演出了吗?

她无法立刻得知答案,只能选择先回房间睡个好觉。

库珀花环:乌特恩亚亚的顶棚......是娜塔莉亚女士装饰的,她说那是宇宙的样子。我离开乌特恩亚亚之后,还能再见到这么好看的景色吗?去见大家期望我见的人。然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是这样吗?

她慢慢闭上眼睛,想象着许多光点从眼前丝绒幕布般的黑暗中浮现。一颗......两颗......大熊座,小熊座......米尔内......真奇怪,马戏团应该没去过那里,但我却能想象出那里的星空。那些遥远的星星,也会迷失、也会流浪吗?它们做的梦......又是怎样的呢......

女孩渐渐沉入梦乡。在梦中,她带着一颗闪烁的星星,踏进了那座名为米尔内的小镇。更北边的小镇,能见到极光的小镇。至少那应该是个美丽的地方。Красивая? "美丽的?"

米尔内驻军Ⅰ:在那边!跟紧点,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

米尔内驻军Ⅱ:该死,是熊?这么灵活的熊?

米尔内驻军Ⅲ:它到底从哪儿进来的?难道附近还有能穿墙的魔精?!

???:......

米尔内驻军Ⅱ:我跟上了!就在这里!快------

……

追在身后的脚步彻底远去。必须摆脱周围的黑暗,前往有光亮的地方。有光的地方,就有活物,有其他声音。

电台节目:"旅行者二号的拍摄平台已顺利修复,将依照原定计划继续前进,以对天王星进行探测......""旅行者一号仍在向太阳系外飞行,根据预测,大约七万年后,它会掠过半人马座比邻星......"

库珀花环:呃......

从毯子里探出的手摸索一阵,终于成功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

库珀花环:又做了那种奇怪的梦。明明已经来到米尔内一段时间了,梦里的场景却越来越清晰了......别总想着它,得想点儿其他的。团长和北方哨歌女士约定了一周后再见面,在此之前,我还是要认真准备好演出。今晚就是乌特恩亚亚在米尔内的第一场马戏表演,在这个新地方......

她稍稍探出脑袋,向帐篷外看去。马戏团的帐篷对面是一家小餐馆,远远传来的喧闹令她安心。米尔内的街巷总回荡着士兵巡逻时整齐的脚步,这在别处也很少见。尽管还没有见到大家所说的极光,但这些独特的体验足以叫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库珀花环:呼......待会儿我得打起精神,好好表现。第一场表演,必须给每个观众都留下好印象。也许我赢得足够多的喝彩声,科兹洛夫先生和娜塔莉亚女士就会改变主意......

她踏出帐篷,准备迎接自己在米尔内的首次演出。

马戏团员:接下来登场的是我们乌特恩亚亚马戏团最年轻的空中飞人、钢丝上的舞者------库珀花环!

???:......!

就在这里。朝着光亮的地方前进,她见到许多发出声音的生物。所有声音似乎都指向她的头顶,为了瞧得更清楚,她努力地穿过人群,高高仰起头。欢呼与呐喊,掌声与心跳。它们如同行星环绕着高空的身影。在身影周围绽开了许多光点,其中一小部分令她感到熟悉。那些粒子诞生于她故乡的星云。她观察四周,在这片喧哗中露出微笑。地球是多么热闹而美丽的地方啊。

吸气,在钢丝上腾跃,回身,抬手致意,吐气。观众的欢呼为这套动作打出十分。

库珀花环:------像这样做到完美,真的就能留下来吗?

压在心底的疑惑伸出了触角。钢丝上的库珀花环恍然回望,突然发觉现在无论往前、往后,都是空无一人。------我该前进,还是后退?她下意识攥紧手掌,向着欢呼声投去视线。从高空望下去,几乎不可能认得清哪张脸。就算是再熟悉的朋友,都会融入这片遥远的洪流。如无意外,本该如此。

???:......!

就像那个梦境一样。一颗闪烁的星星为她指引了方向。------别停留在这儿。前进,这也是大家所期望的。她稳了稳心神,再次迈步。向前走。

演出结束,观众们都已离场。中年人边收拾着舞台的布景和道具,边向女孩传达自己的骄傲。

科兹洛夫:刚才我和娜塔莉亚在后台还担心呢,但最后的效果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料!你做得太好了,阿涅娅!这是近段时间以来观众反响最好的一次,来米尔内真是个正确的选择!今晚可得让娜塔莉亚做顿丰盛的好好犒劳一下你。也庆祝我们的阿涅娅马上能和拉普拉斯的先生女士们共事了!

库珀花环:这还是说不准的事呢......不过我会努力的。

科兹洛夫:我知道的,你只要下定决心,什么都能做到!好了,好了,我得和娜塔莉亚好好商量一下今晚的菜谱......

中年人拿着道具絮絮叨叨地走远了。库珀花环环顾四周,发觉这里只剩下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刚才的女孩。

库珀花环:......

女孩似乎还沉浸于演出中。她仰望着舞台,眼神和库珀花环在高空中捕捉到的一样明亮。

库珀花环:或许她只是想多休息一下?或者,她在等人......乌特恩亚亚从不拒绝观众的停留,库珀花环也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但刚才的演出让她觉得,虽然还不明白之后会如何,但有时尝试向前一步也不错。她不再犹豫,向着女孩走去。

......您好?


CO05 时间简谱 A Score of Time

电台节目:"我们认为,旅行者一号也许将永远在银河系漫游......""它将带着人类探索的证明前往星空深处,很可能会比地球上的生灵存在得更为长久......"

收音机的播报总能吸引这位新朋友的注意力,她这几天都花上相当多的时间研究这个小方盒子。直到有其他声音盖过播报声。

库珀花环:明天天气怎么样?如果是晴天,去散步的时候就能走得稍微远一些。你还没有见过米尔内的钻石矿对不对?

女孩儿摇了摇头,把收音机放到旁边,等待库珀花环的下一句话。为了更好地继续这场对话,库珀花环蹲下身。现在她们的视线平齐了。

库珀花环:你回忆起什么了吗?我试着打听你的家,但大家都说对你没有印象。不过别担心,我们大多数人都是科兹洛夫团长收养的孩子。就算你继续在这里停留,他也不会介意的。他从不拒绝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且,我明天会去和一位很厉害的女士碰面。她见识很广,也许她听说过你。

???:......

库珀花环惯于处理这样的茫然,她还记得那些无法回家的孩子刚来到马戏团时,是怎样在她和娜塔莉亚女士的安抚下露出笑容的。她站起身子,往后退开一两步,向眼前的女孩儿伸出手。

库珀花环:对了------你瞧。

指尖绽开的小小光亮为房间增添了一缕暖色。

库珀花环:这是我的神秘术,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不是还挺漂亮的?他们都说像星星一样。

???:......嗯。

细微的亮光让女孩儿露出笑意,她看上去放松了许多。

库珀花环: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再给你表演这个。我们再试试------你能不能拼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儿打量着被推到眼前的积木块。她不知道如何写出这颗星球上的文字,于是无从分享自己的故乡与名姓。这些生物需要一个称呼来达成交流。她明白了。积木块组成了一条歪歪扭扭、颜色缤纷的轨迹。

库珀花环尝试着将自己认识的词汇从这片彩色中打捞起来。

库珀花环:......航行......者?总觉得这是你刚从收音机里挑的词......

???:......

库珀花环:你也像它们一样走过很长的路,才来到米尔内吗?唔......我想想,科兹洛夫先生是怎么给我们起演出用的名称来着?"漫长的旅程"和"旅行",合并起来------"远旅"。

库珀花环伸出手,比划出她想象中旅行者号的飞行轨迹。女孩儿思索了片刻,然后也学着伸出手。

远旅:......库珀花环。

手指调转方向,她指了指自己。

远旅:远旅。

库珀花环:你有了一个"乌特恩亚亚"风格的名字,现在你也是马戏团的一员啦。......咦?

远旅忽然转头望向帐篷门口,没过几秒,脚步声和亲切的呼唤声一同响起。

娜塔莉亚:阿涅娅,你带过来的小姑娘呢?我见她总盯着动物笼子看,就从里头给她捉了只兔崽。科兹洛夫让我来照顾她,你明天还得和拉普拉斯的先生女士们见面,是不是?你得好好休息。就听我的,去镇上吃一顿,早点儿睡。

库珀花环:娜塔莉亚女士!我不需要------

娜塔莉亚:好啦,今晚我可没煮你那份炖菜。快去吧,科兹洛夫都给餐馆付过钱了。

远旅在门和自己的朋友之间来回瞧了几次,最终还是选择了那只毛绒绒的兔子。帐篷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满脸无奈的库珀花环。

库珀花环:......我早就不是需要被过度关心的小孩子了......好吧,去餐馆,然后回来多做一个小时训练。对......就这么办。

冷周六:就这么办,老板。

研究员合上菜单,把它推往柜台对面。

冷周六:不好意思,我点完了。继续说说?你在米尔内捡到了一位小朋友,然后呢?你手上的仪器很别致,这是北方哨歌留下的?

库珀花环:是的。来米尔内之前,我不小心在一场表演中摔下了钢丝,那时北方哨歌女士恰好在现场。虽然记不清具体细节,但北方哨歌女士说,是我的神秘术保护了我不摔伤。她帮助我收起了身体周围的光幕,还试着分析了神秘术的原理。虽然我最后仍然没听懂。但我记住了她用的方法,理线学。她借给我的测量仪也的确让我更容易控制自己的神秘术。再加上,团长也希望我能答应邀请......所以我决定明天还是去和她见一面。

冷周六:挺好,她是个很不错的学者。虽然理线学基本上是纯理论内容,但实践研究也离不开理论支持。你要是真打算加入拉普拉斯,我也能给你写推荐信。

库珀花环:您也是拉普拉斯的研究员?

冷周六:我看起来不像?奇怪,那群家伙总说我打扮得很符合他们的刻板印象,怪胎科学家之类的。

库珀花环:不,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吃这种普通的路边餐馆......

冷周六:拜托啦,搞研究的也是活物,得吃饭睡觉------

几条小蛇从冷周六的头发里探出身子,跟着她的笑声点了点头。其中一条仰着头,让库珀花环抚摸它的脑袋,鳞片的触感光滑且冰冷。

冷周六:你真的不怕他们。

库珀花环:我和动物们相处的时间久着呢。马戏团里有一只我自己养大的小熊。

库珀花环走进店里不久,这位研究员就也进了门,径直坐在她旁边。一条小蛇率先好奇地打量起库珀花环,她也友善地和这条小蛇打了个招呼。借着这份契机,她们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

冷周六:回到我最开始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坚持做空中飞人?在高空靠一根这么细的线行走,你不会害怕?还是说你觉得干这行很酷?

库珀花环:嗯......我承认这是很酷。但我喜欢的其实是从空中往下望,那是平时无法体会的视角。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就像我在宇宙里,和无数相似的星星一同漂浮。那不是很棒吗?不用担心是否能派上用场,只是维持住自己的光就好。

冷周六:噢......的确。真有意思,我之所以跑到这个荒凉的鬼地方,就因为也有类似的念头。我要和最聪明的大脑们在一块儿,那些闪耀的、人类和神秘学家的群星。我也想弄清楚头顶这个罩子外头有些什么玩意。

库珀花环:你的兄弟姐妹也这么想?这些小蛇们......啊,它们睡着了。

冷周六:我们从未改变想法。

研究员转过头,库珀花环注意到她的瞳孔收成一条细线。

冷周六:你的神秘术和我预想中差不多。储存光,捕捉高能带电粒子,极光......原理类似于等离子防护罩......

库珀花环:什么?

冷周六:有空我会给你解释那些理论。太复杂了,一时半会讲不明白。好了,我大概清楚了。这里有一个适合你的机会,你要不要试着够到它?

库珀花环:......?

冷周六:一个真正前往宇宙中的机会。

库珀花环:------!您------您是北方哨歌女士的那位同事?邀请我来米尔内的人?我应该早点意识到......这是您设计的测验?可是,我刚才真的把您当做一位聊得来的......朋友......

冷周六:那就太好了,你能觉得我算"朋友",这可是我近几个月听过最好的夸奖。谁会费尽心思设计这种测验?只是碰巧我俩都有不错的用餐品味而已。不过,为了这个奇迹般的巧合,你也该认真考虑一下邀请。

库珀花环:去宇宙里?您想要让我试着做一位......宇航员......?

这份邀请听起来过于遥远,即使在最不切实际的梦境里,她也没有想过。

冷周六:是的。

但冷周六的确认非常郑重。与此前闲聊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冷周六:你仍然可以明天再答复。算着时间,我正等的那批材料也该在明天送到。或许那位送货的职员还能顺路给你捎点小礼物。

库珀花环: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也没有给大家准备什么东西......

冷周六:别紧张,你们的家乡都在这片土地上,应该能好好相处。而且他的名字和你一样有趣,怎么说来着......对了。"命名日"。


CO06 比旅程更险恶的 What's Worse Than the Journey

骨头船舶、精巧的彩蛋、生锈的零件与边角泛黄的稿纸。众多陈旧物件被陈列在一块儿,出乎意料地达成了某种和谐。

命名日:136号,来自......科雷马山地。讲述了"极地之星"的传说......某种突然发作的集体癔症。科拉半岛也有过类似记载。

基金会职员为这份笔记贴好标签,写上编号,最后仔细地收进抽屉。

命名日:这次的目的地离北极圈很近,运气好的话也能看到极光吧?

1987 6月 基金会远东分部

命名日,基金会调查员。目前供职于远东分部。加入计划的原因......这可是工作。

命名日:涅瓦河,斯维里河,然后到奥涅加湖......走水路还挺快的,兴许还来得及捎点小礼物。米尔内除了钻石矿还有别的特产吗?噢,说不定回程可以顺路去彼得罗扎沃茨克。

年轻人尝试着从地图上寻找出一条合适的线路。

命名日:剩下的一点路得靠腿走了。普列谢茨克,那地方最多的就是雪地,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好在他很熟悉该如何穿越整片茫茫白色。在极北之地追逐星星?把监测器送到星空中监测"暴雨"?听起来倒很不错。或许只是他们众多研究里又一个徒劳的尝试。不过有人试试也挺好。

在传说中,流星可以象征厄运将至,也可以预示即将到来的幸运。就像"永恒的灵魂"一样,这全都取决于看到它的人愿意相信哪种解释。Вечный? "永恒的?"

小命名日:穿过这片雪地,对面就是......列宁格勒......希望这颗星星会带来好运。

最后他的确抵达了列宁格勒。

命名日:好吧,基金会的活儿总有这么多,很难说这是好运还是厄运......

???:命名日先生?

命名日:噢,我在------稍等!

门扉敞开,教师的脚边不出意料地跟着一团雪白的毛绒。

维拉:我听说你们今天就要出发执行新任务,要往更北边走,对吗?

命名日:只是个送东西的活儿,分部人手还是不太够,我一个人去。北方哨歌女士应该正在那儿做实地考察。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

阿夫西维:是比来亚什基更北的地方吗?维拉和我能去那儿吗?

孩子的话语总是更为直接,熟悉的地名引发了一两秒沉默。

命名日:这个......如果你好好完成课程,维拉女士也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去任何安全的地方......但我没法保证未来的事儿。所以------阿夫西维同学,你有什么想要带去的东西,或者想要收到的礼物吗?

阿夫西维:我有,维拉也有。我写了很多字,没有人讲睡前故事的时候,北方哨歌可以读它们。还有这个,来自长得最高、站得最直的一群向日葵哨兵!

小男孩费力地摸索着外套口袋,找到了他珍贵的收藏。

阿夫西维:不用给它们浇太多水,要晒太阳。

一只手轻轻交出了信封,将它搭在种子旁边。

维拉:我的确想拜托您为北方哨歌同志带一封信。上次她在来信中提到,自己也尝试着当了回老师,发现教孩子们真是件不简单的事。我在信里写了些简单的教学经验,希望能帮上她。如果您有什么好办法,也可以和她聊聊。尼娜、彼得森、帕索诺......都会时不时问起您,想知道您还会不会来和他们玩耍。

阿夫西维:我没有问,我知道浣熊先生很忙。维拉也很忙,维拉每天都在涂涂画画,和白色衣服们说话......

