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雪莲花
2026-03-19 09:29:21 星期四
这念想是早就有了的,却不知怎的,偏偏在昨夜闯进梦里来。梦里没有许多曲折的故事,只一片茫茫的、耀眼的雪白。那白,不是冬天庭院里堆着的、温吞的积雪,也不是画上淡淡的留白;那是刀刃似的、闪着寒光的、无边无际的冰川雪原。我便是在那上面走,走得久了,也并不觉得冷,只是天地间静得怕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思跳动的声音。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便望见了它。
它就长在一座几乎垂直的、黑黢黢的峭壁上,离我不远不近,恰好能看得真切。周围是那样严酷的、一无所有的冰雪,它却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是从石缝里迸出的一团凝固了的、洁白的火焰。花瓣是半透明的,冰晶织成的,一层一层的,托着一点嫩黄的蕊;又像是月宫里的一株玉树,不慎落了下来,便在这绝域扎了根。我呆呆地望着,心里竟起了一种奇异的敬畏,不敢走近,也不敢大声喘息,仿佛一出声,这天地间的精灵便会化了,飞了,无影无踪了。
我正看得痴时,它却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地方没有风。那是一种极轻柔的、像是初生的婴孩在梦里舒展了一下手指的动作。随着这一动,竟有一缕极淡的香气飘了过来。那香气,是没法子用言语形容的。它不像兰,不像梅,倒像是……像是童年夏夜,祖母摇着蒲扇时,风里带来的一点点荷塘的清味,又混着雪水煮茶的、若有若无的甘甜。这香气一缕一缕的,竟像有了形质,直往我心里钻,钻得我心里那一片冻硬了的泥土,也似乎酥软了下来,要流出什么温热的东西来。
我忍不住,想开口对它说些什么。可是嘴刚一张开,眼前的一切便模糊了,那花,那雪,那峭壁,都像墨滴落在水里,倏地散开,化成了无边的、灰蒙蒙的雾。我急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虚空。心里一空,便醒了。
睁开眼,依旧是那方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清冷的、属于这尘世的晨光。枕边湿了一小片,是泪么?我躺着不动,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那花的影子,还在眼前晃,那香,仿佛还留在鼻端,萦绕不散。
我慢慢地明白了。那花,是我心里的一点念想,一点不肯向这纷扰、平庸的世间全然低头的倔强。它长在那冰天雪地里,也长在我这日日被柴米油盐、被无端的烦恼与疲惫磨砺着的心里。它或许永远只在那不可企及的峭壁上,或许只在这虚幻的梦里,才肯为我展一展那冰清玉洁的容颜。
窗外的市声,渐渐地起来了,车响,人语,远远的,又近近的。我翻了个身,将那一枕的梦,连同那朵雪莲花,紧紧地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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