命名日:运气好的话,这趟任务结束我就能闲一阵子。我会来找你们玩,给你们变小玩意儿,怎么样?

年轻人蹲下身,朝那朵摇晃的向日葵伸出手指,勾了勾它的叶片。

命名日:说好了?

阿夫西维:一位真正的好同志从来都不违反约定!

毛绒绒的帽子上下摇晃了两次,看得出孩子正严肃、用力地点头。

话题重新回到两位成年人之间。

命名日:听上去您最近的工作还挺顺利?基金会的课本不算复杂,但我想备课也得花不少工夫......

维拉:总不会比外勤任务更麻烦。不过您应该记得现在的任务要求------安全为先。

命名日:当然。而且外头现在恰好是个还算熟悉的时代......

在这时代里,这座城市还没有改回"圣彼得堡"的旧名。但涉足类似的话题,就难免也会提及那座消失在雪中的小镇。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命名日:......总之,信和种子我一定会带到北方哨歌女士手里。

维拉:非常感谢。虽然有些啰嗦,但您独自执行任务,还是多加小心。

命名日:其实准确来说,也不算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含章鼎:还有多远?我觉得我们马上就到了,我简直已经看到拉普拉斯建筑那种特别的金属房顶了!我打算在米尔内简单做点生意,他们的金刚石能卖出好价钱。尤其是卖给东方分部那群家伙------

命名日:我真后悔答应让你出来透气。能不能打个商量?你,安安静静地扮演货物,我,把你送到地方,剩下的话你可以找那个需要你帮忙的家伙念叨。唉......你实在话太多了,他们不肯跑这趟肯定也有这原因!

含章鼎:难道你见过不擅长说话的商人?而且路上要是没点声响多无聊。------?!

喋喋不休的小生物被罩进了外套底下,连带着盖住了它细碎的说话声。

命名日:安静。

含章鼎:真稀奇,这地方也能碰到土匪打劫......

附近的雪堆恰好能充当掩体,将基金会职员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投机者Ⅰ:怎么没见着人?刚还瞅见那小子往这走。

投机者Ⅱ:再往前他进不去,那是个什么军事基地吧,总有带枪的守着。费了老大劲跟这段路,别啥也没捞到!我看那个神秘学道具还值点钱。

含章鼎:**的[友善的东方粗口],我是活的!我活得好好的------

命名日:别和我说。对他们喊这句话,让他们听清楚。

太沉重的雪压断了树枝,他从地面找到正好合手的一段枝条。

含章鼎:喂!你确定?!我要大声喊他们过来吗?!我得说什么?!

命名日:随便什么,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就行。我不能让他们一直跟到普列谢茨克附近去。

投机者Ⅰ:往这走!这边有动静,快点!

雪堆上突兀地闪出一点深色,模样古怪的金属器皿吸引了所有视线。

含章鼎:呃------打劫!!留下买路财!!

刀锋适时地抵住了那只向金属器皿伸出的手。

命名日:*Čабля。

……

基金会职员随手丢开了那段树枝,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歪歪斜斜的脚印逃往远处,这些投机者仅剩的优点就是懂得放弃。

含章鼎:你手上不是本来就有刀吗!

命名日:噢,那是收藏品,不是武器。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需要找人亲自送货,而不是把你丢上哪趟车捎过来了?

含章鼎:也没见到有车往这种地方跑......刚刚你用了神秘术?为什么不直接变把枪?那些铁块已经过时了,小子,科技发展了------现在是热兵器的时代!

命名日:变不了,有这种水平,我现在就会在芝诺。听过芝诺那位传奇飞行员的新鲜事迹吗?"巴伦支海手术刀"。很遗憾,这么酷的家伙不会来护送一只聒噪的蝾螈。而我最多变点手边的垃圾,来点废物利用。

含章鼎:......这简直是我见识过最没用的神秘术。除了我自己的神秘术以外。好吧,我们扯平了。

命名日:你的神秘术是什么?

小蝾螈的轮廓晃了晃,骤然消散成一捧香灰,又迅速地凝聚回原貌。

含章鼎:......像这样?

命名日:......很有特色。

接下来的路程终于迎得了暂时的安静。目的地越来越近,建筑物的轮廓逐渐清晰,有人已经提前在雪地里等候。

命名日:北方哨歌女士。

所谓的航天基地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大。在这样辽阔的土地上,任何生物和建筑都显得相当渺小。

北方哨歌:你们好,两位先生。欢迎来到普列谢茨克。


CO07 园圃与花园 The Wilds and the Garden

北方哨歌:你们到得比预计时间更快,我想指针和冷周六会相当开心。噢,指针就是那位介绍我去拉普拉斯的职员,你应该见过她......在来亚什基。她正在帮忙招待几位重要的访客,晚些我们再去找她。至于冷周六,我觉得亲自见个面会比我来做介绍更快。

她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与此同时,在大楼另一侧,指针也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指针: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你们来得这么早?

指针往旁边让开身子,示意身后的两个人先进门。她打量着那个沉默的小姑娘,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科兹洛夫:马戏团今天不算忙------重要的事总是早做准备才好。您放心,我们也没等多久......

指针:坐吧,挑哪把椅子都行。北方哨歌和冷周六应该会准时过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先和我聊聊。

库珀花环:麻烦您了。您可以称呼我库珀花环,我想向您询问一件事。

先开口的竟然是这个小姑娘,这让指针略微感到意外。她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带上少量柔和的笑意。

指针:叫我指针就行。请说吧。

库珀花环:如果我愿意参加训练,接受成为宇航员的邀请,我会得到相应的......无论是卢布还是别的任何东西吗?我还想确认,假如发生任何意外,是否可以确保这些东西能送到我的家人手上?

指针抬头重新端详着眼前的人。她读得出科兹洛夫脸上的担忧,但没有立刻为库珀花环的神色找到合适的分类。介于勇气和恐惧之间。这样的划分对指针而言太过精微。

植物与机器平分了不多的空间,室内比开着暖气的走廊温度更高。年轻人往旁边瞧了一眼,北方哨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命名日:......打扰了,有人在吗?从基金会远东分部调用的材料已经安全送到。请及时检查,清单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在桌面上找到一块空隙,从口袋里捞出那个金属物件。小蝾螈团在里头睡得正香,直到有人戳了戳它的脑袋,抖落一捧灰尘。

命名日:醒醒,现在是工作时间。

研究员从众多机器后闪出身影,首先和北方哨歌打了个招呼。

冷周六:嗯?你今天这么早就从矿坑回来,是打算给远道而来的同事办个欢迎会?

北方哨歌:矿坑的调查可以先放一放,事情还是有重要与次要之分。

接着,研究员的目光转向眼前的年轻人。

冷周六:多谢,应该有人跟你提过,我是冷周六。我们的计划书你应该也读过?我就不多废话了。指针还在忙,待会儿你会见到她的。

基金会职员盯着那几条探头探脑的小蛇,发誓自己看见其中一条在吐信子。他没法犹豫太久,还是选择了按社交礼节走完整套流程,握手,然后自我介绍。

命名日:命名日,远东分部调查员。我能不能先提个问题?

冷周六:请讲,我们提倡自由发言,这又不是审讯现场。

她轻松地四处打量着,瞧见桌面多出的摆件,也轻轻敲了敲小蝾螈的脑袋。

命名日:------为什么要偷运卢恩矿石?

冷周六:哈?

命名日: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么点数量......大概两三块?其实不算严重。虽然它现在不属于能随意取用的资源,但正常提交申请书也就是流程长一些......有必要为几块矿石冒风险吗?

冷周六:当然有。因为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等待。

北方哨歌:"时间"现在就像这些从远方送来的向日葵种子一样宝贵。接着。

理线学者扬起手,将小布袋抛向研究员。

北方哨歌:我的那份已经拿走了,你也可以在办公室里种一些。向日葵很容易养活,它们或许会追着白炽灯太阳移动脑袋呢。

研究员从袋子里取出她真正想要的东西。稀有的神秘学能源被随手抛起,又稳当地接住。

冷周六:要找到一个见过卢恩矿石,能顺理成章送它们过来,还会同意这件事的家伙,还挺不容易的。路上有没有碰见麻烦?

命名日:说不准他们是看中了矿石还是那只聒噪的"工艺品"。

冷周六:到处都缺资源,就得从市面上、从外边尽可能地收集,不管用不用得上......就算让那些人得手了,东西最后大概率还是会流回基金会或者拉普拉斯吧。你这趟外勤可是帮忙省了一大笔采购经费。

命名日:有的东西花再多经费也买不到。还没听说哪儿发现了能替代来亚什基的矿场。

冷周六:我会省着用。替我谢谢维拉女士。第二件事,轮到我提问了。你打算留下帮忙吗?请你偷运矿石用的是北方哨歌的关系,现在是我的个人请求。如果有基金会的人参与,很多需要走流程的事儿都会方便些。对你而言,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我们的小队最后取得成功,你的名字当然会被写在表彰名单上。

命名日:......

基金会职员咽下了刚要说出的话。他不打算对自己来这里的理由多做解释。冷周六给出的理由也不错,方便理解,也不会涉及太多私人信息。

命名日:你们现在进度如何?

冷周六:如你所见,真是穷得叮当响,最新进账就是这些矿石。研究基地余下的大部分资源会留给我们,可那本来就没多少。不过好消息是航天飞船不用自己从头造,燃料也是现成的,启动按钮谁都会按------我们缺人。当然,还有一个能令你安心的好消息。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名合适的宇航员。

指针:我们非常需要一位宇航员。能够用于训练的时间并不多,绝大多数人选都不可能短期内适应失重环境,更无法承受高温和高压。但库珀花环小姐的神秘术或许能帮助她做到这件事。不仅仅是经济补贴,我们也能为你提供担保,为你争取一张拉普拉斯的正式员工证。冷周六已经在着手准备这件事,她找了基金会人员来帮忙,好加快审批进度。

库珀花环: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指针注意到,即便听完了这些详尽的解释,女孩脸上的忧虑也没有丝毫减少。

库珀花环:但我还是要说明,我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厉害,我的神秘术仅仅能用于照明。所以......

科兹洛夫:您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容易害羞------您这样夸奖她,阿涅娅肯定不好意思。她是愿意尝试的,让她先参加训练,您就知道她很可靠!对了,我们马戏团里还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她或许也能试试......

指针:并不是每个人的神秘术都合适。

科兹洛夫:她也能和阿涅娅做个伴儿,您想想,她再怎么说也还是玩洋娃娃的年纪------

库珀花环:我很早就不这么做了,科兹洛夫先生!......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指针:......

看见进门以来就不动声色的女孩终于有了些外露的情绪,指针觉得自己终于触摸到了问题的核心。

指针:我们可以考虑。您方便把提到的人选带来吗?

科兹洛夫:当然方便!我现在就去。

他跑出办公室的速度相当快。库珀花环犹豫着在椅子上调整姿势,坐得更加端正。指针也收起了笑容。她觉得接下来的对话中并不需要这种社交技巧。

指针:------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冷周六:最大的技术难题尚未解决,不过我有九成把握。情况好坏参半------整体向好。假设这位睡着的朋友能按照预想提供帮助,情况就会继续往"好"倾斜。

她摇晃那枚四足小鼎,让小蝾螈体会了一把失重的感觉。

含章鼎:我......我梦到自己在月球......砍树......有什么一定要我参与的活儿吗?如果没事,请你们就把我当做普通摆件,我需要死一样的睡眠!

冷周六:按我们约好的,我需要你为我的材料研究帮点小忙。绝缘,耐高温,具有良好的神秘术耐受。你这间金属屋子的材质可真不错。我刮些粉末做成分分析。很快,就像你看了次牙医......

含章鼎:等等!等等!我们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不会忘了条件吧?

研究员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回忆,好在她最后找到了答案。指甲盖大小的工牌被挂在了小蝾螈的尾巴上。

冷周六:你的员工证。先告诉你,这是实习证件,请好好表现。这可是用我的正式员工身份做担保才要来的。

含章鼎:我看它很适合我!我早就说我瞅着该在拉普拉斯就职,东方分部的工程类竞争太强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吗?我这里也有一些试图用火药飞天的记载,或者炼丹......这个比较难。

在小蝾螈喋喋不休时,研究员已经把它翻来覆去瞧了个遍,最后指向容器底部四四方方的文字。理线学者和基金会职员都围了过来,人们总是难以抗拒自己的好奇心。

冷周六:我想知道这行字的意思。

含章鼎:这个?我现在住的鼎来自潘家园,说真的,工艺不错。这行字是"微波炉可用"。那时候微波炉是稀罕物件!说到潘家园,这么大这么有意思的旧货市场很难得,买什么古董啦收藏品啦,就适合往里头钻。如果你们真心想看看,我也不是不能找机会带你们去......

小蝾螈察觉到了理线学者和基金会职员闪闪发亮的视线。终于有机会发挥商人的好口才,它打算进一步抓住这个时机------

冷周六:不是什么"禁止触碰,否则爆炸"就行,我吃过那些莫名其妙的神秘学发明的亏。

她把不知道何时借走的匕首还给基金会职员,又将那个装满金属粉末的小瓶塞进办公桌抽屉。

冷周六:好了,我弄到需要的粉末了,很快吧?你光顾着说话,应该压根没感觉。然后------这位远道而来的灰白格子,你呢?考虑好了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命名日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命名日:在计划结束之后,你们打算拿那位小宇航员怎么办?

冷周六:只要她同意加入计划,我立刻就会给她提交入职拉普拉斯的申请。你愿意为此添份力就更好。

命名日:我指的是,她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暴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冷周六:在她拿到正式员工证的时候。

命名日看向北方哨歌,他以为北方哨歌会加入这场对话,至少做几句解释。但她只是点了点头。事实如此。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宇航员也迟早该知道,灰白穹顶和冰冷的金属建筑无法庇护所有人。雨水会将熟悉的事物冲刷殆尽。一次,再一次。

命名日:......我留下。

指针:你想留在马戏团?

库珀花环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库珀花环:我......我可以来帮忙,但能不能拿到拉普拉斯的员工证,对我来说不重要。如果大家都说我的神秘术能起作用,你们需要我加入,我就答应------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能做到哪些事,在哪些地方派上用场。

指针:我觉得你其实很清楚团长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你们多久没吃上肉了?

库珀花环:我们有炖菜吃,团长也会想办法弄到罐头。

她的反驳声音很小,因此越发缺少说服力。

指针:你准备在马戏团待一辈子吗?

库珀花环:......

敲门声撞破了这阵沉默。库珀花环趁这个时候仰起头。当她再次坐好,刚刚在她眼睛里闪烁的光点已经被抹得很干净了。

科兹洛夫:我们的另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她不怎么喜欢说话,但性格很好。

远旅:......

女孩儿好奇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在指针那儿顿了顿。

科兹洛夫:去吧,坐到阿涅娅旁边。你们刚才聊了些啥?阿涅娅没给您添麻烦吧,女士?

他往房间里踏出两步,才发觉库珀花环的注意力在他手中提着的包裹上。那里边是他和娜塔莉亚收拾好的、认为两个女孩儿会需要的东西。

库珀花环:科兹洛夫先生......我还会回到乌特恩亚亚吗?


CO08 当日子往前 When We Move Forward

库珀花环:......我还会回到乌特恩亚亚吗?

冷周六带着其他人推门进入办公室时正遇到这一幕。她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见证女孩得到她的回答。

科兹洛夫:那会是未来的事。我们还会保持联系,你可以和远旅一起回来看望马戏团的大家。......她吃得不多,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吵闹。她能留下,对吧?

指针对此没有意见。她简单地进行了一些分析,认为同龄人的陪伴的确有助于缓解库珀花环的训练压力。仔细听完指针的说明后,科兹洛夫最后拍了拍花环的肩膀。

科兹洛夫:努力让自己过上不用东奔西跑的日子,好吗,阿涅娅?

库珀花环:......好的,团长。

冷周六:噢,你们终于商量完了。看起来不太需要我再做解释。如果现在是告别时间,我觉得你得给这位看上去很不开心的小家伙留点什么纪念品。

命名日:没错,到时候她能带着这份纪念品去找您。

懂得观察气氛的基金会职员飞快地接上这句话。北方哨歌也在此刻适时地迈出脚步,站到库珀花环身边。于是冷周六没再开口。

北方哨歌:不需要什么贵重的礼物,但你至少得鼓励她几句,是不是?

科兹洛夫看到库珀花环用小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仪器,那是北方哨歌之前借给她的。这个小动作说明库珀花环感到紧张。他不清楚仪器的具体价值,但马戏团里肯定无法轻易找到这样的东西。

科兹洛夫:哈哈,礼物嘛......得给我留点时间做准备。不如这样,我们做个约定------等你未来回马戏团看望大伙儿,再来取这份礼物。这么一来你肯定也会记得回家。我还怕你到时候嫌麻烦,不肯跑太远。

库珀花环:不,即使乌特恩亚亚去了最远最远的北方,我也会来找你们。

她费力地拎起科兹洛夫带来的包裹,基金会职员赶紧接过它,把它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时间过得真快。科兹洛夫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句感叹,但他说出的内容与此毫不相关。

科兹洛夫:好,好。阿涅娅是个好孩子------记不记得那句话?"做好你能做的每件事,就能摆脱遗憾。"你能让我和娜塔莉亚放心,对吧?

库珀花环:嗯,我可以。我一定会尽全力的,就像在乌特恩亚亚一样。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连着点了两次头,用最严肃、最认真的语气做出许诺。

未来是否只是个概念?这个问题被刻意地忽视,就像压在旧衣箱底部的秘密。

……

1987 6月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指针:感觉如何?许多人在开始训练的头几个月都会有较为明显的不适感。

库珀花环:呼......我想基本上------没问题------感谢您的关心。

第一次训练结束后,库珀花环吐了出来。指针将她扶到医务室,等喘匀了气,她磕绊着说出自己的要求,和现在所说的一样。

库珀花环:我们应该增加训练日程。

指针:我否决过很多次了。冷周六刚刚才看过你最新的体检数据和神秘术测试报告,你不能再给自己增加任何训练,而是要学会休息。如果你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因此病倒,我们的计划也同样无法完成。

库珀花环:我还可以更努力!只要反复练习,我就能做得更好------

指针:你不需要做得更好,你只要保证"能够做到"。

指针调整着语气,尽力在脑海里寻找着可以称得上鼓励或安慰的句子。

指针:你已经超出了我原本的期待。

她担心这句话太过干瘪,但库珀花环认真地摇了摇头。

库珀花环:谢谢您。但我还没有背熟操作流程,也还无法熟练运用神秘术。我会向北方哨歌女士申请增加理线学课程。我想,这应该不属于过度训练的范围了吧?

指针:......那么你必须保证每天的八小时睡眠。

指针妥协了。在这样的年纪,她也有过拧着一股劲,想要拼命做好某件事的时候。

指针:还需要保证一日三餐的正常饮食。

库珀花环:当然。我记得冷周六女士说今晚有一场聚餐,所以我打算在回来后再做半小时练习......

指针: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照顾过于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件常常令人不知所措的活计。

指针:别考虑这些了,快去吧,去换身衣服。我和你一块儿出门。

米尔内的几家餐馆中,这是生意最好的一家。冷周六在其中做了不少贡献。她的确把吃饭看做生命中的重要之事,也真诚地希望让朋友们都尝到这份乐趣。而且这儿有一张足够大的餐桌,小组里的每个人都能在桌旁找到自己的位置。

冷周六:你刚认识我那天是不是就坐这儿?

库珀花环:好像是。现在这张桌子甚至有点儿挤......

北方哨歌:至少帮忙的人够多,成功的几率也会大很多。

冷周六:但最关键的还是小宇航员。神秘术练习得怎么样了?

库珀花环:大概还不错。北方哨歌女士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北方哨歌:哈哈,看来我的那位教师朋友也教会了我很多。你会有机会认识她的。

冷周六:等你从宇宙顺利返回,就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认识一群有趣的家伙。

库珀花环:好呀。到时候,我可能得先去见一见马戏团的大家,科兹洛夫先生还等着我去取礼物呢。......虽然他这周都没有过来看望我和远旅。

命名日:一边忙着演出,另一边忙着训练,也很难找到共同的空闲。也许那位先生怕你看到他,想起马戏团的生活,想着要快些回去,干脆就不往发射基地跑。但米尔内离得很近,你可以抽空来镇上,回马戏团,花两三个钟头休息会儿也没什么......

指针:我可以开车送你。只要你提前两天左右提交你的日程安排,我很可能也能够腾出空来。

库珀花环:谢谢。我想,我还是要在一切都顺利结束之后回去。那应该就是科兹洛夫先生说的"未来"。而且我得给他留出准备礼物的时间。

并非所有人都对未来感兴趣,至少库珀花环的朋友更关心眼前的物件。她轻轻敲击小鼎的边缘,为它清脆的声响露出微笑。

含章鼎:拜托,请别这么做,回声会让我的脑袋发晕......

远旅:......?

她缩回手,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这只生物并没有任何攻击性行为。于是她再次伸出手,试图摸索出与它和睦相处的办法。

库珀花环:......远旅?别走神,他们都要把菜吃光了------

基金会职员默默地给桌上的食物换了个位置,推过两个还满着的碟子。冰冷的鳞片也在此刻贴上库珀花环的手腕。

小蛇Ⅰ:你不渴吗?瞧这里,热牛奶和果汁,随你选。

它拖着杯子艰难地前行到此,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库珀花环:我要这个,谢谢你。

库珀花环为自己和远旅选好了热牛奶,学着其他人那样抬起胳膊。

冷周六:干杯,朋友们。庆祝我们成功地拉起了一支小队------先别管成不成吧。为我们共同的目标!

一个友好的信号,一种象征团结的誓言。故事或关系转变的标志。从陌生人,变为并不完全陌生的人,直到------Друг/Товарищ. "朋友/同志"

众人:干杯!

冷周六:我们的成功概率还是很大的。虽然没完全恢复到最佳技术水平,但拉普拉斯仍然拥有足够先进的科技,以及最好的科学家。

北方哨歌:噢?你是说"我们"吗?这个小组里当然是"最好的"那群人------我一直认为做研究最重要的就是坚持。

指针:返回未来是我唯一觉得该坚持的事。

命名日:原来拉普拉斯的所有人都这么喜欢"怀旧"。

指针:不管你怎么摆弄文字......你得承认,那就是个足够好的时候。

库珀花环努力捕捉着这些词汇。室内很暖和,长桌边的谈话也很轻松,她压在心底的疑问也终于有了浮出来喘口气的时机。

库珀花环:......未来是什么样的?我读过给临时员工的说明,知道要取到的数据也许能帮助大家找回一些消失的东西,也知道你们见过的"未来"可能并不是最后被找回来的那个。但我还是想知道,在你们的那个九九年,列宁格勒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时候有没有马戏演出?所有事都变得更好了吗?糖果和其他物资都不再限量供应了吗?

北方哨歌:......是的。所有事,除了理线学。它还是这么边缘,因为它甚至无法吸引学习者的关心,让她对这门学科的未来没有一点儿展望......

库珀花环:不,不是这样!抱歉,我光想着生活里的事......

命名日:我想北方哨歌女士只是抛给了问题太多的学生一个小玩笑。未来的一切都很好,在路边随便哪家店都能买到糖和你想要的几乎任何东西。

餐桌上的交谈听起来如此令人愉快,所有见证者都向她许诺这是值得的。日子应该往前,而不是反复地驻留于过去。

库珀花环:太好了,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为所有人!

这次她主动举起了杯子。


CO09 致陌生人 To Former Strangers

1987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暴雨前3个月

三,二,一。咔。录制结束,一切依旧顺利。

简单来说,我手上这张卡带承载的东西惊人的沉重。猜猜里边是些什么?没关系,选个你能想到最离谱的答案。用上现代化思维......是的,一切都在发展,有许多内容都能以数据形态保存。来份录像作为电子遗书,这可比过去手写的玩意方便多了。

她将数据卡放到桌面,伙伴们的目光适时地追了过来。

冷周六:录像数据没问题。指针,你的那部分需要现在补上吗?还是之后再说?

指针:我就不用了。后续的内容都是你那边的活儿,材料相关的东西我帮不上忙。

冷周六:但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帮忙转写术式,当然也得出现在这份记录里!我们是一个小组,谁都不该缺席,对吧?

指针:......嗯。

长时间工作相当消耗精神,她平静的回应里流露出一些疲倦。

冷周六:如果大伙儿都没意见,我们就进入复盘时间。虽然我个人更愿意称呼它为公开检讨。

我和指针之前在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研究关于传送术式的内容。更具体些来说,阶段性目标是用传送术式向太空站和航天飞船运送物资,最终目的是实现稳定的、安全的、生命体可用的宇宙空间内超长距离远程传送。项目稳步推进,直到一个坏消息来临------由于规划变动,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的大多数研究项目都要被迫中止。所幸接下来好消息追上了坏消息。如果接下发射监测器,拿回"暴雨"前宇宙数据的任务------我们的研究就还能继续!甚至有机会为解决"暴雨"的问题出份力!我们只有几个小麻烦要解决。人手,能源,以及个人决心。显然,人手问题和能源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感谢各位的协助。尤其要感谢我们的小宇航员。

计划很简单。她进入宇宙,到达指定坐标,投放并校准监测器位置,呼叫返航。她的神秘术将保护她撑过可能会有的窒息或高温。最后一步,她激活传送软盘,在地面等待的我们也同样激活软盘。砰------所有人顺利地回到极圈内的普列谢茨克基地,安全,成功!当然,以上是理想情况。截止目前,我们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没有解决。而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传送软盘无法远距离精准定位。为此我们反复进行了多次测试。......但大家都知道,最后这次测试结果不妙。目前我还在寻找具体的失败原因。但理论上,这不过是一场在实验中难以避免的小小事故而已......

指针:冷周六。既然要吸取失败的教训,就不能逃避问题。

好吧好吧,那是一周前的测试......

冷周六:还是老规矩,虽然我们能给软盘做些改良,但免不了需要一个具有足够智慧的生物来执行测试。这一次也还是我来。

命名日:你确定吗?我觉得考虑到危险性和对任务的价值,实际上让我......

冷周六:我做的东西如果自己都不敢用,怎么还好意思拿给别人尝试?怎么,你在等什么?对了,记得一会儿退到安全区域的时候启动办公室隔离门。

命名日:昨天库珀花环小姐来喂生态缸里的鱼,询问过这件事。她说已经能基本控制自己的神秘术了,有她帮你做防护,你会更安全。同一个队伍里的人应该共同承担风险,不是吗?

时针就在这时候走向了整点,小小的身影也及时地从门口探出头。

库珀花环:我刚结束训练------应该还来得及吧,冷周六女士。

冷周六:虽然最后的确引发了实验事故,但大伙儿没受什么伤,北方哨歌的神秘术教学很有效,库珀花环也是个好学生。定位范围波动太大,这个问题的确有些棘手。在医疗室里躺了几天,我们也吸取了教训......万一遇上最糟糕的突发情况,还是应该留下什么东西好让其他人处理......呃......遗留问题。这就是电子遗书的重要所在。

小蛇Ⅰ:二号,我觉得指针说的"吸取教训"可能并不是指这件事。

在冷周六捏住小蛇的嘴巴之前,它就机敏地藏回了头发里。

指针:......我必须再次强调,实验安全比一切都重要。我和北方哨歌只是回去取资料,你们就被打包送去急救。还有那份延迟撤离的申请书......太荒谬了。

冷周六:你清楚我们的时间多紧,"暴雨"应急预案不是已经启动了吗?但往好处想,我们至少能大致知道还有多少时间,能优化方案,改进软盘。剩下三个月......

指针:够了,西尔维!

指针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打断了冷周六的话。

命名日:如果对计划的进展有疑问,我想大家可以坐下来讨论......或者您有一些好的建议,正急着要告诉大伙儿......

指针:我建议现在中止计划。

这并不在年轻人的意料之内。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缓和气氛。

冷周六:为什么?我们远远没到要放弃的时候。

库珀花环:是的,这......这太突然了,指针女士。那次实验事故真的不算严重......

指针:还有三个月。而我们最新的进展就是一次事故。我明白你们认为还能继续尝试,认为成功的概率很大------但那些都只是"预测"。没有任何东西比眼前的生命更重要。

她万分清楚这一点。因为她曾经是最敢于冒险的那部分人。

研究员Ⅰ:指针,你觉得我们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指针:理论上是七成,在我看来几乎是百分之百。

研究员Ⅱ:你没必要这么做,指针......

指针:我有分寸,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做。本来就不存在绝对成功的尝试。

指针:我------

她闭了闭眼睛,阻止更多画面继续涌入脑海。

指针: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冷周六:可是本来就不存在绝对成功的尝试。没有人去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说得多么坚定,又多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与当时的指针如出一辙。

指针:但谁来保证计划百分百成功,谁来面对失败的后果?不是进医务室躺几个月、几年,而是------"暴雨"。

指针环视着所有人,他们都尚未领受过失败的教训,也不该承受那些。

指针:那些消失的城市和人,我们都见过太多了。别再继续了。你们还不明白吗?

冷周六:我的确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问题?

她思考片刻,仿佛突然抓住了灵光,对指针点了点头。

冷周六:你说得对,牺牲不应该是常态,活着的人才能保证这些研究的存续。在危险的情况下,你会活下来。我希望你来保管这个故事。给你。

指针低头看着那张数据卡。机械只能忠实地记录与复现数据,无法读出更多的含义,更无法理解人类所谓冲动的选择。后来者能草草浏览每位成员的经历,知道他们如何相遇、做出选择、合作,以及分别。但镜头之外的内容呢?实验室的温度、餐馆招牌菜的滋味,以及她当下的犹豫。没有任何东西能承载这些细节,除了记忆。需要前进的人,也需要留下的人。她没有伸出手。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指针:我不会收下数据卡,更不会去提交延迟撤离申请书------我不会帮你们送命。我要退出计划。


CO10 冻雨天 A Freezing Rain

1987 普列谢茨克分部 暴雨前两个月

指针。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普列谢茨克分部研究员。加入计划的原因,和退出的原因一样。没有什么比眼前的生命重要。我一直是为了人们能活得更好而做研究。

北方哨歌:你在这儿,指针!最近怎么样?

理线学学者似乎并不介意她的中途离场。每当在分部大楼碰见指针,她都会聊上几句,顺带提及一些航天小组的近况。

北方哨歌:我听说你正忙着帮相关人员撤离。情况如何?我看米尔内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

指针:老样子。等之前的工作交接完了,我就会到米尔内镇上正式开始协助,应该也就是帮忙打包、协调人员、解释情况之类的。

北方哨歌:我昨天问起冷周六研究情况,她也说是"老样子"。但我看他们进度还不错。

指针:是吗。

北方哨歌从大衣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把话题轻巧地拨向了其他方向。

北方哨歌:噢,我刚想起来------这里还有点多出来的种子。这次多给你些。

指针:......我看起来对园艺感兴趣?

北方哨歌:米尔内的驻军和一些民众说,之前有拉普拉斯的研究员给他们送过向日葵种子。我只知道这个人不是我自己,但具体是哪位,也没有什么证据。你不需要吗?我看他们很喜欢这份礼物。

指针:......

在离开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的那天,她将花种分发给了沿途碰到的人。当时她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急切地想抛开任何联系,避免自己中途折返。她收起了这份礼物,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再次送出。

指针:多谢。说起来,那份延迟撤离申请书,最后是谁提交给路德维希的?

北方哨歌:冷周六打算在取监测器的时候顺带提交,正好展示她的研究成果。她说这样路德维希同意的概率会大很多。

指针:他们是彻底不打算中止计划了吗?

北方哨歌:我想他们不会放弃的。

冷周六:还是放弃吧。那些鱼稍稍受了点刺激就不吃东西,你怎么喂也没用。

库珀花环:我明白了,冷周六女士。

但她依然在将鱼食仔细地撒上水面,希望这些脆弱的小生物能多少保留些求生意志。

命名日:我刚清点完了剩余的材料,卢恩矿石的损耗比预想中好一些。剩下的文件要放到哪里?反面还能当计算稿纸用。

冷周六: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些文件变成一把刀,我会很感激你。虽然派不上大用场,至少它们还能拿来切切水果。

命名日:这个不行。你桌上废弃的名片可以。

冷周六:有什么特别的?

命名日:材质。金属名片不算常见,它们做武器会比用于自我介绍更好。

冷周六:那是我之前研制的新型材料。北方哨歌和指针的名片也都是我做的,受热就会变锋利,在手里捏一会儿能当拆信刀用......

话音在这里停住了。他们尽量不提及指针的离开,试图让一切按照寻常的模样继续。

冷周六:这个术式不够稳定......要想预设目的地,必须锚定一片区域,或是一个明确的定位点。得先确定它能识别的范围。公式是......

命名日:北方哨歌女士发了条消息提醒我们记得取监测器。

冷周六:噢,她给大伙儿都发了?替我谢谢她。不对......不是这个数。

含章鼎:我尽可能打听过了,你说的神秘学矿物有好几种都相当稀缺,现在没法弄到手。

冷周六:也行,能弄到更好,没有就算了。是这个。不,完全不对劲。计算数据本来是指针拿手的活儿,如果她来算会快很多......

房间角落的声音引着她回过头,远旅正用几块矿石碎屑搭起摇摇晃晃的尖塔。在灯光照耀下,塔尖闪闪发亮,格外引人注目。

冷周六:当心别划伤自己了,那些东西看起来没用,但实际威力大得很。

看见远旅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冷周六回过头来,打算重新想办法对付手里的数据。但微妙的平静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恢复原状。

库珀花环:冷周六女士。

照顾完那些鱼,小宇航员走到了冷周六的旁边。她难得主动靠得这么近。

库珀花环:我想询问您一个问题......时机也许不太合适。但是它对我非常重要。我希望您能给我确定的、真实的答复。

金鱼缸成为了这个突兀话题的无辜受害者。基金会职员慌张地捞起地板上的鱼,为它在旁边找了个新的住处。

命名日:抱歉------冷周六女士,您可以当我不在这儿。我并不知道你们有过什么谈话。库珀花环小姐很聪明,她猜出任何事都不奇怪,对吗?

冷周六:......

冷周六俯视着她,这张仰起的脸很稚嫩,但神情也很坚决。

冷周六:你的问题是?

库珀花环:指针女士离开的时候提到过,"那些消失的城市和人,我们都见过太多了"。我想,指针女士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除非她知道,我们失败的后果远超能够承受的范围。"暴雨"不只是一场自然灾害,是不是?"暴雨"是不是会让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也消失......?

她抛出了自己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冷周六看见她的眼睛像漂亮的玻璃弹珠那样蓄满了光。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于是女孩明白了。

库珀花环:我们认识的人也会吗?小熊、鸟儿、这些鱼也都会,对吗?在我们找回那个失去的"未来"之前,也要面对很多次......很多次的......消失。它......没有你们描述得那么好。有多少东西改变了?

女孩眼中的那些光始终没有真正地淌下来。库珀花环很早就明白眼泪的作用相当有限。

冷周六:太多东西都不如人们想象的长久。对你们来说或许是天翻地覆的改变,但生活还在继续。有好事,也有坏事。

麻烦总是接踵而至,指针离开,北方哨歌还有自己的地质勘察任务,而这里正在说话的人都在向她寻求回答。冷周六尝试斟酌措辞,但她本就没有太多被关照的经验,并不理解要如何安慰他人。

冷周六:所以------你决定好要正式加入拉普拉斯了吗?只有正式员工才有知情权。在此之前我无法向你透露太多东西。

命名日:抱歉,冷周六女士。考虑到库珀花环小姐要执行的任务,她有权知道"暴雨"意味着什么。

库珀花环:我明白,您不想违反拉普拉斯的规定。但我想您可以点头或摇头。

冷周六点头了。于是库珀花环继续说下去。

库珀花环:我不会在未来见到科兹洛夫先生,也不会得到那份礼物。加入拉普拉斯,意味着......我要和乌特恩亚亚的大家彻底告别。

冷周六:......

沉默片刻后,她再次点头。

冷周六:你可以做选择,像指针那样,我不会强迫你留下。在餐馆碰到你那天,我说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和今天一样都是认真说的。推荐信我其实已经写好了,以防万一,你后面那位灰白格子也会给你担保证明,北方哨歌也在推荐信上签了名。你的朋友远旅也会得到推荐。但我们终究没法为所有人解决问题,也没法替任何人做决定。

库珀花环:......

冷周六:你要继续吗?

她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还要继续吗?如果拿回数据,如果数据有用,是不是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用再受"暴雨"的困扰?如果努力拿回的数据只是一堆无用的字符呢?

冷周六:不做尝试就只能被迫接受,试一试至少还有机会改变。

这是她的答案。也只是她自己的答案。

库珀花环:我......


CO11 偶然的诗 Poems Come By Chance

沉默是有重量的。当它逐渐累积,终究会像细沙一样没过每个人的咽喉。房间里响起的啜泣声极其微弱,只有两三声,很快就被压灭了。

库珀花环:我会完成这个任务。

她咬字清晰,仿佛立下誓言般郑重。

库珀花环:如果我拿到数据,顺利回来,我会考虑加入拉普拉斯。现在我无法仔细思考该如何选择。所以,请原谅我无法立刻给您答复。但我会继续的,您可以放心。因为这是科兹洛夫先生和大家都希望我做的事......现在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库珀花环:......我要去训练了,晚些见。

早在尾音落地前,她就迈开了步子,将一整片难捱的沉默抛在身后。没等上多久,另一个人也尝试着从中脱身。

命名日:我们也先走了,仓库里还有些材料等着清点,说不定里头有能用的东西。

含章鼎:昨天不是都收拾好了吗?那些------

命名日:好了。如果找到什么,我们会列张单子送来的。

小宇航员和基金会职员先后离开了房间。角落里的少女疑惑地偏过头,努力地比划出几个手势。

冷周六:跟他们去忙吧,我还有数据没处理完。

远旅:......

片刻过后,轻快的身影迈出了房门。

远旅:......

熟悉的金色就停留在走廊远处,低下头靠着墙壁。远旅试图跟上同伴的脚步,但很快又犹豫地刹住了步子。左右张望,确认过走廊上再没有其他身影,她将小提琴架上肩头。

远旅:......阿涅娅!

琴音和呼唤绞成一股颤颤的丝弦,让小宇航员回过头来。

库珀花环:是你在叫我吗?你学会了------

在看清那些闪烁的光点后,她骤然间收住了声音。只是短暂的、眨眼间的工夫,眼前的少女又恢复了普通的模样。

远旅:星星......很好。阿涅娅、开心。

冷周六久违地独享了整间办公室,却并未如预料中那样顺利地推进工作。在又一次计算失败后,她撂下了手里的笔,开始重新确定今日目标。

冷周六:至少今天把所有数据算完。"转念即至"要求施术者默念目标地点,这可以大致理解成是为了校准定位。按照之前的思路想下去,如果从这个阶段入手......预设好软盘的目的地,使用口令触发......之前无法稳定传送,或许是因为在过远的距离下,锚定目的地的术式达不到足够的精确度......如果能有一个独特的、绝对不会被识别错的神秘术反应源用于定位的话......

周遭突兀地静默了一瞬。那台监测神秘术能量反应的仪器发出的警报可称惊天动地。灼眼的亮光迅速覆盖了整块屏幕,紧接着------更快地熄灭。仪器的监测范围被她有意设置得很窄,最多覆盖到走廊。这个反应源只和她隔着一堵墙。

冷周六:------!

因为步子太急,她险些在门口造成一次碰撞事故。好在她很快就借着女孩儿的肩膀找回了平衡。

库珀花环:发生什么了?您还好吗,冷周六女士?

冷周六:刚才是你在用神秘术?不,这超过了正常情况下绝大多数神秘学家的极限。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库珀花环:......还有远旅小姐。她只是为了安慰我------如果她不小心干扰了什么实验,我帮她向您道歉。如果您要找她,我也可以陪您一块儿去。她刚离开不久......

冷周六:你能确定她刚才在你面前用过神秘术,是吗?

库珀花环:是的,那是个很漂亮的神秘术。看起来就像......

冷周六:中子星。

这个词显然不在库珀花环的知识范畴里,她疑惑地偏了偏脑袋。

冷周六:它们中的一些有强磁场,能起导航作用,就是所谓的宇宙灯塔。换成神秘术的能量反应也一样!一个足够明亮的反应源,能轻易地被定位!

库珀花环:我不知道什么是中子星......但我大概明白了您的意思。就像太阳在许多星星里是最显眼的。但是宇宙应该很大,或许和其他一些我们还没见过的星星比起来,太阳没有那么明亮......

冷周六:没错,没错......与整个宇宙比起来,就算是剧烈的神秘术反应也显得微乎其微。但是......反过来呢?

抓住刹那间的灵光,冷周六沿着全新的思路推导。

冷周六:"暴雨"来临前,神秘术会得到增幅,波动更加剧烈------而不受"暴雨"影响的地方呢?这个地点也会在监测仪上格外突出,因为它几乎毫无增幅反应。

冷周六扶住库珀花环的肩膀,郑重地许下承诺。

冷周六:我可以试着调整卢恩矿石的使用比例,严格限制软盘的定位范围在普列谢茨克分部附近!如果这次实验成功------我可以保证,你一定能安全返航。

1987 普列谢茨克分部 暴雨前两个月

指针:好,我明白了。注意安全,回见。

她按掉通讯,向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挥了挥手。

北方哨歌:在忙什么?

指针:和米尔内的驻军联系,他们巡逻时发现了异常的魔精活动。我稍后会赶过去帮忙,最后一批镇民也要开始撤离了。你呢,你的地质勘察还顺利吗?打算留在分部躲雨,还是抓紧时间到总部报到?

北方哨歌:没找到值得开发的矿藏,我决定再做点努力,应该会踩着最后时间回到这里。那位小学徒说,等她顺利返回,就会决定是否加入拉普拉斯。我当然要等着好消息。你是彻底打算不再关注这件事了?

指针:无论我是否关注都不会影响结果,不过我希望他们能懂得及时放弃。

北方哨歌:冷周六打算后天进行最后一次传送实验,我会在分部的会议室等她。就是楼上那间最常用的会议室,大概是下午。

指针:那时候我应该在米尔内。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趁这个间隙,北方哨歌敏锐地抓住了下一个话题------人群中显眼的玻璃缸。

北方哨歌:嘿,乌尔里希,又见面了。只是这么一小段时间没碰面,你竟然又憔悴了些!

乌尔里希:北方哨歌?还有......指针?两位大忙人居然会同时出现在普列谢茨克分部的大厅里。

指针实在无法理解磁流体"憔悴"的状态从何而来,她读不到对方的表情。于是她只能朝对方点头示意。

北方哨歌:你的人道主义假期何时结束?还来得及去看点有趣的东西吗?

乌尔里希:如果"有趣的东西"指德米特里他们的聚会,那就免了。

北方哨歌:不不。我应该向你提过的,是冷周六的传送软盘实验。

乌尔里希:哦,这件事------我想起来了。你们要做的事在分部和总部都传开了。

北方哨歌:怎么说?狠狠夸了一通?

乌尔里希:我不确定,倒是给他们增添了不少饭后谈资。

北方哨歌:总还是有支持者,比如露西女士。听说她最近新邀请了一位来自东方的、研究弦理论的科学家去总部。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有些事的价值不全在于立刻做出成果。

始终未发一言的研究员选择在此刻挥了挥手。

指针:抱歉,我还有事,我得先离开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她走得很快,磁流体和理线学者目送着迅速变成一枚小黑点的背影。几分钟后,理线学者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北方哨歌:该死!我没带工牌,现在指针走了------我要怎么搭电梯回实验室?乌尔里希,我得麻烦你多跑一趟。正好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去见证冷周六的实验......


CO12 《协奏曲》 Concerto

1987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暴雨前两个月

与平日相比,实验室里并没有太多不同。尽管伙伴们已经尽力将散落的小物件摆放齐整,但显然这种有序性难以得到维持。冷周六将最后一叠文件推到桌面角落,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收拾出的成果。

冷周六:我准备好了。你们也记得尽量保持安全距离。医疗队会在近期撤离,所以我们得尽量小心。

库珀花环:您真的不需要我来做测试人员吗?我的神秘术已经足够熟练了,完全能保护自己。

冷周六:当然不能是你,宇航员身上不能有伤疤,它们会因为升空时的高压开裂。放心,这次成功率很高。多次数据核验和模拟都没什么毛病。以防万一,我今天早上起来还对着软盘读了好几篇露西女士的演讲稿,还有拉普拉斯神秘术科技化应用领域的前沿论文,试图让它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库珀花环:可是------

冷周六:库珀花环。

冷周六很少郑重其事地称呼谁。小宇航员不禁站直了身子。

冷周六:带其他人撤退到隔离门外面。考虑到场地问题,我会用自己的神秘术给周围做隔热墙,尽力来点预防措施。毕竟需要实时沟通情况,隔得太远的话通讯信号会被电磁影响,所以你们还是得待在门外。我已经尽可能把风险降到最低啦。

库珀花环: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

冷周六:我会管好自己。你得开始熟悉一些流程,总会用得上的。除非有谁主动退出,否则出了事就轮流顶上,直到没人能接手。说不定最后全得靠你一个呢?

库珀花环:我没有那么多经验......

冷周六:现在下结论还早,别随便就说做不到啊。

她轻轻推了一把小宇航员的肩膀,让她往后退。自动门开始合拢。

库珀花环:但......

她没有来得及说完话,门扉便彻底关闭。

冷周六:哪来那么多严肃的告别,浪费时间。桌子上是......谁的工牌?指针走的时候肯定把她的东西全收拾好了。八成是北方哨歌的。

她仔细确认了上面的文字。

冷周六:还真是。也不知道她怎么进的分部大楼。

启动软盘之前,她把这项意外收获挂在了脖子上。

冷周六:给她来个惊喜。

空荡的会议室里,磁流体和理线学者分别占据了大门左右两侧的少部分空间。会议桌边的位置并不舒适,谁都不想在闲暇时坐过去。

乌尔里希:你对他们有多大把握?或者说,按你的评估看,拿回的数据是否真能帮助我们找到"暴雨"的真相?

北方哨歌:这可谁也没法保证。虽然我们是"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究竟把故事读到哪儿了?谁知道呢。我个人是不喜欢被剧透结局的那一派。

乌尔里希:我也是。

磁流体耸了耸肩,正打算从最近关注的高新技术中挑选一个有趣的例子延续话题,熟悉的声音却不适时地响起。

监测器:有人在度假?真悠闲。真悠闲!

???:找到他们了。感谢您的努力。

磁流体的发声装置卡壳了片刻才成功喊出声音的归属者。

乌尔里希:......阿德勒研究员?

北方哨歌:路德维希先生?

理线学者的脸上一片愕然。磁流体的疑惑更明显,它明白地展示了大大的"!"。停在机器头顶的渡鸦也歪了歪脑袋。

"路德维希":很高兴听到两位有这样的研究热情。同样感谢你们的努力。我来此等候冷周六研究员,并替露西女士转交"暴雨"监测器。考虑到实际的物资使用情况,以及时间紧迫,由一个小组对原有的机器进行了必要改造。它原本在科算中心承担日程汇报及工作提醒服务。阿德勒研究员的事我有所耳闻。出于同事间的人道主义关怀,他们收集了阿德勒曾经的发言数据,合成了语音包,把这台机器送到他的房间门口,试图让他和外界保证一定的社会化接触。结果是它被"退货"了。因此转往其他方向出力。

乌尔里希:我明白。合理利用资源是正确的决定。但我觉得"人道主义关怀"可以有更明确的执行标准。

"路德维希":感谢理解。露西女士为你提交的休假理由也是"人道主义关怀",看来你在普列谢茨克分部休养的期间,对这一词汇有了更多了解。

乌尔里希:......

渡鸦显然对这份沉默十分满意,它不再发表任何意见。北方哨歌在监测器的屏幕上点了几下,为自己的新发现露出微笑。

北方哨歌:让我瞧瞧这个监测器------可选的语音包还挺多。"钢铁的炼成方案",我猜这采样自露西女士的会议发言。还有那位大明星玛丽莲小姐的。啊,这是斯普特尼克一号的播报语音。"毛绒且温暖的陪伴"?这又是......?

监测器:'&#*(&!

乌尔里希:他们不该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地方。送上太空的监测器怎么会需要魔精语音包。

北方哨歌:放轻松点,大家总得有办法缓解工作压力嘛。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噢,看来时间刚好。冷周六也准备好了。

冷周六:现场汇报。我启动了软盘,但它没有反应,猜测是某个部分读数有误。噢,提示灯在闪烁,是红灯。这说明它的确有蓄积神秘学能量,并且很可能在按照我限定的范围进行定位校准。但多出的能量似乎被用在了其他地方,这个术式的耗能是守恒的------所以它很可能会连带我附近的东西一起传送走。

含章鼎:......你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我愿意收养你办公室里能幸存下来的鱼。

冷周六:耐心点,我觉得它在努力了。

她甩了甩这枚软盘,但当她停下动作时,软盘依然在轻微地摇晃。------剧烈地摇晃。整间办公室似乎都跟着发起抖来,生态缸里的鱼不安地来回游动。

冷周六:哈,很遗憾,我觉得可能不会有幸存的鱼。祝我一路顺风------!

在会议室的地面开始起伏之前,监测器灵活地退到了走廊上的安全地带。北方哨歌也猛地贴紧了墙壁,试图稳住身体。抬头时,她发现磁流体的玻璃外壳在震动,内容物摇晃着散开成许多小颗粒。

北方哨歌:乌尔里希,我简直能听到你头脑风暴的声音------

乌尔里希:......!......,......!

玻璃破碎声使北方哨歌多瞧了几眼旁边的同事,确认磁流体仍然好端端地待在外壳里。造成动静的是从半空中坠落的鱼缸,以及------

冷周六:嘿,各位小心!

北方哨歌:我得说实话,冷周六,打个招呼用不上这么大的排场。

冷周六:我------听------不------清------!

无论是耳机里还是眼前的话语声都相当模糊,似乎随着空间的移动被撕扯得变形。研究员在半空中调整好了姿态,稳当地落在会议桌上。不提那条从石头鱼缸里飞出来的倒霉小鱼,这个见面招呼还算不错。躺在地板上的鱼有气无力地拍打着尾巴,远不如落在乌尔里希头顶时精神。

冷周六:可怜的鱼,它肯定没救了。就算我在中途把鱼缸变成石棉石,防止玻璃摔破,也没能防住它被甩出来。嗯......?

提到自己的神秘术,她慌忙低头查看手里向北方哨歌递出的东西。它的重量显著增加。这应该是拉普拉斯首块拥有石棉石挂带的工牌。

冷周六:糟糕,没反应过来。还好不是重要部分!

她眨了眨眼,让神秘术的辉光完全褪去。

北方哨歌:这还挺罕见。我会带着它多走走,让大家瞧个稀奇。

忙着抢救头顶那只可怜生物的磁流体将小鱼放回鱼缸,直起身子。

乌尔里希:------恭喜你,冷周六女士。你的研究成果相当惊人,我必须向你致以真诚的掌声。

冷周六:这么------这么严肃吗?我的确很高兴,不过------总之还是谢谢您。

北方哨歌:我也得说声恭喜。以及,这是不是说明你能保证让我的小学徒平安回到地球了?

冷周六:完全可以,虽然这基本上是为了计划临时改进的软盘,还不能推广应用......

"路德维希":但已经足够说服我了。

渡鸦乘着它的机械座椅靠近。

"路德维希":我同意批准你的延迟撤离申请书。

耳机里的欢呼先一步响起,冷周六还在回想刚刚听到的句子。

冷周六:但我还......没有把它交给您?

"路德维希":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可以提交它。

含章鼎:所以这就是你带着一张支离破碎的申请书返回的原因?我佩服你们竟然能把它重新拼起来!

众多目光短暂地聚焦在这张薄薄的、由胶带粘合的、几乎难以辨认清原本字迹的纸张上。

冷周六:好吧,传送过程中还是不适合携带无防护的纸制品。

库珀花环:没关系,我们离成功很近了。接下来我只需要坚持训练,保持最佳状态,直到发射当天。我明白的。

站在库珀花环身侧的少女轻轻拍了拍库珀花环的肩膀,努力表达自己的意见。

库珀花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的。谢谢你,远旅。

命名日:也没剩多少时间,你可以适当地多歇一歇。我建议你为了庆祝这次成功,给自己放个短暂的假期,一天也行。

库珀花环:我相信冷周六女士会有接下来的安排......还有很多事得忙。

库珀花环向沉思着的研究员投去询问的眼神。

冷周六:安排......我是安排了一些重要事项。教会你监测器的使用流程,进行发射前的安全检查,确认传送软盘的最终锁定坐标......噢,对。我这次去取监测器还学到了一个新鲜词,我们也的确有执行它的必要。"人道主义休假"


CO13 永恒春天的地方 Where Ever Spring Stays

1987 米尔内镇上 暴雨前29小时

普列谢茨克镇,米尔内镇,无论叫什么名字,发射基地周围的镇子面貌都十分相近。它们是为附近的研究基地而建的,也会因研究的中止陷入沉寂。一粒雪在茫茫雪地里并不起眼,它的融化不会有太大的声息。

指针:我来吧,这应该是最后几箱物资了。

士兵:不用,女士。您就告诉我们要搬走哪些就好,大家本来就各有分工嘛。

小伙子抢在指针前头弯下腰,动作飞快地把板条箱挨个儿摞进车厢。指针核对着手里的清单,示意他数量无误。倒数第二批物资的装车宣告结束。

指针:你们这些驻军是跟着明天的最后一批人一起走,还是要多留几天?

士兵:上头安排我们明天撤离,回到芝诺在附近的基地。您呢?我前些时候负责的就是普列谢茨克发射场的人员运输工作,那里应该已经全部撤空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大规模的、突发性的撤离行动不常见。早点去安全的地方吧,女士。

指针:我打算今晚离开米尔内。所有人安全撤离了,我就走。我记得还有几支驻扎在这里的队伍,但没见到那几个熟面孔,他们还好吗?

士兵:有些去清除路上的魔精了,您知道附近最近很有些不安分的魔精。另一些似乎被调去参与更紧急的支援任务,只有我这种新兵留在这儿......

指针:撤离行动太危险,的确不该让新人留下。

士兵:瞧您说的,我倒是嫌这里太安稳------但我得服从命令。

他打开车门,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轮胎下扬起一蓬细密的雪粉。

士兵:用不用我捎上您?

指针:不了,我去看看撤离人员情况如何。

车辆沿着路面碾出的泥泞道路驶远,指针选择了与它相反的方向。她往镇子更深处走去。

含章鼎:这就是你选的"人道主义休假"地点?一个矿坑?

冷周六:当然。足够近,方便出行,没有不选这里的理由。就是来得好像有点早。等一会儿吧。现在不是极光最明显的时候。

她朝矿坑远远地掷去一颗小石子。它飞快地滚进夜色,半点踪影都没留下。

冷周六:给拉普拉斯和基金会都招揽了新成员,捣鼓出了有点用处的传送软盘,再顺利拿到数据......仔细想想,大伙儿还真是前途光明。

命名日:友情提醒,赌博有风险。

冷周六:也算赌对了,你不是为了好前途留下的吗?这些总能够你拿个调任通知了。

命名日:别套我的话------这个节骨眼上大家进入坦白环节可不吉利,就像作品里常见的坏结局预警。一群原本不相关的人莫名其妙聚在一起,干一件不被支持的大事,在中途忽然分享自己的过去。紧接着他们的故事就会急转直下,编剧随机抽取一位倒霉鬼干掉。剩下的人只能回忆永不复返的"最好的日子"。

含章鼎:这个我懂!有种理论能解释事物的潜在联系,叫什么------对,量子纠缠。在我老家那边的《易经》里头也有记载,我觉得道理差不多,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总会和远处的另一些事物相关......

转过数个相似的路口,指针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小撮人聚集在街边,当望见她的瞬间,那些冻得发红的脸庞纷纷露出笑容。

指针:情况怎么样?我过来核对撤离名单。

镇民:辛苦您!我们好着呢,随时可以上车。就是可惜了这些花,本来大伙儿想找找办法,看能不能移到别的地方,但周围------您也知道,都是雪地,都冻得结实......

指针:......花?

镇民:是啊,您之前给我们的那些种子,原本只是这孩子种着玩,没想到却开出了花。

穿着厚衣裳的小姑娘把纸箱费力地抱起来,向指针炫耀她心爱的宝贝。几株向日葵在里面骄傲地昂着头。

孩子:妈咪说这非常------非常不容易。这是一个奇迹!是我,还有大姐姐你一起做到的!

指针:是的......你说得对。但是你要带上它们一起走吗?会很重,一路上也会很累......

镇民:其余的我们分了出去,留下这几朵,开得最好,就心想还是多费点工夫带上算了。这么冷的天,要讨口饭吃本来就难得很,说要撤离,也不知道能到哪儿去,以后又会怎样。但您看,您给我们的这些种子,孩子们照料着,竟然真开花了------还开得这么好。花草都能努力过活,人又怎么能随便泄气呢?

周围的镇民附和着,小姑娘越发得意地捧好了自己手里的箱子。

指针:其实......

她想劝大家把空间与精力分给其他更重要的行李。这是北方哨歌给她的种子,应当经过神秘术改良,它也许早就习惯了长在冻土上。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并无权力评判这些花朵之于人们是否有意义。

指针:谢谢。我没有在这里见过别的花......但它们的确很漂亮。希望它们能和你们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

目送着向日葵的那抹金黄逐渐远去,指针重新踏上街道。她打算检查自己之前停放的车辆,接着简单地巡逻------最后离开,不再回头。而米尔内的确是一个足够小的镇子,意料外的相遇在此时有发生。

拉普拉斯职员Ⅰ:嘿------指针?我没看错吧?

拉普拉斯制服的冷光在雪地里格外不起眼,指针眯了眯眼睛,这才认出前面招手的人影。

指针:你不是还在假期吗?应该不需要参加协助撤离小组才对,怎么也跑这么远?

拉普拉斯职员Ⅰ:我看你们人手也不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前两天才听说路德维希批准了一个小组的延迟撤离申请。真佩服他们,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人不想走!

指针:路德维希同意了?他们......他们还在发射基地?

这个消息与她预计中的发展截然不同,她惊讶地提高了音量。

拉普拉斯职员Ⅰ:很不可思议,对吧?不得不说,有勇气的家伙比我想象中要多太多了。你有空可以去发射基地那边问一声,看那群人会不会在这两天改变主意。

他想拍拍指针的肩膀,考虑到那些机械零件,半途上又缩回了手。

拉普拉斯职员Ⅰ:行,我还得去挨个儿清点这条街的屋子,先走了!天这么冷,记得注意检查零件,小心它们冻上------回头平安到了分部,我们再聊!

指针:......

她原以为路德维希会否决这个荒谬的提案,这个牺牲概率远大于成功意义的任务。但她也早该承认,这群执拗的人为了最终的目标,无论遇到怎样的挫折都不可能放弃。"暴雨"将至,她还能做什么?指针看向发射基地的方向,只有一片刺目得令人皱眉的雪白。

含章鼎:万物都由原子构成,太行如砺,黄河如带,等是尘埃。顺着这个概念说,今天我们能聚在这里,完全是偶然......

冷周六:停,停,把话题拉回来。我对太浪漫的说法过敏。

库珀花环:但他都开头了,可不可以让他继续讲完?我想了解这种说法。

冷周六:饶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我宁愿进入坦白环节,当然,还是先献祭我的队友。请。

小蛇们配合地歪过头,众多视线都落到基金会职员身上。他敢打赌这是自己最希望挨一记石化神秘术的时刻。

命名日:呃,好吧,要问什么?怎么误打误撞加入了这支松散又野心勃勃的队伍?

冷周六:"松散又野心勃勃",这几个词挑得挺不错。你自己选的问题,说明你就等着解释这个呢。快点,我懒得听太复杂的说法。

命名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你们提的计划看起来比较有实践价值。万一跟着这群人真能做成大事,一不小心拯救了世界呢------大伙儿都很难抗拒这种念头,对吧?如果可以,我可不想反反复复地看"暴雨"再把哪片熟悉的土地抹掉。

冷周六:噢。为了家乡?

命名日:要这么说也行。

库珀花环:这个时代也有你的家乡吗?

更多时候,库珀花环会选择倾听和等待。她鲜有主动插入对话的时刻。

库珀花环:你能接受它们就这么......消失?

基金会职员摇摇头。

命名日:这个时代有它自己的图景,和我没太大关系。即使名字相同,消失的东西就是永远消失了。不过没事,我有个便携型"故乡",仅此一份。

他竖起手指,敲了敲耳边那枚摇摇晃晃的小装饰。

冷周六:原来这不是储备金之类的?我一直以为和海盗的金币耳坠差不多,走投无路可以摘下来换路费。

命名日:哦,我哥把它打上去的时候说弄丢了就会杀掉我。鉴于它的象征意义是"家里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假如真丢了,我的家人可能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如果他们有坟墓。不过必要的时候我肯定会选路费。

"家人"。这个词唤起了短暂的沉默。小宇航员低下头,试图遮掩自己的表情。

远旅:阿涅娅、家?

女孩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她尽可能地用学到的词汇回应,尽管含义可能略有偏差。

库珀花环:我的家和家人不在这里,他们在乌特恩亚亚,远旅。这里的是"朋友"。

远旅:......朋友。

她知道这个词,但此前一直认为这是专用于形容库珀花环的音节。对库珀花环而言,这个词则是消解隔阂、卸下防备的标志。

库珀花环:就算大家说没关系,说只要有活着的人记住这些就好,对我讲很多道理,我还是没办法想清楚。会消失的不是一片叶子、一杯水、一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是我长大的地方和我认识的人......------这就是生命里的全部内容。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知道我应该接受现状,我只是想知道怎么才能------怎么说服自己?

更长久的沉默。会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这理由足以支持他们追逐任何看似荒谬的目标。换句话说,这里并没有谁知道问题的答案。


CO14 追星星的人 We Who Chase the Stars

绝大多数情况下,说服自己比说服他人更困难。察觉到库珀花环的失落,年轻人还是谨慎地开口了。

命名日:关于这个......

冷周六:我不知道。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让还在思考措辞的职员险些咬到舌头。

冷周六:我刚听到父母的死讯,就坐上了去拉普拉斯分部的大巴,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我以为自己完全接受了事实,对没法改变的事情你能做什么呢?过了两三个月,我写研究日志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笔。不夸张地说,我哭了整整四十个小时。天哪,感谢当时的舍友没把我拖出门锁在外头。

库珀花环:那是他们留给你的......?

"冷周六会哭"这件事也让她颇感震惊,但她会及时掐断自己不够礼貌的念头。

冷周六:拉普拉斯配发的。如果你需要,每个月都能免费换新,没人会管。但以前我在家摔坏了什么东西,会被批评不够小心------接着他们再和我一块儿选新的。你根本没法真的说服自己,你只能不去想它,或者找很多理由。像缠胶带球那样一点点裹起来,当你忙着考虑胶带要怎么卷,其实也就分心了。慢慢地就会看上去好点。

库珀花环:我会试试这个方法。

小宇航员郑重地点头。

冷周六: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小孩子总爱想这个,弄掉了作业本就会觉得人生到此为止。

的确如此。职员把用于缓和气氛的话都咽了回去。在出发前他听过类似的问题。他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

阿夫西维:你要回家看看吗?

命名日:不,只是去出任务。

阿夫西维:维拉说,外边是一个你们都很熟悉的时候。但你们都不打算回去。我知道维拉住到来亚什基之前也有一个家。你来基金会之前肯定也有。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也下雪吗?

命名日:会下雪。雪把白桦枝干压低,也会把野兔和其他动物的足迹盖住。沃尔霍夫河结冰的时候,我和妹妹就砸开冰面钓鱼。

阿夫西维:帕索诺从冰上掉下去过,他有好几个星期没来上学。

命名日:确实很危险。

传说里溺水的少女会变成鲁萨尔卡。他向维拉验证过,这只是个传说。大部分故事都是如此。在流传的过程里被过度加工。为了和仍在思考的小男孩对话,或者为了控制浮起的回忆,他蹲下身,脑袋差不多和那朵向日葵平齐。

命名日:不过它已经不存在了。虽然还能在地图上找到,但那不一样。

阿夫西维:我知道。就像来亚什基。

命名日:......就像来亚什基。

它也只是被"暴雨"剥离了故事的一小块土地。记得的人寥寥无几。他试图把话题往回拽,以免对话滑往全然无法应付的方向。

命名日:好好活着,很多事情就会突然在某天得到解决。

???:列尼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穿过雪地往我告诉你的方向走,别回头。

基金会登记员:能独立出外勤任务,差不多就能正式入职了,恭喜你。大部分人都会在申请书上填个代称,也有少数人用真名,这个随你喜欢。但要改起来比较麻烦,你得好好想。

列昂尼德:好的,谢谢您的提醒。

离开家乡的日期与另一个即将被庆祝的日子很接近。就这个。他递出了填好的申请书。

基金会登记员:我看看......好,没问题。"暴雨"可给大伙儿添了不少麻烦......眼下正缺人手,之后得加油干活儿啊。圣洛夫基金会远东分部欢迎您的加入,命名日先生。

名字意味着存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城市,与地图上同名却截然不同的城市,哪种更不可接受?他尝试过,自己的神秘术并不能对生命体生效,记忆中稍纵即逝的辉光大概只是错觉。

阿夫西维:你在想什么?你想家了吗?没关系。维拉说只要认真上课,学好了知识,在哪里都可以重建我们的家。只要每位同志都不忘记!当然,我记得很牢!

向日葵歪过脑袋。孩子学着自己看过的那样,拍了拍朋友的肩膀,送出一点鼓励。

阿夫西维:加油,浣熊同志。

命名日:非常感谢,阿夫西维同志。

在基金会职员被思考绊住的时候,极光已经铺满了天幕。它遵循既定的规律,恒常且绚烂,不必依靠某个词语而存在。自然中并没有围绕人类打造的事物。

冷周六: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你,来,阿涅娅。

库珀花环:其实我已经习惯被叫做库珀花环了。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但还是走到了预留出的位置。

冷周六:抓紧机会,这可是难得的极光爆发。------你的神秘术得依靠里面的高能带电粒子。

库珀花环:原来我们不只是出来散心......

冷周六:散心,顺便给你多添一份保障。

她找了块合适的石头坐下,顺手帮库珀花环和远旅拍了拍旁边石块上的灰尘。

冷周六:别太紧张了,在宇宙里散步可比走在钢丝上简单。宇宙中没有绝对的方向之分,下落同时也能是上升。这取决于你使用的参照体系。简而言之,只要你愿意这么想,往哪走都一样。

小宇航员认真地点了点头。

库珀花环:明天,后天......后天我就要去亲眼看一看头顶这些星星了。不知道它们摸上去有没有温度。

出于紧张,又或者是因为夜风太冷,她稍微有些发颤。冷周六伸出手,连带着远旅一块儿揽过来,三个人挤成一团。

库珀花环:以前天气很冷的时候,我会抱着米莎,就是那只我照料的小熊,跟她一起休息。她身上特别暖和。和现在的感觉很像。抱歉,我并不是想说你们像小动物......只是这样很安心。

命名日:我明白,那些格外难捱的冬天,得靠兄弟姐妹们捉几条附近的流浪狗,挤在一块儿取暖。

含章鼎:我没多少过冬的经验,你们不能直接选择冬眠吗?

从这支小队凑齐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轻松地聊天,谈论与任务无关的内容,提起遥远的过去和生活至今的经历。不知不觉,一点儿困倦悄然涌上库珀花环的脑袋。她站起身,试图摆脱这阵突然袭来的疲惫。冷周六也跟着她站了起来。

冷周六:准备回去吧,别让我们的小宇航员累坏了。

含章鼎:但你还没说过你为什么要坚持到现在呢,别回避话题!我一直都很好奇这个问题,你看起来不像会喜欢数星星的那种人。

冷周六:是吗?好吧,新的刻板印象又多了一种。

研究员偏了偏头,恰好把打着瞌睡的小蛇托回肩膀上。

冷周六:为了了解我们自己从何而来,将如何结束。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或者你想听个更加正式的说法?之前我和指针快被手上的活儿逼疯,就会抽空过来散个心,她通常这么说------

她稍稍眯起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片绵延的光幕。来自太阳的高能带电粒子,在地球磁场的作用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炫目色彩。几乎可以听见它们微弱而含混的爆裂声。

冷周六:有了语言之后,人就能够描绘宇宙何以至此,又何以终结。知晓死亡与短暂,人就开始追求存在的永恒,并思考自身。

轻轻晃了晃脑袋后,她重新找回了平时略微散漫的语气。

冷周六:这可是我学指针说话学得最像的句子------每个见过的同事都这么夸我。

天幕上高悬的极光回望着地面的人群。绚丽的光线落下,模糊了雪地与天空的交界,也令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朦胧不清。冷周六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

冷周六:明天很可能是"暴雨"前的最后一天空闲时间了。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明天是生命中最后一天,该去做点什么?


CO15 告别时刻 Time to Say Goodbye

1987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暴雨前17小时

小宇航员站在厚重的防护门前,在识别器上按下指纹。和之前几个月一样,她准时穿过逐渐空荡的走廊,在自己脚步声的陪伴下前往各个训练室。

库珀花环:只要做好能做的每件事......就不会为遗憾所困扰。希望今天我也能顺利完成训练任务。

在长久地为一个目标努力之后,越是接近结局,就越是紧张。这是无可避免的正常的情绪反应。因此,她尝试着从平稳而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寻找一些慰藉。

一,二,三。她在心里完成了计数,防护门也准时向两侧滑开。

……

失重感令她安心。与模拟操作、神秘术培训和离心力训练相比,这是她最喜欢的项目。走在钢丝上的感觉与此类似,但她眼下不必担心坠落。没有了重力限制,似乎可触摸的高度也变得无限,世界像一张柔软的绒毯向周围铺展。

如果这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怎样证明我曾在世界上拥有过生命呢?依靠名字,经历,记忆?我记得,他们这样称呼我。阿丽娜·梅德韦杰娃。小熊一样的女孩儿。我们得给你起个在马戏团表演用的名字。

科兹洛夫:"库珀花环"。这个名字怎么样?是娜塔莉亚和我一起想的,她最近很迷宇宙探索讲座。据说和天上某个由冰构成的小行星带有关,它长得就像甜甜圈或者蛋糕托,应该也像花环......花环,来自宇宙的礼物!

她被稳当地抱着,高高举起。对孩子而言这就像飞行。贴近灯泡与帆布构筑的天空。

科兹洛夫先生......娜塔莉亚女士......

娜塔莉亚:真的连夜就走?我们的时间哪有这么值钱......我们去求一求那位拉普拉斯的女士,就晚一两天撤离,找机会和阿涅娅见一面,也不要紧吧?

科兹洛夫:也不好给别人添麻烦。而且这么多人都要走,把整座镇子都撤空了,肯定是因为什么大事。

他随手指了指远处,街道尽头是安稳而寂静的夜色。

科兹洛夫:还好我们把阿涅娅提前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没听镇上的人说吗?就算世界末日到了,拉普拉斯的大楼也倒不了------我们努力活久点,你以后多留意来看演出的观众,说不定哪天就看到阿涅娅坐在台下,端端正正的,给你拼命鼓掌。

娜塔莉亚:你说得好听,真就一点也不挂念她?

科兹洛夫:我不是在做规划吗!我们回去把木头牌子修一修,为她多加一个圆圈儿在角落里,就像宇航员的头盔,怎么样?乌特恩亚亚的招牌可是从我爷爷那辈就没改过!还是头回破例!

娜塔莉亚正皱着眉对付行李上的绳结,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重新直起身子。

娜塔莉亚:光一个圈儿有什么好看的,就不能照着画册描几颗星星、几艘飞船上去?回了莫斯科,我头一件事就干这个。你记得留个地址,往后好给她寄东西。

科兹洛夫:留了,留了!阿涅娅走了,你倒是开始琢磨这些零碎事情。以前也不见你们关心小事儿......

娜塔莉亚:能怎么办呢?事总得有人做。

她拍了拍手边的包裹,那里面有几只仔细收好的玩偶,和一套清洗干净的演出服。

娜塔莉亚:大伙儿都不在身边,谁还看顾她,关照她......

科兹洛夫:但我们可没法永远陪着她。这份活计可干不长久。来看空中飞人表演的观众,想看到飞行的轻快,也期待看见失手坠落。重要的是,走在一根钢丝上,这样的情景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不存在。马戏团就是贩卖梦想和刺激的营生。一辈子吃这口饭可不行。遇到好机会,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用更安全的法子过活。

走在地面就是安全的生活吗?一辈子的时间又是多长呢?八岁,十岁,十五岁,要往后数到多少才算数?

冷周六:"时间"是不会被数尽的,它只是个概念,有许多种解释方法。如果整个宇宙都由粒子构成,那么我们的思维就能够被推算,任何事情的发展也都是如此。宇宙爆炸的瞬间,一切就被摆放在其中,过去、现在、未来,像一锅奶油饺子汤。我们只能沿着线性的时间往前走,就像走在钢丝绳上。但如果从"经历即存在"的角度而言,没有发生在当下的事情就都缺少真实感受,近乎不存在。这是两种观点,我更支持前者。

库珀花环:我不太喜欢奶油饺子汤。我还是喜欢正在发生的事。比如这些光让我的手掌发烫,但很暖和。而石头摸起来是冰冷的。

冷周六:噢,听上去你是支持真实体验的那派。不过无论支持哪种观点,都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我们的存在其实相当短暂。

库珀花环:如果每个人都融入更大的存在,或许就能在时间的绳索上多拥有一些长度。我很渺小。乌特恩亚亚会更大一点儿。然后是城市,国家,星球,星系......或许,变成一粒能被定位坐标的灰尘,在宇宙中有一个位置,就能和宇宙分享它的永恒。

研究员略感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很快就恢复到往常愉快的笑容。

冷周六:对,就是这样。宇宙的规律足以说明许多东西。明白它的运转,不需要谎言和奇迹也能活下去。

活下去。既简单又困难的目标。如果我明天没有成功......"暴雨"会把一切都冲刷掉,这些存在都会消失,宇宙里不再有我的坐标。所有记录都只留在那段录像里,他们可能会把它收藏进某个无人问津的铁皮柜子。------即使这样,我也希望他们提起我的时候,会指一指头顶的天空,然后这样说......"有一位勇敢的小宇航员到过那里。"

无关于科兹洛夫先生对"阿涅娅"的要求,也无关于朋友们对"库珀花环"的期待。这是阿丽娜·梅德韦杰娃自己的选择。

娜塔莉亚回到帐篷里取最后的几箱衣物,科兹洛夫则忙着用麻绳固定行李。东西实在很多,他努力拽紧绳索,把库珀花环留下的玩偶安全地系在包裹里,随口嘀咕着刚才没讲完的话。

科兹洛夫:孩子们总会长大的,我们也总会死的。给阿涅娅找个更好的去处,也该放心了。

指针:您还在这儿?我以为您会更早些走,越晚越容易遇见麻烦。

科兹洛夫吃了一惊。他并不擅长和研究员们打交道,更没想到会在深夜的街道突然碰面。

科兹洛夫:难道情况有变动......?这,我们已经收拾好了,立刻就能离开......您看......

他局促地指了指身后垒起的箱子,语气近乎恳求。

指针:没事的,一切照常,您向外面的士兵出示通行证就好。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路上得多小心。

科兹洛夫:那就行,那就行。不过,我能不能再多问一句------阿涅娅还好吗?她的身体情况如何,训练表现怎么样?我倒不担心她不够认真,就是怕她努力得过了头......

指针:她一切都好。库珀花环是个很坚韧的孩子,我很佩服她能有这样的意志。我个人认为她在拉普拉斯会有很不错的前途。

中年人脸上的疲惫消退了许多,他找回了一点儿身为团长的得意神采。

科兹洛夫:我就知道这孩子能行!刚在摩尔曼斯克捡到她那会儿,她还是个裹在被子里的娃娃。谁知道现在都这么有出息喽......

指针:嗯,时间总是眨眼就过去了。

科兹洛夫:多亏您肯跟我说说她的情况。我都不好意思去看她,怕打扰她,又怕见个面会舍不得。要是我没忍住哭出来,可就丢人丢大了。算了,都没事儿了,知道她过得好就行......您忙吧,我不打扰您了。不过这时候您怎么还往镇子里边去呢?

指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街道尽头,沉沉的夜色里,雪花打着旋儿落下。科兹洛夫肩上的雪无声地融化,指针肩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凝结的时间。

指针:我回来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CO16 奶油饺子汤 What's About Time

1987 米尔内镇上 暴雨前14小时

灯光冲淡了少许寒意,也为空置的桌椅增添了一点儿生活气息。中年人从柜台后伸出手,推过冒着热气的杯子和盛得满满当当的小瓷碟。

餐馆老板:您看这个时间,正好我快收拾好东西,明天就跟车队走了。要是昨天或者今天再早点,我还能请您吃一顿!现在真是找不出啥。喏,烧壶热水是没什么问题,还有点姜饼,看着填肚子吧。

指针:足够了。有吃的就好。

小镇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她这趟过来耽搁得有些晚,只剩这家餐馆还亮了盏灯。老板翻找半天,凑出一桶泡面和一些自制点心。她咬了口姜饼,为它的好滋味发出赞叹。

指针:很不错。

餐馆老板:那当然,我家在新莫斯科夫斯克。我和您朋友说过,您不经常来,估计没听到。好几个朋友都比我走得还远些,去和冻土打交道。我呢,打以前就不擅长对付煤矿。幸好从家里的餐馆学点手艺,也能活下去!但我做姜饼没拉伊莎好。她家是真有过间烘焙工坊。餐馆能开下去,主要也靠我的嘴皮子。这边比较荒,天也冷,大伙呢也没啥好做的。我就陪大家多聊几句解个闷......

指针:有个人说说话确实很好。不过您怎么留到最后一批才走?

餐馆老板:我也没要紧事。不知道撤离是为啥,但肯定让忙的人和年轻人先走,他们也安全些。对了,我想和您打听件事......

指针:您说吧。不过我也很久没关注外头的情况,不一定清楚。

餐馆老板:要是您也不知道,我大概是再找不到人问了。拉伊莎在的那个小镇,我忘了名字,但我记得也是个有矿的地方。也有你们这样的大人物过去。她有两三年没来过信,我想问问看,是出事了,还是像米尔内一样撤空,换了地方?

多么熟悉的描述。赶在她说出某个地名之前,老板摇了摇头。

餐馆老板:算了,您要是知道,也不会费劲琢磨这么久。唉,其实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活着就总会碰到的。

指针:......

这样的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她想起的那座镇子也已永远消失。但她相信人需要信念的支撑。为此可以有善意的谎言。

指针:我确实不清楚。但没见过和这样的小镇有关的伤亡报道。很可能也是和米尔内类似的大规模撤离。她说不定也正担心你,安顿下来后或许还能联系上。

餐馆老板:好,好,至少我放心些。今晚能睡个好觉。

老板转身继续去收拾他的行李,桌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打量着这间餐馆。橱柜顶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支稍稍垂头的花儿,色彩金黄。

指针:这儿也有向日葵。

随意送出的、本以为无用的种子,现在竟在各个角落开出了花朵。橱柜里还有尚未收起的食材,密封袋和罐头各自占据了一小部分地盘。

指针:真空冷冻......苹果。还有......

指针试图辨认那些包装袋上的字样,但并没取得什么成效。

餐馆老板:哦,那都还没来得及打包。米尔内这么远,路上又冷,很多食物还没送过来都冻坏了------尤其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所幸有这些配给,不至于路上饿坏。送货的人说,这些技术都还没普及开,是上过天的技术,只能在米尔内吃到。哈哈,我们也算是享受到高科技了。您如果需要,也可以拿一些走,我带不走太多的。

指针看着橱柜中的食物,一时有些失神。此前曾为之努力过的、被认为缺少价值的研究,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人们的生活。

指针:没事,我就不用了。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

她撕开泡面的包装袋。

指针:没有蔬菜包,哈......人倒霉起来还真是走两步路都会摔一跤。几率这么小的事全让我碰见了。

冷周六:......所谓的"基础的""有应用价值"的技术又不会凭空出现。航天工程没有用?随便说个简单的------他们吃泡面会没有蔬菜包!

近在身边的事物,坚实可靠、质地清晰。毫无疑问地彰显着存在。她一向看重真实可感的一切。

指针:搞什么,我从来不信什么占卜、预兆和命运。该死的巧合。

你愿意面对多大的风险?

指针:......这可能是她做过最不理智的决定。

下定决心后,研究员开始和眼前这桶泡面搏斗。

指针:一丁点儿菜都没有,真难吃。

1987 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 暴雨前13小时

冷周六:最后确认。飞船的情况?

含章鼎:完全没问题,每个零件都合乎标准。燃料装载充足,隔热层用你的新材料完全处理过。

冷周六:数据监测和通信措施?

命名日:全部正常。备用方案也检查过了,可以做到三秒内响应。

冷周六:人员情况?

库珀花环:我检查了神秘术量值、各项数据指标、情绪状况,还有宇航服的状态,全部都很好。

冷周六:让我想想还有没有漏掉的内容......

她扫视过每个人,最终让目光停落在满脸好奇的女孩儿身上。

冷周六:特聘支援人员兼人道主义关怀员。我刚编的头衔。

远旅:*一段欢快的旋律*

冷周六:好,进入自由时间。三小时后准时在发射室门口集合。有事就用通讯器联络,干活去吧。最后关头才是最得仔细注意的时候。我手头也还有些需要检查的内容。没办法,人手不够,许多小事儿就得格外上心......

伙伴们陆续离开,冷周六的最后一次检查也宣告结束。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那张躺在角落的卡片塞进口袋,关好了房门。

积雪被反复踩成泥水,又再次被抹平为白色。指针挑着路走,尽量踩过还未消失的脚印和车辙。镇子里已经不再有其他人的声音。失去了最重要的装点,米尔内就只剩冰冷的砖瓦、带有刀痕的木头和沾有污渍的招牌。军靴和车轮曾将它的白天与夜晚碾磨踏实,成为一块厚重的绒布。马戏团的彩灯、餐馆菜肴的香气、研究员制服的银色和偶尔闪过的灰白格子都曾点缀过它,使它值得被记述。现在它只是一个镇子,地球上千千万万空荡城镇中的一个。

指针:白天的米尔内也这么冷。看这样子,撤离工作还是挺顺利的......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不远处店门口的身影。有哪只慌张闯进镇子的魔精遭了殃。处理它的士兵大概时间不够,就让它的身躯留在了雪地里。野狗们嗅着微弱血腥味跋涉而来,尽力享受这顿美餐。

指针:这也算安全隐患啊。

她估计好了合适的突袭角度,迈开步子。

……

指针:跑远点,别回来了。我可没精力陪你们玩捕猎游戏。

鞋底的血凝成冰渣,她踩过的路面留下一串不算清晰的暗红色脚印。就像系在树上指引道路的红布条,这抹红色蜿蜒向昨晚停车的角落。

指针:搞不清楚究竟还剩多少时间。那个"暴雨"预测也只是靠神秘学能量波动来预估,说不定是其他原因导致的,最后压根没事。先开车过去。路上可别碰见其他意外情况,我不需要什么跌宕起伏的英雄旅程。------我得尽快赶回发射基地。

研究员调试着房间里的仪器,小蛇们歪过脑袋,被屏幕上闪烁的提示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为了让自己集中精神,冷周六试着将脑内的喧哗变成切实的话语。

冷周六:靠神秘术波动预估"暴雨",这方法变量太多,根本不稳定。我真有点担心最后跟踪到的波动都来自那个小姑娘。远旅......还是交给基金会发愁吧,她拒绝更多研究,我也不好勉强。发射室的操作系统也该优化,现在有太多冗余步骤,根本不合道理。

她用力按住指纹检测面板,勉强保证了自己的措辞听上去礼貌。

小蛇Ⅴ:我想这应该是出于安全考虑吧!

冷周六:唉。除了指针,谁还背得下那么厚的操作指南?

小蛇Ⅴ:没人帮你调试系统,你就想起她来啦------

冷周六:我只是想要个帮手罢了。她现在肯定在普列谢茨克分部忙自己的事。再说------

小蛇Ⅴ:你听到了吗?

急促的脚步朝着发射室靠近。

小蛇Ⅴ:警戒!二号!你可不能让谁来搞破坏!

小蛇的嘴巴被捏住,房间安静下来。她分辨着越发迫近的声音。

冷周六:没有额外负重,个子偏高,有轻微前倾身体的习惯......没弄错的话应该是熟人。北方哨歌又落了东西在这儿?

冲进房间的身影的确很熟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冷周六:------?


CO17 蛇靠星星证明 The Measure of a Melusine

研究员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车辆没法直接开进发射场内圈,最后一小段路她是跑完的。但她必须抓紧时间,她回到这里就是为了说出自己的想法。冷周六比她更快地开口了。

冷周六: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像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似的?说过多少次,疯狂科学家那一套没什么好处,科研也是体力活------

指针:我......回来......

冷周六:最近我应该没做别的,就忙着手上这个要上天的大工程。噢,车我用过,去矿坑附近跑了圈,没人查超载,没吃罚单,顶多油没加满。

每个猜想都绕过了靶心,巧合得像知道正确答案后考出的零分。

指针:和那些都没关系......!

冷周六:早几天会更安全,你不该选今天。"暴雨"很可能还有几个小时就会发生,你会来不及开车回分部大楼。

她干脆先沉默,直到调整好呼吸。

指针:我来等着帮你们处理后事,顺便看看你们玩命拿到的数据究竟值不值得。如果你们出事,正好。我把传送软盘改良好,用自己的名义发表论文,给研究成果起名,把你们的名字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定说到做到。

冷周六:能帮上忙就好。相信他们也不在意------别忘记用通灵板把论文结果告诉我。

指针:......你是在开玩笑吗?

冷周六:你不是认真的,指针?你学会了幽默?原谅我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努力维持着的平静语气还是被摧毁了。

指针:我发现没有蔬菜包的泡面太难吃,简直无法容忍!你也让人无法容忍!别在任何时候都轻描淡写地说所有事!吃饭很重要,生死不也很重要吗!说得轻松就能回避结果?少自以为是了!

在彻底放弃控制音量,也放弃思考后,她的确从冷周六脸上见到了不一样的表情。愧疚,悲伤,震惊?都不是。研究员只是收起了微笑。

冷周六:我明白了。还好我一直在往数据卡里备份研究资料!

一个更快乐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冷周六:我考虑了很久应该把它托付给谁,就算冒着风险把它单独用传送术式送回去,也很可能会有意外和折损。还好你现在回来了。

薄薄的卡片再次递到她面前。

冷周六:可能缺了一些内容,含章鼎,我记住他叫什么了------还没来得及做完短片剪辑。不过遗书这种东西也不需要多么漂亮的结尾,对吧?要点是,必须托付给一个会认真对待它的人。现在开车回去还来得及。

数据卡有轻微的热度,它大概始终被装在口袋里。

指针:开车也来不及,油箱快空了。让我见识下你们的成果。

冷周六:你决定和我一起死了?

指针并没有接话,而是靠近了一步。

指针:我只是希望这份电子遗书不会派上用场,至少不是作为遗书派上用场。说吧,你把我们的研究完善到了什么程度?

冷周六:目前只能实现定点传送,而且会造成不可避免的压力,带来眩晕、呕吐,和严重晕车类似------

指针:无所谓。等我读完研究资料,就会着手解决这些副作用。

冷周六:期待你的好消息!

她指了指门口。

冷周六:你的实验室谁都没再进去过,也没动过里面的东西。我的实验室倒是变得乱七八糟。在这里用传送软盘不太安全,万一你把发射台一起带走,或者哪台机器出了故障,我们就完蛋啦。

指针:我当然知道。不需要更多帮手了?我可以留下帮忙。

冷周六:我以为那天我们已经决定好了分工方式,你留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保护资料。

她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有嘲讽的成分。但她也不需要对此追根究底。语言就是这样模糊而缥缈,被说出的话都会折损意义。

指针:那就这样。

临转身前,她顿了顿,顺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数据接口与机械装置折射着实验室的冷光。

指针:我本以为机器无法忤逆自己的程序。它教导我以保护周围的生命为先。但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了。

又是一个少见的表情。指针的数据库得出了分析结果,对方感到惊讶。但这种情绪也并未在冷周六脸上停留太久。

冷周六:你能尝出普通食物的味道?

指针以为自己的表情数据已经不会再被奇妙的问题干扰。但她的微笑指数依然上升了0.35度。

指针:我的设计目的之一就是尽可能地仿真。

冷周六:仿真?谁规定人类和神秘学家是"真实"的标准?按他们那套分类,你大概算是"意识唤醒者",就像乌尔里希研究员和露西女士。

指针:可能不太一样。不过,还是等事情顺利结束后再说这些吧。看来多精密的计算也无法准确预估所有事。就像我本以为在这样的时刻,你会鼓励你的朋友。

冷周六:我的确在鼓励你。我在试着证明你的存在性......

面对稍微偏过头、神情疑惑的研究员,指针的微笑指数再次上升。自她离开发射基地以来,这是她最为轻松的一刻。

指针:我该走了。多保重。

冷周六:......好吧,我也得继续做准备,多确认几次情况,保证别出岔子。

这条走廊早就刻在了指针的脑子里,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方向。快到转角时,她听见了呼喊声。

冷周六:------指针!我刚来普列谢茨克的时候,跟你简单解释过我的种族,但那真的很简略!吕西尼昂的大街小巷都有关于蛇发女妖的雕像!我很早就离开了那里,但我相信它们还在,即使被"暴雨"冲刷也会在那儿,因为它的历史还算长!你可以去看看!

指针:去那里根本找不到理由报销差旅费。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比了个手势。

指针。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普列谢茨克分部研究员,前航天小组成员。退出计划的原因,得有人为坏结局做好准备,帮忙收场。另外,那碗面真的很难吃。

这儿也有两位朋友在进行简单的告别。尽管无法依靠语言交换祝愿,她们还是尽量做着尝试。远旅还不太能控制好这支记号笔。但她写得非常缓慢,非常耐心。手掌上的笔迹组成一个复杂难辨的图形,它的几何构成非常精巧,它的含义也仍旧不可识读。

远旅:阿涅娅。回家。

小宇航员的注意力暂时从图案上离开。她接连来了几次深呼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库珀花环:你居然说了这么长的话!如果你能学会更长的句子,就能告诉我你的家乡在哪里了。

远旅:......

鞋面上增加了微不可察的丁点重量。库珀花环低下头,一条小蛇也正抬头瞧她。

小蛇Ⅷ:姐姐让我来提醒你,该登上飞船了。别害怕。我们九个都觉得你很厉害。

库珀花环:我完全没有害怕。等我回来就给你们做特色果酱。是马戏团里的秘方。

也许是那个图形真有什么奇妙的效果,又或者是对未来平添的几分期待。她的脚步确实轻快了起来。

库珀花环:登船检测完毕,没有问题。预计一分钟后正式进入发射准备。有让人始终保持冷静的好办法吗?

冷周六:有。坚持呼吸。

库珀花环:这是一句提醒,还是一个玩笑?

冷周六:算是祝福。抓紧时间就位。一路顺风。

通讯结束。冷周六环视过发射室里的每张面孔,同伴们的神色令她稍感放松。这里没有想要退缩的人。她将手掌覆上那枚按钮。

冷周六:三。二。一。发射。


CO18 墓志铭 Epitaph

库珀花环:高度在上升,一切正常。

冷周六:好,保持通信。

她望向舷窗之外,清晰地感受到地面在远离,而天空在迫近。恰恰与她从钢丝上摔落时相反。宇航员站起身来,按照重复过无数次的训练流程打开储物箱。监测器的摄像头亮起,它愉快地朝前方打了个招呼。

监测器:欢迎来到拉普拉斯。更正,欢迎来到......数据库未收录该坐标。混蛋,数据错误!混蛋!

库珀花环:跳过二次确认流程,载入预设程序。启用"暴雨"监测系统。

监测器:声纹识别通过。信息识别通过。虹膜识别通过。身份已验证,操作权限开放。祝你拥有好运。特别提示,禁止向器械泼洒酒精,否则后果自负。

这点幽默并没有得到回应,它被搁在舱室的地板上,识时务地进入了自检模式。在宇航员为它扣上安全绳时,它倒没有忘记道谢。

库珀花环:已顺利到达目标位置。我将按计划开启舱门,校正星体坐标,投放监测器。

冷周六:收到。氧气含量充足。倒计时十五分钟。

监测器:记住,轻拿轻放!

她尽量扶稳身旁的监测器,拉下把手,在舱门打开前深呼吸。

一片黑暗。没有前后、上下、远近,没有声音和光线。只有隔着航天服传来的坚实触感。再一次眨眼后,宇宙在她眼前展开,如同......玩具盒子。

库珀花环:------!......报告,确认观测到"暴雨"影响。

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准确传达了这一结果。她感到头晕目眩,也感到自己的心脏就要冲出胸腔。这些星球以令人恐惧的美丽回报了她的勇气。为她献上掌声。

监测器:警告!神秘术波动超过阈值!超过阈值!强光!关上窗户!焊接作业时请戴上护目镜!混蛋!混蛋!

意识逐渐远去,躯体变得沉重,紧接着又轻盈地浮起。轻如一道呼吸。库珀花环很快从晕眩中找回了平衡。周围的景色彻底变了样,变得更加熟悉......也更加难以捉摸。

库珀花环:我......在这里?我还没有启动传送术式......难道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转过头,自己的手中牵着一个可笑的小东西。

玩偶:<glitch>'@#%¥!&#%!</glitch>

库珀花环:我听不懂您想说什么!请重复一遍------请重复一遍,您说的几乎是一串乱码------

监测器:危险!波动已严重超过阈值!危险!

含章鼎:通讯信号被干扰了,她没有回复!

基金会职员在屏幕上敲下另一串密码,试图切入新的线路。第一次,第二次。闪烁的红光依旧刺目。

冷周六:立刻尝试远程连接监测器。

她注意到自己和玩偶之间有一根绳索。就像她练习时常用的那样。在确认状况之前,视野里闪过的亮色先吸引了她的注意。

库珀花环:这是......星球。简直可以看清地表起伏,多精致的道具......

玩偶:<glitch>'@#%¥!&#%!</glitch>

库珀花环:别往前跑,还没确认这里的安全!

她拽住了那条绳索,紧接着,她不得不站在原地。像碰翻了弹珠盒子,星球在几次震颤后崩毁,声音清脆。它爆发出绚烂但短暂的亮光。

库珀花环:周围是不是变得更暗了......?我得往前走才行。

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库珀花环:一个小雕像?

它很重,也很粗糙,陷在地面的黑暗之中。带上它对前进并无助益。

库珀花环:我能带上它,我还有力气。

她伸出手,试图把这条小蛇从未知的暗处抢过来。

库珀花环:光线在逐渐消失。我得走快些。

她没有需要切割的东西,也无需对谁挥动刀刃。但她还是弯下腰。周围依旧寂静,似乎自亘古以来就是如此。

库珀花环:只有这条路了。我知道怎么保持平衡,这应该是我最擅长的事。

一小炉香灰。生锈的尺规。被抱在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的脚步也跟着变慢。绳索还牵在她的右手里,但玩偶已经隐没在几乎贴近鼻尖的黑暗中。

库珀花环:......

她腾不出手来,只能勉强捏住小人的帽子,试图把它们也捎带上。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

命名日:还有七分钟。监测器远程连接稳定。

冷周六:进行倒计时播送,重复三次后启动监测器的自动程序。虽然那玩意基本上只会闷头往前冲,但总得试试。继续尝试联系她。我不相信库珀花环会在这时候就失败。

玩偶:<glitch>'@#%¥!&#%!</glitch>

库珀花环:你要去哪里?那很危险!

绳索瞬间绷紧,将她往远处拉扯。她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双手将笨拙的玩偶往回拽。想要兼顾所有事是不可能的。

库珀花环:------!不、我没想这样!

她怀抱的东西都轻易地消散了,像坠入海面的几滴水珠。宇宙诞生之初,一切都是尘埃。往后也是如此。任何东西在宇宙的尺度都会变得微不足道,去探究它又有什么意义?时间或许是只对人起作用的概念。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一粒原子开始。你一生的故事都在其中。

……

她感到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耳边只能听到头盔内自己的呼吸声。

库珀花环:我的确是渺小的、短暂的存在。有许许多多像我这样渺小而短暂的存在,始终在向这个世界寻求一个答案。但我们没有发现......宇宙并没有为我们准备好那个答案。是我们自己赋予了万物意义。一直都是我们自己。我不想否认已经度过的日子,也不想去揣测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没时间用来遗憾。无论消失的事物会不会回来,我都要往前走,去确认存在于远方的一切。直到我一生的结束。

监测器:成功到达指定坐标。


CO19 你并不孤单 You Are Not Alone

库珀花环:我成功了吗......?

耳机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电子设备在一些时候远比肉体脆弱。

库珀花环:监测装置亮着灯,看上去和之前训练里一样。坐标也没有太大误差。好......就只是这样。

旅行者一号在离开太阳系之前调转镜头,最后注视了一次自己的来处。一枚0.12像素大小的光点。使其上的生命明白了天地广袤。

返回舱内之前,宇航员最后望了一眼漫无边际的星空。组成万物的每颗原子都诞生于这片黑暗。连接自己与地球的只是肉眼无法看到的信号,连接自己与监测器的只是一根绳索。如果松开手,就会永远地漂浮在庞大的宇宙中,被它包围。这无声息的、近乎永恒的沉默。

曾踏出的一步,我们再也无法重现。永恒的花朵,完整的天空。前方空无一物,仅有一句承诺。------曼德尔施塔姆 《给娜塔雅·施坦碧尔》

她知道眼前所见会被抹去。自己的国家、故乡,曾拥有的身份、尝过的食物、结识的友人,最终都只会刻在记忆里。然而记忆的保质期可称短暂。群星回馈给这些短暂之物的也只有寂静。恒星的消亡尚且无声,一片土地,抑或一个词语的离去又怎么可能足够响亮呢?对于一位年轻宇航员的消失,宇宙自然也应当无动于衷。

库珀花环:我该抓紧时间,回到地面......我......

幻觉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她耳后的血管仍然一阵阵抽动着发痛。死亡是一粒果核。她怀揣的小小的死亡,此刻无限地贴近皮肤表面。她松开手掌,在脑海里勾勒出那道笔迹。它可能已经被汗水融成了模糊的红色。

库珀花环:我能应对一切......只要先......先站稳。在一根纤细的钢丝上找到立足之地。它真的存在吗?

库珀花环:......

含章鼎:信号彻底中断了!

命名日:切了第二条线路,再试。

含章鼎:备用线路测试。二号失联。三号失联......四号......失联。

操作台上亮起四盏红灯,显示屏提醒着最后的四分钟倒计时。

冷周六:再次尝试通讯。

库珀花环:......再次尝试通讯......通讯失败。

她无法及时回到舱内,安全绳上的卡扣锁死了。检测到超标的神秘术波动或者特殊环境,卡扣自动锁紧避免滑脱。这本来是贴心的防护措施,但设计者没有预料到有人使用它就是为了更好地解开。

库珀花环:我应该想到的!这不是我在马戏团用的普通的绳索......不行,这样下去监测装置会被拖离轨道。还有多久?还能做些什么?松开手,面对失败?为了近在眼前的成就牺牲?他们会在墓碑上称我为英雄?会吗?更可能是乌特恩亚亚的孩子,拉普拉斯编外成员,理线学学徒......

近乎静止的几分钟后,冷周六敲下了按键。

冷周六:停止测试,保持主线路通讯。立刻做撤离准备。五十秒之后我会启动返航程序。

命名日:我们怎么确认她已经进了返回舱?!

冷周六:四十秒。不追上时间,她就没有一点希望。只有在"暴雨"降临的临界线上,神秘术才能得到足够的增幅,才能实现这么远距离的定点传送。我相信她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准时回家。

阿涅娅。回家。

库珀花环:我必须回去。还有人在地面等着我。时间应该不多了......我需要......

冷周六: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些文件变成一把刀,我会很感激你。虽然派不上大用场,至少它们还能拿来切切水果。

命名日:这个不行。你桌上废弃的名片可以。

冷周六:有什么特别的?

命名日:材质。金属名片不算常见,它们做武器会比用于自我介绍更好。

冷周六:那是我之前研制的新型材料。北方哨歌和指针的名片也都是我做的,受热就会变锋利,在手里捏一会儿能当拆信刀用......

拆信刀。她习惯性地把那张来自北方哨歌的名片贴身携带,现在它也在宇航服的口袋里。她也知道怎么穿着这身衣服使用自己的神秘术。这是她主要的训练任务。

库珀花环:------理线学万岁!

感谢新型材料的锋利,感谢安全绳没有坚不可摧,感谢理线学。

三十秒。基金会职员最后确认了输入的坐标。

二十秒。

含章鼎:虽然我一直不想说但现在应该抓紧机会认识你们还是很荣幸的如果活下来找我进货可以打折!

冷周六:任何材料都打折?!我死也会记住!

她没忘记抓住旁边还在好奇地端详设备的女孩儿。

冷周六:收起来,小提琴是易碎物品------

十秒。

命名日:我希望死后的世界有双休!

冷周六:三倍加班费!!

含章鼎:我真的讨厌工作狂!!!

一秒。

舱门在她身后关闭。

系统提示音Ⅰ:返回舱分离准备已完毕。坐标校验完毕。请及时回到座位。

库珀花环:看来大家的进展很顺利。

陷在座椅里,捏紧软盘,她闭上眼睛。

库珀花环:我会成功的。这是最后的、最简单的一步了。......回家。

拉普拉斯职员Ⅲ:------!

拉普拉斯职员Ⅱ:我听错了吗?这是------

系统提示音Ⅱ:成像数据回传结束。二次确认坐标,赤经:14h,49m,09.55s......

比起突然出现在地板上倒作一堆的人,电子播报音先吸引了研究员们的注意。实验事故在拉普拉斯算不上稀奇事。但惊人的成果总能赢得掌声。

拉普拉斯职员Ⅲ:你瞧,那是冷周六。我说过她头上的蛇的确有独立意识,有一条没有晕过去。

拉普拉斯职员Ⅱ:和她一起的怎么像那群灰白格子......我们已经沦落到要去仓库抢材料了么?

指针:别挡在这里!去申请紧急医疗援助,快点!

拉普拉斯职员Ⅱ:哦哦,指针这家伙我倒认识。她这么着急,这群家伙......那个航天小组,对。他们又失败了?

拉普拉斯职员Ⅲ:不,他们......如果这真的是从太空回传的数据......

系统提示音Ⅱ:赤纬:-102°,05',45.82"。

拉普拉斯广播:"暴雨"降临。请注意避险。重复,"暴雨"降临......

拉普拉斯职员Ⅱ:他们成功了......他们成功了!

......

......

播报声毫无准备地灌入耳中。

电台节目:"工程师们正寻找有效手段,以缓解高压、高温的极端环境带来的影响......"

库珀花环:......?我......我回到了......地面。

电台节目 :"1970年至今,钻探工作已持续七年,即将超越伯沙罗杰斯钻洞的9583米深度纪录......"

库珀花环:这时候......科兹洛夫先生刚收养我。我是不是还能见到他们?

有许多人怀揣着同样的疑问。也有许多事在这场雨之后改变了。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维拉:你要先照顾好自己,孩子。想重建生活,需要足够健康的身体。那些关心你的人,一定希望见面时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库珀花环:谢谢您。您是......

北方哨歌:维拉,我的朋友。一位最亲切的同志。这是库珀花环,我的学生。我能这样介绍吗?

库珀花环:当然......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想继续学习理线学。

北方哨歌:这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二个好消息。冷周六、命名日和含章鼎也都还在病房里躺着,指针急得够呛,刚才还说要等他们彻底康复再把他们挨个揍进急诊室......我就从那边溜了,来看看自己的学生。

库珀花环:第一个好消息是我们成功了,对不对?

北方哨歌:我想这算是件好事,但没有那么重要。

隔着病床柔软的被单,另一只手捉住了库珀花环的手掌。

远旅:......

这是最好的消息。欢迎回家。


CO20 宇宙无事发生 As If Nothing Happened Up There

白色石墙将世界分隔成里侧与外侧,同时也带来了长久的寂静。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令这份寂静骤然消散。

基金会职员Ⅰ:拉普拉斯说要研究的那东西怎么样了?

基金会职员Ⅱ:你说传送软盘吗?上次会议里提到过,它很快就会登上外勤物资申请单。如果它能彻底普及开,让我每天下班直接传送回宿舍,我愿意称它是最伟大的发明。

基金会职员Ⅰ:算了吧,万一反过来缩短我们的集合时间呢?真这样方便,你不就得随叫随到了吗?

基金会职员Ⅱ:天哪,你说得对!我受不了了,拉普拉斯那群工作狂------

基金会职员Ⅰ:起码他们真搞到了"暴雨"相关的数据,这可是件大活儿。全宇宙都会被回溯,还挺公平嘛......至少不是只有地球倒霉。

基金会职员Ⅱ:哈,兄弟,我就欣赏你这份乐观。为什么那个航天小队不是公开招募?谁不想去宇宙里瞧瞧呢?换成我,我恨不得在宿舍门口拉上横幅,到时候还要把这事迹刻在墓碑上!

基金会职员Ⅰ:万一有下次机会呢?说起来,拉普拉斯的人我不熟,但我认识他们队里基金会的小子。可惜命名日好像又去跑外勤了,到时候可以约他喝酒,打探点新鲜消息。他还是航天小队的成员,意味着他要打两份工,哇哦。

基金会职员Ⅱ: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工作狂?我要重新审视你了!但日子确实好起来了。我们会解决"暴雨",我相信这不过是眨眼的事......

基金会职员Ⅰ:嘘......阿尔文,你听到没有?

基金会职员Ⅱ:你说啥......哦。

这里不常有琴声。忙碌的职员们最近才重新拾起一些过去的爱好。这是一支相当有名的曲子,它曾与另外二十六支歌曲共同穿越茫茫群星,至今也仍在途中。

远旅:......

当陈旧的岁月淹没了这一代人,你仍将栖息在人群之中,为人的朋友。

冷周六:我知道这支曲子,指针经常在办公室播那盘录音带。她说是金唱片母带的翻录。就是旅行者一号带着的那张。

命名日:1987年它在哪儿呢?已经到太阳系边缘了吗?

冷周六:它的动力要到2025年才耗尽,我说的是没有发生"暴雨"的那个2025。

库珀花环:耗尽动力会怎么样?它会停下?或者损坏?

冷周六:没那么严重,只是我们不会再得知它的下落。它会一直在宇宙中前行,继续它的旅程。如果真有外星文明,也许会在什么时候发现它。可能那时候地球已经不复存在。等得太久了,花了太多时间和资源,又无法得到回应。听上去比我们这群人的神秘术还要没用。

在注视头顶闪烁的光点时,人们很难想象自己脚下的星球也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点。

你会遇上另一些哀愁,并对人说起真实的美丽。

含章鼎:这本就是一封并不期待回应的信件。

冷周六:啊,我想是的。我觉得它只是一个招呼,一句问候。一种象征。"嗨,你们好。这里是地球,这里有过文明。我们尝试活着,或许会成功地战胜时间。"或许等不到结果,但我个人相信会有谁听见这句问候。

命名日:库珀花环小姐说不定能带回答案。如果你在宇宙里见到了上帝,帮我问问他最喜欢什么音乐。

库珀花环:我想这该算是付费服务,请考虑把你的骨碟收藏分给我。

含章鼎:总之我们要先抵达九九年之后的世界,才有机会搞清楚金唱片的下落。

远旅认真地听着每一句话,有些她能理解,有些她还无法完全弄清。但她也有想要与朋友们分享的东西。这是为小队的友人们奏响的曲调,是为勇敢的小宇航员送去的祝福与鼓励。是来自64亿光年外的回答。信件送达了。收件人是一颗会唱歌的星星。这就是全部。

你们在尘世所知晓,且应知晓的事物。------济慈 《希腊古瓮颂》

众人:三。二。一。

她的种族并不具备地球生物理解中的"听觉"。但她有自己的方式理解其上承载的信息。那是她从未想象过,从未感受过的......旋律。它来自那个黯淡的蓝色光点。地球。Невероятно. 不可思议的。Вечный. 永恒的。Красивая. 美丽的。

基金会职员Ⅰ:这首歌还挺好听。

基金会职员Ⅱ:那就多听一会儿------等等,你要去哪儿?

基金会职员Ⅰ:我们走吧,别打扰其他人。手上还有活儿要干呢,你之前说的传送软盘领用申请,要怎么提交来着?

基金会职员Ⅱ:具体事项还不清楚,过几天指针女士应该会进行相关内容的宣讲......

基金会职员Ⅰ:冷周六小姐这么忙吗?怪不得那天的庆祝会她只派几条蛇露了个面。北方哨歌女士和维拉女士倒是留到了最后,噢,还有被那群孩子包围的库珀花环小姐......芝诺的家伙听见有酒喝就肯定到场,那位年轻飞行员和一条蝾螈划拳拼酒......后来乌尔里希先生也过去看,再后来我听到命名日在劝兔毛手袋别站在桌上发表总统就任演讲。虽然最后合影时那上头挤满了人。

基金会职员Ⅱ:我错过得太多了!不是说路德维希先生很关注职员的心理状态,鼓励他们放松吗?下次活动到底在什么时候------一定还有下次吧?!

脚步声与话语声逐渐远去,琴声也随之止息。星星用好奇的闪烁打量着这片土地。遥远的蓝色星球。京兆分之一的奇迹。她得到了金色的、珍贵的声音,于是也在这儿留下自己的声音。

远旅:*一段轻快的哼唱*

她学会的第一首歌。为那些在普列谢茨克的日子,为今后的岁月,为她所认识与铭记的。为文明的遥远回声。

远旅:请......听。

在这颗星球上,她目睹了前所未见的景象。朋友。勇敢的访客。四季的更替,海岸线的蜿蜒,温暖或寒冷,和平或纷争。贫穷与富裕,卑劣与高尚。文明的衰落与崛起,雨燕划过天空的轨迹。在银河系中的一粒微尘之上。

远旅:多美丽啊......群星。

看似无用的探索改变了一切。正如遥远的星星改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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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 2026-08-01 21:08  Ty_66CCFf  阅读(71)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